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莆田系的起源讲清楚,因为这个起源决定了它后来的基因。

莆田系是指一个由福建莆田(尤其东庄镇)人经营的民营医疗体系,其资本和主要人员都源自这个常住人口不足 5 万的小镇1。创始人陈德良 1950 年出生于东庄镇,1980 年代靠自研偏方成为当地著名的疥疮游医,随后开始收徒,把这套“江湖行医”的模式向全国扩散2

陈德良收了八个徒弟,多与他沾亲带故。其中几支后来发展成著名的“四大家族”3

  • 詹氏家族(詹国团,陈德良侄子):控制“玛丽”“玛利亚妇产”等品牌,并拥有中外合资的新安国际医院;
  • 林氏家族(林志忠):控制“博爱”“仁爱”“曙光”“阿波罗”“协和”等众多民营医院;
  • 陈氏家族(陈金秀):控制“华夏”“华康”“华东”等品牌;
  • 黄氏家族(黄德锋):掌控北京天伦不孕不育医院、玛丽妇婴、五洲妇儿医院,以及美联臣医疗美容连锁等产业。

注意最后一个名字——美联臣医疗美容连锁。在四大家族的版图里,医美不是边缘业务,而是其中一支家族的核心产业之一。这不是偶然,而是莆田系商业基因与医美产业特性精确匹配的结果,这正是这一章要解释的。

莆田系的扩张路径,可以拆成四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是对前一阶段的“升级”,而每一次升级都保留了上一阶段的核心基因。

第一阶段:游医。 1980-1990 年代,莆田人带着偏方和小广告走向全国,在电线杆、公厕、街头墙面上贴“专治皮肤病”“老军医”“祖传秘方”的小广告。这个阶段的核心能力,是获客——在没有正规渠道的情况下,靠铺天盖地的低成本广告找到病人。

第二阶段:承包科室。 1990 年代后期到 2000 年代,莆田老板开始承包公立医院的边缘科室(皮肤科、性病科、男科、妇科),借公立医院的牌子行民营之实。这个阶段的核心能力,是借壳——用公立医院的信任背书,承接自己导流来的客源。

第三阶段:自建民营医院。 2003 年前后起,承包科室出身的老板开始成立医院管理投资集团,自建民营医院4。到 2016 年前后,已出现一批控股、参股、托管医院超百家、年营收 10 亿元以上的莆田系医疗集团5。这个阶段的核心能力,是资本化——把医院作为可复制、可并购、可融资的资产来运营。

第四阶段:连锁与专科化。 在自建医院的基础上,莆田系进一步向高毛利的专科领域聚焦——不孕不育、男科、妇产,以及医美。这个阶段的核心能力,是品类选择——选择那些信息不对称大、决策情绪化、利润高、监管相对模糊的科室。

把这四个阶段连起来看,莆田系一以贯之的核心基因是:强获客能力 + 高毛利品类偏好 + 营销驱动而非医疗驱动。这套基因,几乎是为医美量身定做的。

为什么医美是莆田系基因的完美归宿?

把莆田系的核心基因和医美产业的特性逐项对照,会看到一种近乎精确的匹配。

第一,强获客匹配高获客成本品类。 莆田系最强的能力是获客——从电线杆广告时代积累的、把营销做到极致的能力。而医美恰恰是一个获客成本极高的行业(第07、08 期:获客成本可达每人四五千元)。在一个谁能更高效获客谁就能生存的行业里,莆田系几十年的营销基因构成了直接的竞争优势。

第二,营销驱动匹配非医疗主导的转化。 莆田系医院的传统模式是营销驱动而非医疗驱动——病人是被广告和话术“营销”进来的,而非被医疗口碑吸引来的。医美的渠道模式和咨询师提成制(第07期)同样是营销驱动的——术前环节由非医疗背景的咨询师主导,靠话术把消费者需求与高价项目“匹配”。两套逻辑同构。

第三,信息不对称匹配审美的主观性。 莆田系偏好的科室(男科、不孕不育)都有一个共同点:疗效难以被患者客观评估,信息高度不对称。医美在这一点上更甚——“美”本身是主观的,“做得好不好”很难有客观标准,这给了营销和定价巨大的操作空间。

第四,监管模糊匹配灰色弹性。 医美横跨“医疗”与“消费”两个属性,监管边界长期模糊(第12期),这种弹性正是莆田系擅长在其中腾挪的空间。

这四项匹配,使医美成为莆田系从“游医基因”到“现代连锁”演化路径上的一个自然终点。需要强调的是:这是一种结构性的匹配分析,指的是商业模式基因的契合,而非说所有莆田系医美机构都违规、或所有医美机构都是莆田系。莆田系内部既有走向规范化、上市化的力量,也有仍在灰色地带运作的部分;本系列只就已被主流媒体和官方确认的结构与事实展开,不对具体在世个人作未经证实的指控。

把莆田系放回整条流水线,看它占据的位置。

如果说上游器械厂商(第05期)是流水线的“原材料工位”,那么莆田系所代表的这类民营医美机构,是流水线的“组装与销售工位”——它从上游采购针剂和设备,雇佣(或速成培训)施工人员,通过渠道和咨询师把“标准脸套餐”卖给消费者。

在这个位置上,莆田系贡献了医美标准化的两个关键要素。

第一,规模化的终端网络。 莆田系把分散的、作坊式的民营医疗,整合成了可复制、可连锁、可并购的网络。这个网络是“标准脸”得以批量交付的物理基础——没有遍布全国的终端机构,标准化的产品再好也无法触达消费者。莆田系几十年积累的“开店—获客—运营”的可复制模板,本身就是一种标准化能力。

第二,营销工业化的范式。 莆田系把医疗营销做成了一门工业——从电线杆广告到搜索引擎竞价(莆田系与百度竞价排名的关系曾是公共事件),再到今天的信息流投放和直播投流。这套营销工业化的范式,被整个医美行业继承和放大。第08期要讲的新氧、更美等平台的投流经济学,本质上是莆田系营销基因在互联网时代的延续和升级。

但莆田系的故事,在最近十年发生了一个重要转折——它正在分化。

一方面,是规范化与资本化的力量。在监管收紧、舆论压力、以及上市融资需求的多重作用下,一部分莆田系资本主动走向规范化,把旗下机构包装成符合上市标准的连锁品牌,对接资本市场。莆田系与正规资本、上市公司的边界,在这一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模糊——这正是第10期“资本的退出逻辑”要讨论的:当 PE/VC 和上市公司大规模进入医美,它们接手和改造的终端网络里,相当一部分有莆田系的底色。

另一方面,是灰色存量的延续。在规范化浪潮之外,仍有大量中小机构维持着营销驱动、渠道返佣、灰色操作的传统模式,构成了医美乱象(水货针剂、过度营销、套路贷)的机构温床。

这种分化的意义在于:莆田系不再是一个铁板一块的“江湖帮派”,而是一个正在被资本和监管双重改造的存量。它的上半身(头部连锁)正在西装革履地走向资本市场,它的下半身(中小灰色机构)仍在监管的模糊地带运作。理解今天的中国医美供给端,就要理解这具“半身西装、半身江湖”的躯体。

把这一章收回到流水线逻辑。

这一章讲了流水线的终端机构是从哪里来的——它的相当一部分源头,指向一套从游医演化而来、以强获客和营销工业化为核心基因的商业体系。这套体系为医美标准化贡献了规模化的终端网络和营销工业化的范式,使“标准脸”得以批量交付、批量销售。

但莆田系也好,其他民营机构也好,它们从上游拿到 95% 毛利的针剂后,要把它卖出去,靠的是一套极其昂贵、极其畸形的销售机制。这套机制把利润从机构手里大量转移走,转移给了两类人:机构内部的咨询师,和机构外部的渠道商。

正是这套销售机制,决定了为什么医美“贵”在终端、却“不赚钱”在机构。也正是这套机制,把一个走进门的、怀着容貌焦虑的普通人,高效地转化成一个尽可能高的客单价。

下一章,走进这套转化机器的核心——咨询师与提成制。


参考文献

  1. 莆田系定义与东庄镇起源(常住<5 万人)。维基百科“莆田系”(作为线索入口,核心事实另据下列原始报道)。链接 →

  2. 创始人陈德良(1950 年生于东庄镇),1980s 疥疮游医,收徒扩散。人民网/环球人物《莆田系 40 年发迹史》。链接 →

  3. “四大家族”(詹国团/林志忠/陈金秀/黄德锋)及各自医院品牌;黄氏家族掌控美联臣医疗美容连锁。综合环球人物、虎嗅《医疗扫黑风暴中的“莆田系”》。链接 →

  4. 2003 年起莆田老板成立医院管理投资集团、自建民营医院的扩张转折。格隆汇《扒一扒“莆田系”发家史》。链接 →

  5. 2016 年前后已出现控股/参股/托管医院超百家、年营收 10 亿元以上的莆田系集团;占民营医疗份额约 80%(行业估算口径)。综合环球人物与虎嗅报道。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