2024 年 6 月 26 日下午,一架小型飞机降落在堪培拉 Fairbairn 空军基地。机舱门打开,一个白发瘦削的男人慢慢走下舷梯。他的脚步迟缓,像不太确定下一步该往哪里放。等在停机坪上的是他的妻子 Stella Moris 与两个他没怎么亲手抚养过的孩子。澳大利亚总理 Anthony Albanese 在国会发表欢迎讲话。

这一天 Julian Assange 52 岁。从 2010 年那批材料公开、他被卷入法律漩涡开始算,到这一天,整整 14 年——其中近 7 年躲在伦敦厄瓜多尔大使馆 27 平米的小房间里(2012 年 6 月 19 日他跳保释进入),5 年在 Belmarsh 监狱1

回到澳大利亚那天,他的形象与他在 2010 年成名时的形象几乎已经是两个人。2010 年的 Assange 是一个 39 岁的银发摇滚明星——身材修长、行动迅速、眼神锐利、在媒体镜头前充满表演欲。他相信自己掌握着改变世界的能力。他相信透明就是答案。他相信任何一个民主社会的公民都有权知道他们的政府在做什么。

2024 年的 Assange 是另一个人——身体被关押 14 年的人特有的衰老、说话缓慢、对镜头本能地回避。他在塞班岛认罪那天向法官说了一句让所有出席记者都安静下来的话:

“I believe that the First Amendment protected that activity but I accept that… it was a violation of an espionage statute.”

“我相信第一修正案保护了那项活动,但我接受……它违反了一项反间谍法案。”2

这是一个想让世界透明的人,最后接受了只有他自己被完全透明地拆解这一事实。


要理解 Assange,必须从他童年的不稳定说起。

1971 年 7 月 3 日他出生于澳大利亚北部昆士兰州的汤斯维尔。父亲不详。母亲 Christine Hawkins 是一位独立而桀骜的艺术家,几乎一手把他带大。他后来回忆:童年时他随母亲搬迁过 37 次,从未在一所学校连续上完一学年。他没有接受任何意义上的正规教育,但他的母亲为他订购了大量数学与逻辑书籍——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对密码与算法感兴趣3

1987 年,16 岁的他获得了第一台调制解调器。从这一刻起,他进入了 1980 年代末-1990 年代初澳大利亚的早期黑客社群。他用 “Mendax” 作为网络化名——拉丁语 “noble liar”,借自贺拉斯《颂歌》。他加入了一个叫 “International Subversives” 的黑客小组,与另两位澳大利亚黑客一起。

1991 年(他 20 岁),他做了一件让澳大利亚警方追了好几年的事:入侵加拿大电信公司 Nortel 在墨尔本的主网络。他没有破坏任何数据——只是漫游、阅读、留下“我们来过”的痕迹。1996 年他对其中 24 项黑客指控认罪,但法官的判决书写得相当温和:“你的行为反映出智力好奇心而非恶意。”他被处以罚款与守行为担保,没有入狱3

接下来十年他在墨尔本周边过着不太稳定的生活——做过软件外包、为安全公司做过咨询、写过开源密码学工具、与一位伴侣生下儿子 Daniel(这段关系后来破裂,与儿子的关系长期紧张)。2003 到 2006 年间他在墨尔本大学读物理与数学,但没有完成学位。

他真正改变方向是 2006 年。


2006 年 10 月 4 日,wikileaks.org 域名被注册。

WikiLeaks 的核心理念,是用密码学解决一个古老的问题:泄密者的安全。在 WikiLeaks 之前,告密者要把材料送给媒体,意味着要承担风险——记者可能被传唤、媒体可能被起诉、泄密者本身的身份可能被发现。Daniel Ellsberg 在 1971 年泄漏五角大楼文件时,所有这些风险他都自己承担。

Assange 提出的方案是:让告密者匿名、让接收方分散、让审查不可能。WikiLeaks 的技术架构是这样的:

  • 接收端使用 Tor 匿名网络,告密者投递文件时连发件 IP 都不可追溯
  • 文件存储分布在多国服务器,加密保护
  • 一旦上传,材料就不再仅由 WikiLeaks 一家掌控——多家媒体协调发布
  • 网站本身用多个反向代理与镜像,难以被任何单一政府关闭

这个理念在 2006 年是前所未有的。它本质上是把密码学的 “无中介保密通信” 应用到了出版领域。Assange 后来在多个场合用一句话概括:“Courage is contagious.”(勇气是可传染的。)只要 WikiLeaks 让告密者相信自己安全,更多人会出来。

WikiLeaks 早期的发布颇有节奏感。2007 年是关塔那摩 SOP 手册(揭示监狱管理细则)、肯尼亚总理 Daniel arap Moi 家族腐败、瑞士 Julius Bär 银行的避税方案。每一份都不是震天动地的事件,但合起来建立了 WikiLeaks 的公信力——人们相信它是真的、它能保护告密者、它会真的发表4

到 2010 年,WikiLeaks 已经在等待一个大鱼。然后大鱼来了——一位 22 岁的美军情报分析员,名叫 Bradley Manning。


Manning 的故事第 6 章会详细讲。但 2010 年从 WikiLeaks 角度看,是它历史上最辉煌、也是最致命的一年。

那一年它发布了四个“炸弹”,每一个都重新定义了“政府透明度”的边界。

2010 年 4 月 5 日 · Collateral Murder

WikiLeaks 在华盛顿国家新闻俱乐部召开记者会,公开了一段 39 分钟的视频。视频画面是 2007 年 7 月 12 日巴格达,美军 Apache 直升机用 30mm 机枪扫射地面人群,几轮攻击中共造成至少 18 人死亡——而被美军当成 “Iraqi insurgents” 的人里,摄像头清晰显示包括路透社记者 Namir Noor-Eldeen(22 岁)与助手 Saeed Chmagh(40 岁)。第二轮射击包括前来救援的平民面包车,重伤车内两名儿童5

直升机驾驶员的对话被完整录制——其中一段在视频公开后被引用了无数次:“Light ‘em all up.” “Come on, fire!” “Look at those dead bastards.” 当被告知车上有儿童时,回应是:“Well, it’s their fault for bringing their kids into a battle.”

路透社从 2007 年起一直试图通过《信息自由法案》取得这段视频。三年没有结果。WikiLeaks 收到 Manning 投递后,2010 年 4 月一次性公开。视频在 YouTube 上获得几千万次播放,是 WikiLeaks 第一次进入全球主流视野。

美军方的回应是:直升机驾驶员的行为符合交战规则;五角大楼内部调查未追责。这种回应本身被许多观察者视为问题的一部分——一段在和平时期会被视为冷血杀戮的录像,在战时被官方判定为“符合规则”。

2010 年 7 月 25 日 · Afghan War Diary

91,731 份美军在阿富汗的战场报告(2004-2009),与英国《卫报》、美国《纽约时报》、德国《明镜》联合发布。揭示:平民伤亡远超五角大楼公开数字、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ISI)暗中支持塔利班、美军特种部队“猎杀小队 Task Force 373”未公开行动6

2010 年 10 月 22 日 · Iraq War Logs

391,832 份美军在伊拉克的战场报告(2004-2009)。揭示:109,000 死亡中 66,081 为平民(约 60%)、美军记录但未追责的虐待事件(在 Abu Ghraib 公开之外)、伊拉克警察酷刑被美军知情默许7

2010 年 11 月 28 日 · Cablegate

251,287 份美国国务院外交电报(1966-2010)。与全球 5 家媒体(《纽约时报》《卫报》《明镜》《世界报》《国家报》)协调发布。这是 WikiLeaks 最巨大的发布——251,287 份电报覆盖全球几乎每一个美国驻外使馆4

Cablegate 揭示的具体内容覆盖太广,无法在一篇文章中复述。但其中几条让 2010 年底的全球政治版图发生了清晰位移:

  • 沙特国王、巴林国王私下向美国要求“砍掉伊朗的头”(轰炸伊朗核设施)
  • 美国对联合国官员(包括秘书长潘基文)开展系统性情报收集,要求外交官获取他们的信用卡号、生物特征、内部沟通
  • 多位国家元首被美方外交官给出私人评价:俄罗斯总理梅德韦杰夫被批“为普京打前哨”;意大利总理贝卢斯科尼被批“在欧洲领导人中被认为是 vain, lacking in modern European leader stuff”
  • 突尼斯总统 Ben Ali 家族腐败细节——这条信息后来被多位分析家认为助燃了 2010 年底的“阿拉伯之春”,从突尼斯街头烧伤自焚的 Mohamed Bouazizi 引爆地区性反独裁浪潮4

四个炸弹合起来,WikiLeaks 成为了 2010 年地球上最有名的非政府组织。Assange 登上 Time 封面,被读者投票选为“年度人物”(编辑最终选择了 Mark Zuckerberg,但读者投票 Assange 第一)。他在多国发表演讲,受到从瑞典斯德哥尔摩到英国伦敦的左翼知识分子热烈拥抱。

然后,在 2010 年 8 月——四个炸弹中的第二个(Afghan War Diary)发布几周后——他在瑞典遇上了那件让他后来 14 年都无法摆脱的事。


2010 年 8 月,Assange 在斯德哥尔摩参加 WikiLeaks 相关的支持活动。他在当地两位女性家中过夜——化名为 “SW” 与 “AA”。两位女性后来分别向警方报案——指控并非“强奸”在通常理解下,但涉及未戴避孕套继续发生关系、违背明确告知意愿。瑞典法律对这类行为有相对严格的界定。

2010 年 11 月,瑞典发出欧洲逮捕令。2010 年 12 月,Assange 在伦敦自首,被关押 9 天后保释。2012 年 5 月,英国最高法院裁定可引渡至瑞典8

Assange 的反应是 2012 年 6 月 19 日跳保释,走进伦敦 Knightsbridge 的厄瓜多尔大使馆

他的公开理由是:他相信瑞典是“引渡跳板”——一旦他被引渡到瑞典,瑞典会立即把他引渡给美国,美国会用《反间谍法》起诉他。这种担心不是没有依据;2010 年 12 月,美国司法部已经在弗吉尼亚州东区秘密召集大陪审团调查 WikiLeaks,瑞典在 2001 年曾因美国引渡请求把两名埃及人交给 CIA 做“非常规引渡”(这两人后来被证实在埃及被酷刑虐待)。

但许多人——包括许多 Assange 的早期支持者——后来认为他过度回避了瑞典指控本身。瑞典的指控涉及两位具体女性的具体陈述,与美国引渡是两件不同的事。Assange 选择把两件事捆绑在一起处理。这让他的支持者群体逐渐分裂——一部分人始终坚定支持他;一部分人开始保持距离。

他在厄瓜多尔大使馆住了 6 年 10 个月——比许多政治避难案例都长。

那是 27 平米的两间小屋。没有自然光(窗户外是另一栋建筑的墙)。没有户外活动。没有体育锻炼。早期他还能通过互联网与外界沟通;2018 年 3 月厄瓜多尔总统 Lenín Moreno 上台后,立场转弯——切断了 Assange 的互联网、限制他接收访客、限制他与外界的所有通信1

他的身体在这 7 年里慢慢崩坏。视力下降、骨密度下降、维生素 D 严重缺乏、牙齿损坏、肌肉萎缩。多位前来探视的医生在 2017-2019 年间反复警告:他的身体状况已经接近联合国对“长期单独监禁”判定的痛苦阈值。

2019 年 4 月 11 日,Moreno 政府正式撤销庇护,邀英国警方进入使馆,把 Assange 拖出门外塞进警车。


接下来的 5 年,Assange 在英国 HM Prison Belmarsh ——一座专门关押英国最高安全级别囚犯的监狱(包括恐怖主义嫌疑人、连环杀手、严重暴力罪犯)。他大部分时间在 23 小时单独监禁的条件下度过。

美国司法部在 2019 年 5 月 23 日做出他被捕后第一个大动作:以 17 项《反间谍法》罪名外加 1 项《计算机欺诈与滥用法》(CFAA) 罪名(共 18 项)追加起诉,最高刑期 175 年。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以《反间谍法》全面起诉一位出版者——Assange 不是美国公民、不在美国境内工作、没有签署美国保密协议、收到的是别人交给他的材料。美国政府用《反间谍法》的“接收与传播国防机密”条款来起诉他9

这是 PRISM 时代最危险的法律先例之一。

《反间谍法》自 1917 年通过以来,主要用于起诉政府内部泄密者——Daniel Ellsberg、Chelsea Manning、Reality Winner、Joshua Schulte——所有这些人都是政府工作人员,签署过保密协议,主动违反了协议。从未有人用它起诉一位“接收并发布机密材料”的出版者。

如果美国对 Assange 的起诉成功,意味着任何接收并发布美国机密的人——无论是《纽约时报》记者、BBC 编辑、任何外国媒体——理论上都可以被适用同样的法律。这就是为什么世界各国记者协会、ACLU、记者保护委员会,甚至许多此前对 Assange 持批评态度的主流媒体——《纽约时报》《卫报》《明镜》《世界报》《国家报》(恰恰是当年与 WikiLeaks 合作发布 Cablegate 的五家)——都在 2022 年 11 月联合发表公开信,呼吁拜登政府撤销起诉10

英国引渡战拉锯了 5 年:

  • 2021 年 1 月:伦敦地方法院 Vanessa Baraitser 法官拒绝引渡。理由不是法律,而是 Assange 自杀风险 + 美国监狱条件——她认为如果引渡,Assange 很可能在美国监狱中自杀
  • 2021 年 12 月:英国高等法院推翻地方法院裁定,允许引渡——条件是美方提供“不会送 ADX Florence 超级监狱、不会施加 Special Administrative Measures”的外交保证
  • 2022 年 6 月:英国内政大臣 Priti Patel 签字批准引渡
  • 2024 年 3 月 26 日:英国高等法院给予 Assange 上诉权
  • 2024 年 5 月 20 日:高等法院给予完整上诉资格——这是判决拐点11

2024 年 5 月的判决让美方意识到引渡之路可能完全堵死。完整上诉资格意味着案件可能拖到 2025-2026 年;上诉成功的几率也变高了。同时拜登政府面对 2024 年大选,新闻自由议题在年轻选民中权重上升;澳大利亚 Albanese 政府从 2022 年起持续向美方游说。

继续推进引渡的政治成本超过了 Assange 个人能给美方带来的“战利品”价值。美方开始接触 Assange 律师团队,谈判一个让双方都能接受的退场方案。


2024 年 6 月 24 日,Assange 离开 Belmarsh。

6 月 26 日,他到达美属塞班岛——一个属于美国管辖但不在美国本土的太平洋岛屿。在塞班的 District Court 法庭,他正式认罪。

认罪协议的条款是双方谈判的精细结果:

  • 仅承认 1 项 《反间谍法》罪:共谋获取与披露美国国防机密
  • 量刑:62 个月——以已服刑时间(Belmarsh 1,901 天 + 厄使馆等待期,按美方算法)计算抵扣,立即获释
  • 不踏入美国本土
  • 在塞班岛认罪——避免引渡进入美国本土12

这个协议是一次精妙的政治妥协。

对美方来说,它保住了《反间谍法》定罪一位出版者的法律先例——这是美国情报体系长期想要的。即便实际刑期是“time served”(已服刑视为完成刑期),但记录中 Julian Assange 是一位被《反间谍法》定罪的人。这条法律先例可以在未来用于威慑其他出版者。

对 Assange 个人来说,它给了他自由——从 14 年的关押中解脱,回到澳大利亚,与家人团聚。代价是他必须公开承认自己违反了《反间谍法》——这意味着他必须公开放弃“WikiLeaks 是合法新闻出版”的核心论点。

对于新闻自由运动来说,这是一个含糊的胜利。Assange 自由了。但他的自由是以承认《反间谍法》可以适用于出版者为代价换来的。这意味着任何未来的出版者,仍然面对同样的法律风险。

6 月 26 日下午,Assange 在塞班宣判完毕,立即登机飞往堪培拉。他的妻子 Stella Moris(他在厄瓜多尔大使馆期间通过律师身份相识、结婚、生了两个孩子)在 Fairbairn 空军基地接机。澳大利亚总理 Albanese 在国会发表正式欢迎讲话。


Assange 案件背后还有一个 PRISM 时代少有人正面讨论的问题:与俄罗斯的关系

2016 年美国总统大选期间,WikiLeaks 发布了民主党全国委员会(DNC)邮件与希拉里·克林顿竞选经理 John Podesta 的邮件。这些邮件的发布时机经过精心设计——DNC 邮件在民主党全国大会前发布,引发党内分裂;Podesta 邮件在大选前几周以每日定量节奏发布,让媒体不断有新材料。

后来的美国情报报告(2017 年 1 月 6 日 ODNI 报告)以及 Robert Mueller 的专项调查(2019 年 4 月)都得出结论:这些邮件的最初窃取者是俄罗斯军事情报局(GRU),具体是 GRU Unit 26165(Fancy Bear / APT 28)与 Unit 74455(Sandworm)。GRU 通过一个名为 “Guccifer 2.0” 的伪装身份与 WikiLeaks 接触,把材料交给 Assange。Assange 选择发布13

Assange 本人否认知道这些材料来自俄罗斯。他坚持 WikiLeaks 的传统立场:“我们不评估来源动机,只评估材料真实性。” 他还说他自己怀疑材料的中间人可能是民主党内的“心怀不满者”。

但许多 WikiLeaks 早期支持者在 2016-2017 年间逐渐离开了他。原因不是他做错了——发布真实材料一直是 WikiLeaks 的宗旨。原因是他在 2016 年的时机感让人觉得他变了。当 WikiLeaks 在 2010 年发布 Cablegate 时,材料来源是 Manning 这样一位有清晰动机、独立行动的告密者。当 2016 年发布的材料来自俄罗斯军方的情报行动时,“信息自由”与“地缘政治武器”之间的边界开始模糊。

Assange 的处境本身有讽刺:他在厄瓜多尔大使馆的最后几年(2017-2019)正是 RT(俄罗斯今日电视台)频繁邀请他做主持人的时期,他主持过一档名为 “The World Tomorrow” 的访谈节目,访问了包括真主党领导人 Hassan Nasrallah、厄瓜多尔总统 Correa 等人。这些访谈在公开传播角度上没问题,但选择 RT 作为平台、选择这种嘉宾名单,让他在西方民主国家的形象进一步被定位为“反美阵营的一员”14

这种定位让他在 2019 年被英国警方拖出大使馆时,许多原本可能为他发声的人选择了沉默。


Assange 与斯诺登的关系是 PRISM 时代两位告密者最有趣的对照。

两人从未直接合作。但他们的命运在 2013 年那个夏天交织在一起。

2013 年 6 月 23 日斯诺登从香港飞莫斯科时,WikiLeaks 的 Sarah Harrison 全程陪同。Harrison 是 Assange 派出去的——他知道斯诺登需要一位有经验的政治避难协调员,他知道斯诺登可能在过境期间面临突发情况。Harrison 在 Sheremetyevo 机场陪伴斯诺登度过了那 39 天等待庇护的真空时间。

但 Assange 与斯诺登从未公开互动过。他们的政治立场也有微妙差异:

  • 斯诺登的核心议题是监控——NSA 在做什么、它违反了什么宪法精神
  • Assange 的核心议题是透明——任何政府的秘密都应该被公开

这两种立场看起来相似,但实际上推到极致会产生不同结论。

斯诺登反复强调他选择了哪些材料公开、哪些不公开——他相信他需要做记者一样的判断,避免暴露能识别特定个体的具体情报。他把材料交给 Greenwald、Poitras、Gellman 等记者,让记者们筛选发布。

Assange 在原则上反对这种“中间人筛选”。WikiLeaks 的早期理念是:所有材料都应该被公开,由公众自己判断。这种立场在 Cablegate 时期已经出现紧张——2011 年 Cablegate 全部 251,287 份未加密版本意外泄漏,多个国家的情报来源被识别(包括一些在伊朗、津巴布韦、阿富汗的美国情报合作者)。批评者认为 WikiLeaks 因为坚持“完整公开”而导致了实际人身伤害。

斯诺登在多年后接受采访时被问及这个对比,他用了相对克制的回应:“我们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我做出了我认为我能负责的选择。Julian 做出了他认为他能负责的选择。历史会判断。”15

历史已经做出了部分判断。Assange 在 14 年关押后回到澳大利亚,需要漫长的时间恢复身心。斯诺登 13 年仍在俄罗斯流亡。Manning 出狱后做技术咨询。Schulte 在美国监狱被判 40 年。

四位 PRISM 时代最重要的“信息自由”行动者,没有一个全身而退。


Assange 留下的最深层影响,可能不是他公开的具体材料——四个 2010 年的炸弹现在已经成为历史,被现在的新事件覆盖。

他留下的最深层影响是法律先例美国可以用《反间谍法》起诉非美国公民、非美国境内、非政府雇员的出版者

这条先例在 Assange 认罪后正式成立。它的射程远超 WikiLeaks。任何未来的出版者——无论是另一个 WikiLeaks、是一位独立记者、是一家小型新闻机构——只要发布美国机密材料,理论上都可以被适用。即便实际起诉门槛仍然高(美国政府不会随意启动这种案件),但门槛存在的事实本身就有寒蝉效应。

Knight First Amendment Institute、ACLU、记者保护委员会在 Assange 认罪后均就新闻自由发表声明。记者保护委员会(Reporters Committee for Freedom of the Press)执行主任 Bruce Brown 一方面庆幸此案没有经由审判形成对新闻业更危险的判例,一方面强调:以《反间谍法》起诉一位出版者这件事本身,就给国家安全报道投下了寒蝉的阴影。16

Assange 在 2010 年想做的事是:用密码学解决告密者的安全问题,用全球分布的出版网络让任何审查都不可能成功。他做成了第一部分——WikiLeaks 至今没有任何告密者因 WikiLeaks 的内部失误被识别。但他没有做成第二部分——出版本身仍然可以被国家起诉,出版者本身仍然可以被关 14 年。

更深一层,他做成的事让“出版”这件事的法律边界永久性地改变。在 PRISM 时代之后,“出版者”是一个国家可以重新定义的法律范畴


十一

2024 年 6 月那架降落在堪培拉的小型飞机,是 Assange 个人故事的句号。但它不是 Assange 时代的句号。

Assange 时代有四件事仍然没有结束:

  1. 《反间谍法》起诉出版者的法律先例已经成立——这个先例可以被任何未来美国政府重新激活
  2. WikiLeaks 模式已经被复制了多次——Distributed Denial of Secrets (DDoSecrets)、SecureDrop、各种现代密码学投递系统都受 WikiLeaks 理念启发
  3. 告密者的安全工具已经成熟——Tor、Signal、SecureDrop 现在是每一家大型新闻媒体的标准配置
  4. 公众对“政府透明度”的预期已经永久性提高——2010 年之前,公众认为政府保密是默认的;2010 年之后,公众认为政府公开是默认的、保密才需要解释

这些遗产将比 Assange 本人活得更久。

Assange 本人是这场运动的代表,但代表往往要承担运动整体的代价。他的瑞典指控部分被批评者用来削弱他的人格信用——这部分指控始终未被正式判决,但也始终在他的传记中无法忽略。他的俄罗斯关系部分让他在西方民主国家的政治光谱中被边缘化。他的人身代价是 14 年关押、健康被永久性损害、与儿子 Daniel 长期疏远、错过了大女儿 Gabriel 与小儿子 Max 的几乎全部童年。

回到 2024 年 6 月 26 日下午那架降落在堪培拉的飞机。飞机门打开。Assange 走下来。他的两个孩子奔向他。他的妻子拥抱他。澳大利亚总理在国会发表讲话。媒体快门声响成一片。

他自由了。但他不再是 2010 年那个 39 岁的银发摇滚明星。他是 52 岁的、被时间和压力损耗的、不太确定下一步该做什么的、终于回家的人。

他原本想让世界透明。最终透明的是他自己——他的身体、他的家庭、他的精神状态、他的政治判断、他的法律责任。这种透明不是他选择的方式,但这是他选择把自己放在那个位置上之后无法避免的后果。

WikiLeaks 至今仍在运营,由其他人维持。Assange 本人据 2025 年的报道说他正在写一本回忆录,由澳大利亚一家出版社接洽。这本回忆录什么时候出版、写到什么程度、能否解释他的所有选择,仍是未知。

但 Assange 时代留下来的最深的东西不会被一本回忆录改变。监控国家被 PRISM 揭穿后,“出版者”的定义被永久性地修改了。这条线,是 Julian Assange 用 14 年的关押亲身画下的。


References

  1. “Julian Assange.”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Julian_Assange

  2. “Julian Assange Pleads Guilty in Saipan: Full Statement.” Democracy Now, June 26, 2024. https://www.democracynow.org/2024/6/26/julian_assange_lands_in_australia

  3. “Julian Assange Early Life.” Britannica. https://www.britannica.com/biography/Julian-Assange

  4. “United States diplomatic cables leak.”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United_States_diplomatic_cables_leak

  5. “Collateral Murder.”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ollateral_Murder

  6. “Afghan War documents leak.”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Afghan_War_documents_leak

  7. “Iraq War documents leak.”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Iraq_War_documents_leak

  8. “Assange v Swedish Prosecution Authority.” UK Supreme Court, May 30, 2012. https://www.supremecourt.uk/cases/uksc-2011-0264.html

  9. “United States v. Julian Assange Superseding Indictment.” US District Court for the Eastern District of Virginia, May 23, 2019. https://www.justice.gov/opa/press-release/file/1153486/download

  10. “Publishing is not a crime: Open letter from NYT, Guardian, Le Monde, Der Spiegel, El País.” November 28, 2022. https://www.theguardian.com/media/2022/nov/28/publishing-is-not-a-crime-media-organisations-call-for-julian-assange-to-be-released

  11. “Julian Assange wins right to appeal against extradition to US.” The Guardian, May 20, 2024. https://www.theguardian.com/media/article/2024/may/20/julian-assange-wins-right-to-appeal-against-extradition-to-us

  12. “Julian Assange is back in Australia after pleading guilty to US charge.” CNN, June 25, 2024. https://www.cnn.com/2024/06/25/world/julian-assange-plea-deal-explainer-intl-hnk/index.html

  13. “Report on the Investigation Into Russian Interference In The 2016 Presidential Election.” Robert S. Mueller, III, 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April 2019. Volume I.

  14. “The World Tomorrow with Julian Assange.” Russia Today, 2012. Archived broadcasts.

  15. Snowden, Edward. Permanent Record. Metropolitan Books, 2019.

  16. “Reporters Committee for Freedom of the Press Statement on Assange Plea Deal.” June 25, 2024. https://www.rcfp.org/statement-on-assange-plea-deal/

  17. “Iraq to NSA spying: Biggest revelations by Julian Assange’s WikiLeaks.” Al Jazeera, June 25, 2024. https://www.aljazeera.com/news/2024/6/25/iraq-to-nsa-spying-the-biggest-revelations-by-julian-assanges-wikileaks

  18. “Ten years since the Iraq War Logs.” World Socialist Web Site, October 23, 2020. https://www.wsws.org/en/articles/2020/10/23/pers-o23.html

  19. “Julian Assange freed: What’s the deal.” Al Jazeera, June 25, 2024. https://www.aljazeera.com/news/2024/6/25/julian-assange-freed-whats-the-deal-the-wikileaks-founder-struck-with-us

  20. “WikiLeaks.”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WikiLeaks

  21. “Sarah Harrison and the WikiLeaks role in Snowden’s escape.” The Guardian, November 7, 2013.

  22. “UN Special Rapporteur on Torture’s report on Assange detention.” Nils Melzer, May 31, 2019. https://www.ohchr.org/en/press-releases/2019/05/un-expert-says-collective-persecution-julian-assange-must-end-n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