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的结论是:注射类项目把医美的核心价值从“医生的手艺”转移到了“厂商的针剂”。这一章要把这个转移的经济后果讲清楚——价值转移到哪里,钱就堆积在哪里。

中国玻尿酸(透明质酸)针剂市场,长期由三家公司主导,被称为“医美三剑客”:爱美客、华熙生物、昊海生科1。2021 年前后,这三家核心玻尿酸厂商的医美产品市占率合计超过 30%2。它们站在整条流水线的最上游——下游成千上万家机构、咨询师、平台、贷款公司,最终都要从它们这里采购“原材料”。

理解上游的关键指标是毛利率,因为毛利率揭示了定价权在产业链上的位置。一个环节的毛利率越高,说明它越不可替代、越有定价能力、越能从下游攫取利润。来看这三家 2023-2024 年的毛利率3

  • 爱美客:2023 年销售毛利率约 95%,2024 年上半年 94.91%——超过茅台同期。
  • 华熙生物:2023 年约 73.32%。
  • 昊海生科:2023 年约 70.50%。

三家都在 70% 以上,爱美客逼近 95%。作为对照,下游的医美机构(第07、08 期)常年在高获客成本和高返佣的挤压下挣扎,许多机构净利微薄甚至亏损。同一条产业链,上游躺着赚 95% 的毛利,下游卷到见血——这个利润分布本身,就是“价值已经转移到上游”最直接的证据。

爱美客凭什么有 95% 的毛利?

答案不在于成本——透明质酸的原料成本确实极低——而在于定价权来自哪里。爱美客的定价权建立在三个支柱上:监管牌照、产品组合、品牌心智。

第一是监管牌照。在中国,三类医疗器械(注射填充类属于此)的注册审批极其严格、周期极长。一款新的玻尿酸或再生针剂从研发到拿证往往需要数年。这道监管门槛把潜在竞争者挡在门外,使已经拿证的产品享有类似专利的护城河。爱美客的核心产品——基于透明质酸的“嗨体”(专攻颈纹)、基于聚左旋乳酸的“濡白天使”(再生类)——都依托稀缺的注册证4。监管的高门槛,在保护消费者安全的同时,客观上也为持证厂商创造了寡头定价的空间。

第二是产品组合。爱美客拥有 7 款医美产品,覆盖填充剂与埋植线,形成产品矩阵,能持续推出新品类(如再生类“童颜针”)维持高增长4

第三是品牌心智。在终端,咨询师向消费者推荐时,“嗨体”“濡白天使”这些品牌名已经成为可被指名购买的产品。当消费者会指名要某个品牌的针剂,厂商对终端的议价能力就进一步加强。

这三个支柱里,监管牌照是最根本的。它解释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医美下游竞争惨烈、获客成本飞涨,但上游却能维持寡头格局和超高毛利。竞争的惨烈发生在牌照门槛之下,而利润的堆积发生在牌照门槛之上。

但 2024 年,这个故事出现了裂缝。

“医美三剑客”在 2024 年集体失速。爱美客 2024 年营收 30.26 亿元,增速跌至约 5% 的历史低点;华熙生物从 2022 年 63.59 亿元的营收峰值跌至 2024 年的 53.71 亿元,净利润从 9.61 亿元骤减至 1.74 亿元;昊海生科 2024 年营收 26.98 亿元,仅微增 1.64%5。媒体用“玻尿酸黄金周期落幕”来形容这一年6

失速的原因有三层。

表层是渗透见顶。玻尿酸作为一个相对成熟的品类,经过多年高速增长后,增量空间收窄,价格战开始侵蚀利润。

中层是消费降级。在更广的经济收缩背景下,医美消费——尤其是非刚需的、可推迟的部分——首当其冲受到影响。这与第 03 期讲的流动性焦虑是一体两面:经济好时,医美是“对未来的投资”;经济收紧时,它又是最容易被砍掉的“非必需开支”。

深层是产品迁移。三家公司不约而同地把下一个增长点押在两个新品类上:肉毒杆菌毒素和重组胶原蛋白7。爱美客早在 2018 年就布局肉毒素,其 A 型肉毒毒素已完成 III 期临床;昊海通过股权投资进入肉毒领域;华熙则在 2023 年与韩国肉毒品牌“美得妥”分手后,转向重组胶原蛋白市场。从玻尿酸“卷”到胶原蛋白和肉毒,本质是上游在寻找下一个有牌照门槛、有定价权的新护城河。

这一裂缝的意义在于,它显示连最上游、毛利最高的环节,也无法摆脱整个产业的周期性。但要注意:失速的是“增速”,不是“暴利结构”。即便营收增速跌到 5%,爱美客 95% 的毛利率仍然完好。定价权的护城河(牌照)没有被填平,只是池塘里的水(需求增量)暂时不涨了。

把镜头从中国厂商转向全球供给端,看这条上游的国际格局。

全球注射类的两大基础品类——肉毒和玻尿酸——的源头在跨国巨头手里。肉毒领域,美国艾尔建(Allergan,现属艾伯维 AbbVie)的“保妥适”(Botox)是全球标杆品牌,长期主导市场;玻尿酸领域,艾尔建的“乔雅登”(Juvéderm)与瑞士高德美(Galderma)的“瑞蓝”(Restylane)是国际主力8。韩国厂商则在中端市场异军突起,以更激进的价格和快速的产品迭代,成为中国市场水货与合规进口针剂的重要来源——这条从韩国流向中国的针剂线,与第 11 期讲的“术式出口”是同一张地图上的两条线。

这个国际格局揭示了上游的另一层结构:中国本土厂商(爱美客等)的崛起,本质是进口替代。在玻尿酸这个相对成熟的品类上,本土厂商已经把进口巨头从主流挤到边缘;但在肉毒、再生类这些更高技术壁垒的品类上,国际巨头和韩国厂商仍占据先发优势。三剑客集体押注肉毒和胶原,既是寻找新增长,也是在更高技术品类上向进口替代的下一阶段进军。

回到本系列的核心命题,看上游在“标准化”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

器械厂商不只是“卖原材料”。它在标准化的链条里扮演两个更深的角色。

第一,它定义了“美”的物质词汇表。 标准脸的每一个模块(第04期)背后,都对应着上游厂商的某一类产品:苹果肌饱满靠玻尿酸或脂肪填充,下颌缘清晰靠瘦脸针(肉毒),轮廓提升靠埋线(PPDO 线材),紧致抗衰靠再生针剂和光电设备。也就是说,当前流行的“标准脸”长什么样,部分地由上游能生产什么样的产品决定。当爱美客推出一款新的再生针剂,下游就会围绕它生产出一套新的“变美方案”和营销话术。上游的产品迭代,会反向塑造审美潮流。从低山根到高山根,从蛇精脸到幼态脸的潮流变迁,背后往往有上游某类产品的推广周期在驱动。

第二,它把“美”的成本结构固定在了上游。 95% 的毛利意味着,一张标准脸的真实成本里,很大一块不是医生的劳动,也不是机构的服务,而是上游针剂的品牌溢价。消费者支付的高价,相当一部分流向了产业链最上游那个掌握牌照的环节。这解释了为什么医美“贵”——它贵不在手艺,贵在上游的定价权。

把这两点合起来:上游器械厂商是这条流水线真正的“标准制定者”和“价值蓄水池”。它定义了标准脸用什么材料生产,又攫取了这张脸大部分的利润。

但上游有 95% 的毛利,下游却卷到亏损,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利润是怎么在流水线下游被一层层耗散掉的?

答案是:被获客耗散掉了。下游机构从上游拿到针剂后,要把它“卖”给消费者,而“卖”这件事在中国医美里异常昂贵——获客成本可以高达每人四五千元,渠道返佣可以高达八成。也就是说,上游攫取了产品端的利润,而下游则被一条庞大的销售和获客链条吃掉了服务端的利润。

这条把利润从机构手里转移走的销售链条,有两个核心节点:一个是机构内部的咨询师提成制,一个是机构外部的渠道返佣。它们共同构成了医美的“转化工位”——把一个走进门的人,转化为一个尽可能高的客单价。

而要理解这两个节点为什么如此畸形、为什么能吃掉机构大部分利润,需要先理解承接它们的那类机构是从哪里来的。在中国,民营医美的相当一部分,源头指向同一个地方——福建莆田东庄镇。

下一章,从游医讲起。


参考文献

  1. “医美三剑客”(爱美客、华熙生物、昊海生科)。综合 21 经济网《医美“三剑客”陷业绩困境》。链接 →

  2. 2021 年三家核心玻尿酸厂商医美产品市占率合计超 30%。前瞻产业研究院数据。链接 →

  3. 三家 2023-2024 毛利率:爱美客 2024H1 约 94.91%(超茅台同期 91.76%),华熙 2023 约 73.32%,昊海 2023 约 70.50%。综合前瞻网与腾讯新闻《华熙生物、爱美客、昊海生科谁更赚钱?》。链接 →

  4. 爱美客产品矩阵(嗨体、濡白天使等 7 款产品,含透明质酸填充、聚左旋乳酸再生、PPDO 埋线);2020 创业板上市,市值峰值破 1200 亿,2021 破千元股,净利率峰值约 65.9%;创始人简军。综合华尔街见闻、新浪财经爱美客上市公告。链接 →

  5. 三剑客 2024 业绩:爱美客营收 30.26 亿(增速约 5%),华熙 2022 峰值 63.59 亿→2024 跌至 53.71 亿、净利 9.61 亿→1.74 亿,昊海 2024 营收 26.98 亿(+1.64%)。21 经济网、时代周报报道。链接 →

  6. “玻尿酸黄金周期落幕”。羊城晚报《“医美印钞机”失速 玻尿酸高增长神话落幕》。链接 →

  7. 三剑客转向肉毒素与重组胶原蛋白新战场。投中网《医美三大佬,都不想只靠玻尿酸了》。链接 →

  8. 国际供给端格局:艾尔建(Allergan/AbbVie)保妥适 Botox 与乔雅登 Juvéderm、高德美(Galderma)瑞蓝 Restylane,及韩国厂商在中端市场的崛起。综合行业公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