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10 年 9 月:TechCrunch Disrupt 的一份新闻稿

2010 年 9 月 28 日,TechCrunch Disrupt 大会在旧金山举行。Peter Thiel 走上讲台,宣布一个新项目:他将每年挑选 20 位 22 岁以下的青年,每人给 10 万美元(后来升到 12 万、再到 17.5 万、最终稳定在 2 年共 25 万美元),让他们离开大学全职做项目。

项目最初叫 “20 Under 20”。后来改名 Thiel Fellowship。今天它已经存在 15 年,资助了约 250-300 位 Fellows1

这不是单纯的奖学金。这是一份意识形态宣言。Thiel 同时发表了一段公开声明:高等教育是一个“泡沫”,与 dot-com 泡沫、房地产泡沫并列。他认为美国学贷总量(2010 年约 8000 亿美元,2026 年已突破 1.8 万亿美元)是不可持续的,整个大学体系正在用过高的价格出售一份过时的“信号”。

2017 年 Newsweek 的封面文章用了一个直白的标题:《Peter Thiel Thinks You Should Skip College, and He’ll Even Pay You For Your Trouble》2——Peter Thiel 觉得你应该跳过大学,他甚至愿意付钱补偿你的麻烦。

Yahoo Finance 2024 年的报道里,Thiel 把“教育是泡沫”比作 Santa Claus(圣诞老人):“成年人假装相信对孩子有用”3

这是 Thiel 公共表达里少有的纯娱乐化攻击。但它指向一个严肃问题:如果高等教育的回报对个人理性、对社会不理性,那这套制度是怎么维持的?Thiel 的答案是——信号经济(signaling economy)。大学文凭主要是“我能进入并完成 4 年仪式”的社会信号,不是真技能积累。这一信号被泡沫化定价,但只要所有人都相信,它就继续维持。

要打破信号经济,必须让“另一条路径”变得可见、可行、有面子。Thiel Fellowship 的功能就是制造这种 visibility。

15 年过去,这个项目产生的影响远超它的预算规模(每年约 500-700 万美元,在 Thiel 个人 260 亿美元净资产前微不足道)。它在三个层面留下痕迹:产业层、文化层、政治层。这篇文章逐一梳理。

二、反教育思想的三层根

要理解 Thiel Fellowship 不只是看资金。要理解它背后三层思想根。

经济层:学费 1980-2020 上涨约 1200%(远超 CPI 与中位收入);学贷总额从 1990 的几百亿到 2026 的 1.8 万亿美元;学位与就业脱节,但作为“信号”仍维持高溢价。Bryan Caplan 2018 年《The Case Against Education》系统化了这一论述:80% 的教育“价值”来自信号,只有 20% 来自真技能积累。

文化层:Thiel 自 1995 年《Diversity Myth》就把美国大学定为“意识形态机器”。他认为校园多元主义课程改革(CIV 取代 Western Culture)是意识形态审查的开端。Curtis Yarvin 后来把这套思路升级为 “The Cathedral”——大学+媒体共同生产 progressive 意识形态。Fellowship 的隐含逻辑是:与其改革大学,不如直接挖走天才让大学失去最优秀的人才。

哲学层:Girardian mimetic theory 的应用。Thiel 认为大学是“模仿性竞争”的放大器——学生为相同的分数、相同的导师、相同的实习、相同的简历互相损耗。逃离这个 mimetic violence 循环的方式是“founder mode”:自己开辟一条没有人在的路。Fellowship 就是这一理论的体制化——选出有 founder 潜力的青年,让他们离开 mimetic 战场。

这三层根加起来,让 Fellowship 不只是“给天才发钱让他们辍学”。它是一套关于美国教育、文化、人性的整全诊断与处方。

三、Vitalik Buterin:Fellowship 培养出的“反 Thielverse”代表

2014 年 6 月,Fellowship 给 Vitalik Buterin 颁了 10 万美元4

那时 Vitalik 19 岁,俄罗斯莫斯科州出生,6 岁随父亲迁到加拿大多伦多。父亲 Dmitry 2011 年告诉他关于 Bitcoin。Vitalik 17 岁开始写 Bitcoin Magazine。2013 年 11 月,他在自己的博客发表《Ethereum White Paper》,提出在 Bitcoin 之上构建一个支持智能合约的“世界计算机”。

2014 年 1 月 26 日,Vitalik 在北美 Bitcoin 大会(迈阿密)公开宣布 Ethereum。当时他还在 University of Waterloo 计算机科学读大一。Fellowship 的 10 万美元在 6 月到位——这一时间点关键:让 Vitalik 在 Ethereum pre-sale(2014 年 7 月)之前能全职专注开发。2015 年 7 月 30 日 Ethereum Genesis Block 上线5

如果没有 Fellowship 的 10 万美元,Vitalik 极有可能需要兼职打工或勉强通过家庭支持。Ethereum 时间表大概率延后 1-2 年。在加密领域,1-2 年是整个生态的代际差。Fellowship 提供的不只是钱,是“speed runway”。

但 Vitalik 后来的政治立场让他成为 Fellowship 最特别的案例。

他公开反对 Trump、反对“crypto = pro-MAGA”叙事。2024-2025 多次撰文批评 “techno-authoritarianism” 与 broligarchy。他反对 Balaji Srinivasan 的 Network State 概念,认为这是“用 crypto 包装的新封建主义”。他支持 quadratic voting、futarchy 等“公共物品民主治理”实验。

2023 年 3-5 月,Vitalik 在黑山组织了一个叫 Zuzalu 的临时社区——大约 200 人共同生活 2 个月,讨论长寿、AI、加密、社会实验。这个项目后来衍生 Edge City、ZuConnect、Vitalia 等系列。Zuzalu 与 Balaji 的 Network State 有思想接近——都是用加密技术建设新型社区——但 Vitalik 的版本是“用 crypto 建可拆卸的临时社区”,而不是“用 crypto 建国”。这一区别隐含的政治含义巨大:Zuzalu 不要主权退出,要的是公共物品实验场。

到 2026 年 ETH 价格高峰时,Vitalik 个人 ETH 持仓估算市值 9-20 亿美元。他长期向 effective altruism、长寿研究、Ukraine 援助、公共物品基金捐款。风格上是“加密世界的反消费主义偶像”,与硅谷富豪炫富文化完全分离。

Fellowship 培养出 Vitalik 这一事实是 Thielverse 内部的尴尬。Thiel 给他 10 万美元让他离开大学,结果他用这些钱启动了一个项目,这个项目的市值(5000+ 亿美元)远超 Thiel 自己所有资产之和;并且他公开成为反 broligarchy 的代表性声音。

但从 Fellowship 项目的内部逻辑看,这不算失败。Thiel 公开说过:Fellowship 不要求受助方在意识形态上对齐——只挑选 founder 潜力。Vitalik 是 founder 潜力的极致样本,即使他后来的政治立场反对 Thielverse,Fellowship 算“成功”。

这是一种 Thielian 思想自信:他相信 founder 的产出本身比 founder 的立场更重要。但这种自信是否在 2025-2028 政治极化时代仍然 sustainable,是 Fellowship 未来的核心问题。

四、Dylan Field 与 Figma:680 亿美元的“非政治化天才”

如果 Vitalik 是 Fellowship 的“反 Thielverse”样本,Dylan Field 就是它的“非政治化天才”样本。

Field 1992 年生于加州。他在 Brown University 修计算机科学 + 数学 + 创意写作。2010 年代初他在 LinkedIn 实习——LinkedIn 是 Reid Hoffman 创办的,这是 Field 与硅谷主流的第一次接触。Brown 大学他的室友 Evan Wallace 是 WebGL(浏览器 3D 图形)专家。

2012 年 Field 拿到 Thiel Fellowship 10 万美元,与 Wallace 共同从 Brown 辍学创业6。最初尝试 3D 渲染、相机软件、表情符号编辑器——多个方向失败。2015 年他们 pivot 到浏览器内协作设计工具。2016 年 Figma 公开发布。

Figma 的核心创新是把专业设计软件从桌面(Adobe Photoshop / Illustrator 时代)搬到浏览器,并加入实时协作功能。这一产品对 UI/UX 设计师群体产生了 Slack 之于工作沟通、Notion 之于文档协作的相同地位。

2019 年估值 20 亿美元。2022 年 9 月 15 日 Adobe 宣布以 200 亿美元收购 Figma——这是软件历史上前几大并购之一7

但这一交易没有完成。美国 DOJ、英国 CMA、欧盟 EC 同时启动反垄断审查。关键争议:Figma 与 Adobe XD 在协作设计领域是直接竞争对手;并购将消除竞争。审查持续 15 个月。2023 年 12 月 18 日 Adobe 与 Figma 共同宣布放弃交易。Adobe 支付 10 亿美元 “termination fee” 给 Figma8

这是 2020s 反垄断回潮的标志性案例。Lina Khan 时代 FTC 与多国监管协同对大型科技并购说“不”。Field 和 Wallace 从这次失败的并购中赚到 10 亿美元 termination fee——这在并购史上极少见。

接下来 2 年 Figma 独立成长。2025 年 7 月 1 日提交 S-1。2025 年 7 月 31 日纽交所上市,代码 FIG9。发行价约 33 美元,首日收盘 115.50 美元(+250%)。上市估值 680 亿美元——是 Adobe 2022 报价的 3.4 倍。2024 年营收 7.49 亿美元(+48% YoY);2025 年初月活 1300 万;财富 500 强 95% 使用 Figma。

Field 在 Fellowship 里有一个特殊位置。他是产业层面 Fellowship 最完整的证明——辍学青年用十年时间建了一个超过母校所有校友财富之和的公司。Sourcery VC 2025 估算 Thiel Fellowship 累计创造 7500 亿美元价值10,Figma 单独贡献约 9%。

Field 的政治立场低调。他没有公开站队 MAGA 或反 MAGA。他在 2025 年 IPO 后接受多次采访,谈论的是设计哲学、远程工作文化、AI 在创意工作中的应用——几乎不谈政治。他个人参与了 Perplexity(AI 搜索)的投资轮,与硅谷主流接触正常。

这种“非政治化天才”对 Thielverse 价值巨大。它让 Fellowship 在面对批评时有一个安全答案:“看,我们培养的是 Dylan Field 这种创造产业价值的人,不是政治激进分子。” Field 是 Fellowship 公开化叙事的旗帜。

五、其他代表性 Fellow:8 种成功模式

Fellowship 15 年累计资助约 250-300 人。其中真正“改变行业”的大约 10 位。我们简短梳理其中 6 位(除 Vitalik 和 Field 之外),看不同的成功模式。

Austin Russell(2013)/ Luminar:1995 加州出生的神童。2 岁背周期表;6 岁把 Nintendo DS 改造成手机;13 岁申请第一个专利;高中时期在 UC Irvine Beckman Laser Institute 做研究。2012 高中阶段创办 Luminar(专攻 LiDAR 激光雷达),2013 拿 Fellowship 后从 Stanford 应用物理读了 3 个月就辍学11。2020 年 12 月 Luminar 通过 SPAC 上市(NASDAQ: LAZR);上市当天 Russell 25 岁,成为世界最年轻 self-made 亿万富翁。但 2022 后股价持续下滑;2025 年 12 月 Luminar 申请 Chapter 11 破产保护。Russell 个人面临破产程序中的法律纠纷。这是 Fellowship “高 beta 神童”模式的代表——高峰极高,但下行也急。

Laura Deming(2011)/ The Longevity Fund / age1:1994 出生;新西兰长大;8 岁起对长寿生物学有兴趣;12 岁加入 Cynthia Kenyon(UCSF 老化生物学权威)实验室;14 岁 MIT 录取主修物理;2011 拿 Fellowship 辍学。她创办 The Longevity Fund——世界上第一个专攻寿命延长的 VC 基金12。第一支基金 400 万美元;第二支 2200 万美元(2017);2023 与 Alex Colville 合创 age1 基金 5500 万美元。Thiel 本人是 age1 早期 LP。Deming 与 Vitalik 一样是 Fellowship 首期女性(24 人中 2 名女性之一),但与 Vitalik 不同,她的政治立场极低调。她公开说:“life extension is a humanitarian project,不是 elite escape”——这与 Thiel“反平等”“精英幸存论”语调有明显距离。这是 Fellowship 的“研究主导”模式。

Chris Olah / Anthropic:加拿大裔机器学习研究者;18 岁离开大学(未取得学位);通过 Fellowship 拿到资助开始独立研究。早期自学神经网络可视化与可解释性。加入 Google Brain,发布 colah.github.io 系列经典文章。离开 Google 加入 OpenAI。2021 OpenAI 内部分裂,与 Dario Amodei、Daniela Amodei、Tom Brown 等共创 Anthropic13。Olah 是 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 团队负责人。2025 Forbes 报道 Olah 因 Anthropic 股权成为亿万富翁。2025 他在梵蒂冈 Pontifical Academy of Sciences 演讲,主张 AI 不能仅由科技公司自我治理,必须有“外部”(民主政府 / 国际机构 / 宗教 / 公民社会)介入。这一立场与 Thiel-Andreessen-Sacks 反 AI 监管路线直接对立。Olah 是 Fellowship 的“研究主导 + 反 Thielverse 立场”模式。

Paul Gu(2012)/ Upstart:Yale CS + 经济学(未毕业);DE Shaw 实习;2012 拿 Fellowship 与 Dave Girouard、Anna Counselman 共创 Upstart——AI 信贷平台14。2020 12 上市 NASDAQ: UPST,发行价 $20,2021 10 月股价峰值 $390(+1800%)。2022 后回调;2025-2026 重塑业务(拿 bank charter)。2026 年 5 月 1 日 Gu 正式接任 Upstart CEO。这是 Fellowship 的“稳健工程派”模式。

Boyan Slat / The Ocean Cleanup:1994 荷兰出生;16 岁希腊潜水时见塑料多于鱼,萌生海洋清理念头;17 岁做 TEDx 演讲,视频走红;18 岁创办 The Ocean Cleanup(非营利);2014 拿 Fellowship15。The Ocean Cleanup 总部荷兰 Delft,通过 crowdfunding 筹得 220 万美元(38000 名捐助者,159 国)。后续企业捐助:Salesforce、Coca-Cola、Maersk 等。到 2024-2025 累计清理 22 万吨塑料(含河流系统 Interceptor)。Slat 政治立场是欧洲环保派,明显非 MAGA。他的存在帮助 Fellowship 缓解“只培养硅谷资本主义代理人”的批评。这是 Fellowship 的“非营利 / 公共影响”模式。

Ritesh Agarwal(2013)/ OYO Rooms:1993 印度 Odisha 邦出生;Marwari 商人家庭;17 岁高中毕业赴新德里;2011 创办 Oravel Stays;2012 进入 Venture Nursery 加速器;2013 拿 Fellowship——是第一位印度 Fellow16。2013 5 月品牌升级 OYO Rooms——把零散小酒店升级为标准化品牌。2018 后扩展中国、东南亚、欧洲(部分撤回)。2024 5 月首次盈利(FY 2023-24 PAT ₹229 crore,约 2750 万美元)。多轮融资估值峰值 100 亿美元(2019),后回调。Founders Fund + Mithril 都是 OYO 投资人。这是 Fellowship 的“亚洲新兴市场”模式。

总结:

Fellow年份行业当前财富 / 公司估值政治立场
Vitalik Buterin2014crypto$9-20B(ETH)反 broligarchy
Dylan Field2012design SaaS$68B(Figma)不站队
Austin Russell2013LiDAR$0(Ch 11)不公开
Laura Deming2011longevity VC$77M AUM不站队
Chris Olah(n/a)AI safety$1B+(Anthropic)反 broligarchy
Paul Gu2012AI lending$10B+(UPST)不站队
Boyan Slat2014environmentalnon-profit欧洲环保派
Ritesh Agarwal2013hospitality$5-10B印度本土

少数 outlier 撑起整个 Fellowship 的回报。Figma($680B)+ Ethereum($5000B+)+ Anthropic($1000B)+ 部分其他公司 = Fellowship 总市值的 95%+。Power-law 极致版本:Fellowship 比 VC 行业平均更依赖少数极端 outliers。

值得注意:8 位中至少 6 位的政治立场不在 Thielverse 主轴上。这是 Fellowship 内部的最大悖论之一——Thiel 用资本培养的人,并不必然站在 Thiel 的政治阵营。

六、性别多样性、外部批评、Larry Summers

Fellowship 早期受到严厉批评。

2011 年首期 Fellowship 24 人中只有 2 名女性。这一性别比例引发广泛公众讨论。2014 年 Fellowship 在多方压力下做出调整,与 Girls Who Code、Grace Hopper Celebration、DevelopHer 等合作,加大女性 outreach。当年班级女性比例提升至 25%——但仍远未达到性别平衡17

项目内部承认结构性问题。在 women2.com 等媒体的采访中,项目主管说:“men and women applicants tend to have the same questions, but we’ve observed that women need a bit more support and confidence”——女性和男性申请者问题相同,但女性需要更多支持和信心。

这是一种诚实但也有问题的说法。它把女性低代表性解释为“信心问题”,而不是 Fellowship 项目本身的偏好(偏向“已经在做创业”的青少年——这种 self-selection 偏好 STEM、白人/亚裔男性、家境好的群体)。

Fellowship 早期还有更尖锐的批评。

Larry Summers——时任 Harvard 校长(1991-2006),后任 Obama NEC 主任——公开评论 Fellowship 是“the single most misdirected bit of philanthropy in this decade”(“这十年里方向最错的一笔慈善”)18。他的论点是:Thiel 用 outliers 的成功故事鼓励大多数年轻人做高风险的“辍学创业”,但社会层面上回报极不对称——绝大多数辍学者并不会成为 Zuckerberg 或 Jobs。

Vivek Wadhwa(卡内基梅隆大学研究员)公开批评 Fellowship “encourages dropout culture”,强调数据:美国 3000 万大学辍学者整体就业、收入、健康指标均落后于完成学位群体。

Jacob Weisberg(Slate)2011 Fellowship 启动时连续撰文,论点是:Thiel 利用青少年的 status anxiety 与 hero worship 心理;22 岁前做出“放弃大学”的承诺,本质上是让年轻人为 Thiel 的 PR 价值打工。部分 Fellow 项目失败后无大学文凭、无网络保护——风险全在他们身上。

Chronicle of Higher Education 长篇专题《The Rich Man’s Dropout Club》19——把 Fellowship 定位为“富人的辍学俱乐部”——只有家庭背景殷实的青年才负担得起“赌一把”。这种解读把 Fellowship 视为新型精英筛选机制:表面反精英,实质强化“出身好的人能跳过制度,其他人必须按部就班”。

Inside Higher Ed 2012 年报道:fellowship 项目主任声称“the media exaggerated its anti-college stance”20,但 Thiel 本人在演讲中持续使用强烈反大学语言。这种“项目主任温和 / Thiel 本人激进”的双层话语是策略性的——保留制度合作空间,同时持续在公共领域释放反大学信号。

到 2024 年,Fellowship 已经资助约 250-300 人。Sourcery VC 2025 估算累计市值 7500 亿美元,但这一数字几乎全靠 Vitalik、Field、Olah 三人撑起。绝大多数 Fellows 的项目要么失败、要么仅小成功。Power-law 程度极端。

Fellowship 是否值得这些批评取决于你的评估维度。如果按经济效率算,500-700 万美元/年产生 7500 亿美元市值——回报率远超任何 VC 基金。如果按“对教育平等的影响”算——它强化了精英筛选而非削弱。如果按“对辍学青少年的实际帮助”算——成功者获得 lifetime 财富,失败者承担全部风险。

七、Fellowship 的实际功能:PR、产业、思想、人才

外部批评有时简化 Fellowship 为单一功能。但实际上它在四个维度同时起作用。

1. PR / 思想品牌:每年 500-700 万美元 vs Thiel 个人 260 亿美元净资产——是 0.025% 的投入。但 Fellowship 给 Thiel 带来的 PR 曝光价值估算 10 倍以上。Yahoo Finance 等媒体反复指出这一点:Fellowship 让 Thiel 成为反建制青年的精神象征——这种文化资本对他的所有其他事业(Founders Fund LP 募资、政治影响力、思想圈话语权)都有杠杆效应。

2. 产业项目:7500 亿美元市值不是 PR 副产品。这些公司创造了实际产品、就业、创新。Figma 改变了设计师群体;Ethereum 改变了金融基础设施;Anthropic 推动 AI 安全研究;Luminar 推动 LiDAR 行业(虽然最终破产)。Fellowship 产业层面的输出是真实的。

3. 思想表达:Fellowship 本身是 Thiel 反教育、反大学、反 Cathedral 思想的实操化。每一届 Fellows 的存在都是对“上大学=正道”叙事的反例。即使产业层面失败,思想层面已经赢——它让“辍学”在硅谷重新合法化。

4. Thielverse 人才管道:Fellows 之间形成的友谊、合作、互投关系,是 Thielverse 第二层网络的源头。Lucy Guo(2014 Fellow)后来与 Alexandr Wang 共创 Scale AI;Dylan Field 后来投资 Perplexity;多位 Fellows 进入 1517 Fund、Mercatus Emergent Ventures、Pioneer 等延伸网络。

四个维度同时起作用——这是 Thielverse 资本运作的典型。同一笔钱在 PR / 投资 / 思想 / 政治四个维度同时产生回报。这种 multi-purpose 投资是 Thiel 区别于传统亿万富翁慈善的关键。

八、辍学合法化与文化扩散

Fellowship 的最深远影响可能不在它直接资助的 250-300 人身上。而在它改变了硅谷对“辍学”的态度。

2010 年之前,硅谷“辍学创业”主要是 Jobs / Gates 老叙事——少数神话级别人物。普通青年要辍学创业,需要面对家庭、师长、社会的全部反对。

Fellowship 让“辍学”成为新一代 founders 的标准选项。它公开宣告:辍学不是失败,是 founder 的标准动作。这一姿态在 YC、a16z、Sequoia 等主流 VC 中产生回响。多家基金后来更友好地对待无学位创始人。

衍生项目:

1517 Fund:Mike Gibson 与 Danielle Strachman(前 Fellowship 项目主任)2015 共创。名字取自 1517 路德宗教改革 95 条——明确把自己定位为“教育系统的宗教改革”。专投“反建制”青年创业者,没有 22 岁的年龄限制。这是 Fellowship 思想资本化的延伸。

Mercatus Emergent Ventures:Tyler Cowen 2018 在 George Mason 大学 Mercatus Center 创立。Mercatus 由 Thiel Foundation 长期资助。Emergent Ventures 是“成人版”Fellowship——对 22 岁以上的“高潜青年”做无附加条件的快速资助。当前已成为 Thielverse 文化资本最重要的发现机制之一。

Pioneer / On Deck / Z Fellows:Daniel Gross(前 YC 合伙人)创办的 Pioneer 是远程青年加速器;On Deck 是不同年龄段的 founder community;Z Fellows 是 Z generation 创业者支持网络。这些项目不是 Thielverse 直接控制,但思想血脉相通。

主流大学也部分调整。Stanford、MIT、Harvard 等顶级私立大学逐渐对“gap year for founding company”更容忍。Stanford 推出“stop out and come back”政策——学生可以中断学业去创业,保留再回来完成学位的权利。这是 Fellowship 边际影响的具体例证。

但大多数美国主流大学未因 Fellowship 改变招生或课程结构。Fellowship 的总规模(每年 20-30 人)相对美国高等教育系统(每年录取约 1700 万人)是 0.0001% 量级。它的实际人才流量微不足道;它的文化影响远大于它的人才流量——这是 Fellowship 的奇特经济。

九、与 Trump 2.0 反大学议程的呼应

2024-2026 年 Fellowship 进入一个新阶段。它不再是 Thiel 一个人对大学的私人战争——它成为 Trump 2.0 整体反大学议程的“思想前哨”。

Trump 2.0 反大学议程包括:

  • 多次攻击 Harvard、Columbia、UPenn 等顶级私立大学(指控反犹太、推 woke 课程、滥用联邦资金)
  • 提议取消联邦教育部
  • 对大学 endowments 大幅征税
  • 削减 NIH / NSF 等联邦科研经费
  • Project 2025 教育政策章节由 Heritage Foundation 主导
  • Vance、Stephens 在 Project 2025 实施层的人事交叉

这些政策与 1995 / 2011 / 2024 Thiel 一脉相承的反大学论述高度同构。Yarvin 的 “The Cathedral” 概念——大学+媒体+官僚体系的非正式教会——成为 Trump 2.0 攻击大学的话语武器。

2024 年 11 月起,Trump 2.0 多次冻结 Harvard 联邦科研经费;2025 年起对部分大学的国际学生 visa 进行限制;2025 年提议对 endowment 超过 100 亿美元的大学征额外税。这些行动与 Yarvin RAGE 思想直接对应。

Fellowship 在这一背景下成为思想合法性的来源。当 Trump 2.0 攻击大学时,Thielverse 可以指着 Fellowship 说:“看,我们已经证明顶级人才不需要大学——Vitalik、Field、Russell 都不在大学也成功了。”这种“实证支持”让政治攻击有了文化外衣。

但这一类比有问题。Fellowship 的成功者是极端 outliers,不能用于推论整个大学体系。如果美国关闭顶级大学,Vitalik 这种神童级别的人才比例不变,但整体科研、医学、工程、社会科学等需要规模化训练的领域将受重创。

中美教育竞争对照在这里特别值得思考。中国“双一流”工程相当于国家版“挑选 outliers”——但保留制度承载,对大量普通学生提供规模化教育。美国 Thiel 路线是“个人挑 outliers + 摧毁制度”——只培养少数顶端,放任规模化教育崩溃。这种路线在国家技术人才储备层面可能 self-undermining。

十、最大悖论与未来

Fellowship 15 年走到 2026 年,它的最大悖论日益清晰。

它培养出的最有名的 Fellows——Vitalik、Olah——正是 Thielverse 政治立场的反对者。

Vitalik 公开反对 broligarchy。Olah 2025 年在梵蒂冈呼吁外部介入 AI 治理——这是对 Sacks-Andreessen 反 AI 监管立场的直接挑战。两人都用 Thiel 给的 10 万美元起步,最后都成为反 Thielverse 的代表性声音。

按照 Thielian 的 founder 中立逻辑,这不算失败:Fellowship 不挑选意识形态对齐,只挑选 founder 潜力。Vitalik 和 Olah 的产业产出(5000 亿 ETH 市值、9000 亿 Anthropic 估值)证明了 founder 潜力。

但按照 Thielverse 政治目标看,这是“资本投资了未来的反对者”。Vitalik 和 Olah 在 2024-2028 政治极化时代的话语影响力,部分来自 Fellowship 给的早期 visibility。Thielverse 通过 Fellowship 把他们抬到全球级别舞台,他们再用这个舞台反对 Thielverse。

这是 Fellowship 内置的反讽。也是它最深的张力。

Fellowship 还有另一个内部矛盾。Thiel 在 Zero to One 反对“撒大网希望命中一个”的 VC 思路——他主张 concentrated investing。但 Fellowship 自身就是撒大网——每年挑 20-30 人,期待 1-2 个超大胜利。这是 Thielverse 思想内部的张力:Thiel 资本逻辑是 concentrated(Founders Fund 第三支基金 4.6 亿×10 家),Thiel 文化逻辑(Fellowship)却是高方差撒网。

未来 5 年 Fellowship 会面对几个具体挑战:

1. 政治极化下的 founder 立场:未来年轻 Fellows 是否会越来越政治化?是否会更难找到“非政治化天才”?如果 Fellows 普遍站到反 Thielverse 阵营,Fellowship 的政治价值是否会下降?

2. AI 时代的“辍学”是否仍有意义:2026 年大量教育内容已经免费可得(YouTube、ChatGPT、Khan Academy)。普通青年获得知识的边际成本接近零。在这种环境下,“辍学”不再是稀缺信号——所有人都可以“辍学”。Fellowship 的差异化优势是否会衰减?

3. 与 Trump 2.0 反大学议程的捆绑:Fellowship 越来越多地被外部解读为 Trump 2.0 反大学议程的一部分。这种捆绑让 Fellowship 失去“中立创业项目”的形象。如果 2028 Trump 2.0 失败或转向,Fellowship 是否会承担政治反弹?

4. 国际化:中国、印度、东南亚等地的青年是否会越来越多进入 Fellowship?如果是,Thielverse 是否准备好让“非美国主导”的 Fellows 进入网络?

Fellowship 在 2026 年仍然存在。每年新 cohort 仍然产出。但它已经不只是“一个支持青年创业者的项目”。它是 Thielverse 与美国大学体系 15 年战争的最锋利武器,也是 Thielverse 培养出反对者的最大反讽源。

15 年前 Thiel 在 TechCrunch Disrupt 上举着 10 万美元说“放弃大学吧”。15 年后那 10 万美元的回报有几种:680 亿美元的 Figma;5000 亿美元的 Ethereum;9000 亿美元的 Anthropic;以及——Vitalik Buterin 在 X 上公开批评他的政治网络。

每一种回报都是真的。每一种都让人困惑。这就是 Thiel Fellowship——一个用资本同时实现了产业目标、思想目标、和反讽的项目。


Footnotes

  1. Thiel Fellowship — Wikipedia

  2. Peter Thiel Thinks You Should Skip College — Newsweek

  3. Peter Thiel Compares Education To Santa — Yahoo Finance

  4. $100k Peter Thiel Fellowship Awarded to Ethereum’s Vitalik Buterin — CoinDesk

  5. Ethereum Launches — Ethereum Foundation Blog

  6. Figma’s 33-year-old cofounder launched the $68 billion Wall Street darling with $100k from Peter Thiel — Fortune

  7. Figma files for IPO nearly two years after $20 billion Adobe buyout fell through — Fortune

  8. Dylan Field, Figma’s 33-year-old cofounder — Fortune

  9. Figma CEO’s path from college dropout to billionaire — CNBC

  10. How The Thiel Fellowship Created $750B+ In Value — Sourcery VC

  11. Austin Russell (entrepreneur) — Wikipedia

  12. Laura Deming — Wikipedia

  13. Who is Chris Olah? The Anthropic cofounder the Pope chose to sit beside him at the Vatican — Fortune

  14. Upstart Holdings — Wikipedia

  15. Boyan Slat — Wikipedia

  16. Ritesh Agarwal — Wikipedia

  17. Thiel Fellowship Aims to Close the Gender Diversity Gap — women2.com

  18. Essay on challenges to higher education posed by Peter Thiel’s critique — Inside Higher Ed

  19. The Rich Man’s Dropout Club — Chronicle

  20. Thiel Fellowships don’t require students to drop out — Inside Higher 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