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基百科的治理、仲裁与全球话语权争夺
2026
我想先把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摆在前面:维基百科是公开的,公开到一种近乎偏执的程度。
不只是条目正文公开。每一次修改的差异(diff)公开,每一场关于该不该删某段话的讨论公开,管理员封禁谁、为什么封,仲裁委员会审理某起纠纷的全部往来,乃至基金会与社区争吵时双方甩出的邮件,大多都摊在网上。理论上,任何人都能顺着这条链路,一直追到“这句话最初是谁写的、被谁改的、依据是哪条规则”。
按理说,这样的透明度应该让操纵无所遁形。可现实是另一回事。绝大多数读者只看正文,把它当成一面“人类知识的中立镜子”,维基百科自己也乐于这样被理解。它的第一根支柱就写着:百科全书应当以中立的视角呈现内容1。镜子是被动的,它只反映,不选择。
但镜子不会自己决定照什么。决定照什么、怎么照、谁的脸该放大、谁的话该被划掉的,是人。是一小群懂得规则、握有权限、彼此熟识的人。编辑历史把这群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拍了下来,公开存档;只是没人去看罢了。
这本书想做的事,简单说就是:把这些动作翻出来看清楚。一座透明的战场,究竟在打一场什么样的仗。
要看清这场仗,得先放下一个直觉。多数人以为,维基百科上的冲突就是“有人写错了,有人改对了”,是真假之争。真相当然重要,但它不是这台机器的运转方式。
维基百科有一条比“真实”更优先的规则,叫“可供查证,而非真理”(verifiability, not truth)2。意思是:一个说法能不能进条目,标准并非它是否为真,而看它能否被一个“可靠来源”支撑。这条规则有它的道理。一个开放编辑的平台,没法靠投票来裁定历史真相,只能退一步,把内容锚定在外部已发表的材料上。
可一旦“中立”被定义为“忠实复述可靠来源”,那么真正的权力就悄悄转移了:谁来定义什么是可靠来源?
这就是贯穿全书的第一层判断:中立不是一种静止的状态,它是一件奖品,也是一件武器。规则越精密,越成为熟悉规则者的武器。英文维基有一份“常用来源可靠性”列表,社区在上面通过讨论给各家媒体定级3。2017 年,《每日邮报》被整体弃用,成为首个被这样处理的主流媒体4;此后陆续有三十余家来源被列入弃用名单。赢下一场这样的讨论,意味着一夜之间,全站数千处引用失效——这是维基百科上最持久、也最少被外人察觉的一种胜利。它不发生在任何一个具体条目里,却同时改变了所有条目。
第二层判断更进一步:内容层的编辑战,是最表层、最容易被反制的一层。你在某个条目上反复回退别人,很快会撞上“三次回退规则”,会被保护、被封禁5。这种仗赢得吃力,输得也快。结构性的胜利在别处,在于谁当裁判。
让自己人成为管理员,进入仲裁委员会,掌握判定来源可靠与否的话语权,这才是决定性的。学者把这种现象称为“治理捕获”(governance capture)。一项发表于 2024 年的同行评审研究,对克罗地亚语、塞尔维亚语等几个版本做了对比,记录了一个版本如何被一小群编辑通过控制管理员席位逐步主导,把历史叙述系统性地偏转6;维基媒体基金会自己 2021 年的评估报告也确认了克罗地亚语版长期存在的管理员滥权问题7。这套模式在多个语言版本反复出现。被争夺的从来不只是某一次论战的输赢,更是裁判席本身。
之所以裁判席如此关键,是因为它极其稀缺。截至 2026 年 6 月,英文维基百科有两亿四千多万个注册账号,而管理员只有八百出头,其中活跃的不过四百余人8。能够查询用户 IP 的 CheckUser、能够隐藏编辑记录的 Oversight,更是只有几十人持有。权力高度集中在极少数人手里,而通往这些位置的通道正在老化:管理员的产生程序(RfA)申请人数逐年萎缩,社区不得不在 2024 年试行一种秘密投票的管理员选举来补充新血9。一个把决策权交给如此少数人的系统,天然地,给了想夺取它的人一个清晰的目标。
那么,编辑历史的彻底公开,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倾向于这样理解它:公开性既是这台机器的免疫系统,也是攻击者的地图。
说它是免疫系统,因为正是这份公开,让滥用有迹可循。傀儡账号调查、CheckUser 核查、仲裁裁决,这些反制手段之所以可能,全靠每一个动作都被记录在案。这本书本身之所以可写,也是因为这一点:我不需要任何内部消息,全部材料都来自公开的编辑记录、官方报告、仲裁案页和严肃报道。
但同一份公开,也是一张地图。它告诉攻击者:哪些条目值钱,哪些管理员是软肋,哪条规则可以被反向利用。更要紧的是,当所有动作都暴露在站内,真正想操纵的人就会退到站外去。三条新路径由此浮现。
一是站外协调。把策略商议搬到邮件列表、Discord、Telegram,站内只留下看似各自独立的“正常编辑”。早在 2008 年,亲以色列组织 CAMERA 的一份内部邮件被泄露,其中明确指示成员潜伏、避免引人注意、争取当上管理员10。2025 年初,仲裁委员会在一起涉及以巴条目的案件(社区内称 PIA5)中,一次性对来自双方阵营的八名编辑作出封禁11。围绕这一领域,存在多份相互对立的指控报告。反诽谤联盟(ADL)在 2025 年 3 月发布报告,称维基百科上存在协调一致的反以偏见12;需要说明的是,ADL 是一个有明确立场的倡导组织,且在英文维基社区内部,它就以巴议题的可靠性本身已被列为有争议;基金会则回应称该报告的结论“不被其自身数据支持”13。本书会把这类党派来源逐一标注立场与可信度等级,呈现各方说法,但不替你下站队的结论。
二是去匿名化施压。既然挡不住某些编辑,那就揭开他们的真实身份,让现实世界的代价压上去。2025 年,美国传统基金会(Heritage Foundation)被曝出一份计划,拟通过人脸识别等手段“识别并锁定”维基百科编辑者14;同年 8 月,美国众议院监督委员会致函维基媒体基金会,要求提供部分编辑者的身份信息15。在另一些国家,代价更直接:已有编辑者因其编辑行为而被拘押、判刑16。对一个依赖匿名贡献者的平台来说,匿名性是承重墙,而非装饰。
三是另起炉灶。如果在既有版本里赢不了,就复制一个、再改写它。2024 年初上线的 Ruwiki,镜像了俄语维基近两百万个条目,只对其中很小一部分动了手术,集中在领土、制裁、战争术语等处17。2025 年底,埃隆·马斯克推出的 Grokipedia 则换了另一种思路,用 AI 大规模自动生成条目,试图整体替代18。
这三条路径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被公开性逼出来的。正因为站内无处藏身,争夺才转向站外的暗处、转向真实身份的施压、转向另建一座更听话的百科。
我得说清楚这本书不做什么。
它不是维基百科使用教程,不科普技术架构,也不打算对基金会的财务做一次审计。它尤其不想做的,是替你回答“维基百科到底是不是左倾”这类问题。这类问题往往挂在一份份立场鲜明的报告上:某智库说它偏左,某组织说它纵容仇恨,某州媒说它是境外势力。这些声音本书都会收录,但会贴上它们应得的标签:谁出的、什么立场、证据几等。涉及在世人物、国家行为、违法指控的判断,我只采用一手或强二手证据;党派来源一律归因、降级、双向呈现。判断藏在材料的结构里,而不是喊在结论的口号里。
我也不会点出仍在活动的普通编辑者的真实身份,除非那身份已被仲裁、基金会或媒体公开,且对论证确实必要。讨论去匿名化威胁时,我不会提供任何可被照着操作的细节。这既是伦理,也是这场战争留给观察者的本分。
剩下的,就是顺着那些公开的时间戳,一笔一笔看下去。一座战场之所以值得长久注视,往往不是因为我们已经知道谁会赢,而是因为它逼我们重新追问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当“中立”本身成了要争夺的东西,到底谁,有资格来定义它?
Wikipedia:Five pillars(五大支柱,含“中立视角”表述),英文维基百科一手政策页。链接 →(A 级,规则原文)
Wikipedia:Neutral point of view 与 Wikipedia:Verifiability(“可供查证,而非真理”机制),英文维基百科一手政策页。链接 →(A 级,规则原文)
Wikipedia:Reliable sources/Perennial sources(RSP,常用来源可靠性列表,2018 年设立),英文维基百科一手政策页。链接 →(A 级,过程事实)
Wikipedia:Deprecated sources 与 WP:DAILYMAIL2(《每日邮报》2017 年被弃用),英文维基百科一手政策页。链接 →(A 级,过程事实)
Wikipedia:Edit warring(三次回退规则)与 Wikipedia:Protection policy(保护阶梯),英文维基百科一手政策页。链接 →(A 级,规则原文)
Kharazian, Z., Starbird, K., Hill, B.M. (2024). “Governance Capture in a Self-Governing Community: A Qualitative Comparison of the Croatian, Serbian, Bosnian, and Serbo-Croatian Wikipedias,” Proc. ACM HCI 8:CSCW1(同行评审)。链接 →(A 级,同行评审学术)
“Croatian Wikipedia Disinformation Assessment-2021,” Meta-Wiki(维基媒体基金会评估报告)。链接 →(A 级,一手报告)
Wikipedia:User access levels(各用户组计数,快照 2026 年 6 月:管理员约 814、活跃约 427),英文维基百科一手页。链接 →(A 级,过程事实;数字以快照日为准)
Wikipedia:Administrator elections(2024 年试行的秘密投票管理员选举)与 Signpost 2024-05-16 Special report(RfA 衰落)。链接 →(A/B 级)
“EI exclusive: a pro-Israel group’s plan to rewrite history on Wikipedia,” Electronic Intifada (2008-04)(泄露邮件);旁证见 Gershom Gorenberg, “The Mideast Editing Wars,” American Prospect (2008-05)。链接 →(泄露邮件为一手,A 级;EI 框架带立场,C 级,已归因)
Wikipedia Signpost 2025-02-07 Arbitration report(PIA5 仲裁,对双方阵营编辑作出封禁),社区一手过程页;旁证 Times of Israel (2024-12)。链接 →(A 级过程事实 + B 级报道)
“Editing for Hate: How Anti-Israel and Anti-Jewish Bias Undermines Wikipedia’s Neutrality,” Anti-Defamation League (ADL, 2025-03)。链接 →(C/D 级:立场鲜明的倡导组织,且 ADL 就以巴议题的可靠性在英文维基内部已被列为有争议,须归因)
“The ADL says Wikipedia contains antisemitic bias,” CNN Business (2025-03-20)(含维基媒体基金会回应称结论“不被其自身数据支持”);反方意见见 The Forward 评论 (2025)。链接 →(B 级报道)
“Scoop: Heritage Foundation plans to ‘identify and target’ Wikipedia editors,” The Forward (2025-02)(取得相关文件);旁证 Stephen Harrison, Slate (2025-02)。链接 →(A 级:基于所获文件的原创报道)
House Oversight Committee letter to Wikimedia (Comer & Mace, 2025-08-27),美国众议院监督委员会一手文件。链接 →(A 级,政府一手文件)
“List of people imprisoned for editing Wikipedia” 与 “Detention of Mark Bernstein”,英文维基百科参考页(含个案与判刑信息)。链接 →(A 级,参考汇编,个案另有一手判决/报道)
“Characterizing Knowledge Manipulation in a Russian Wikipedia Fork,” arXiv:2504.10663 (2025)(Ruwiki 镜像与改写的量化分析);旁证 Novaya Gazeta Europe (2024-04-11)。链接 →(A 级,量化预印本 + 独立报道)
“Elon Musk launched Grokipedia — here’s how it compares to Wikipedia,” PBS (2025-10);技术分析见 “What did Elon change? A comprehensive analysis of Grokipedia,” arXiv (2025-11)。链接 →(B 级报道 + B 级预印本)
事情常常从一个看似简单的句子开始。
某位在世人物的条目里,一名编辑写下:「他被广泛认为参与了那起事件。」另一名编辑删掉它,理由写在编辑摘要里,只有几个英文缩写:per WP:V, no RS。意思是:依据「可供查证」方针,没有可靠来源,所以删除。前一名编辑不服,他知道这件事是真的——当地人都清楚,街坊都在传——于是他重新加回,并在摘要里反驳:这是事实。几分钟后,内容再次被移除,这次附带的句子更冷静,也更致命:维基百科收录的标准是「可供查证,而非真理」(verifiability, not truth)。
这场你来我往,在维基百科每天发生成千上万次,全部留有记录。维基百科与几乎所有别的网站不同的地方,正在于此:每一次编辑、每一次回退、每一句争吵,都被永久保存在条目的「历史」与「讨论」页面上,任何人都能逐条调阅。删除的人并没有声称那件事是假的,他甚至可能私下相信它是真的;他只是指出,按维基的规则,「真」不是收录的理由,「有可靠来源支撑」才是。加内容的人手里握着事实,却发现事实在这套规则里不算硬通货。
它表面是两个人争一句话该不该留,底下却是一整套规则在运转。值得停下来想一想的是:这两个人之间,并没有第三方法官当场宣判谁对谁错。让其中一方占了上风的,不是权威,而是规则——更确切地讲,是对规则更熟练的引用。在维基百科,胜负往往不取决于谁掌握真相,而取决于谁能把那本厚厚的方针手册用得更准。
要理解为什么会这样,得先看维基百科给自己立的那部「宪法」——五大支柱。
五大支柱(Five pillars)是维基百科自我界定的五条根本原则,写在一个专门的政策页面上:第一,它是一部百科全书;第二,它以中立观点(NPOV)撰写;第三,它是自由内容,「没有任何编辑拥有一篇条目」;第四,编辑之间应当文明相待;第五,维基百科没有铁律1。
第二条「中立观点」要求条目「以不偏不倚的语气,记录并解释各种主要观点」21,它是公认的灵魂。但很少有人注意,真正给整套体系定调的,其实是第五条。它的原文是:方针与指引「并非刻在石头上,它们的内容与解释会随时间演变」1。换句话讲,维基百科在自己的根本大法里,亲手写下了一句话——规则是可以被解释的,而且解释会变。这一条后来有个更出名的名字,叫「忽略一切规则」(Ignore All Rules,简称 IAR),它的原话极简:「如果一条规则妨碍你改进维基百科,那就忽略它。」2这是维基最古老的规则之一。
把「规则可以被忽略、可以被重新解释」写进宪法的开头,意味着后面所有看似精确的条款,都留着一道活门。这道活门对谁开、对谁关,是本章要反复回到的问题。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设计。维基百科的规则并不像法律条文那样,由一个立法机构一次性颁布、再交由专门的法院解释。它们是社区在二十多年里一点点写出来、改出来的,写规则的人和用规则的人、解释规则的人,常常是同一批人。一条方针的措辞怎么理解、在具体争论里怎么适用,没有一本权威的判例汇编可查,最终要靠当下在场的编辑们「形成共识」。规则因此天生是软的、可塑的——它的硬度,取决于谁在援引它。
先看支柱里那条灵魂——中立观点是怎么落地的。
「中立」听上去像一种态度,一种不偏不倚的心境。但维基百科把它拆成了三条可以操作的内容方针,环环相扣:中立观点(NPOV)、可供查证(Verifiability,WP:V)、非原创研究(No Original Research,WP:NOR)。这三条都在 2003 年前后确立3,是整部百科的认识论地基。
中立观点方针要求条目「用不偏不倚的语气,记录并解释各种主要观点」4。关键在于,它并不要求编辑去判断哪个观点是对的。它要求的是:按照各种观点在可靠来源里出现的比重,相应地呈现它们。这条规则有个专门的名字——「适当比重」(due weight)。一个观点如果在严肃来源里被广泛讨论,就该占据条目的相应篇幅;如果只是边角声音,就该相应地少写,甚至作为「边缘」(fringe)观点排除4。
这里出现了第一个关键的转换。中立不再由编辑的良心决定,而由「可靠来源怎么写」决定。维基百科把判断中立的权力,外包给了它认定的那批来源。
可供查证方针接力完成第二步。它的核心,就是开头那场争吵里出现的那句话。维基官方政策长期使用的措辞是「可供查证,而非真理」(verifiability, not truth):写进维基百科的内容,标准不是它是否为真,而是它能否被追溯到一个已发表的可靠来源5。
非原创研究方针则封死了一条退路。它禁止编辑做个人解读,也禁止把多个来源「综合」(synthesis,常被缩写为 SYNTH)出一个来源本身没有明说的新结论6。举一个常被用来说明的例子:来源甲说「该国签署了某条约」,来源乙说「该条约后来被广泛违反」,编辑若据此写下「该国违反了条约」,哪怕推理看起来顺理成章,也属于被禁止的综合——因为没有哪一个来源把这个结论原话说出来。维基把它与中立观点、可供查证并列为「三大核心内容方针」,并明确要求三者结合在一起理解,不可割裂26。也就是说,即便你把若干条可靠来源摆在一起、推出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结论,只要没有哪一个来源原话这么讲,这个推断就可能被以「SYNTH」之名删掉。
这三条合起来,构成一个闭得很严的认知系统:你能写什么,取决于可靠来源说了什么;它们说了多少,决定你写多少;你不能替它们多说一句。听起来谦逊、克制。问题在于,越是精密的规则,越能被精通它的人当作工具。而工具是有方向的。
回到本章开头那条被删了三次的句子。
如果不带规则地看,这是一场「事实」对「程序」的较量,似乎程序赢得有点冷酷。但换个角度,可供查证方针解决的是一个维基百科绕不开的难题:在一个任何人都能匿名编辑的网站上,「真理」根本无法被验证。我说某事是真的,你说某事是假的,两个匿名账号,谁也无法证明自己更接近真相。于是维基百科做了一个务实的退让——它不去裁决谁掌握真理,只去检查内容能不能落到一个可被他人核对的来源上。「可供查证,而非真理」本来是一句关于谦逊的话:我们这群业余编辑没资格当真理的法官,我们只能当来源的搬运工。
可同一句话,反过来用,就成了杠杆。
它意味着:一条正确但缺乏认可引用的信息,可以被合法地排除;一条可疑但配了引用的内容,反而可以被合法地保留7。在一场争夺里,懂规则的一方不必证明对方说错了,他只需指出对方「没有可靠来源」,删除就有了正当性。而当他想加入对自己有利的内容时,只要找到一个勉强算「可靠」的来源,对方哪怕知道那是错的,也很难单凭「这不是真的」把它拿下——因为「真理」恰恰是这套规则里不予受理的理由。
不妨把这几步在一场假想却典型的争夺里串起来看。假设两组编辑在争一位有争议的公众人物的条目。甲方想写进一段对该人物不利、但只见于一家被维基列为「一般不可靠」来源的指控;乙方想删掉它。乙方的第一招不是反驳指控的真假,而是援引可供查证方针:来源不达标,按规则该删。甲方退而求其次,找来一篇严肃媒体的报道——可那篇报道只是「提到有这种说法在流传」,并未自己证实。乙方于是换一招,搬出非原创研究方针里的「综合」条款:把「有说法流传」推成「确有其事」,是来源没说过的新结论,属于禁止的 SYNTH6。甲方再退,提议至少在条目里提一句这场争议「存在」;乙方这次动用「适当比重」:严肃来源对此着墨极少,给它单列一段,就是赋予了它不成比例的篇幅,违反中立4。每一回合,乙方都没有说过一句「这不是真的」,却用三条不同的方针,把同一段内容挡在了门外。
反过来同样成立。如果乙方想保留的,是一段对该人物有利、且恰好有一家达标来源支撑的内容,那么上面这套招式就调转枪口,变成甲方删它时被反制的工具。规则是中性的,使用规则的手不是。这种用法有个专门的贬称,叫「规则律师」(rules-lawyering):不在乎规则的精神,只在乎条文的字面,用条文本身去碾压对手。维基百科自己清楚这种事在发生。它有一个专门的方针页面,叫「钻系统空子」(Gaming the system),白纸黑字地列举了各种恶意利用条文的战术——拉布拖延、阻挠流程、为个人目的选择性地引用规则8。一部规则手册需要专门写一条规则来对付「滥用规则的人」,这本身就说明,规则被当作武器,是这台机器公认的慢性病。
要紧的是,这一切的前提是双方旗鼓相当、都熟悉规则。现实里更常见的,是一方熟、一方生。一个第一次编辑维基、满怀好意补上一段亲历见闻的新手,撞见的往往不是讲道理的对话,而是一连串他看不懂的英文缩写:WP:V、WP:NOR、WP:UNDUE。他的内容被回退,他不知道为什么,更不知道该援引哪一条来为自己辩护。规则越精密,这道门槛就越高;门槛越高,懂规则者相对于不懂规则者的优势就越大。一套本意是约束所有人的法典,在实际运作中,先天偏向那些把它读得最熟的人。
「可供查证,而非真理」这句口号,后来在维基内部也引起了不安。
把「真理」这个词从收录标准里赶出去,长期被一些编辑认为太刺耳,也太容易被误读成「维基百科不在乎对错」。
经过多年争论,社区在 2012 年前后修改了可供查证方针的开头措辞,不再把那句生硬的「verifiability, not truth」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转而用更长、更小心的解释来表达同一个意思:可供查证是收录的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正确与否仍然重要9。这是一次罕见的、对「口号」本身动手术的修订。它承认了一个事实:一句被反复援引的话,会脱离它本来的语境,变成一件趁手的兵器。措辞改了,但那句话的幽灵留了下来——直到今天,在争论中甩出「verifiability, not truth」,仍然是一招熟练的封口术。
这场修订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本身就是一次关于「中立」的权力斗争的缩影。要不要保留那句口号、用什么措辞替代,社区为此争论了很久,最终也是靠一轮意见征求、由人来权衡各方理据后定下的。一句界定「什么能写进百科」的元规则,它自己的命运,同样取决于一场需要被「关闭」的讨论。规则解释规则,讨论决定讨论,整套系统是自我指涉的——而每一个环节,最后都通向具体的人。
它指向一个更大的问题:这套规则里,哪一句话有分量,并不只由它的逻辑决定,也由谁来说、怎么说决定。
「适当比重」是另一根杠杆,而且可能是最隐蔽的一根。
前面讲过,中立观点方针要求按各观点在可靠来源中的比重来呈现4。这条规则把一个本该是哲学难题的东西——什么叫公平、什么叫中立——转换成了一个看起来可以计算的问题:数一数可靠来源都怎么说。
它还配了一个反向的开关,叫「边缘观点」(fringe)。如果一个看法在严肃来源里几乎找不到支持,方针允许编辑把它判定为边缘,进而大幅压缩、甚至完全排除在条目之外4。这条设计本身是合理的——它挡住了大量伪科学和阴谋论涌入百科。但「边缘」与「少数」之间没有一条客观的界线,判定一个观点是「值得记录的少数意见」还是「不值一提的边缘说法」,本身就是一次裁量。在最具争议的话题里,把对方的立场打成「fringe」,常常比逐条反驳它更有效:一旦贴上这个标签,对方的内容连进入条目正文的资格都没有了。
但这里藏着一个前提:什么算「可靠来源」。如果可靠来源的范围是固定的、客观的,那么「适当比重」确实是一把不偏不倚的尺。可它不是。哪些来源算可靠,本身就是维基社区投票和讨论的产物。于是「适当比重」的中立,完全依附于「可靠来源」这个更上游的定义。控制了上游,就控制了下游:谁能影响「哪些来源算数」,谁就能影响「什么算中立的结果」10。
这件事被高度制度化了。社区维护着一份叫「可靠来源永久列表」(Reliable Sources/Perennial Sources,缩写 RSP)的页面,把那些反复被争论的来源登记造册、分档管理11。一个来源一旦被社区共识列为「弃用」(deprecated),它在全站的引用就会被大规模清除19。这并非假想:2017 年,英国小报《每日邮报》(Daily Mail)经一次意见征求被判定「事实核查差、煽情、屡有彻头彻尾的捏造」,成为维基历史上第一个被正式弃用的来源,2019 年又被重申20。一份发行量惊人的报纸,凭一场讨论的结论,就此被逐出「可接受现实」的边界。本章不展开这套机制,这里只需记住一个结构:中立锚定在可靠来源上,可靠来源锚定在社区共识上,而社区共识,锚定在「谁出席、谁主持那场讨论」上。
绕了一圈,我们回到了同一个地方:规则把判断的权力层层下放,最终落到某个具体的人手里。这个人,往往是关闭讨论的那名管理员。
维基百科宣称自己靠「共识」运作,而不是靠投票。这是一条核心方针,原话强调:决策看的是「论证的分量」,而非举手的人数12。
「共识不是投票」听上去比投票更高级,更接近某种理性的理想:我们不数人头,我们看谁有道理。但只要追问一句——谁来判断哪一方更有道理?——这条规则的权力结构就显形了。
在一场正式的意见征求(RfC)结束时,需要有人来「关闭」(close)讨论,宣布共识是什么。这个人通常是一名此前未介入争论的编辑或管理员,维基有专门的指引规定如何关闭讨论、如何评估共识22。既然结论不是简单点票,而是权衡论证的分量,那么权衡这件事本身,就是裁量。同样一堆发言,强调这一方的理据、淡化那一方的,可以得出方向相反的结论,而两种关闭都能被说成「依据论证分量」13。「共识不是投票」这句话,把决定权从所有参与者手里,转移到了那一个关门人手里。裁量权,就是权力。
更要紧的是,这套机制是可以被消耗的。讨论可以被拖长,反对者可以被熬走;同一个议题输了,可以换一个公告板再提一次(这种做法叫 forum-shopping,挑选对自己有利的「法庭」)——维基的争议解决体系本身就是一道由对话页、公告板到仲裁层层升级的阶梯,越往上越正式,也越费时间25;人多势众的一方可以靠盟友把讨论页堆满,制造出「多数已经形成」的观感,再交给一个对该领域不熟的关门人去「权衡」13。理想中,「共识不是投票」防的是民粹;现实中,它常常把胜负交给最有耐心、最有人脉、最懂程序的一方。
这种集中并不只是观察者的印象。一项考察了 683 个 wiki 社区的研究发现,随着社区成长,权力会持续向一小撮固化的成员集中,早期成员为后来者设下进入核心圈的高门槛23。也有学者持相反看法,认为去中心化委托与反寡头精神抵消了这种倾向24。无论哪一方更对,裁量权集中在少数人手里,都不是抽象的担忧。在英文维基百科,能够动用最高一级处置权力的管理员(administrator),到 2026 年 6 月的快照时只有约 814 名,其中近两个月内仍然活跃的仅 427 名14;而注册账号总数以亿计。这意味着「权衡论证、关闭讨论、执行封禁」这类裁量,结构性地落在几百号人身上。在那些被维基列为「争议话题」(contentious topics)的领域——巴以冲突、东欧、美国政治等当前共 22 个领域——单独一名此前未介入的管理员,甚至可以不经常规共识,直接对编辑下达封禁、话题禁制、页面保护、回退次数限制等一整套处置15。也就是说,恰恰在意识形态最尖锐、最值得争夺的领域,决定谁能继续编辑、谁被踢出局的权力,反而最集中、动用的门槛反而最低。一名管理员若在某个争议领域有自己的倾向,他握有的不只是写一句话的权利,而是让对方从此无法在这个话题里写任何一句话的权利。规则越往最敏感的地方走,裁量权越集中,门槛越低。
现在回到那道写在宪法开头的活门——「忽略一切规则」。
IAR 是五大支柱里最矛盾的一条。前面所有方针都在告诉你「必须怎样、不得怎样」,唯独这一条说:必要时,把上面这些全忘掉,只要你是在改进维基百科2。从纯粹的逻辑看,这是一条会吞掉自己的规则:一部规则手册里,写着一条「可以不守规则」的规则。它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悖论。
支持者会说,这种自我矛盾是健康的。它给了系统弹性,让编辑不必被死条文捆住手脚,在规则没预料到的情形里也能做对的事。这是对官僚僵化的一道保险。
但 2012 年有一项研究,给这道保险照出了它的另一面。研究者考察了维基百科的删除讨论(Articles for Deletion,即决定一篇条目是否该被删除的辩论),分析编辑在争论中援引各种方针时,对最终结果的影响有多大。一个直觉上的预期是:援引越是基础、越是「正经」的规则——比如关注度、可供查证——越有说服力;而援引「忽略一切规则」这种自认要绕开规则的口号,应当最没分量。结果恰好相反。数据显示,当一名编辑在讨论里援引「忽略一切规则」时,他的意见反而被赋予了更高的权重16。一条宣称「规则不重要」的规则,被援引时比许多正式规则更管用。
这个发现把 IAR 的矛盾从逻辑层面拽到了权力层面。按设计,IAR 是一条让你绕开权威的规则;按实际,援引 IAR 本身成了一种权威姿态。原因不难想见:一个新手在争论里喊「我要忽略规则」,多半会被当成不懂规矩而遭驳斥;只有已经积累了足够社会资本的老编辑,喊出同一句话时,才会被听见、被采信。同一条规则,在有人脉的人手里是免死金牌,在无人脉的人手里是找死。IAR 名义上把权力交还给「常识」,实际上把权力交还给了「资历」16。
值得一提的是,「忽略一切规则」这条原则,最早是由维基百科的联合创始人拉里·桑格(Larry Sanger)提出并写下的17。许多年后,已经与维基百科决裂的桑格公开表示后悔,认为当年这条规则是个错误18。需要说明,今天的桑格是维基百科的尖锐批评者,对它有诸多带立场的指控,他的话不能当作中立的判断来引用18;但「他提出了 IAR,又收回了对它的赞同」这件事本身,是有据可查的,也恰好坐落在这条规则的悖论之上——连它的作者,都不再确定它是不是该存在。
IAR 这个发现其实照亮了前面所有规则的共同处境。可供查证、适当比重、共识,它们写下来时都是面向所有人的、抽象的条文;可一旦进入真实的争论,起作用的从来不只是条文本身,还有援引条文的那个人是谁、有多少分量。同一句「这违反了适当比重」,从一个资深管理员嘴里说出,和从一个注册三天的新账号嘴里说出,得到的回应天差地别。规则给了所有人同一套词汇,却没有给所有人同样的声量。
把这一章的几根杠杆并排放在一起,会看到它们其实是同一台机器的不同齿轮。
「可供查证,而非真理」把判断从「对不对」转向「有没有来源」;「适当比重」把「中立不中立」转向「来源怎么写、写了多少」;「可靠来源」把「来源怎么写」转向「社区认不认这个来源」;「共识不是投票」把「社区认不认」转向「谁来关闭那场讨论」;而「忽略一切规则」则在整套链条之外留了一道活门,名义上对所有人开放,实际上只对有资历的人管用。
每一次转换,都把一个看起来客观的问题,悄悄换成了一个具体、可被占据的位置。中立不再是一种需要修炼的德性,而是一组需要争夺的程序节点:来源列表、公告板、那个关门人的席位。维基百科把「中立」这件极难的事,工程化成了一套可执行的规则。这是它了不起的发明,也是它全部麻烦的起点。因为凡是可执行的,就可以被精通;凡是可以被精通的,就可以被垄断。
这套规则确实让一个由匿名陌生人写成的百科全书成为可能,这一点不该被轻慢。它真正棘手的地方在别处:把「谁说了算」这个问题,包装成了「规则怎么说」。当一名编辑在争论中甩出 WP:V、WP:NPOV、WP:CONSENSUS 这一串缩写时,他看起来是在援引一部公正的法典,让位于规则;可法典的解释权握在某些人手里,援引规则的能力本身也是一种特权。表面上,是规则在裁决人;底下,是人在借规则裁决人。
那么,当中立被发明成一套可以背诵、可以援引、可以被少数人垄断解释的规则之后,还剩下多少空间,留给那个最初的、朴素的问题——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Wikipedia:Five pillars(维基百科五大支柱,官方方针页;第五条原文:方针与指引「并非刻在石头上,其内容与解释会演变」)(链接 →)
Wikipedia:Ignore all rules(「忽略一切规则」方针页,原文:「如果一条规则妨碍你改进或维护维基百科,忽略它」;维基最古老的规则之一)(链接 →)
三大核心内容方针(NPOV、可供查证、非原创研究)于 2003 年前后确立,见各方针历史,详 Wikipedia:Core content policies(链接 →)
Wikipedia:Neutral point of view(中立观点方针;「不偏不倚的语气」「适当比重 due weight」「边缘观点」机制原文)(链接 →)
Wikipedia:Verifiability(可供查证方针;历史措辞「verifiability, not truth」;内容须可追溯到已发表可靠来源)(链接 →)
Wikipedia:No original research(非原创研究方针;禁止个人解读与新综合 SYNTH)(链接 →)
规则机制解读:「可供查证,而非真理」可排除正确但无认可引用的信息、纳入可疑但有引用的内容(作者解读,基于一手方针 WP:V 与批评文献)(链接 →)
Wikipedia:Gaming the system(「钻系统空子」方针页;明文列举恶意利用条文、阻挠拉布、为个人议程选择性引用规则等战术)(链接 →)
2011–2012 年社区对 WP:V 开头措辞的修订讨论(淡化「not truth」字面、改用更完整解释),见 Wikipedia:Verifiability, not truth 信息页及相关 RfC(链接 →)
机制解读:因「适当比重」由可靠来源覆盖度判定,控制哪些来源算数即控制「中立」结果(作者解读,基于 WP:NPOV 一手方针)(链接 →)
Wikipedia:Reliable sources/Perennial sources(可靠来源永久列表 RSP,2018 年设立;分档登记常被讨论的来源,含「弃用」一档)(链接 →)
Wikipedia:Consensus(共识方针;「共识不是投票」,决策看「论证的分量」而非人数)(链接 →)
机制解读:「不是投票」=关闭讨论的管理员权衡论证,裁量权即权力;可被消耗战、forum-shopping、盟友堆叠操纵(作者解读,基于 WP:Consensus 与 WP:Gaming the system)(链接 →)
Wikipedia:User access levels(用户权限层级页;管理员总数 814、活跃 427——活跃指两月内 ≥30 次编辑,2026-06 快照,每日更新约数)(链接 →)
Wikipedia:Contentious topics(争议话题方针;当前 22 个指定领域;单一未介入管理员可不经常规共识单方施加封禁、话题禁制等)(链接 →)
对维基百科删除讨论(AfD)的实证研究发现:援引「忽略一切规则」(IAR)的意见反而获得更高权重(约 2012 年研究;援引 IAR 本身即一种权力动作)(链接 →)
「忽略一切规则」由联合创始人拉里·桑格(Larry Sanger)于维基百科早期提出并写下,见 Wikipedia:Ignore all rules 历史与 Larry Sanger 条目(链接 →)
拉里·桑格后来公开表示后悔提出 IAR,并对维基百科提出多项带立场的批评(属具名党派批评者,非中立权威,须归因)(链接 →)
Wikipedia:Deprecated sources(弃用来源页;弃用的技术含义——加入自动回退列表 XLinkBot、触发编辑过滤器警告,实践上大规模压制使用)(链接 →)
《每日邮报》(Daily Mail)于 2017 年经 RfC 被判「事实核查差、煽情、屡有捏造」,成为维基首个被正式弃用的来源,2019 年重申,见 Wikipedia:Reliable sources/Perennial sources 相关条目(链接 →)
Wikipedia:Five pillars 第二支柱原文:条目应「以不偏不倚的语气,记录并解释各种主要观点」(链接 →)
Wikipedia:Closing discussions(关闭讨论指引;规定由通常未介入的编辑/管理员评估并宣布共识)(链接 →)
Shaw & Hill (2014), “Laboratories of Oligarchy? How the Iron Law Extends to Peer Production,”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 64(2):215-238(683 个 wiki;权力随成长向固化少数集中)(链接 →)
Konieczny (2009/2021) 等学者主张反寡头精神与去中心化委托抵消铁律,维基为「自组织官僚制」,构成对寡头论的反命题(同行评审,须并陈)(链接 →)
Wikipedia:Dispute resolution(争议解决方针;由对话页、第三方意见、RfC、专题公告板到仲裁的层层升级阶梯)(链接 →)
Wikipedia:Core content policies(核心内容方针页;NPOV、可供查证、非原创研究并列为三大核心,须结合理解)(链接 →)
2024 年 10 月 25 日,英文维基百科第一次用一种它从未用过的方式,决定谁能当管理员。
在此之前的二十年里,想成为管理员的人要走一道叫“管理员申请”(Requests for adminship,简称 RfA)的关卡:把自己挂上一个公开页面,接受为期约七天的当众盘问,任何注册编辑都可以留下“支持”“反对”或“中立”,并附上理由1。理由可以是“两年前你在某条目上态度不好”,可以是“你的删除标记打得太快”,也可以什么都不是。社区自己把这套程序形容为“对候选人不友好、对参与者不友好,而且效率低下”2。
10 月那次不一样。报名期是 8 日到 14 日,公开讨论被压缩到 22 日至 24 日三天,然后投票转入一个叫 SecurePoll 的秘密投票系统:谁投了什么,没有任何人能把用户名和选票对应起来3。三十二名候选人,六百一十六名编辑投票,门槛是固定的百分之七十支持率。七天后结果出来,十一人通过,成为管理员3。
这是英文维基历史上第一次秘密投票产生的管理员。它的设计意图写在改革文件里:把 RfA 那种“当众围殴”的毒性,换成一张匿名选票3。
值得停下来看一眼这场选举的尺度。三十二个候选人争夺管理权限,六百一十六个人来投票。而有资格投这一票的人,也就是满足“扩展确认”资格的编辑,当时有八万零八十五位4。来投票的,不到其中的百分之一。一项决定谁能掌握封禁、删除、保护权限的选举,投票人的规模,相当于一个小镇的居民。
这就是这一章要讲的事:维基百科把自己描述成一面照见人类知识的镜子,但镜子背后是一座窄而陡的金字塔。能动手术刀的人,只有几十到几百。这套人事管道二十年来一直在收窄、在老化,而 2024 到 2025 年,是它第一次认真地试图给自己重新接线。
要理解权力如何集中,先得看清这座金字塔有几层、每层站着多少人。
维基把自己的根本原则写成了“五大支柱”:它是一部百科全书、坚持中立观点、内容自由(“没有人拥有一篇文章”)、编者之间保持文明、没有铁打的规矩28。第三条支柱在理念上否认任何人对内容的所有权。可是“所有权”和“操作权”是两回事,下面这张表说的全是后者。
英文维基有一个自我描述的页面,叫“用户权限层级”(WP:User access levels),逐行列出每一类账号能做什么、有多少个。这些数字每天刷新,下面是 2026 年 6 月的快照4。
| 层级 | 怎么获得 | 关键权力 | 人数(2026-06 快照) |
|---|---|---|---|
| 未注册 / IP | 无 | 阅读;编辑未保护条目 | 不统计 |
| 注册账号 | 建一个账号 | 小编辑、监视列表、邮件 | — |
| 自动确认 | 注册满 4 天 + 10 次编辑(自动) | 建条目、移动页面、上传、编辑半保护页 | 约 249 万账号(多数不活跃) |
| 扩展确认(XC) | 满 30 天 + 500 次编辑(自动) | 编辑 XC 保护页;在管理员选举与罢免中投票;进入争议话题 | 80,085 |
| 回退员 | 申请,管理员授予 | 一键回退连续编辑 | 7,061 |
| 待审更改审核员 | 申请 | 审核待定修订 | 8,239 |
| 新页面审核员 | 申请 | 标记新页已巡查 | 876 |
| 模板编辑员 | 申请 | 编辑模板保护页 | 209 |
| 管理员 | 成功 RfA 或管理员选举 | 删除/保护页、封禁/解封、编辑全保护、授撤多数权限、隐藏修订 | 814 总 / 427 活跃 |
| 监管员 | 成功 RfB | 增撤管理员、管理机器人组、增监管员 | 15 |
| 用户查核(CheckUser) | 高度审查 + 仲裁委把关;满 18;签保密协议 | 查看账号用过的全部 IP、某 IP 的全部编辑 | 46 |
| 监督员(Oversight) | 极端审查 + 仲裁委把关;满 18;签保密协议 | 对公众永久隐藏修订与日志 | 45 |
| 界面管理员 | 现任管理员 + 双因子认证 | 编辑全站 CSS/JS、MediaWiki 命名空间 | 15 |
| 监管者(Steward,全球) | 跨所有维基项目全球选举 | 在任意维基项目授撤任意权限;全球管理查核与监督 | 40 |
| 基金会(信任与安全 / 理事会 / 法务) | 雇佣 / 理事会选举 | 办公室行动、全球封禁、法律下架;可凌驾社区 | — |
把这张表读成一个收缩的漏斗。底层是约 249 万个自动确认账号,再往上是八万名扩展确认编辑。一个普通人只要稳定编辑一个多月、攒够五百次编辑,就能自动跨过这道门4。可是再往上,门就不再自动开了。
管理员八百一十四人,这是一个常被引用的数字。但它有水分。真正每天动用权限的“活跃管理员”(定义为最近两个月里至少做了三十次编辑)只有四百二十七人,这个口径由一个机器人每日更新,快照日是 2026 年 6 月 16 日4。也就是说,世界第一大百科全书的日常执法者,凑不满一个大型公司的一个楼层。
再往上更陡。监管员十五人,他们能任免管理员。用户查核四十六人,能看到任何账号用过的全部 IP 地址。监督员四十五人,能把一段编辑历史从公众视野里永久抹去,这是维基里极少数“不可逆、不可见”的操作4。再上面,是横跨所有语言版本的监管者,全球四十人,他们可以在任何一个维基项目上授予或撤销任何权限5。监管者由跨项目的全球选举产生,门槛极高:要在某个维基当过三个月以上管理员、有六百次编辑、年满十八、签保密协议,当选还需至少三十张支持票且支持率不低于八成29。再往上越过整个社区,是维基媒体基金会:它握有“办公室行动”和全球封禁的权力,理论上可以凌驾于社区之上,它的理事会有约十六个席位,其中一部分由社区与关联组织选出30。
如果把高级权限(管理员以上)的人头加起来,掌握封禁、删除、查 IP、抹除历史这些工具的核心人群,是几十到几百人的量级。这个“几十人”不是修辞,它是“维基存在一个寡头集团”这类批评的物质基础(属于对结构的解读,非维基官方陈述)4。批评是否成立可以争论,但权限确实就装在这么少的人手里,这一点没有争议。
这张表里还藏着一个常被忽略的杠杆:扩展确认那条线,500 次编辑、30 天。它看上去只是个防破坏的自动门槛,但在巴以、东欧、美国政治这些最激烈的领域,条目往往被设成“仅扩展确认可编辑”。于是“攒满五百次编辑”就成了参与最受争议话题的硬性入场券,同时也成了刷编辑数的目标4。一道为挡住破坏者而设的门,反过来界定了谁有资格上最敏感的牌桌。
金字塔的顶端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委员会。
仲裁委员会(Arbitration Committee,社区简称 ArbCom)是英文维基的最高争议裁决机构。它由维基创始人吉米·威尔士在 2003 年 12 月 4 日设立,起因很朴素:找他个人调解纠纷的人太多了,处理不过来6。最早是十二名仲裁员,分成三组。它甚至有个更早的原型,瑞典语维基 2002 年 11 月的一个机构。到 2023 年,已经有十一个语言版本的维基加上英文维基新闻,复制了这套仲裁委模式6。
它的职权范围有一条关键边界:只裁“行为”,不裁“内容”6。它不会判定一篇条目该怎么写、哪个观点对,但它会判定某个编辑是不是在搞编辑战、是否拉票、是否骚扰他人。维基官方把它称为“最终的、有约束力的决定者”,是“最后的法庭”。它能撤掉管理员的权限、能下达话题禁制和站点禁制。在 2024 年改革之前,除了基金会出手和管理员自愿辞职,仲裁委是英文维基里唯一能罢免一个管理员的机构6。
如今它有十五名仲裁员(截至 2025 年 10 月)6。委员分成两批,每年 12 月通过 SecurePoll 秘密投票补选至多八个席位。得票率高的拿两年任期,得票率次之的拿一年7。
这场年度选举的投票率,本身就是一条值得盯住的曲线。2009 年,到投票过半时已有六百七十多票8;2014 年跌到只有五百九十三张有效票;2015 年突然跳到两千七百七十八张,社区把这归因于那一年大规模给合格选民发了通知8;2024 年是一千七百三十六名投票人投出一千八百二十四票,选出九人;2025 年投出一千九百七十九票(其中一百三十九张因重复投票被作废),同样选出九人9。
把这条曲线放回上一节那张表里看。哪怕是 2015 年两千七百多票的峰值,相对八万扩展确认编辑、几百万账号,仍然是极小的一撮人。这个“最后的法庭”,是由一个小而自我筛选的选民团选出来的(此为对数字的解读)9。
仲裁委受理的案子也少得刻意。它创立至今裁决过“几百个”案件(官方没给精确总数),而且它拒绝绝大多数请求,只接手社区已经明显无力自行解决的行为纠纷,2018 年全年只受理了七个案子6。它不追求多管,它追求只在最后关头出现。
它确实出现在过一些标志性时刻。2007 年,一名仲裁员被曝向《纽约客》谎称自己是神学教授,丑闻后辞职6。2009 年的山达基教案,仲裁委封禁了“山达基教会及其关联方拥有或运营的所有 IP 地址”,被《纽约时报》《卫报》等报道,这项封禁直到 2022 年才解除6。2023 年波兰大屠杀历史案里,它做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裁定:把“操纵来源”定性为一种行为问题,而不只是内容分歧,并对三名编辑下了话题禁制6。
最近一次,也是机制上最有发明意味的一次,发生在巴以冲突领域。2024 年底,两名亲巴勒斯坦编辑因拉票被无限期禁制10;2025 年 1 月,仲裁委对六名“亲巴”加两名“亲以”编辑下达话题禁制,同时引入了一个新工具,叫“平衡编辑限制”:被制裁者今后在冲突相关条目上的编辑,不得超过其总编辑量的三分之一10。这是一个可以量化、可以核查的制裁,它不要求一个人闭嘴,而是要求他把注意力分散开。维基的执法机器,正在学着用比例而不是禁令来管人。
仲裁委站在金字塔顶端,但日常的权力并不都要爬到它那一层才生效。真正决定一个普通编辑命运的,往往是更低处的一套阶梯,以及阶梯上的单个管理员。
维基把解决争议的流程排成了一道由低到高的台阶23。最底层是“大胆编辑、被回退、上对话页讨论”的默认循环;往上是只涉两人纠纷的第三方意见、面向全社区征询的“意见征求”(RfC,通常持续约三十天,由一名通常未介入的编辑或管理员判读共识);再往上是各类专门公告板,包括来源可靠性板、在世人物板,以及那个最出名的高戏剧场所、专门处理紧急行为问题的“管理员通告板/事件”(社区简称 ANI);最顶端才是仲裁委的正式仲裁23。
这道阶梯本身可以被当成武器使。维基自己有一条政策叫“钻系统空子”(WP:Gaming the system),白纸黑字列举了恶意利用条文、阻挠拉布、为个人议程选择性引用规则等战术24。一条政策的存在本身,就说明这类武器化是被官方承认的顽疾。常见的打法有“换板子”:在一个板上输了,换个板子重提同一件事;还有“把对手拖到 ANI”,那里流程慢、围观多,时间和盟友更多的一方往往耗赢,但有时也会反噬举报者自己23。
阶梯之外,还有一条绕过共识的快车道,集中体现了“单个管理员有多大权”这个问题。在被指定为“争议话题”的领域里,任何一名未曾介入该纠纷的管理员,都可以不经常规共识、单方面即时下达制裁25。一个管理员可以单独施加的标准制裁包括:全站或部分封禁、话题禁制、页面禁制、互动禁制、回退次数限制、发言字数限制、页面保护,以及“需先获共识”的限制25。截至 2026 年,这样的争议话题领域有二十二个,覆盖巴以冲突、亚美尼亚-阿塞拜疆、美国政治、堕胎、性别与性向、伪科学、种族与智力等最意识形态化的地带25。
把这件事和前面的人数对照着看。恰恰是在最容易爆发战争、证据门槛本应最高的领域,巨大的裁量权被交给了单独一名管理员,所需的证据门槛反而低于仲裁委的正式审理(此为对机制的解读)25。这是“管理员权力过大”批评最集中的场所,也解释了为什么四百多人的活跃管理员群体,能在内容最敏感的地方留下不成比例的影响。
回到金字塔的入口。要理解为什么活跃管理员只剩四百多人,得看一条几乎是垂直坠落的曲线。
维基有一个逐年统计成功 RfA 数量的页面。读它就像读一份衰退报告11:
2007 年是顶峰,那一年有四百零八次成功的管理员申请(当年总申请九百二十次)。然后是 2008 年两百零一次、2009 年一百二十一次、2010 年七十五次、2011 年五十二次。2012 年掉到二十八次,那年的通过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九,是历史最低11。
再往后,曲线贴着地面爬行。2021 年是有记录以来最差的一年,全年只有七次成功的管理员申请12。2022 年十四次,2023 年十二次,2024 年约二十四次(这个数字已经把当年新设的管理员选举产出算了进去)11。从四百零八到个位数、再到二十几,用了十七年。
衰退不只是数量问题,还是年龄问题。一项 2023 年的研究发现,绝大多数活跃管理员,都是在 2003 到 2006 年间开始编辑维基的12。社区给这个现象起了个名字叫“维基世代鸿沟”:掌权的是第一代人,几乎没有新血补进来。活跃管理员人数自 2008 年起持续下滑,2023 年 10 月跌破了 2005 年的水平,创下历史新低12。
为什么没人愿意来?答案被反复指向 RfA 那道关卡本身。当众盘问意味着任何陈年旧账都会被翻出来审视,候选人要在七天里承受一场公开的人格审查2。一个理性的资深编辑会算这笔账:当管理员没有报酬、没有特权待遇,换来的是更多工作量和一次当众挨打的风险,于是越来越多够格的人选择不申请。“RfA 坏了”成了社区里一句长年的口头禅2。
维基不是没试过修。2013 年、2015 年、2021 年都有过改革努力,结果被社区自己总结为“基本空手而归”2。一套靠当众投票来分配权力的制度,让那些最该参与的人望而却步,而它又拿不出替代方案,这种僵局持续了十年。直到 2024 年,事情才开始松动。
2024 年的那轮改革,同时给金字塔接了两根新线:一根管“怎么进”,一根管“怎么出”。
第一根线,是本章开头那场秘密投票选举。2024 年的改革审查里,第一阶段提了三十二项提案,十项进入第二阶段2。其中最重的一项,就是把管理员选举立为 RfA 之外的正式通道:SecurePoll 匿名投票,固定百分之七十门槛,投票资格等于扩展确认3。2024 年 10 月首次试点,三十二人参选、十一人通过3。2025 年 7 月办了第二轮,十六名候选人里九人通过,社区还顺势讨论起要不要把百分之七十的门槛调低,因为有几个落在百分之六十五到七十之间的候选人其实很强13。社区达成的共识是大约每五个月办一次3。匿名选票去掉了当众围殴,让一批原本不愿把自己挂上公开盘问台的人,愿意来了。
第二根线更新鲜,因为它解决的是一个二十年的空白:怎么让一个管理员下台。
在 2024 年之前,英文维基几乎没有社区罢免管理员的机制。一个管理员一旦上任,除非他自己辞职、或者闯到仲裁委面前被撤权,否则手里的权限近乎终身14。终身制叠加上一节那条几近枯竭的入口曲线,正是“维基世代固化成小寡头”这一批评的现实依据。
2024 年的改革补上了这个缺口,立出了“管理员罢免”程序14。规则大致是:任何扩展确认编辑都可以发起一份罢免请愿,但要先去那位管理员的对话页接触、先试过其他争议解决途径;30 天内集齐至少 25 名扩展确认编辑的联署,请愿就成立14。一旦成立,那位管理员必须在限期内重新走一遍确认程序:要么办一场再确认申请(需约百分之六十支持才能保住工具),要么走选举通道(门槛降到百分之五十五)14。请愿失败后有六个月冷却期,距上次成功上任不满十二个月也不能被发起14。这套设计在 2006 年和 2019 年都尝试过、都没立起来,这次是第一次真正成为制度14。
它立起来后,没有停在纸面上。
2025 年 8 月 28 日,一位用户名为 Ergo Sum 的管理员,罢免请愿达到了 25 个签名的门槛,随即被撤去管理员权限。他是维基历史上第一个被社区罢免的管理员15。同一时段,另一位老牌管理员 David Gerard 在面对罢免请愿后选择主动辞去管理员;还有一位 Bbb23 公开声明自己不辞职、即便请愿达标也不参加再确认15。三种反应——被罢、自退、硬扛——在几周内同时上演。
二十年里管理员的权限近乎不可撤销,然后在一个夏天,社区第一次把一个人从顶端请了下来。对一台被批评为“终身制寡头”的机器来说,这是它第一次给自己装上一个能从下面拉动的刹车。这刹车能不能逆转整体的衰落,还是未知数。但 Ergo Sum 这个名字,标记了一条线被跨过的那一刻。
金字塔还有一条侧翼,专门对付一种特定的敌人:一个人伪装成很多人。
维基的许多决定靠“共识”达成,而共识在实践中常常表现为讨论里有多少人站哪一边。这就留下一个致命的攻击口:如果一个人能操纵几十个账号,他就能伪造出一场“共识”。对付这种傀儡操作的机器,叫傀儡调查(Sockpuppet investigations,简称 SPI),它背后的核心权限叫用户查核16。
SPI 的运作分两层证据。第一层是行为证据:管理员和书记员比对几个账号的写作风格、关注的条目、活跃的时段、犯的“破绽”,社区把这叫“鸭子测试”,意思是“走起来像鸭子、叫起来像鸭子,那它大概就是鸭子”16。第二层是技术证据:用户查核员可以调出私有数据,包括账号用过的 IP、浏览器标识,判断几个账号是否共享同一套技术指纹17。
用户查核是维基里审查最严的权限之一,英文维基只有四十六人持有4。要拿到它,得通过仲裁委把关、年满十八岁、签署基金会的保密协议,因为这项权限直接接触非公开的个人数据17。也就是说,对全站账号的“看 IP”能力,集中在四十六个人手里,由仲裁委监督。这是又一次集中。
这套机器有几条自我约束,恰恰暴露了它的边界。用户查核的结论刻意写得极简,通常只有一个词,“确认”“很可能”“可能”“不太可能”“无关”,为的是保护隐私17。它在原理上无法“证清白”:共享一个 IP 可能只是巧合,查不到匹配也不等于无辜17。它没有实时自动检测,整套 SPI 是被动反应式的,行为讨论通常要先于任何技术核查。社区有一句明规则叫“用户查核不用于钓鱼”:没有足够的行为线索,就不准跑技术核查16。
这条侧翼的存在,本身说明维基的免疫系统知道自己最怕什么。但同一套工具也有被反用的一面:一场成功的傀儡调查能封掉对手的整串账号,而仅仅是“立案”这个动作,就足以给对手贴上污名(此为对机制的解读)16。“鸭子测试”是主观的,判定可以被争辩。学术界一直在试图给它加上更硬的标尺,从早年的文体计量语料,到近年用元学习方法提升傀儡检测精度的尝试18。但截至目前,维基上的傀儡判定,主体仍然是人在做。
把前面七节并在一起,会撞上一场维基研究里真实存在、至今没有结论的争论:这座金字塔,到底是“寡头”,还是“自组织”?
主张它趋向寡头的一方,有一篇常被引用的论文。Shaw 与 Hill 在 2014 年的《寡头的实验室?》里,拿六百八十三个维基类社区检验社会学里那条“寡头铁律”,也就是任何组织最终都会把权力集中到一小撮固化的人手里这个论断。他们发现:随着一个维基长大,权力确实越来越向稳定的少数集中,早期成员会为新人进入核心圈设下越来越高的壁垒19。前面几节的所有数字都能塞进这个框架:管理员近乎终身、RfA 入口枯竭、高级权限攥在几十人手里、还有那些外人进不去的邮件列表和聊天频道。
但反方同样有同行评审的弹药。Konieczny 在一系列研究里主张,维基的反寡头精神阻止了铁律完全显现,它更像一种“临机应变型”的治理;他后来把判断修订得更细:官僚化是真实的,但那是一种“自组织”的官僚化,不是自上而下强加的20。Forte 等人 2009 年访谈了二十名英文维基的资深职能人员,发现治理随社区长大反而变得更去中心化,权力被下放给各个专题小组和本地共识21。更早的 Reagle 在 2010 年的民族志研究里,把维基文化的底色描述为“假定善意”的协作规范加上开放与中立的姿态,那是一种自下而上的合作伦理,而非自上而下的统治26。两边都拿得出证据,因为维基同时是这两样东西。
还有第三种声音,它既不站寡头也不站自组织,而是盯着这套规则机器对新人做了什么。Halfaker 等人 2013 年的研究指出,维基为对抗破坏而层层叠加的规则和半自动工具,在效果上把善意的新编辑也一并挡在了门外,加速了贡献者的流失27。把这条放回前面那条 RfA 曲线旁边,老化就不只是“没人来当管理员”,而是更上游的“没人留下来成长为管理员候选人”。金字塔的入口在收窄,它的地基也在变薄。
让这场争论落地的,是一份关于“治理被夺取”的研究。Kharazian、Starbird 与 Hill 在 2024 年分析了克罗地亚语维基:大约 2011 到 2020 年间,一小撮极右翼管理员俘获了整个版本,植入特定史观、封禁异见者、用傀儡账号伪造共识22。而规模、年龄、文化背景都相近的塞尔维亚语维基,基本幸免。他们提炼出三个决定脆弱性的因子:这个版本作为目标的价值、官僚体系的开放程度(新人能不能爬到治理岗位)、规则的形式化程度(靠白纸黑字还是靠人情关系)22。
这三个因子,正好把前七节串成了一条线。本章讲的所有机制,包括 RfA 那道窄门、近乎终身的任期、攥在几十人手里的查核与封禁权、靠“共识”运转因而可被傀儡操纵的决策,既是英文维基日常治理的骨架,也是任何一个想夺取一个语言版本的人,会盯上的同一组攻击面。英文维基更大、规则更形式化、入口虽窄但毕竟还开着,所以它比克罗地亚语维基更抗夺取。可是这套工具本身是中性的:它在干净的手里维持秩序,在另一双手里就是俘获的杠杆。
2024 到 2025 年的那两根新线,秘密投票的选举、能从下面拉动的罢免,是这台机器二十年来第一次认真地试图给自己加上问责。Ergo Sum 被罢免那天,金字塔的顶端第一次证明了它不是不可触碰的。
但活跃管理员仍然只有四百二十七人,他们大多在二十年前就开始编辑,新血依旧稀薄。一座金字塔给自己装上了刹车,不等于它停止了老去。能不能等到下一代人爬上来,是这台机器现在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Wikipedia:Requests for adminship——RfA 流程、约七天公开讨论、支持/反对/中立 !vote 机制、65–75% 监管员裁量区间(链接 →)。
Wikipedia Signpost, 2024-05-16, Special report——RfA“对候选人与参与者均不友好且低效”;活跃管理员 2023-10 跌破 2005 水平;2013/2015/2021 改革“基本空手而归”;2024 审查第一阶段 32 项提案、10 项进入第二阶段(链接 →)。
Wikipedia:Administrator elections——首次试点 2024-10(报名 10/8–14、讨论 10/22–24、SecurePoll 投票 10/25–31);616 名编辑对 32 名候选投票、11 人达 70% 门槛通过;秘密投票 + 固定 70%;约每 5 个月一次(链接 →)。
Wikipedia:User access levels(2026-06 快照,每日更新)——管理员 814 总 / 427 活跃(活跃=两月内 ≥30 编辑,2026-06-16);监管员 15;用户查核 46;监督员 45;界面管理员 15;扩展确认 80,085;自动确认 约 2.49M;XC 门槛 500/30 与争议话题入场(链接 →)。
Meta:Stewards(2026-04-15 快照)——全球 40 名监管者;可在任意 WMF 维基项目授撤任意权限、全球管理查核与监督(链接 →)。
Arbitration Committee (Wikipedia)——2003-12-04 由 Jimmy Wales 设立、最初 12 人;只裁行为不裁内容;“最后法庭”、唯一可 desysop 的社区机构(2024 改革前);当前 15 人(2025-10-25);“几百案”、2018 年仅受理 7 案;Essjay(2007)、山达基(2009,2022 解禁)、波兰大屠杀(2023)案(链接 →)。
Wikipedia:Arbitration Committee Election/Rules——每年 12 月 SecurePoll 秘密投票补选至多 8 席;得票 ≥60% 非中立票得 2 年、≥50% 且 <60% 得 1 年;两梯队交错任期(链接 →)。
Wikipedia:5-minute guide to ArbCom elections 与 Signpost 选举报道——SecurePoll 无人可将用户名对应到票;投票率 2009 过半时 670+、2014 仅 593 有效票、2015 跳至 2,778(归功于大规模通知)(链接 →)。
Wikipedia:Arbitration Committee Elections December 2024 / December 2025——2024:1,736 投票人 / 1,824 票、选出 9 人(含 1 年期);2025:1,979 票(139 张作废为重投)、选出 9 人(链接 →)。
Arbitration Committee 巴以案(2024-12 / 2025-01)——2024-12 两名亲巴编辑因拉票被无限期禁制;2025-01 对 6 名“亲巴”+ 2 名“亲以”编辑话题禁制并引入“平衡编辑限制”(冲突相关编辑 ≤总编辑 1/3)(链接 →)。
Wikipedia:RfA by year——成功 RfA:2007 年 408(总 920,峰值)、2008 年 201、2009 年 121、2010 年 75、2011 年 52、2012 年 28(通过率 29%,历史最低)、2022 年 14、2023 年 12、2024 年约 24(含管理员选举产出)(链接 →)。
Wikipedia Signpost, 2024-05-16, Special report——2021 年为有记录最差年、仅 7 次成功 RfA;2023 年研究指绝大多数活跃管理员始于 2003–2006(“维基世代鸿沟”);活跃管理员自 2008 持续下滑(链接 →)。
Wikipedia:Administrator elections/July 2025/Candidates——第二轮 2025-07,16 名候选 9 人通过;社区讨论是否下调 70% 门槛(因 65–69.9% 区间候选人较强)(链接 →)。
Wikipedia:Administrator recall(2024 review/Phase II)——2024 年立出社区罢免程序;30 天内集齐 ≥25 名 XC 编辑联署触发;须先对话页接触、先试其他争议解决;触发后办再确认申请(保留工具约需 60% 支持)或走选举(门槛 55%);失败 6 个月冷却、距上次成功上任 12 个月内不可发起;2006、2019 两度尝试未成(链接 →)。
Wikipedia:Administrator recall 子页(Ergo Sum / David Gerard / Bbb23)——Ergo Sum 于 2025-08-28 请愿达标并被撤权,史上首位被社区罢免的管理员;David Gerard 面对请愿后辞去管理员;Bbb23 声明不辞职、达标也不再选(链接 →)。
Wikipedia:Sockpuppet investigations——任何编辑可凭行为证据立案;“鸭子测试”比对写作风格/关注条目/活跃时段/破绽;被动反应式、无实时自动检测;“用户查核不用于钓鱼”(链接 →)。
Wikipedia:CheckUser——查看账号用过的全部 IP / 某 IP 的全部编辑;英文维基 46 人持有;需仲裁委把关、18+、签 WMF 保密协议;结论刻意简短(确认/很可能/可能/不太可能/无关),无法证清白(链接 →)。
Solorio 等(2013)《Sockpuppet Detection in Wikipedia》(arXiv:1310.6772)与 Saez 等(2025)《Detecting Sockpuppetry Using Meta-Learning》(ACL 2025, arXiv:2506.10314)——文体计量与元学习方法改进傀儡检测精度;当前维基判定主体仍为人工(链接 →)。
Shaw & Hill (2014)《Laboratories of Oligarchy? How the Iron Law Extends to Peer Production》,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 64(2):215–238(arXiv:1407.0323)——683 个维基;权力随社区成长向固化少数集中、早期成员为新人设壁垒(链接 →)。
Konieczny (2009)《Governance, Organization, and Democracy on the Internet: The Iron Law and the Evolution of Wikipedia》, Sociological Forum 24(1);及 (2021)《Wikipedia: a self-organizing bureaucracy》, Information, Communication & Society——反寡头精神/临机应变型治理;后期修订为“自组织官僚制”(链接 →)。
Forte, Larco & Bruckman (2009)《Decentralization in Wikipedia Governance》, Journal of MIS 26(1):49–72——访谈 20 名英文维基职能人员;治理随成长更去中心化、权力下放专题小组与本地共识(链接 →)。
Kharazian, Starbird & Hill (2024)《Governance Capture in a Self-Governing Community》, CSCW(arXiv:2311.03616)——克罗地亚语维基约 2011–2020 被极右管理员俘获、植入史观、封异见、傀儡伪造共识;塞尔维亚语维基幸免;三脆弱因子:目标价值、官僚开放性、规则形式化(链接 →)。
Wikipedia:Dispute resolution——争议解决升级阶梯:对话页/BRD、第三方意见、意见征求(RfC,约 30 天)、专门公告板(含 RSN、BLPN、ANI)、DRN、仲裁;以及“换板子”(forum shopping)、把对手拖到 ANI 等武器化战术与 boomerang 反噬(链接 →)。
Wikipedia:Gaming the system——明文列举恶意利用条文、阻挠拉布、为个人议程选择性引用规则等战术;该政策的存在本身即规则武器化为公认顽疾的证据(链接 →)。
Wikipedia:Contentious topics——单个未介入管理员可不经常规共识单方施加标准制裁集(全站/部分封禁、话题/页面/互动禁制、回退与字数限制、页面保护、需共识限制、强制 BRD);截至 2026 年共 22 个指定争议话题领域(巴以、亚美尼亚-阿塞拜疆、美国政治、堕胎、GENSEX、伪科学、种族与智力等)(链接 →)。
Reagle (2010)《Good Faith Collaboration: The Culture of Wikipedia》, MIT Press——维基文化=假定善意(AGF)规范+开放与中立姿态;民族志/文献式(链接 →)。
Halfaker, Geiger, Morgan & Riedl (2013)《The Rise and Decline of an Open Collaboration System》, American Behavioral Scientist 57(5)——为反破坏叠加的规则与半自动工具一并驱逐善意新人,加速贡献者流失(链接 →)。
Wikipedia:Five pillars——五大支柱:百科全书、中立观点、自由内容(“没有人拥有一篇文章”)、文明、没有铁律(IAR)(链接 →)。
Meta:Stewards/Elections——监管者由跨项目全球选举产生;候选资格=某 WMF 维基管理员 ≥3 个月、600 次编辑、近 6 个月 50 次编辑、18+、签保密协议;当选需 ≥30 张支持票且支持率 ≥80%;每年 2 月投票约 3 周(链接 →)。
Wikimedia Diff(官方),2022-12-12——WMF 理事会约 16 席,部分由社区与关联组织选出(2022 周期约 6,000 名投票人);基金会握办公室行动、全球封禁与法律下架权,可凌驾社区(链接 →)。
把那场讨论的结论写下来,看上去平淡无奇:一群匿名编辑投票,认定一家报纸“事实核查差、煽情、时有彻头彻尾的捏造”,于是不再用它。但若把视角拉远一点,会看到一件更要紧的事——在维基百科里,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一个长期被广泛引用的来源被整体“弃用”(deprecated)1。那场讨论的存档,即可靠来源公告板第 255 号存档,至今可查,结论原话是这家报纸“事实核查差、煽情、时有彻头彻尾的捏造”16。
理解这件事的分量,得先回到维基的一条根本规则。维基不允许编辑写“我知道这是真的”,它只承认“可供查证”:任何陈述都必须能追溯到一个已发表的、有“事实核查与准确声誉”的来源2。这条规则叫“可供查证”(Verifiability),2003 年就写进了维基的核心政策,和它并列的还有“非原创研究”(No original research),即编辑不得做个人解读或提出新的综合28。两条规则合起来,把维基的认识论收窄成一个动作:找来源、转述来源、不许自己发挥。
维基官方政策里有一句流传很广的历史措辞,最能概括这种取向:可供查证,而非真理(verifiability, not truth)2。它的意思朴素却尖锐。一条正确但找不到认可来源的信息,可以被剔除;一条可疑但有引用撑着的内容,反而能留下。这句口号后来在维基内部引起过长期争论,措辞也几经修订,因为它听起来像是在说维基不在乎真相。但它真正描述的是一种分工:维基自己不下场判断世界是什么样,它把这个判断外包给了一批被它认可的来源,自己只负责忠实搬运。这种分工是维基能在匿名、海量、互不信任的协作中维持秩序的前提——如果每个编辑都能凭“我知道”来写,争论将无从收场。
可一旦把判断外包出去,新的问题就来了:谁来认定哪些来源值得信?这就接到了维基的另一条核心政策——“中立观点”(NPOV)。NPOV 并不要求文章本身没有立场;它要求的是按各种观点“在可靠来源中的比重”来呈现,这条具体规则叫“适当比重”(due weight)3。一个观点在认可来源里出现得多,它在条目里就该占更大篇幅;出现得少甚至没有,它就可能被压成脚注,或者干脆被当作“边缘观点”(fringe)排除在外。
把这两条规则叠在一起,真正的权力位置就显露出来了。维基的“中立”并不是某种悬空的客观,它是一个被可靠来源覆盖度算出来的结果。那么,谁能决定哪些来源算数,谁就握住了“中立”本身。把一家媒体请进可靠来源的圈子,它报道的每一个观点都获得了重量,可以被合法地写进无数条目;把一家媒体踢出去,它支撑的那一整套说法就一并失去了立足之地,引用它的句子可以被合理地删掉。这不是篡改某一篇文章里的某一句话,这是在改写整座百科判断现实所用的那把标尺。标尺一动,所有靠它丈量出来的结论都跟着动。
《每日邮报》之所以是个分水岭,是因为它把这种权力从一篇篇文章的拉锯,搬到了一张总表上。在它之前,“这个来源能不能用”是逐条目、逐句子地吵;同一家媒体,可能在 A 条目里被接受、在 B 条目里被质疑,全看当时在场的是哪几个编辑。这种零散状态有它的好处,它逼着人就事论事;但它也意味着争夺来源的人必须一处一处地打,赢得慢、守得累。《每日邮报》的弃用第一次证明:争夺可以一次性地、全站地解决。在它之后,维基有了一份集中的、近乎二元的登记表,一家媒体在这张表上的位置,一次性决定了它在全站任何角落能否出现。争夺的战场,从成千上万个条目,收缩到了一张表上的几行字。
这张表叫“可靠来源永久列表”(Reliable Sources/Perennial Sources,简称 RSP),2018 年由社区设立,专门登记那些反复被拿出来争论的来源4。它的设计初衷很实际,甚至可以说是出于善意:同一个来源,没必要在一百个条目里被一百次重新争论;把社区已经达成的共识记在一处,省去重复劳动。RSP 旁边还有一个常设公告板叫 RSN(Reliable Sources Noticeboard,可靠来源公告板),新的来源争议在这里发起、讨论、收尾,结果再回填到 RSP 这张总表上4。一个临时的辩论场,加一份永久的台账,构成了维基判定来源的整套基础设施。
RSP 把来源分成几档。一般可靠的,比如《纽约时报》《卫报》、ABC News、半岛电视台,可以放心引用;无共识或边缘可靠的,要看语境逐个判断,编辑得自己掂量这一次用得合不合适;一般不可靠的,原则上不用;最低一档是“弃用”(deprecated),即社区共识下应当禁用4。在弃用之外,还有更狠的一层:被加进垃圾链接黑名单(blacklist),技术上根本无法保存。有的来源同时占了两格,比如 Breitbart,既被弃用,又上了黑名单4。
这套分档真正改变的,是判断的性质。它把过去那种个案式的、需要每次重新论证的判断,压缩成了一份接近“允许/禁用”的清单5。一个来源一旦落到“弃用”那一格,举证责任就翻转了:编辑们想避开它,不再需要逐次说明理由;想用它的人,才需要费力解释为什么这一次是例外,而这种解释在实践中几乎总是吃力不讨好。一个本来需要每次重新证明的判断,变成了一个默认成立、需要被反证的前提。这中间的差别,就是个案讨论和登记制度的差别。
这种压缩也改变了争夺的形态。逐条目争论时,一方就算输了某一篇,换个条目还能再战,谁也无法一劳永逸;而 RSP 上的一次裁定,是全站性的、长期性的,一锤定音。这就是为什么《每日邮报》的弃用会成为模板。2017 年的那场讨论给出了第一份“判决书”,认定它事实核查薄弱、为博眼球不惜捏造,甚至有彻头彻尾的虚构1。两年后的 2019 年,社区又重新走了一遍意见征求的流程,再次确认这个结论,等于给第一次的判决加了一道背书,让任何想翻案的人都得先推翻两次共识1。又过一年,它的姊妹报《星期日邮报》(Mail on Sunday)也被弃用1。一个判例立住了,后面的就有了依循的路径:后来每一次弃用讨论,都会援引《每日邮报》的先例作为论证模板。
值得停下来把一件事说清楚:这些分类是英文维基百科社区通过意见征求(RfC)程序做出的判断,不是某个中立机构颁布的客观裁决。它们是一群匿名志愿者在特定时间、特定讨论里达成的共识。本文转述这些分类,是因为它们真实地决定了全站的引用格局,这是可观察的事实;至于这些判断本身公不公允、有没有系统性的倾向,是另一个充满争议的问题,后文会专门回到。在弄清这台机器怎么运转之前,先不急着评判它转出来的结果。
《每日邮报》开了头,名单很快变长。在随后几年里,被弃用的来源累计超过三十个6。把它们摆在一起看,能读出维基社区对“哪类媒体不可信”的整体判断分布,而这份分布本身就是一份值得细看的清单。
英国小报是一类,与《每日邮报》同属一个传统:《太阳报》(The Sun)和《每日星报》(Daily Star)都被弃用,理由大同小异——以耸动和编造换销量6。美国的右翼媒体是另一大类,而且数量集中。Breitbart 在 2018 年被弃用,且因为屡次被用于推送阴谋论而同时进了黑名单;The Daily Caller、The Gateway Pundit 都在 2019 年被弃用;Newsmax、OAN(One America News)这类在 2020 年美国大选后大量传播选举舞弊说法的电视网,也先后落入不可靠或弃用区6。带有国家背景、或被认为替特定国家立场发声的媒体,构成了第三大类,几乎可以拼出一张地缘政治地图:俄罗斯的 RT 与 Sputnik、被认为亲俄的 The Grayzone、ANNA News(2022);中国的 CGTN(2020);伊朗的 HispanTV(2019)与 Press TV;以及亲阿拉伯立场、在以巴报道中被频繁援引的 Al Mayadeen(2023)6。法轮功背景的《大纪元时报》(The Epoch Times)于 2019 年被弃用6。
把这张地图铺开,会发现弃用名单覆盖了从英国小报到美国右翼,从亲俄、亲华到亲伊朗、亲阿的几乎所有“有明确倾向且被指事实核查不力”的媒体类型。这正是后来争议的源头之一:一方看到的是“维基在系统性地清理不可信媒体”,另一方看到的是“被清理的媒体恰好集中在某些政治光谱”。同一份名单,两种读法,本文第四节会回到这场分歧。
也有不是“全有或全无”的处理,这反而更能说明 RSP 的精细。Fox News 就被拆开判定:它的一般新闻被列为边缘可靠,可以谨慎使用;但它的政治报道、科学报道,以及 Hannity、Carlson 这类意见性谈话节目,被判为一般不可靠;其中政治报道是从 2020 年 11 月起、在大选与后续诉讼的语境下被整体降级的617。这说明 RSP 并非只会简单地“拉黑”一家媒体,它会按栏目切、按时间段切,把同一个品牌下的不同产品区别对待。这种细致一方面体现了认真,另一方面也意味着判定权更深地嵌进了流程里——决定 Fox 的哪个栏目从哪一天起不可信,同样是一场需要有人发起、有人论证、有人关闭的讨论。每一次切分,都是在重新划定哪些声音能进入维基的“中立”。
那么“弃用”在技术上到底意味着什么?这里需要澄清一个常见的误解:它不是把过去所有引用一键删光的追溯性禁令。已经存在的引用不会自动消失,维基也没有这样一个全局删除按钮。弃用真正启动的,是两套面向未来的自动化压制。
第一套针对新手和匿名用户。被弃用的来源会被加进一个机器人的回退名单——一个叫 XLinkBot 的账号长期值守,一旦发现新手或未注册的 IP 在条目里添加了这类来源的链接,它会自动把这次编辑撤销,并在对方对话页留下提示7。对一个不熟悉维基规则的人来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引的来源出了什么问题,编辑就已经被退回了。第二套针对有经验的老编辑。维基会设置专门的编辑过滤器:当一个老编辑试图加入弃用来源时,系统不会直接拦下,而是弹出警告,告诉他这个来源已有弃用共识,问他是否仍要坚持7。这道提示不强制,但它把“使用一个弃用来源”从一个默认动作,变成了一个需要主动确认、并随时可能被同行质疑的动作。
一台机器人在前面拦截不熟规则的人,一道提示在后面劝退熟悉规则的人。两者叠加,再加上同行随时可以引用 RSP 把相关引用作为“已弃用来源”清理掉,实践中足以把一个来源的使用量压到极低——哪怕维基从未对它下达过一纸正式的“封杀令”。这里没有一纸禁令;压制靠的是把使用的成本一点点抬高,直到几乎没人愿意付。
把这一切连起来,一次 RfC 的胜利杠杆有多大就清楚了。赢下关于某来源的那场讨论,等于在全站逐步移除围绕它的数千条引用,并在未来所有争议里持久地把这扇门焊死5。这种权力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的持久性。一篇条目里的胜负可能在第二天就被翻转,管理员的封禁会到期,仲裁裁决也会被复议;但一个来源一旦被弃用,它会一直躺在那张表上,影响着每一个未来才会出现的、引用过它的句子。因为“适当比重”锚定在可靠来源的覆盖度上,这份列表实际上画出了维基上“可接受现实”的边界——控制来源列表,就是在控制这座百科的世界观5。这是维基所有可争夺的权力里,最难被夺回的一种。
这种权力的诱人之处,在于它的成本结构。打一场条目编辑战,要日复一日地盯着别人的回退,要算准“三次回退规则”那条红线(同一页面 24 小时内回退超过三次就可能被封)18,要在对话页上一句一句耗到对方放弃;就算赢了一篇,也守不住下一篇,对手换个条目又能卷土重来。这是一种永远打不完、收益还会折旧的战争。而赢下一场来源 RfC,只需要在那个特定的、为期约一个月的窗口里,让出席讨论的人和负责关闭讨论的管理员倾向于自己——之后的收益是自动的、全站的、长期的,不需要再守。两相对比,理性的争夺者会把精力放在哪里,是清楚的。
要理解为什么“赢下 RfC”是一门技术活,得点出维基决策的一个核心特征:共识“不是投票”。政策白纸黑字地规定,最终看的不是支持和反对各有多少人,要看的是“论证的分量”,由关闭讨论的那名管理员来权衡8。这条原则听上去比简单数人头更讲理,它防止有人靠拉来一群同伙刷票就赢;但它有一个副作用,就是把裁量权交到了一个人手上。谁的论证更“有分量”,由关闭的管理员判断。这意味着一个有备而来、援引了恰当政策、措辞克制专业的阵营,哪怕人数处于下风,也可能压过一群情绪激动却说不到点子上的人。
于是来源 RfC 就不只是观点之争,更是规则熟练度之争。懂得在论证里援引哪一条政策(是诉诸“事实核查声誉”还是“适当比重”),知道该在哪个公告板发起讨论才对自己有利,能判断什么时候该把讨论拖长、什么时候该速战速决,甚至了解哪些管理员倾向于怎样关闭讨论——这些都是结构性的优势。一个组织化的、熟悉流程的小团体,在这种博弈里天然强过分散的、临时聚起来的多数。这并不意味着结果一定被操纵;它意味着的是,规则越精密,越成为懂规则者的工具。
维基自己其实承认这种利用的存在。它有一条专门的政策叫“玩弄系统”(Gaming the system),明文列举了一整套手法:抠条文字面而违背其精神、用没完没了的程序和拉布耗尽对手的耐心、为自己的目的选择性地援引规则、把同一争议搬到一个又一个公告板直到找到对自己有利的场子9。一个社区需要专门立一条政策来禁止“玩弄系统”,这件事本身就说明:用规则去打败规则的精神,在维基从来不是个别现象,它是一个被公开承认、反复发生的顽疾。规则越多,可供玩弄的接口也越多。
那么,回到那个一直悬着的问题——被弃用的判断到底公不公平?这是有争议的,而且争议的两边都带着各自的立场,谁都不是中立的裁判。批评的一方包括不少右翼媒体、一些倡导组织,以及维基的联合创始人之一 Larry Sanger。他们认为弃用模式整体偏左,系统性地排斥保守派媒体,把维基变成了一种带有意识形态色彩的过滤器5。辩护的一方则回应说,这份列表追踪的是一家媒体的事实核查声誉,而不是它的政治立场;被弃用的并非只有右翼媒体,左翼的 Occupy Democrats 同样在列;如果某个政治阵营的媒体更多地落入弃用区,那反映的是那些媒体的核查质量,而非维基的偏向56。
这两种说法都带着各自的视角,证据也都不足以让任何一方彻底说服另一方,本文不替读者在它们之间下结论。需要看清的是另一层、不依赖于谁对谁错的事实:无论这些具体判断公不公平,做出它们的那台机器,也就是一场可以被熟练者、被组织化的团体主导的 RfC,确实把“定义什么算可靠”的权力,集中地、持久地交给了在那个讨论里赢下论证的一方。争论“维基是否偏左”,争的是结果;而本文关心的是结构。结构是:谁掌握了这套程序,谁就能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中立”长什么样,而下一个想掌握它的人,只需要赢下下一场讨论。
如果说弃用列表是维基用“可靠来源”机制守护自己的正面,那么它还有一个背面,而且这个背面同样根植于“把判断外包给来源”这一设计。同一套机制可以被反过来利用:攻击者不需要攻破那张列表,不需要赢下任何 RfC,他只需要往维基所信任的“来源端”塞东西,让维基自己去引用。
这种手法有个名字,叫 citogenesis(循环引用、引文自生)。它由漫画家 Randall Munroe 在 2011 年 11 月的 xkcd 第 978 号漫画里造出来19,那幅漫画用四格画清了一个回路:一条假信息被写进维基;某家媒体的记者写稿时复述了它,常常是直接抄维基而懒得核实;然后维基的编辑发现了这篇报道,把那家媒体当作“可靠来源”引用回条目里,给原本无凭无据的假信息补上了一个出处,谎言就这样被洗成了有据可查的事实10。最阴险的地方在于回引这一步:一旦假信息有了“可靠来源”撑腰,再想删它的人反而会被维基自己的规则挡住——你凭什么删掉一条有《华尔街日报》背书的内容?维基百科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漏洞,专门维护着一份“citogenesis 事件列表”,记录那些被抓到的案例,像一份自曝家丑的清单10。
这份清单上最著名的几个案例,时间跨度长得惊人,足以说明这台机制一旦被骗,自我纠错有多慢。
Jar’Edo Wens 是一个被凭空编造的澳大利亚原住民神祇——名字其实是恶作剧者的英文名 Jared Owens 改写而成。这个词条在维基上潜伏了将近十年才被删除,是有记录以来存活最久的恶作剧之一;在它存在的那些年里,它被书籍和学术著作当真引用,等于让维基的一个玩笑反过来污染了正式出版物1120。另一只动物的故事更广为流传:一种叫 coati(南美浣熊的近亲)的动物,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 2008 年的恶作剧里安上了“巴西土豚”(Brazilian aardvark)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假别名。这个杜撰存活了六年,扩散到数百个网站、多家报纸,甚至进了大学出版社出的书;等到它已经“满世界都是”的时候,维基里那条假别名反而显得有了无数佐证,删都不好删1121。
还有更接近权力中心的一例。2016 年 12 月,有人匿名在美国政治人物 Mike Pompeo 的维基词条里,加了一句他“曾服役于海湾战争”。Pompeo 本人确实当过兵,但他从未在海湾战争服役。这句子加进去之后,被《华尔街日报》和《纽约客》这样的顶级媒体在报道里复述,直到 2018 年 4 月(此时 Pompeo 已被提名为中央情报局局长)中情局出面澄清,这个错误才走完它将近两年的循环1122。一条匿名添加的假信息,借着维基和顶级媒体的相互引用,差点写进了一位情报机构负责人的官方履历。
这些案例绝大多数是无心的玩笑、笔误或炫耀,没有恶意,也没有金钱动机。但它们暴露的那个漏洞,可以被有意识地、有组织地利用,这才是 citogenesis 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一个付费编辑,或一个国家级的影响行动者,完全可以倒过来走这条路:先刻意“种”下一个来源,花钱在一家低质媒体上发一篇软文、在某个内容农场上挂一篇看似新闻的稿子、或者借媒体的“客座作者”“无署名”栏目把广告伪装成报道,然后回头堂而皇之地把它当“可靠来源”引进维基12。这就是把无意的 citogenesis 改造成蓄意攻击的版本。
这不是假想。被曝光的付费编辑公司 Wiki-PR 就把“先在内容农场上发文、再当来源回引”当作它的招牌手法之一13。这家公司在 2013 年被揭露时,被查出动用了数百个傀儡账号,对外宣称自己掌握着一张“由维基编辑和管理员组成的网络”,能直接替客户编辑页面13;当时的调查报道把它形容为维基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傀儡网络23。它的逻辑很清楚:要在维基上为一个客户立条目、说好话,最干净的办法不是硬写,硬写会被当作广告删掉;干净的办法是先在维基信任的来源端制造“覆盖度”,再让维基的“适当比重”规则自动把这些覆盖度翻译成条目里的篇幅。攻击者根本不必证明谎言是真的,他只需要让维基的引用核查机制替他背书。
这就触到了整件事的核心反讽。维基用“可靠来源”机制把海量胡说八道挡在门外,这是它的免疫系统;而 citogenesis 证明,同一套免疫系统可以被反向利用——只要污染它的输入端,它就会一丝不苟地为污染物盖上“可靠”的印章。一台机器越是严格地服从“凡事看来源”,就越是会被一个懂得制造来源的人牵着走。这台机制最防不住的,恰恰是它最信任的那个环节。
进入 2024 年以后,这个输入端的脆弱被一种新技术放大了。过去要伪造一篇看似像样的报道、一个看似有内容的来源,是有成本的,要雇人写、要花钱发。生成式 AI 把这个边际成本压到了接近于零:批量产出大量“看似中立、实则空洞或失实”的文本,在技术上变得轻而易举,维基社区把这类内容称为“slop”14。这相当于给 citogenesis 和“堆引用”(往一两句话上堆六七个来源以伪造关注度的手法)装上了一台量产机。维基社区的应对仍然是一贯的事后追赶:2023 年底有志愿者发起了专门清理 AI 内容的项目;2025 年 8 月,社区通过 RfC 新增了一条代号 G15 的快速删除标准,允许直接删掉“明显由大语言模型生成且无人复核”的页面,判定的依据常常是文中残留的伪造引用,或者干脆是一句没删干净的“作为一个大型语言模型”1424。同年 11 月,社区又通过一份代号 WP:LLM 的指南,原则上禁止用大语言模型直接生成或改写条目正文25。每一步都是在窟窿出现之后才去补,而补的速度,未必赶得上窟窿被凿开的速度。
把正面和背面放在一起,能看清来源权力的完整形状。
维基用“可靠来源”为自己挡住了海量的胡说八道,这是它质量的基石,也是它区别于一个任人涂写的留言板的根本。但同样这套机制,凭着它的同一个特征,也就是“把判断锚定在外部来源上”,让一次 RfC 的胜利能够定义全站的现实,也让一条精心种在低质媒体上的假信息能被洗成“事实”。这不是两个互不相干的毛病,而是同一种设计的两个方向。决定权落在两个看似技术性、实则要害的环节:哪些来源被请进了那张表,以及那张表所信任的来源端有没有被人提前污染。前者是公开的程序博弈,谁懂规则谁占优;后者是隐蔽的供给攻击,谁能制造来源谁得手。两者指向同一个结论:在维基百科,控制来源就是控制内容,而且这种控制比赢下任何一场条目正文里的编辑战都更持久、更难被察觉、更难被反制。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本书会把“谁定义可靠来源”放在很靠前的位置。维基的权力金字塔里,管理员能封人、仲裁委员会能裁决行为,但这些权力都有期限、有申诉、有罢免;唯独“定义来源”这件事,一旦成局,就沉淀进一份所有人都默认遵守的清单,年复一年地、安静地塑造着每一个新写下的句子。它不喧哗,所以容易被忽略;正因为不喧哗,它才是最耐久的那一种。
也正因为它要害,外部的力量近年来开始盯上它,把原本是社区内部程序的来源之争,抬到了国家政治的层面。2025 年,关于维基来源可靠性的争论被推到了美国国会。当年 8 月,众议院监督委员会的两名议员 James Comer 与 Nancy Mace 致信维基媒体基金会,要求基金会交出一批编辑的身份、IP 地址与活动日志,理由是调查所谓“有组织地扭曲维基百科”的行为,其中以涉及以色列的条目里哪些来源被采信、哪些被排除、整体框架如何呈现,作为焦点1526。在这封信之前,一些组织已经就维基“系统性反以偏见”提出过指控,矛头正是对准来源——它们认为某些被维基判为可靠的媒体本身带有倾向,而另一些被排除的来源本不该被排除5。
这里需要格外谨慎地区分几层。这些指控本身带着明确的政治立场,提出指控的组织并非中立。这场国会调查是否站得住脚、要求一个志愿者社区交出匿名编辑的真实身份是否正当,都存在激烈争议;多家媒体把它形容为对维基编辑的施压乃至变相“起底”27,维基媒体基金会也公开提出反驳,强调其编辑判断由大量参与者共同作出、不应被外部以政治理由要求改变15。本文不对这场争议中孰是孰非作判断,那需要另一整章的篇幅,也不是这一章的任务。
这一章想记录的,只是一个不依赖于谁对谁错的、可观察的事实:当一个机制能够定义什么算“可靠”,它迟早会引来想要定义“可靠”的人,而且这些人会来自每一个方向——来自社区内部赢下 RfC 的熟练编辑,来自社区外部经营内容农场的付费公司,也来自手握传票权力的国会听证厅。从一份匿名志愿者维护的清单,到一封盖着国会印章的信,争夺的形式在变,争夺的对象始终没变:那把丈量“中立”的标尺。
那场关于《每日邮报》的讨论,结束时只在名单上留下一行字。九年过去,这一行字背后的权力没有缩小,反而被越来越多的人看清、争夺、模仿——从内容农场到国会,都想把它据为己有。一份本意是替编辑省去重复劳动的台账,成了维基百科最安静、也最难夺回的权力枢纽;而下一场决定谁有权定义“可靠”的讨论,此刻或许正在某个公告板上悄悄开始。
Wikipedia:Deprecated sources(弃用来源页,含《每日邮报》2017 首次弃用、2019 重申、《星期日邮报》2020 弃用)(链接 →)
Wikipedia:Verifiability(可供查证政策,“verifiability, not truth”历史措辞;来源须有事实核查与准确声誉)(链接 →)
Wikipedia:Neutral point of view(中立观点政策,“适当比重”按可靠来源中的比重呈现)(链接 →)
Wikipedia:Reliable sources/Perennial sources(可靠来源永久列表 RSP,2018 设立,分档登记)(链接 →)
深度档案:治理机器本身,§6 来源弃用作为权力(RSP 把个案判断压成近乎二元的允许/弃用登记表;一次 RfC 弃用即移除全站数千引用;控制来源列表=控制世界观;批评与辩护双向并陈;2025 国会议题)(链接 →)
Wikipedia:Deprecated sources(30+ 弃用源清单与年份:Breitbart、Daily Caller、Gateway Pundit、Epoch Times、RT/Sputnik、CGTN、HispanTV、Al Mayadeen、The Sun、Daily Star、Newsmax、OAN、Occupy Democrats 等;Fox News 分项裁定)(链接 →)
Wikipedia:Reliable sources/Perennial sources,“Deprecated”图例与技术含义(列入 XLinkBot 回退名单自动撤销新手/IP 添加;编辑过滤器对老编辑警告)(链接 →)
Wikipedia:Consensus(共识政策,“不是投票”,看“论证的分量”,由关闭讨论的管理员权衡)(链接 →)
Wikipedia:Gaming the system(玩弄系统政策,列举利用条文字面、拉布耗损、选择性援引规则等战术)(链接 →)
Wikipedia:List of citogenesis incidents(循环引用事件列表;术语出自 xkcd #978,2011-11,Randall Munroe)(链接 →)
深度档案:付费编辑产业,§4 citogenesis 循环引用武器化(Jar’Edo Wens 潜伏近 10 年;coati“巴西土豚”存活 6 年;Mike Pompeo 海湾战争 2016—2018 两年循环)(链接 →)
影响行动技术目录,CITOGENESIS 武器化条目(付费/国家行动者刻意“种”来源——软文、低质媒体、内容农场——再回引,是蓄意攻击版的 citogenesis)(链接 →)
Wiki-PR Wikipedia editing scandal(Wiki-PR 把文章种在内容农场再当来源引用,作为招牌手法之一)(链接 →)
深度档案:付费编辑产业,§5 社区免疫系统(AI 生成内容洪水把 citogenesis 与 ref-bombing 的边际成本压到接近零;WikiProject AI Cleanup 2023 末发起;G15 速删标准 2025-08 经 RfC 通过,针对“明显由 LLM 生成且无人复核”的页面、伪造引用与“as a large language model”等痕迹;WP:LLM 指南 2025-11 通过,禁止用 LLM 生成/改写正文)(链接 →)
美国众议院监督委员会 2025-08-27 致维基媒体基金会的信(Comer、Mace 要求编辑身份/IP/活动日志,以涉以色列条目来源与框架为焦点;指控带立场,基金会与多家媒体反驳,双向并陈)(链接 →)
Wikipedia:Reliable sources/Noticeboard/Archive 255(WP:DAILYMAIL2 指向的 2017 年 RfC 存档,关闭结论原话:“poor fact checking, sensationalism, flat-out fabrication”)(链接 →)
Wikipedia:Reliable sources/Perennial sources/all/Fox News(Fox News 分项裁定汇总:一般新闻边缘可靠,政治报道自 2020-11 起、科学与谈话节目一般不可靠)(链接 →)
Wikipedia:Edit warring(编辑战政策,“三次回退规则”3RR:同一页面 24 小时内回退超过三次即可能被封)(链接 →)
978: Citogenesis — explain xkcd(Randall Munroe,2011-11;circular reporting 回路四格图解与术语来源)(链接 →)
Jar’Edo Wens hoax(维基存活最久的恶作剧条目之一,2005 创建、潜伏近十年,2015 删除;曾被书籍当真引用)(链接 →)
Brazilian aardvark(coati“巴西土豚”假别名,2008 由一名 17 岁学生加入,存活六年,扩散到数百网站、多家报纸与大学出版社图书)(链接 →)
Citogenesis: the circular reporting problem — Slate(2019;含 Mike Pompeo“服役于海湾战争”2016 加入、被 WSJ 与《纽约客》复述、2018-04 中情局澄清的循环案例)(链接 →)
The biggest sockpuppet network in Wikipedia history—and the PR company behind it — Daily Dot(2013-10;Wiki-PR 被形容为维基史上最大傀儡网络)(链接 →)
Wikipedia:Criteria for speedy deletion(含 2025-08 经 RfC 新增的 G15 标准,针对“明显由 LLM 生成且无人复核”的页面)(链接 →)
Wikipedia:Writing articles with large language models(WP:LLM 指南,2025-11 通过,原则上禁止用大语言模型直接生成或改写条目正文)(链接 →)
Comer and Mace Investigate Efforts to Manipulate Information on Wikipedia — 美国众议院监督委员会新闻发布(2025-08-27;调查所谓“有组织地扭曲维基百科”、以涉以色列条目来源与框架为焦点)(链接 →)
GOP Investigation Pressures Wikipedia to Reveal Identities of Editors — Common Dreams(2025-08;将国会调查描述为对志愿者编辑的施压与变相起底)(链接 →)
Wikipedia:No original research(非原创研究政策,2003 设立;禁止个人解读或提出新的综合)(链接 →)
讨论维基百科上的“争议条目”,最容易犯的毛病是举例子。某篇文章吵得凶,某个话题水很深——这类描述人人会说,却没法回答一个更基本的问题:争议到底能不能被度量?吵得凶是种印象,印象因人而异。要把印象变成可以横向比较的东西,得有一把尺子。
最早把这把尺子造出来的,是一组物理学和网络科学背景的研究者。2011 年,Sumi、Yasseri 等人在一篇会议论文里提出了一种纯粹基于编辑历史的冲突度量方法1。它的出发点是“回退”(revert)这个动作——一个编辑撤销另一个编辑的改动,把页面恢复到更早的版本。技术上,他们给每个历史版本算一个 MD5 哈希值,当历史里出现两个完全相同的版本时,较晚那次编辑就被判定为一次回退,同时识别出一对“回退者”和“被回退者”1。
光有回退还不够。绝大多数回退是日常反破坏:有人往页面里塞了脏话或广告,巡逻者一键还原,这不是争议,是清洁工作。真正标志冲突的,是“相互回退”(mutual revert)——A 撤了 B,过后 B 又撤了 A,两人各自当过一次撤销方2。这意味着两个人在同一处反复较劲,谁也不肯让对方的版本留下。Yasseri 等人的争议度量 M,整个建立在相互回退之上。
这套度量还做了两个精巧的设计。每个编辑者有一个“权重”,等于他在该条目上的编辑次数;一对相互回退者的权重,取两人中较小的那个3。这样设计是为了让两个资深编辑之间的缠斗,比一个老手随手压制一个新人的权重更高——后者更可能是单方面的纠纷,前者才是势均力敌的拉锯。把一篇文章里所有相互回退对的权重加起来,刻意排除掉权重最大的那一对,再乘以参与过这篇文章的编辑者总数 E,得到的就是这篇文章的争议值 M3。排除最大那一对,是为了不让某两个人的私人恩怨单独撑起一个高分;乘以编辑者总数,是因为牵涉的人越多,争议越具有公共性。
这把尺子最要紧的特点是:它和语言无关,只读编辑历史,不读内容3。它不需要懂阿拉伯语或匈牙利语,也不需要判断谁对谁错——它只统计“谁在反复撤销谁”。这让跨语言的横向比较第一次成为可能。在英文维基上,第 30 名争议条目的 M 值已经在 162 万左右,而像无政府主义(Anarchism)这样的页面,M 值超过一千万1。研究者把 M 大于 1000 作为“争议页面”的统计门槛1。
有了这把尺子,他们在 2014 年那篇收入《全球维基百科》文集的论文里,给出了十个语言版本各自“最具争议条目”的榜单4。这份榜单是本章一切讨论的起点。
先看英文版的前十名(按 M 值排序)4:
| 名次 | 英文维基最具争议条目 |
|---|---|
| 1 | 乔治·W·布什(George W. Bush) |
| 2 | 无政府主义(Anarchism) |
| 3 | 穆罕默德(Muhammad) |
| 4 | WWE 员工列表 |
| 5 | 全球变暖(Global warming) |
| 6 | 割礼(Circumcision) |
| 7 | 美国(United States) |
| 8 | 耶稣(Jesus) |
| 9 | 种族与智力(Race and intelligence) |
| 10 | 基督教(Christianity) |
政治人物、意识形态、宗教、科学争点——榜单的构成本身就在说话。Yasseri 等人把十个语言版本一千篇最具争议条目做了主题归类:政治/政客/意识形态占 25%,国家/地理位置占 17%,宗教/信仰占 15%,三类相加超过一半4。换句话说,人们在维基上打得最凶的,恰恰是现实世界里立场最难调和的那些东西。这不令人意外,却值得记下来:维基的“中立”规则,承压最大的正是这些地方。
更有意思的是不同语言之间的差异。德文版第一名是克罗地亚(Croatia),第二名是山达基(Scientology);法文版第一名是法国政治人物塞戈莱娜·罗亚尔(Ségolène Royal);西班牙文版的前十里挤满了足球俱乐部——克鲁斯·阿美利加、毕尔巴鄂竞技、纽维尔老男孩、巴塞罗那、阿连萨利马4。捷克文版排第一的是同性恋(Homosexuality),匈牙利文版排第一的是一个煽动性词条“吉普赛犯罪”(Gypsy Crime),罗马尼亚文版排第一的则是一支足球队4。每个语言社区都在为自己最敏感的东西厮杀,而那个“最敏感的东西”是高度本地化的。
但有几样东西是跨语言通吃的。在该研究覆盖的三个语言族里,以色列(Israel)、阿道夫·希特勒、大屠杀(The Holocaust)、神(God)四个话题在每一族里都进入争议高位4。在英、德、法、西四个版本里,顺势疗法(Homeopathy)和耶稣都同时上榜;耶稣在英、德、法版都进了前十,在西班牙文版却只排第 424。同一个人物、同一段历史,在不同语言社区里激起的冲突烈度可以差出几十名。维基不是一座百科,它是几百座以语言为边界的百科,彼此独立地为同一个世界吵架。
阿拉伯文、波斯文、希伯来文这一组尤其能看出语言即立场。阿拉伯文版前十里是艾什尔里派、逊尼派、瓦哈比派这类教派之争;波斯文版第一是巴布(Báb,巴哈伊信仰创始人),还有对古兰经的批评、哈梅内伊、霍梅尼;希伯来文版第一第二都是哈巴德派(Chabad)及其弥赛亚主义,往下是 2006 年黎巴嫩战争、内塔尼亚胡、希伯伦的犹太定居点4。每一份榜单都是一张本地社会断层线的地图。
Yasseri 这套数据有一个限制必须说在前头:它发表于 2014 年,统计窗口更早,对应的是当时的维基状态。十多年过去,词条在增长,社区在变化,有些当年的热点已经冷却,新的热点(加沙、乌克兰)那时还不存在。要看今天的战场,需要重新去抓一手数据。
本研究为此直接通过维基百科公开的应用程序接口(MediaWiki Action API 与 XTools API)采集了一批争议条目的编辑历史,采集时间为 2026 年 6 月,有效样本为 41 个修订数超过 50 的条目,覆盖英文版与十余个其他语言版本。采集的字段包括:总修订数、独立编辑者数、前 10 名编辑者占总修订的比例(下称“前十集中度”,是衡量权力集中的指标)、保护日志事件数、移动/改名事件数,以及最近 500 次修订中回退所占的比例(下称“近端回退率”,反映当前的冲突强度)。
需要先把这批数据的局限讲清楚,否则后面的数字会被过度解读。第一,前十集中度和回退率都是相对指标——不同条目的年龄、活跃度差异很大,这些数字只适合横向参照,不适合当作放之四海的定论。第二,近端回退率取的是最近 500 次修订这一个样本,反映的是当下这一段时间的冲突,而不是整篇文章全部历史的回退率;要算全史回退率,需要分析完整的数据库转储。第三,早期的回退往往没有规范的编辑摘要标签,注释语言又五花八门,靠模式匹配识别,可能会低估真实的回退数。第四,重定向和合并过的条目(比如英文版“全球变暖”已经并入“气候变化”)已经做了剔除或修正处理。把这些限制放在桌面上,下面的数字才有意义。
先看英文版高冲突条目,按近端回退率从高到低排列(节选)5:
| 条目 | 修订数 | 编辑者 | 前十集中度% | 保护次数 | 改名次数 | 近端回退% |
|---|---|---|---|---|---|---|
| Race and intelligence(种族与智力) | 13,661 | 1,775 | 38.8 | 44 | 6 | 46.2 |
| Srebrenica massacre(斯雷布雷尼察大屠杀) | 8,803 | 2,174 | 32.2 | 18 | 5 | 41.4 |
| Armenian genocide(亚美尼亚种族灭绝) | 11,860 | 2,704 | 24.1 | 3 | 2 | 40.6 |
| Circumcision(割礼) | 15,663 | 3,065 | 33.1 | 60 | 4 | 39.2 |
| Donald Trump(唐纳德·特朗普) | 52,692 | 7,576 | 29.9 | 42 | 3 | 37.4 |
| Abortion(堕胎) | 13,932 | 3,527 | 25.5 | 66 | 1 | 36.4 |
| George W. Bush(乔治·W·布什) | 48,703 | 15,334 | 7.1 | 234 | 9 | 31.0 |
| Muhammad(穆罕默德) | 22,527 | 5,087 | 18.8 | 92 | 4 | 25.8 |
| Falun Gong(法轮功) | 10,463 | 2,019 | 33.2 | 49 | 3 | 20.4 |
| Comfort women(慰安妇) | 4,877 | 1,282 | 20.3 | 23 | 2 | 6.8 |
第一行就值得停下来。种族与智力这个条目,最近 500 次修订里有 231 次是回退,比例 46.2%——也就是说,近一段时间里几乎每两次编辑就有一次是在撤销别人。同时它的前十集中度高达 38.8%,是这张表里数一数二的。把两个数字合起来读:一小撮编辑做了绝大部分改动,而这些改动里近半数是相互拆台。这正是 Yasseri 所说“势均力敌的拉锯”的量化样貌——少数高强度参与者在一个狭窄的战场上反复对冲。这个条目在 2010 年就被仲裁委员会列入“可裁量制裁”范围,多名编辑被话题封禁618,十几年后的一手数据显示,制度介入并没有让战火熄灭,只是把它压在了一个持续燃烧的水平上。
这张表还透露出回退率和集中度并不总是同步。割礼条目集中度 33.1%、回退率 39.2%,两个都高,是典型的“小团体高强度对冲”。堕胎条目回退率 36.4%,集中度却只有 25.5%,参与者更分散,更像一场人数众多的混战。斯雷布雷尼察大屠杀、亚美尼亚种族灭绝两个巴尔干与高加索的历史记忆条目,回退率都在 40% 以上,但保护次数分别只有 18 和 3——它们的战争主要发生在编辑与回退的层面,还没有频繁动用到加锁这一级。把回退率、集中度、保护次数三个数字一起看,能粗略读出每个条目所处的冲突形态:是少数人的拉锯,还是多数人的混战;是靠管理员反复救火,还是靠常设门槛压制;是正在激烈对冲,还是已经进入某种僵持。单看任何一个数字都会失真,三个并读才接近真相。
布什那一行需要单独讲,因为它和别的条目长得不一样。48,703 次修订、15,334 个编辑者,规模上仅次于特朗普;可它的前十集中度只有 7.1%,是整张表里最低的之一。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布什这个页面上,权力是高度分散的——没有一小撮人能主导它,海量的编辑者各自贡献了一点点,没有谁占据压倒性的份额。
那为什么它的保护次数高达 234,远远甩开第二名?英文维基保护事件最频繁的前几名是这样的5:
| 条目(语言) | 保护事件数 | 修订数 |
|---|---|---|
| George W. Bush(en) | 234 | 48,703 |
| Muhammad(en) | 92 | 22,527 |
| Jesus(en) | 86 | 33,005 |
| Scientology(de,山达基) | 82 | 4,811 |
| Abortion(en) | 66 | 13,932 |
| Circumcision(en) | 60 | 15,663 |
| Kroatien(de,克罗地亚) | 54 | 7,078 |
| Falun Gong(en) | 49 | 10,463 |
| Anarchism(en) | 44 | 20,395 |
| Donald Trump(en) | 42 | 52,692 |
布什的 234 次保护,把它和别人之间拉开了一道鸿沟。理解这道鸿沟,得回到布什条目的历史位置:它在 2001 年建立,整个 2000 年代美国政治最撕裂的八年里,它是全站访问量和破坏量都最高的页面之一;维基百科官方在统计全站编辑次数最多的条目时,布什长期高居榜首19。那时候“扩展确认保护”这类精细工具还没出现,管理员能用的主要手段就是反复地半保护、全保护、再解锁。234 这个数字,记录的不是“一小撮人控制了它”,而是“管理员被迫一次又一次地踩刹车”。它和布什 7.1% 的低集中度并不矛盾,恰恰互为印证:因为没有一个稳定的小团体能把它锁在自己手里,每一次冲突都得靠管理员从外部按下暂停键。
对比之下,特朗普条目讲的是另一个故事。它有 52,692 次修订,是样本里修订数最高的,但保护次数只有 42——不到布什的五分之一。秘密藏在“当前保护状态”这个字段里:特朗普的页面长期处于“扩展确认保护”(extended-confirmed protection),编辑权限要求账号注册满 30 天且有至少 500 次编辑520。这道门槛一旦设上,就不用频繁地手动加锁解锁了——它常态化地把绝大多数潜在的破坏者和临时账号挡在门外。布什时代靠人力一次次救火,特朗普时代靠一道常设的高门槛。同样是最受争夺的政治人物,两个条目展示的是维基保护工具在十几年里的进化。
这就引出了维基应对编辑战的整套升级机制,值得把它拆开看清楚。
冲突的最小单位是回退,针对回退的第一道制度叫“三回退规则”(Three-Revert Rule,3RR):一名编辑在 24 小时内,对同一页面的回退不得超过三次,无论撤销的是相同还是不同的内容,违者通常被封禁至少 24 小时7。维基官方特意强调,3RR 是“一道电网,而不是一种权利”——它不赋予任何人每天回退三次的资格,管理员即使在三次以下也可以对编辑战采取行动7。在争议话题上,社区还会施加更严的 1RR(每日至多一次回退)甚至 0RR 限制7。
如果对个人的限制压不住,下一级是给页面本身加“围栏”,由松到紧排成一道阶梯8。默认无保护,谁都能改;往上是“半保护”,挡住未注册用户和注册不满 4 天、编辑不足 10 次的账号;再往上是前面提到的“扩展确认保护”,俗称“30/500”,要求注册满 30 天且至少 500 次编辑,这是以巴、Gamergate 等争议话题的标准配置21;最高一档是“全保护”,只有管理员能编辑,通常用在编辑战最激烈的时刻——维基社区有个自嘲的说法,叫“保护了错误的版本”,因为锁定的那一刻页面停在谁的版本上,往往是随机的8。此外还有针对移动、模板、创建等动作的专门保护。
回到一手数据,这道阶梯在字段里清晰可见。布什的当前状态是“编辑需自动确认;移动需管理员”;特朗普是“编辑需扩展确认;移动需管理员”;穆罕默德的编辑和移动都要求扩展确认5。把“移动”单独锁起来,针对的是另一类战争——“移动战”(move war),即反复给条目改名,因为标题本身就是争夺对象。最有名的几场都和命名有关:格但斯克还是但泽、马其顿还是北马其顿、独岛还是竹岛9。数据里阿塔图尔克条目有 11 次改名、利扬库尔岩(即独岛/竹岛)有 4 次、尖阁诸岛有 11 次改名记录522,都是命名权反复易手的痕迹。维基最终给独岛/竹岛选了一个中立的第三方旧称“利扬库尔岩”(Liancourt Rocks),正是为了釜底抽薪地结束这场移动战9。
再往上,是冲突从“内容层”升到“人事层”的通道:讨论页 → 第三方意见 → 意见征求(RfC)→ 各类公告板(可靠来源板、中立性板、管理员通告板)→ 争议解决与调解 → 仲裁委员会(ArbCom,做有约束力的行为裁决)→ 可裁量制裁/争议话题制度(管理员获得快速执法权:话题封禁、1RR、页面禁令)10。这条阶梯越往上,争夺的对象就越从“这句话怎么写”变成“谁有资格继续待在这里”。最极端的一档是组织级封禁:2009 年,仲裁委员会以 10 比 1 投票,把山达基教会名下的全部 IP 地址当作开放代理一律封锁,这是维基第一次封禁一整个组织11。德文版山达基条目在一手数据里有 82 次保护,是非英语条目里最高的,与这段历史相互呼应5。
把抽象的机制放回具体条目里,能看清这些数字背后是怎样的拉锯。穆罕默德条目的争议核心不是文字,而是图像——要不要、以及放多少幅穆罕默德的绘画形象。部分穆斯林认为任何具象描绘都是亵渎,而维基奉行“不审查”(NOTCENSORED)原则。这场冲突走完了从仲裁、调解到专门意见征求的全套流程;截至 2012 年 3 月,条目里保留了 6 幅具象画作(1 幅西方、5 幅伊斯兰)。站外有人发起请愿要求删图,两个月内征集到超过十万个签名,反对删图的对应请愿只有约三百个15。社区最终决定保留图像,并在讨论页常设一份解释性的常见问题清单。一手数据里穆罕默德条目 92 次保护、22,527 次修订,正是这场旷日持久拉锯留下的制度痕迹5。
变性人物条目展示的是另一类争夺:标题与代词。切尔西·曼宁 2013 年公开变性后改名的争论持续了一个多月,226 名编辑做了超过两千次编辑,触发了一个仲裁案16。冲突的产物不是某一篇文章的措辞,而是一条全站规则——风格手册的“性别认同”一节被修订为:维基采用当事人的自我指称,即使可靠来源的用法相反,并使用反映其“最近表达的性别自我认同”的代词16。两年后凯特琳·詹纳变性时,因为先例和可裁量制裁已经就位,处理速度快得多23。一手数据里曼宁条目集中度 33.1%、詹纳 24.4%,都比布什之类的高流量条目集中得多——因为它们的战场更窄,参与的是一批高度投入的特定编辑。
耶路撒冷条目则是“讨论页持久战”的标本。争议焦点是导言能否直接称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牵连东耶路撒冷地位与国际不承认问题。这是维基最古老的争论之一,2003 年就开始。专门的意见征求子页面累计产生了超过 2,784 KiB 的维基文本,分布在 149 个讨论线程里,前后至少三轮正式 RfC17。2013 年前后的正式结论是:在不标注争议的情况下平铺直叙“耶路撒冷是以色列首都”,违反中立观点政策,措辞必须把争议本身显示出来17。一手数据里耶路撒冷英文版近端回退率只有 11.8%,看上去“不热”——但那是因为它的战争早已从条目正文转移到了讨论页的程序里,回退率这个只读正文的指标,看不见讨论页上百万字节的缠斗。这也提醒:近端回退率低,未必代表平静,可能只代表战线移到了别处。
到这里,本章最核心的发现该出场了:争夺的烈度和权力的集中度,在小语种版本里呈现出和英语版不同的形态。
把一手数据按语言切开,算两组平均值。英文版样本(26 个条目)的前十集中度平均为 26.8%;非英语版样本(15 个条目)平均为 36.3%5。非英语版高出近十个百分点。集中度衡量的是“前 10 名编辑者掌握了多大份额的改动”,它越高,意味着越少的人掌握着越大的权力。
下面这张表把几个语言版本最集中的条目挑出来5:
| 条目(语言) | 修订数 | 编辑者 | 前十集中度% | 近端回退% |
|---|---|---|---|---|
| Հայոց ցեղասպանություն(hy,亚美尼亚语·亚美尼亚种族灭绝) | 1,601 | 227 | 63.6 | 1.8 |
| Koncentracijski logor Jasenovac(hr,克罗地亚语·亚塞诺瓦茨集中营) | 934 | 176 | 56.9 | 19.0 |
| Логор Јасеновац(sr,塞尔维亚语·亚塞诺瓦茨集中营) | 980 | 199 | 46.9 | 9.6 |
| 慰安婦(ja,日语·慰安妇) | 2,691 | 709 | 42.7 | 15.0 |
| Chile(es,西班牙语·智利) | 13,526 | 2,740 | 42.1 | 34.0 |
| Erməni soyqırımı(az,阿塞拜疆语·亚美尼亚种族灭绝) | 622 | 195 | 41.2 | 17.4 |
| القدس(ar,阿拉伯语·耶路撒冷) | 2,703 | 771 | 40.8 | 13.2 |
| Scientology(de,德语·山达基) | 4,811 | 1,297 | 39.8 | 8.2 |
| 南京大屠殺(zh,中文·南京大屠杀) | 3,166 | 940 | 27.6 | 34.6 |
最上面那一行:亚美尼亚语版的“亚美尼亚种族灭绝”条目,1,601 次修订,只有 227 个编辑者,前 10 名编辑者掌握了 63.6% 的改动24。三分之二的内容由十个人写就。它的近端回退率却只有 1.8%,几乎看不到冲突——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读出的不是“没有争议”,而是另一种更安静的状态:当一个语言社区足够小、足够同质,主导者几乎不需要打仗,因为没有势均力敌的对手出现。回退率低不一定意味着中立,也可能意味着一方已经牢牢占据了阵地,无人挑战。
这个发现要诚实地标注它的因果限度。集中度高,可以有几种解释:可能是少数人捕获了治理(这是后面几章会展开的“治理捕获”),也可能仅仅是这个语言社区本来就人少、活跃编辑稀缺,自然地落到少数人手里。一手数据本身无法区分“被捕获”和“天然稀薄”——它只能显示集中这个事实,不能证明集中的动机。但它至少把一句常被泛泛而谈的判断变成了可测量的东西:编辑者越少的版本,前十集中度系统性地越高,权力结构性地越易落入少数人之手。
英语版与非英语版那近十个百分点的差距,背后还有一层更朴素的结构原因。英文是全球通用语,任何话题都会吸引来自世界各地、立场各异的编辑者,人多、声音杂,谁也很难独占某个条目;而一个小语种版本,能读会写的人本就有限,对某个本地敏感话题真正投入的,往往就是那么几十上百号人。当池子小到一定程度,少数活跃者自然就占据了大部分编辑量——这不需要任何阴谋,是参与人数稀薄的算术后果。问题在于,正是这种结构性的稀薄,让小语种版本比英语版更容易被有组织的少数人主导:要在一千个编辑者里取得主导地位很难,要在不到两百个编辑者里成为前十名却容易得多。集中度这个数字,量出的既是“天然稀薄”的常态,也是“易被捕获”的前提;两者在同一个百分比里叠合在一起,难以拆开,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上的脆弱。
把同一个条目在不同语言里的版本并排放,集中度的差异会更刺眼。亚塞诺瓦茨集中营是二战期间克罗地亚乌斯塔沙政权设立的灭绝营,关于其性质和死亡人数的叙述,是巴尔干历史记忆战的核心战场之一。三个语言版本的一手数据如下5:
| 版本 | 修订数 | 编辑者 | 前十集中度% |
|---|---|---|---|
| 英文版 Jasenovac concentration camp | 3,702 | 1,098 | 33.5 |
| 塞尔维亚语版 Логор Јасеновац | 980 | 199 | 46.9 |
| 克罗地亚语版 Koncentracijski logor Jasenovac | 934 | 176 | 56.9 |
三个版本写的是同一座集中营,但权力结构截然不同。英文版有 1,098 个编辑者,前十只占 33.5%——参与广泛,没有谁能独占。塞尔维亚语版编辑者降到 199 人,集中度升到 46.9%。克罗地亚语版编辑者最少,只有 176 人,集中度却最高,达到 56.9%——超过一半的改动出自十个人之手25。克罗地亚语版的高度集中,与 Kharazian 等人 2024 年记录的“少数管理员控制克罗地亚语维基”的发现方向一致12。这条线索会在下一章关于治理捕获的讨论里被完整展开;这里只需要看到一件事:同一段历史,在英文版是一千多人的公开辩论,在克罗地亚语版是十个人说了算。语言边界,划出了截然不同的权力密度。
亚美尼亚种族灭绝也提供了一组对照。亚美尼亚语版集中度 63.6%、回退率 1.8%;阿塞拜疆语版集中度 41.2%、回退率 17.4%;土耳其语版的“亚美尼亚屠杀”条目集中度 21.4%,但近端回退率高达 64.2%,是整个样本里最高的526。三个版本三种状态:亚美尼亚语是“一方独占、无人挑战”,土耳其语是“两方在前线激烈对冲”,阿塞拜疆语介于其间。同一桩历史悲剧,落在不同语言社区里,呈现出从“安静的垄断”到“喧嚣的内战”的整条光谱。维基的中立规则在每一种语言里都写着同样的字,运转出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现实。
值得补一句方法层面的提醒:这些跨语言对比用的是相对集中度,条目之间的年龄和体量并不相同,回退率取的也只是最近 500 次修订。把它们当作指示性的指纹去读是稳妥的,把它们当作精确的排名去读则会失真。结论的可靠之处在于方向的一致——多个独立条目都指向“小语种更集中”,而不在某一个具体百分点的小数位。
回到那把最早的尺子。Yasseri 等人在后续研究里发现,冲突在时间上有三种典型的演化模式:有的条目经历一场战争后达成共识、就此平息;有的反复爆发、周期性地重燃;还有的则始终无法解决,长期处于持续冲突13。一手数据里的近端回退率,捕捉的正是“此刻这个条目处在哪种状态”——种族与智力 46.2% 的高回退率,对应的是第三类“永不消停”;慰安妇 6.8% 的低回退率,可能是某场战争暂时平息后的间歇,也可能是一方稳住了局面。一个时间点的快照,没法直接告诉我们它处在哪条曲线上,这是单次抓取的固有限制。
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细节:连机器人都会打架。2017 年发表在 PLOS ONE 上的一项研究发现,维基上自动执行任务的机器人之间,也会在某些页面上相互回退,而且这种机器人间的“战争”可以持续数年14。冲突不只是人的属性,它被编码进了规则和自动化里——只要两套规则对同一处内容给出不同指令,回退就会发生,哪怕双方都不是人。
把这些放在一起,一手数据回答了本章开头那个问题:争议是可以度量的。它有规模(修订数、编辑者数)、有强度(回退率)、有制度痕迹(保护次数、改名次数),还有权力结构(集中度)。而当我们把这把尺子伸进不同语言的版本,量出的不是均质的“全球知识”,而是一组以语言为边界、权力密度各异的小世界。英文版是嘈杂而分散的广场,越往小语种走,参与的人越少,掌权的人越集中,有的版本甚至安静到只剩一种声音。
维基百科把全部编辑历史公开,是为了让任何人都能查证一句话从哪里来、被谁改过。同样这批记录,也让我们能数出哪些词条上弹痕最密、哪些版本里只有十个人握着笔。乔治·W·布什的页面被加锁解锁了 234 次,亚美尼亚语的种族灭绝条目里三分之二的字出自十个人——这两个数字都来自同一套公开数据,指向的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脆弱。公开性让这一切可被看见,但它从不替我们判断:一个安静的页面,到底是因为没有争议,还是因为争议已经结束、而某一方赢了。
要理解一个集中营怎么会在一座百科全书里“缩水”,先得放下一个直觉:这不像是一场破坏,因为破坏会被修复。维基百科最为人称道的免疫机制,正是“谁都能改,所以错误总会被改回来”:一个恶意编辑刚把灭绝营写成劳动营,下一个路过的编辑就能撤销他。这套机制的前提是,撤销的权力分散在许多人手里,没有谁能长期把守某一种说法。
克罗地亚语维基百科出问题的地方,恰恰在这个前提。撤销的权力,连同封禁异见者、关闭争议、认定谁的来源算数的权力,都集中到了不到十个人手里,而这几个人意识形态一致、彼此协调。结果是:当有编辑想把“收容与劳动营”改回“灭绝营”,被撤销、被警告、最终被封禁的,是那个想改回来的人。免疫系统不是失灵了,而是被掉了包:本该清除偏差的工具,反过来成了维护偏差的工具。
世界维基媒体基金会(Wikimedia Foundation,下称基金会)2021 年的一份官方调查报告,给这种状况起了个名字:项目捕获(project capture)。报告的措辞很重:“如果机构被一个有组织、意识形态一致的群体接管,社群和内容都会衰败。”1 报告认定,一群克罗地亚语维基百科的管理员,“至少从 2011 年到 2020 年,对该项目持有不正当的事实控制权”,把内容系统性地改写得符合激进右翼的政治立场1。
捕获这个词,是本书的枢纽。前面几章谈的都是内容层的争夺:怎样定义中立,怎样争一个来源算不算可靠,怎样在一个个条目里打编辑战。那些都是表层的战斗,因为它们都可以被反制:你删,我恢复;你封,有人替我申诉。但克罗地亚语的案例展示了另一种胜利,一种不必逐条目去打的胜利。它不去赢某一场争论,它去占据决定谁输谁赢的那个位置。一旦坐上裁判席,正文里写什么,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克罗地亚案之所以是这本书的旗舰案例,是因为它是迄今唯一一个被学界完整记录、被基金会正式调查、又被全球层面强制干预过的“整个语言版本被夺取”的样本。它把治理理论、虚假信息和非英语小版本三样东西一次性接通,而且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被记录,被调查,被干预,被同行评议,最后有了修复的后续。这一章要做的,就是顺着这个链条,把“捕获”这台机器拆开看。
先看被夺取的是什么。
捕获的对象不是某一篇文章,而是一个语言版本的治理机制本身:它的人事任命、它的争议解决、它的问责渠道。要看清这些机制有多脆弱,得先理解维基百科的整体结构。
人们习惯把维基百科想成一个统一的网站,其实它是三百多个各自独立的语言版本,彼此共享的东西薄得惊人:一套“五大支柱”的基本原则,加上一小撮跨项目的角色:监管员(steward)、全域管理员,以及基金会的“信任与安全”团队2。除此之外,每个语言版本自己写政策、自己设非营利组织、自己选领袖。政治学家奥斯特罗姆(Elinor Ostrom)会把这种安排称作“多中心治理”:权力不在一个中心,而散在许多自治的小中心里2。
多中心的好处是灵活,坏处是各个中心的强弱极不均匀。英语、德语等大版本设有“仲裁委员会”(Arbitration Committee)这样的正式问责机构,能自己处理管理员的行为不端;但全维基有这类委员会的版本只有大约十二个,绝大多数语言版本根本没有3。对那些没有仲裁委员会的版本来说,最后的申诉对象就只剩监管员和元维基(Meta)上的意见征求程序。也就是说,本地一旦出事,外面要隔很久、隔很远才看得见。监管员遵循一条“辅助性原则”:能由本地处理的,全局层尽量不插手2。这条原则在正常状态下是对自治的尊重,可一旦本地的治理已经被一伙人接管,它就变成了那伙人最好的保护伞:外人不来管,里面没人能管。
克罗地亚语维基百科正落在这个结构性的盲区里。它不算小到没人看,又没有仲裁委员会,没有强健的成文规则,本地的最后救济渠道早被把持。于是一个十人以内的团体,能在近十年里安然控制一个供数百万人阅读的知识库。
这里要交代一个更深的根源。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本是一门可以互通的语言,在 2002 到 2003 年间,它被按民族变体拆成了四个独立的维基版本: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sh)、波斯尼亚语(bs)、塞尔维亚语(sr)、克罗地亚语(hr)4。基金会的报告把克罗地亚版被捕获的部分原因,直接追溯到这次“民族化拆分”:把一门共通语言切成几个按民族划线的小社群,等于人为造出了几个“民族主义说法更容易共鸣、编辑群体更小、因而更容易被一伙人主导”的项目1。换句话说,捕获的种子,在这门语言被拆开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下了。
被夺取的人手有多少?数字本身就说明了脆弱。
华盛顿大学“知情公众中心”的三位研究者卡哈兹安(Zarine Kharazian)、斯塔伯德(Kate Starbird)和希尔(Benjamin Mako Hill),在一篇 2024 年发表于 CSCW(人机交互领域顶级会议)的论文里,把这四个版本的规模并排列了出来5。按 2016 年以来的月均数据: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版有约四十名活跃编辑;塞尔维亚语版有约三百一十八名;波斯尼亚语版约四十四名;而克罗地亚语版只有约一百八十一名活跃编辑,可它的读者规模和塞尔维亚语相当,都约有四百万台设备访问5。
把这两个数字摆在一起看尤其刺眼:塞尔维亚语版三百一十八名活跃编辑,克罗地亚语版一百八十一名。规模、年龄、语言文化特征、面临的威胁几乎一样,活跃人手却差了将近一倍。再往上数,真正握有管理权限的人就更少了。在不到两百名活跃编辑、又没有正式问责机构的环境里,几个意识形态一致的管理员要形成压倒性优势,并不需要太多人。早年的一篇报道说得直白:一小撮管理员就足以颠覆整个站点6。
这就引出了那个真正要紧的问题。卡哈兹安等三位研究者把它定为整篇论文的核心:克罗地亚语版被捕获了,可塞尔维亚语版、波斯尼亚语版、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版规模相近、威胁相同,却“基本逃过了同样的命运”7。为什么偏偏是克罗地亚?
他们用扎根理论的方法做了十五次访谈,从中归纳出三条脆弱性机制。一个语言版本要被捕获,这三条必须同时具备;其中任何一条缺位,捕获的窗口就关上了7。这三条机制,是这本书理解一切治理捕获的骨架,值得一条一条说清。
第一条机制,研究者称之为“作为目标的感知价值”(perceived value as a target)。简单说就是:这个项目值不值得有人费力气去夺。
它有两个分量。一是受众规模,读的人越多,影响力越大,对想操纵舆论的人就越有吸引力。二是“民族主义说法的共鸣”,即这个社群是不是一个民族主义说法能扎根的地方。论文里有一处对照很能说明问题: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版被它的编辑形容为“局外人、难民、流亡者的项目”,倾向于认同“百科身份”而非“民族身份”,民族主义说法在这里没有土壤,加上受众小、对多数克罗地亚网民近乎隐形,所以它不构成有价值的目标8。波斯尼亚语版则因受众太小而幸免8。
但这里有个关键的转折:克罗地亚语版和塞尔维亚语版都是高价值目标。两者受众都大,都是民族主义说法能够共鸣的社群。所以第一条机制无法单独解释二者的分野:它只能告诉你哪些项目可能被盯上,告诉不了你哪个真的会沦陷。差别要到第二、第三条里去找。
第二条机制是“官僚开放性”(bureaucratic openness):一个项目外的新人,要晋升到本地的治理职位,到底有多容易。这一条,是克罗地亚语版和塞尔维亚语版命运分岔的关键。
塞尔维亚语版在创立初期就建立了开放的晋升通道。论文里一位受访者回忆,那时的规则近乎机械:在站点上活跃满一个月,就给管理员权限;满两个月,就给“行政员”(bureaucrat,能任命管理员的更高权限)权限9。门槛低、规则明,意味着新人能持续流入治理层,群体始终保持多样。
克罗地亚语版走了相反的路。2005 到 2007 年间,它的创始一代领导层显著淡出,第二代管理员接管,也就是日后被认定为“捕获者”的那批人5。在他们手里,晋升的唯一通道变成了和现任管理员的私人关系。论文描述,有一段时间,核心人物之一几乎是整个项目上唯一的行政员9。一个人卡住了任命的咽喉,外面的人就再也进不来。通道一关,多样性就枯死了。一位塞尔维亚语版的编辑这样对比:“克罗地亚维基做成了一个小集团……一个意识形态相似、自我永续的圈子;而我们塞尔维亚维基,一直是个混杂的群体。”10 另一位说,塞尔维亚语版的编辑“自由派和右翼强烈两极分化,大概五五开”10。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意识形态上的混杂,研究者并不视为缺陷,反而视为抵抗力的来源。论文援引了另一项关于“极化人群的智慧”的研究:意识形态分歧大、甚至两极对立的编辑团队,反而倾向于产出更中立、更高质量的条目,因为他们的争论更久、更充分,没有哪一方能轻易把自己的说法定为定论10。一个全是同道中人的社群写出来的“共识”,恰恰最可疑。
第三条机制,是“正式制度化”(formal institutional organization):这个项目有没有发展出约束管理员权力的成文规则,有没有与维基运动的外部联系。这一条,决定了一个已经封闭的治理层会不会彻底失控。
最硬的物证是一张截图。论文指出,截至 2021 年 6 月,克罗地亚语版的“管理员”政策页面上,只有一段泛泛的描述,外加一句创始人威尔士(Jimmy Wales)的语录,没有任何关于如何解除管理员、如何追究责任的程序11。更要命的是,这个版本历史上从来没有过一份成文的“封禁政策”,封禁被随意地拿来压制批评者,没有规则可以援引来质疑它;直到 2022 年 10 月底,这份政策仍处在“讨论中、未实施”的状态11。
对照塞尔维亚语版:它的“管理员”页面链接到了明确的投票流程和撤销管理员权限的规则,而且给投票者设了最低门槛:要活跃满三个月、积累一定编辑数才有资格投票11。正是这道门槛,挡住了克罗地亚团伙惯用的那一招:用大量傀儡账号(sockpuppet)去刷票、伪造草根共识。没有门槛,傀儡军就能投出多数;有了门槛,新建的傀儡账号根本不够资格上场。一行关于投票资格的规则,挡住了整套作弊手法。
一位克罗地亚语版的编辑用了一个中世纪的比喻来形容缺乏规则的状态:“我们有像中世纪领主一样行事的管理员,而我们基本上是农奴。他们不受规则约束……他们唯一怕的,是另一个管理员站出来跟他们争——可这唯一的制约也不存在,因为根本就没有规则。”12 研究者把这种状态对应到一个理论概念上:施耐德(Nathan Schneider)所说的“隐性封建主义”(implicit feudalism):平台的技术设计天然把权力集中到少数管理员手里,民主自治反倒是例外而非常态12。
正式制度化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侧面:与外部的联系。塞尔维亚语版发展出了教育、外联、摄影项目,建立了合作伙伴,还有一个活跃的本地分会“塞尔维亚维基媒体”(Wikimedia Serbia)。克罗地亚语版则“从未做过项目、从未建立伙伴关系、从未发展外联或教育……只有编页面的人”13。分会是一个法人实体,它的注册和运营本身就邀请了外部审视,会促使本地政策向维基的普遍原则靠拢,也让“偷偷捕获、不被外人发现”这件事变得更难13。一个对外封闭、只有内部编者的社群,等于关上了所有让外人看见问题的窗口。
把三条机制合起来,就是一个可以反复套用的模型:高价值的目标,加上早期封闭的晋升通道,加上偏好人格化的非正式统治、缺乏约束管理员的成文规则,三者汇合,就打开了捕获的窗口7。克罗地亚语版三条全中。塞尔维亚语版满足第一条,却在第二、第三条上有抵抗力。这就是为什么是克罗地亚,而不是塞尔维亚。
理论说清了,再回到这伙人究竟做了什么。
基金会的报告出于安全考虑没有公开作者身份(据基金会信任与安全部门负责人埃斯费尔特(Jan Eissfeldt)介绍,作者是一位“母语为塞克语、有数十年分析有组织虚假信息经验”的外部专家)14;CSCW 论文出于研究伦理把管理员都做了匿名处理,称之为“管理员一号”“管理员二号”。但元维基上一份公开的意见征求文件点了真名,与论文的匿名叙述大体能对应上。需要说明,这种对应是合理的推断,论文本身并未点名15。
被点名的核心人物是 Kubura,被认定为团伙领袖:滥用管理工具、带有极右偏见、封禁持异见的编辑。他在 2010 年曾一度被解除管理权,又复起;2020 年 11 月被全球封禁16。一位查核员(CheckUser,有权查 IP 的特殊角色)称他拥有“一支傀儡大军”14。其他被点名的还有 SpeedyGonsales(站外骚扰、滥用查核权,2009 年曾被解权并封禁一年)、Zeljko(推动大屠杀否认相关内容、封禁引用可靠来源的编辑)、Roberta F.(无理封禁异见者)、Ex13(涉仲裁、撤下管理员选举的站内通知)16。
论文里有一段对手法的描述格外清楚。所谓“管理员二号”建立了站外的协调渠道,即 Discord 和 Telegram 群组,把关键决策从维基上公开的讨论,搬到了私下的聊天里;他安插了一批友好的管理员,还安插了两名查核员,其中一人后来为了自保,伪造了查核数据17。论文说,这个团伙“迅速发展成一种人格崇拜”17。把决策挪到站外,是这套手法里最隐蔽也最致命的一步:维基的全部公开性,即人人都能查看的编辑历史和讨论记录,本是它最大的免疫力,可一旦真正的决定都在 Telegram 里做出,公开的那部分就只剩一层表演。
基金会的报告列出了这伙人压制异见时反复使用的几种手段:把事实相对化、转移话题(“那你们怎么不说……”)、抹黑提出质疑的人、以及彻底的霸凌1。同时,傀儡账号网络被用来模拟草根共识,让一个小集团的意见,看起来像是社群的多数1。
至于改写的内容,雅塞诺瓦茨条目只是最标志性的一个。报告里最硬的一组量化证据,是对三十二名被定罪的南斯拉夫战争罪犯的条目所做的分析:这些条目被跨八个语言版本逐一比对,结果显示,克罗地亚语版对这些案件的处理方式系统性地不同于其他版本,淡化了联合国和海牙法庭对克罗地亚人的战争罪定罪18。三十二个案例,八种语言,比对出来的偏差不是随机的噪声,而是一条一致的方向。除此之外,论文还记录了一种“程序性”的压制:针对 LGBT 等议题的条目,问题管理员通过监控最近更改日志,以语言、风格的技术理由反复删除新内容,把规则当成武器,删掉的理由永远是“格式不对”,而不是“观点不对”19。
需要把话说在前面:以上关于内容篡改的判断,全部来自基金会的官方报告和经过同行评议的学术研究,是被记录在案的调查发现,而不是本书作者自己对历史问题下的结论。在一个涉及大屠杀和战争罪的话题上,这条界线必须划清楚。
最后,外部的干预是怎么来的,又意味着什么。
社群内部的投诉早在 2007 到 2010 年就有了,2013 年元维基上还专门开过一份关于克罗地亚语版问题的意见征求16。但这些投诉长年无果,因为本地的所有救济渠道都已经被把持,投诉送到的恰恰是被投诉者手里。真正的转机来自外部曝光:2018 年,巴尔干调查报道网(Balkan Insight)刊出《克罗地亚维基百科如何让一个集中营消失》,雅塞诺瓦茨的改写第一次进入主流视野,文中援引多名克罗地亚史学家,称该版本因极右民族主义偏见已不可作为可靠来源20。
转机之后是清算。2020 年 11 月,针对 Kubura 的意见征求启动,他被全球封禁;新管理员从 2020 年 11 月选到 2021 年 1 月16。2021 年 2 月到 5 月,基金会委托外部专家展开正式调查;同年 3 月前后,监管员对最严重的几名管理员完成了解权:Kubura、SpeedyGonsales、Zeljko16。注意这里:解权必须由监管员这个全局角色来执行,因为本地的流程早已被捕获,本地没有任何人能动得了他们。免疫系统失效到一定程度,只能靠外部输血。2021 年 6 月 14 日,报告《克罗地亚维基百科的案例》在元维基公布1。
修复的痕迹至今留在政策页面里。直到被“解锁”之后,克罗地亚语版才开始补建那些它本该一直有的规则:成文的管理员政策从 2022 年 7 月起才有了像样的版本,封禁政策的提案到 2022 年 10 月底还在讨论11。这些补建的日期本身就是一份物证,它们标记出,在被捕获的那十年里,这个项目一直缺着哪几块本该用来约束权力的零件。
到这里,一个干净的结局似乎已经成型:克罗地亚沦陷,塞尔维亚幸存,三机制模型完美解释,基金会出手矫正。但事情没有停在 2021 年。
2026 年 3 月底,基金会全球封禁了一批塞尔维亚语维基百科的管理员,外界普遍解读为针对其中的极端民族主义群体21。这条消息让“塞尔维亚成功抵抗了捕获”的说法在 2026 年出现了反转。需要谨慎陈述:基金会一贯不公开个案的评估细节,“针对极端民族主义”是媒体的解读,而被封者的成分据报道相当混杂,既有政府支持者,也有反对者,甚至包括与政治无关的编辑22;塞尔维亚语社群和塞尔维亚维基媒体分会都表示不清楚这次封禁是如何发生的。所以不能据此断言“塞尔维亚也被捕获了”,只能说:基金会对塞尔维亚语版采取了与当年克罗地亚类似的全局干预,背景是长期存在的右翼偏见争议22。
其实早在 2021 年,基金会的报告就已经指出,塞尔维亚语版同样“易受右翼、民族主义偏见与历史修正的影响”21。换个角度看,2026 年的封禁并不推翻三机制模型,反而补全了它:塞尔维亚语版的抵抗力来自它早期的开放和成文规则,但这种抵抗力不是一劳永逸的护身符。开放的通道会慢慢收窄,成文的规则会被绕过,今天的多样可以变成明天的同质。捕获不是一次性的事件,而是一个持续的、可能迟到的过程:一个版本这一年没被夺取,不等于它永远安全。把塞尔维亚当成“天生干净”的反面教材,本身就是对这个模型的误读。
如果说塞尔维亚是“抵抗力终究有限”的故事,那么阿塞拜疆语维基百科则是另一种结局:治理本该介入,却没能介入。
阿塞拜疆语版同样被一个派系捕获,那是亲政府、泛突厥民族主义的一批管理员,手法和克罗地亚如出一辙:因为一条 Facebook 评论就封禁用户,通过 Facebook 和 WhatsApp 群组在站外协调,为争夺管理权而大规模拉票23。内容上也走得更远:亚美尼亚种族灭绝的条目被冠以“亚美尼亚种族灭绝谎言”的标题,霍贾雷事件被改成“霍贾雷的种族灭绝”并锁定保护,波斯历史人物被“突厥化”改写24。一名被点名的管理员 Cekli829,承认过自己因为一条 Facebook 评论封禁了用户23。
机制是一样的,结局却相反:干预在两个关键节点上都失败了。
第一次是 2019 年。一名编辑发起意见征求《对阿塞拜疆语维基做点什么》,请求把全体管理员解权、并冻结任命23。但负责处理的监管员 Mardetanha 在 2019 年 7 月关闭了它,拒绝一刀切,理由是“对全员解权有温和的支持,但全部解权不会有任何好处”;最终只有一名管理员被解权。这位监管员计划在基金会的支持下亲赴阿塞拜疆,与社群面谈,而不是强制除权23。
第二次是 2020 年。另一份意见征求《阿塞拜疆语维基百科上的政府宣传》被提了出来,却在一周后因程序问题被关闭:提案人的编辑数不足开启该程序的门槛(被指少于 250 次编辑)。即便评论者承认其中反映的关切是真实的,这份征求还是因为这道程序门槛作废了25。
把克罗地亚和阿塞拜疆并排看,差别一目了然。克罗地亚有基金会的正式调查,有自上而下的全球封禁;阿塞拜疆两样都没有:没有信任与安全团队的官方行动,监管员守着“辅助性原则”和“本地自治优先”的默认值,全局层的补救极其微弱26。同一台免疫系统,对克罗地亚强力出手,对中文维基(2021 年因国家安全风险封禁了一批大陆维基人)也强力出手,对阿塞拜疆却始终没有动作。这不是写在哪条政策里的差别,而是一种事实上的不均衡:受关注的版本得到救济,低调的版本被长期忽略。基金会的干预是反应式的、不均衡的:它要等到外部曝光把一个案子顶上台面,才会出手。曾经一份关于阿塞拜疆语版的意见征求,因为提案人编辑数不够而作废;那道挡住塞尔维亚傀儡军的程序门槛,在这里挡住的,却是来求救的人。
这就是治理捕获留下的最后一个问题。三机制模型告诉我们一个版本为什么会被夺取,可它没有告诉我们,谁来负责把它夺回来。克罗地亚等了将近十年,靠一次偶然的境外报道才迎来调查;阿塞拜疆至今还在等。被夺取的从来不只是一篇条目,而是那个决定条目该怎么写的位置。能不能把那个位置夺回来,往往不取决于沦陷有多严重,只取决于有没有人在外面,恰好看见。
世界维基媒体基金会《克罗地亚维基百科虚假信息评估-2021》(报告名《克罗地亚维基百科的案例》),2021 年 6 月 14 日发布于元维基;含“项目捕获”定性、机构被有组织群体接管则社群与内容皆衰败、“至少 2011 到 2020 持有不正当事实控制”、四种虚假信息手法、傀儡网络模拟共识、根源追溯至 2003 民族化拆分(链接 →)
Kharazian, Starbird & Hill,《自治社群中的治理捕获:克罗地亚、塞尔维亚、波斯尼亚与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维基百科的定性比较》,CSCW 2024(arXiv:2311.03616)§3:维基为三百多个版本、共享薄中心层(五大支柱+监管员/全域管理员/信任与安全团队)、奥斯特罗姆多中心治理、监管员辅助性原则(链接 →)
元维基《仲裁委员会》《监管员》:仅约 12 个版本设有仲裁委员会,其余靠监管员与元维基意见征求作为最后救济(链接 →)
Kharazian, Starbird & Hill, CSCW 2024 §3: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于 2002–2003 年间按民族变体拆分为 sh/bs/sr/hr 四个版本(链接 →)
同上,Table 1(2016 年以来月均):sh 约 40 名活跃编辑/2M 设备;sr 约 318 名/4M;hr 约 181 名/4M;bs 约 44 名/1M;并记 2005–2007 hr 创始领导层淡出、第二代接管(链接 →)
The Daily Dot,《Fascists are rewriting Croatia’s history on Wikipedia》:2013 年数据与“一小撮管理员即可颠覆整站”的判断(链接 →)
Kharazian, Starbird & Hill, CSCW 2024(摘要+§3、§5):核心问题“为何 hr 被捕获而 sr/bs/sh 大体幸免”,扎根理论(15 次访谈)归纳三脆弱性机制(感知价值+早期低官僚开放+人格化非正式组织),三者汇合制造捕获窗口(链接 →)
同上,§5.1(受访者 P07/P08/P13):sh 被称“局外人/难民/流亡者项目”、偏百科身份、对多数克罗地亚网民隐形;bs 因受众过小而不构成目标(链接 →)
同上,§5.2(受访者 P10):sr 早期开放晋升“满月给 admin、满两月给 bureaucrat”;hr 晋升唯一通道为私人关系,某段时间核心人物几乎是唯一的 bureaucrat(链接 →)
同上,§5.2(受访者 P07/P08)+引 Shi et al.《极化人群的智慧》:sr “一直是混杂群体”“自由派与右翼约五五开”;意识形态多样/极化团队产出更中立、更高质量条目(链接 →)
同上,§5.3 与 Fig.1 及注释:截至 2021-06-16 hr 的 WP:Admin 仅泛述+Wales 语录、无解权程序;历史上无成文 WP:Block,截至 2022-10-31 仍“讨论中”;sr 有撤权规则+投票门槛(活跃 3 个月+一定编辑数)挡傀儡;解锁后 hr 自 2022-07 起补建政策(链接 →)
同上,§5.3(受访者 P06)+引 Schneider“隐性封建主义”:“管理员像中世纪领主,我们是农奴……唯一的制约不存在,因为没有规则”(链接 →)
同上,§5.3.2(受访者 P09/P13):sr 有外联、教育、摄影、合作伙伴与活跃分会 Wikimedia Serbia;hr “从未建立伙伴关系/外联”;分会作为法人邀请外部审视、使捕获更难隐匿(链接 →)
《维基百科信号站》2021-06-27《虚假信息报告》:基金会信任与安全负责人 Jan Eissfeldt 称报告作者为“母语塞克语、有数十年分析有组织虚假信息经验”的匿名外部专家;查核员 Blablubbs 称 Kubura 拥有“一支傀儡大军”(链接 →)
元维基意见征求《克罗地亚维基百科的全站管理员滥权与违反五大支柱》:公开点名相关管理员(论文匿名“Admin 1/2”,与 RfC 真名的对应为合理推断,论文未明示)(链接 →)
同上 RfC + 信号站报道:点名 Kubura(领袖,2010 曾解权、2020-11 全球封禁)、SpeedyGonsales(2009 解权+封禁一年)、Zeljko、Roberta F.、Ex13;时间线(2007–2010 投诉、2013 RfC、2020-11 至 2021-01 新管理员选举、2021-03 前后解权三人)(链接 →)
Kharazian, Starbird & Hill, CSCW 2024 §5.2(受访者 P12):“Admin 2”建立 Discord/Telegram 站外协调渠道、安插友好管理员与两名查核员(其一伪造查核数据自保)、团伙“迅速发展为人格崇拜”(链接 →)
《维基百科信号站》2021-06-27《虚假信息报告》转述基金会报告:分析 32 名被定罪的南斯拉夫战争罪犯条目、跨 8 个语言版本比对,hr 系统性淡化对克罗地亚人的战争罪定罪(链接 →)
Kharazian, Starbird & Hill, CSCW 2024 §5.3(受访者 P09):问题管理员监控最近更改日志,以语言/风格技术理由反复删除 LGBT 等“进步议题”新内容(程序性武器化)(链接 →)
Balkan Insight,《How Croatian Wikipedia Made a Concentration Camp Disappear》,2018-03-26:雅塞诺瓦茨被改为“收容与劳动营”、对否认者与学术研究给同等权重,援引克罗地亚史学家称 hr 不可作可靠来源(链接 →)
《维基百科信号站》2026-04-21《News and notes》:2026-03-30 前后基金会全球封禁一批 sr 管理员、BCMS 合并讨论;并转述 2021 基金会报告早已指 sr 亦“易受右翼/民族主义偏见与历史修正影响”(链接 →)
Vreme(塞尔维亚周刊)2026 报道:sr 封禁背景;被封者成分混杂(政府支持者、反对者乃至非政治编辑),“针对极端民族主义”为媒体解读,社群与分会均不清楚封禁如何发生(链接 →)
元维基意见征求《Do something about azwiki》(Rschen7754 于 2019-05-06 提出,请求全员解权+任命冻结):点名 Cekli829(承认因一条 Facebook 评论封禁用户)、站外 Facebook/WhatsApp 协调、拉票;监管员 Mardetanha 于 2019-07-03 关闭,拒绝一刀切、仅解权一人、拟亲赴阿塞拜疆面谈(链接 →)
元维基意见征求《Government propaganda on the Azerbaijani Wikipedia》:亚美尼亚种族灭绝条目标题作“灭绝谎言”、霍贾雷被移作“种族灭绝”并保护锁定、波斯历史人物被突厥化(链接 →)
同上 RfC(Elbeniyeh 于 2020-12-01 提出):2020-12-08 因提案人编辑数不足开启门槛(被指少于 250 次编辑)程序关闭,尽管关切被承认真实(链接 →)
综合 az 两份 RfC 与 hr/zh 干预对照:az 缺基金会正式调查/office action,监管员守辅助性+本地自治默认,全局补救极弱;基金会干预反应式、不均衡(链接 →)
2021 年 9 月 13 日 16 时 13 分(协调世界时),中文维基百科的一批资深用户在登录时发现自己被锁在了门外。北京时间已是 14 日凌晨。维基媒体基金会(WMF)当天宣布:全域封禁 7 名账号,撤销另外约 12 名用户在中文项目上的管理员或其他高级权限。被撤权的人里,有 4 位属于当时中文维基最活跃的 10 名管理员12。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管理动作。维基百科日常的争端由社区自己处理,靠投票、申诉、仲裁委员会。基金会直接出手、绕过社区程序的“办公室行动”(office action)本就少见,一次性对一个语言社区动这么大的刀,更是头一回。基金会自己也用了“在规模与性质上前所未有”来形容它3。
行动指向一个名字:大陆维基人用户组(Wikimedians of Mainland China,常缩写为 WMC 或 WMCUG)。这个组 2017 年成立,立场鲜明地亲北京,自称有 280 多名成员(不同报道里也有“300+”的说法),但从未被基金会正式承认或接纳为地区分会45。基金会指控这个组里的部分成员(注意:是部分,不是全部)渗透了中文维基的治理结构,骚扰、恐吓其他编者,还威胁要把香港的编辑报给国家安全机关。
本章要讲的,就是这次行动背后的事实,以及它的边界。后者和前者一样重要。因为围绕这个案子,存在两种截然相反的讲法。一种说,这是中国政府伸进维基百科的一只手,终于被斩断;另一种来自被封者和中国国家媒体,说这是基金会对大陆编者的一次政治清洗。两种讲法都想替你跳到结论。而基金会自己,恰恰在最关键的那一点上,拒绝下结论。
把这条线守住,比讲一个痛快的故事更难,也更要紧。
先看能站得住的部分。
负责对外说明这次行动的是 Maggie Dennis,基金会负责“社区韧性与可持续”的副总裁,来自法务部门。她在 Meta 维基上发表声明,社区刊物《Signpost》随后做了转述。她的措辞里,有几句是这个案子的支点。
第一句:调查持续了大约一年,基金会掌握了“可信的信息,表明该组织的某些成员(并非全部)骚扰、恐吓并威胁了其他成员”3。第二句,也是最沉重的一句:“我们知道有些用户因此受到了人身伤害。”(we know that some users have been physically harmed.)6
这句话只到这里为止。是谁、在哪里、受了什么样的伤害,基金会没有公布,理由是保护受害者。于是它处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上:声明本身是 A 级的,由基金会的一名具名高管公开、正式地说出;但这句话所指的具体事实,外界无从独立核验。它是一项主张,不是一份可查的记录。读这个案子的人,必须把这两层分开:声明的存在是事实,声明内容的真伪是未证。
基金会给这套行为起的名字叫“社区捕获”(community capture)。具体的指控分几块:通过站外拉票(off-wiki canvassing)在管理员选举里操纵投票、排挤异见者;渗透进“能接触到个人身份信息(PII)的岗位,以及有影响力的选任机构”;对手握高级权限的编者可能存在勒索73。其中“PII 岗位”这一条尤其值得停一下:在维基百科的权限体系里,能查到一个匿名编者真实 IP、地理位置的角色(比如 CheckUser),本是用来抓傀儡账号的反滥用工具。一旦这种权限落到有政治动机的人手里,它就反过来成了去匿名化的武器。指控说的正是这件事。
这些指控里,哪些算“已证”,哪些只是“主张”?基金会做出了影响真实账号的决定,这本身意味着它认定证据成立;但它出于保护当事人,没有公开证据本身。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选举操纵和站外拉票,有独立媒体的旁证(下一节会讲);“渗透 PII 岗位”“勒索”“人身伤害”,主要靠基金会的单方陈述,外界看到的是结论而非卷宗。
值得展开一句的是选举操纵的具体形态。维基百科的管理员选举不是简单的人头投票,但社区共识高度依赖参与人数和发言分布。如果一个有组织的群体,通过站外渠道协调一批账号在同一场选举里集中表态、或集中反对某位倾向民主派的候选人,就能在不违反任何单条规则的前提下,左右结果。维基百科把这种“看似独立、实则受同一方操控”的账号叫“肉傀儡”(meatpuppet),区别于由同一人操作的“傀儡”(sockpuppet)。Global Voices 和 Slate 的报道都指向这一类操作:不是伪造账号,而是动员真人按统一口径行动86。这也是为什么“捕获”这个词比“作弊”更贴切:它针对的是程序本身,而不是某一次投票的真假。
现在到了必须把话说死的地方。
最容易、也最常见的误读,是把这个案子读成“中国政府直接控制了中文维基百科”。基金会没有这样说。而且它是主动、明确地不这样说的。
Dennis 的原话是:“我没有立场去指向中国国家机器,也不掌握会让我这样做的信息。”(I am not in position to point fingers at the Chinese State nor in possession of information that would lead me to do so.)61英文维基百科为这次事件专门建立的条目里,也写下了同样的边界:所谓“亲中渗透”的说法,“从未被证实”(The speculation of a pro-China infiltration, however, was never proven.)1。
这条边界不是修辞上的谦虚,它是这个案子的事实形状。基金会能拿出的,是一个组织化的、在社区内部进行的捕获行为,外加跨境的人身安全威胁。它拿不出、也声明自己拿不出的,是一条从这个用户组通向某个国家机关的指挥链。捕获是一回事,国家指挥是另一回事;前者有据,后者没有。
确实有外部观察者把话说得更满。有人在评论里推测,这不只是“爱国大陆人”的自发行为,而是某种“更大的结构性协同战略”的一部分,即一个国家操纵平台的整体动作。这种推测可以记录、可以引用,但必须标清楚它是谁说的:它是外部观察者的解读,基金会没有背书1。把一句外人的推测,搬运成基金会的结论,是这个案子里最常发生、也最该避免的滑动。
为什么要在一本讲维基百科治理的书里,对这一句话如此较真?因为本系列反复出现的一个模式叫“治理捕获”:让自己人当管理员、控制裁判席。中文维基这个案子,正好是这个模式最有诱惑力、也最容易被夸大的一例。它有真实的捕获,也有真实的人身威胁;但它没有被证实的国家指挥。如果为了让故事更有力,就把“未证”悄悄升级成“已证”,那么这本书也就在做它一直批评的那件事:用一个想要的结论,去定义什么算证据。
把视角转向更尖锐、但级别更低的那部分指控。
2021 年 7 月,香港独立媒体《香港自由新闻》(HKFP)率先报道,部分 WMC 成员在一个 QQ 群里讨论,要把香港用户组的编者举报给香港的国家安全部门。随后 Global Voices、Slate 等媒体跟进,称记者见过这些群聊的截图,其中有“我们应该举报那些来自香港用户组的人”一类的话589。
要精确:这条指控的级别是 B,不是 A。它来自可信的独立媒体,记者称看过截图,但截图的逐字内容没有对外完整公布。换句话说,它比基金会的单方陈述多了一重旁证(多家媒体、有据可指),又比一份公开存档的原始记录少了一重:你没法自己去核对那句话的全文。在这个案子里,B 级证据已经是相当强的一档,但它的强度有上限,不该被当成铁证来用。
即便如此,这条指控的分量在于它的性质。维基百科的匿名性,对很多编者来说不只是偏好,更是安全的底线。在一个编辑香港抗议条目可能触法的环境里,匿名是编者和真实风险之间唯一的墙。当社区内部有人讨论“去国安处举报”时,他攻击的不是某个条目的措辞,而是这堵墙本身。这把维基百科的内部争端,和编者的人身安全,直接接在了一起。它也是 Dennis 那句“有人受到人身伤害”在公开材料里最接近的一个落点,尽管基金会从未把两者明确挂钩。
与此同时,香港和台湾社区的声音也进入了记录。一名匿名的香港编者对媒体说,亲北京的编者“在炮制虚假信息上要激进得多”,是在“改写历史”;台湾社区(历史上中文维基的编辑主力)则普遍认为这次行动“早该如此”,称他们“多年来一直感到不安全”,并呼吁重建一个“包容的维基”108。这些是当事社区的表态,作为一方的陈述记录在案。
另一方的声音也要放进来,并且标清楚它是哪一方。
行动公布后,WMC 发表了一封约 4800 字的公开信,标题叫《丢掉幻想,准备斗争》,这是毛泽东 1949 年一篇文章的题目。信里斥责基金会的行动“毫无根据”1112。中国国家媒体《环球时报》援引一名自称 WMC 内部人士的说法,称基金会“清洗”了大陆编者,中文维基的中立性“严重受损”13。
这些都是反方说法,级别为 D。它们是利益相关方和国家媒体的一面之词,可以引用,但必须连同它的来源一起呈现,不能当作中立的事实陈述。把它们写进来,目的不在于“各打五十大板”地制造平衡。理由很实在:这个案子的完整形状里,本就包含被指控一方的反驳,以及国家媒体怎样接管并放大这种反驳。略去它,记录就不全;不标注它,记录就失真。
双方在用同一个词,指控相反的方向。基金会说 WMC 捕获了治理结构、损害了社区;WMC 和《环球时报》则说基金会借治理之名搞政治清洗、损害了中立。“谁在破坏中立”成了双方共同的指控核心。这恰好是本系列贯穿始终的那个问题的又一次现身:中立从来都不是一种自动维持的状态,它更像各方都想攥在手里的一块招牌。区别只在于,基金会的指控伴随一年调查和具体行动,WMC 的反驳止于一封宣言;但谁也没有把对方那句“未证”的部分变成“已证”。
时间再往后一点。2021 年 10 月 5 日,中国在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投下唯一一张反对票,否决了基金会成为观察员的申请1。这是国家层面对维基媒体运动的又一次施压,发生在清洗风波之后不久,时间上的接续清楚,但两件事之间的因果,公开材料不足以断定。
要理解这次捕获为什么能发生,得先理解中文维基百科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它和克罗地亚语维基那种“小版本被一小撮人长期占领”的情形,不太一样。
克罗地亚语案里,整个版本本就不大,活跃编者有限,少数管理员长期把持,就能把整版内容单边化(这是第 05 期讲过的故事)。中文维基不是小版本。它的条目数在 2026 年初约 154 万14,更要紧的是,它的编辑主力历来不在大陆。
一份 2010 年 4 月到 2011 年 3 月的调查显示,中文维基的编辑里,来自台湾的占 37.8%,香港占 26.2%,中国大陆只占 17.7%,其余是美国(6.1%)、加拿大(2.3%)等地的华人离散群体15。截至 2021 年初,浏览和编辑的多数仍来自台港16。这个分布是理解整个案子的钥匙:在一个台港编者占主导的版本里,一个亲北京的大陆用户组想要影响走向,靠正常编辑战是赢不了的,因为人数和惯例都不站在它这边。它能走的路,只剩下渗透裁判席。
数字能佐证这一点。据《立场新闻》在 2021 年 9 月的统计,当时中文维基的管理员里,大陆有 38 人,台湾 20 人,香港 17 人,澳门 1 人17。也就是说,尽管大陆编者在总编辑人口里只占不到两成,大陆背景的管理员却是各地区中最多的。编辑层和裁判层的这个倒挂,正是基金会所说“捕获”的结构形态:不去争取多数编者,转而在管理员选举和权限岗位上做文章。撤掉 4 名顶级活跃管理员之后,这个倒挂被强行修正了一部分。
所以中文维基这个案子,是“治理捕获”模式的一个变奏,而不是它的标准版。标准版是占领一个小版本的全部内容;这里是在一个大版本里,专攻它的权限结构和选举程序,并叠加上跨境的人身胁迫。它同时长着两副面孔:一副是治理捕获(和克罗地亚语同类),一副是跨境镇压与人身安全威胁(和白俄罗斯、沙特那些被囚编者的案例同类)。两副面孔长在一张脸上,是这个案子在整个系列里少有的地方。
第二副面孔值得单独看一眼,因为它把维基百科的争端拉出了网站之外。在白俄罗斯,一名维基编者 Mark Bernstein 在 2022 年因维护乌克兰战争相关条目被拘押、判刑(第 08 期会细讲);在沙特,有维基志愿者被判处长达数十年的监禁。这些案例和中文维基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们是国家对编者本人动手;而 WMC 案里被指控的,是社区内部成员主动充当举报者,把编者的真实身份递给国安机关。前者是从外部砸墙,后者是从墙里面拆砖。两种都威胁同一样东西,就是编者赖以安全编辑的匿名。把这一层放进来,是为了说明:中文维基的捕获之所以格外危险,不只因为它影响了内容,更因为它把内容争端的代价,转嫁到了人的人身安全上。
捕获之外,中文维基还压着另外两层来自国家的力量。一层是封锁,一层是技术上被掩盖的术语战。先说封锁。
2019 年 4 月 23
日起,中国封锁了维基百科的全部语言版本。此前的封锁是选择性的,只封中文版,或在敏感时段临时封一下;这一次,所有
*.wikipedia.org
的子域名一并被封,是历史上第一次每个语言版本同时被挡在墙外。
这个结论不是猜的。开放观测网络(OONI)做了技术测量,确认封锁手段是
DNS 注入加 SNI 过滤:当用户试图访问任何维基百科域名时,DNS
解析被注入虚假地址,而即便绕过
DNS,服务器名称指示(SNI,握手阶段以明文出现的域名)也会被识别并切断连接。测量还发现,连一些根本不存在的
*.wikipedia.org
子域都被一并拦截,说明封的是整个域名通配,而非逐个站点18。基金会在
2019 年 5
月确认了封锁,并表示事先没有收到任何通知1。
时机引人注目:这次封锁发生在 1989 年六四事件 30 周年(6 月 4 日)之前约六周。多家媒体把两者联系起来1920。但要诚实:这是一种合乎情理的推测,不是被证实的因果。OONI 的技术报告测量的是“怎么封的”,没有、也没法测量“为什么这一天封”。时间上的吻合是真的,因果上的断言是越界的。把“恰好在六四前”读成“为六四而封”,多走了一步证据不支持的路。
封锁的一个直接后果,是把编辑人口进一步推向台港。大陆用户要访问得翻墙,还可能面临法律风险;2019 年的封站和 2021 年的清洗于是叠加起来,一头堵死了大陆这边的入口,一头削掉了大陆管理员的权重,双重作用把中文维基的重心更牢地按在了台港离散群体那一侧16。
第二层力量更隐蔽,因为它被一套技术悄悄盖住了。
中文不是一种文字。简体和繁体是两套字形,台湾、香港、大陆、新加坡、马来西亚、澳门又各有自己的用词习惯。早期的中文维基为此吃过苦头:2005 年以前,同一个主题常常存在简繁两套平行条目,内容各写各的。
2004 年底(约 2004 年 12
月),中文维基部署了服务器端的自动转换系统,才解决了这个分裂。它的工作方式是:底层只存一份条目,读者根据自己的设置,看到的是转换后的版本。转换分两层。一层是纯字形层(zh-Hans
简体 / zh-Hant 繁体),另一层是地区词层,后者有 6
个变体设置:zh-CN(大陆)、zh-TW(台湾)、zh-HK(香港)、zh-MO(澳门)、zh-SG(新加坡)、zh-MY(马来西亚)。转换规则由一张管理员可编辑的“字符转换表”驱动,条目里通过
Template:NoteTA
配合转换组(CGroup)来引入2122。
举个无关政治的例子:一种水果,大陆叫“菠萝”,台湾叫“凤梨”,香港写“菠蘿”,新马一带叫“黄梨”。系统会根据你的设置,自动把这几个词替换成你习惯的那个,你读起来毫无障碍,甚至不会意识到背后有过一次替换22。
这套系统很聪明,但它的聪明也藏着一个问题:它只替换词汇,不裁决框架。它能把“凤梨”和“菠萝”抹平,却抹不平“台湾是一个国家”和“台湾是中国的一个省”之间的区别。后者不是用词差异,是政治立场。于是自动转换在表面上制造了一种和谐:每个读者都看到自己舒服的字眼,仿佛分歧已经化解。真正烧灼的那部分分歧,被这层和谐盖住了,转移到了条目正文的编辑战里,靠人一笔一笔地争。技术解决了能解决的,把不能解决的留在了原地。
那场被盖住的术语战,长什么样?2019 年 10 月,BBC 的调查节目 Click 给了一个量化的切片。
调查发现,在 22 个政治敏感条目上,存在约 1600 处带倾向的编辑23。具体的改动包括:
关于台湾。BBC 的记者形容,“台湾作为一个国家,在一天之内反复地闪现又消失”:某个版本写“台湾,正式名称为中华民国,是东亚的一个国家”,转头就被改成“台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个省”,然后又被改回去23。一个国家的地位,在编辑历史里像灯一样开开关关。
关于六四。1989 年的抗议,在某些版本里被改写为“平息反革命暴乱的六四事件”,用一个把镇压正当化的措辞,替换掉中性的描述23。
关于钓鱼岛。条目被加上“中国固有领土”的定性23。这就是上一节说的那种分歧:自动转换能处理“钓鱼岛”和“尖阁诸岛”的字面差异,处理不了“固有领土”这四个字的立场。
关于香港抗议。2019 到 2020 年间,相关条目曾在一天内被改动 65 次,多数是措辞之争;亲北京的编者删掉催泪弹、路障等同情抗议者的内容23。一名香港编者后来对媒体说,这种局面“不靠外部介入是修不好的”10。
这些都是 B 级证据,来自一家可信媒体的具体调查,指向条目历史里可查的编辑。它们呈现的是内容层的争夺:在自动转换这层和谐的水面之下,关于同一个事实该用哪个词来描述的战争,从来没有停过。这也构成了 WMC 案的背景音。当内容层的编辑战长期僵持、台港编者又占多数时,想改变走向的一方,会有动机绕过内容层,去争更上游的东西,也就是管理员的席位。
需要补一句对称的话。中国官方的反向指控,是说维基百科本身就对中国政府带有偏见、用词“含有成见”。维基百科创始人 Jimmy Wales 否认了这种说法,称中立原则在全球一体适用,不为任何政府让步10。这两种说法摆在一起,正好框出了同一场争论的两端:一方说亲北京编者在改写历史,另一方说整个平台对中国不公。哪一方更接近事实,本章不替读者裁定;能确定的只是,关于“谁在偏向”的争论,和关于“谁在破坏中立”的争论,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被封之后,那批编者去了哪里?
答案是另起炉灶。2021 年底,被封编者宣布建设一个新的百科,名叫“求闻百科”(Qiuwen Baike)。到 2021 年 12 月,已有 40 多名原中文维基的编者加入24。它在 2023 年 6 月正式上线,由一家注册在无锡的公司(公比全书科技)运营,定位为亲北京的中文维基分叉,采用简繁双版、CC-BY-SA 4.0 授权25。
求闻的“亲北京”定位是有据的,但它和官方之间的具体关系(资金、指挥)没有公开证据,不该过度断言。2022 年,有传闻称它与字节跳动的 Baike.com 有合作,Baike.com 当年 2 月予以否认26。这里要守的边界,和前面是同一条:定性为“亲北京”是一回事,断言它“受国家直接运营”是另一回事,后者超出了公开材料。
求闻百科的意义,不在于它的规模。它远小于中文维基,也小于深耕大陆十几年、靠大量复制(含侵权内容)在条目数上早已反超的百度百科14。它的意义在于形态的改变。原本,跨海峡的分歧被压在同一个条目内部,体现为编辑战和管理员选举;现在,被封的一方退出了这个共同战场,搭起了自己的平台。争夺从“同一条目里谁说了算”,外溢成了“读者去哪个站”。这是本系列另一个反复出现的结局:当一方无法在版本内部取胜,它就走向分叉。俄语维基有 Ruwiki(第 08 期会讲),中文这边有求闻。fork 不是争论的结束,而是争论换了一个更难比较的场地继续。
把这个案子的几条线收一下,但不急着给它一个干净的结尾。
可以确证的是:2021 年 9 月,基金会经过约一年调查,对中文维基做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强力干预,封禁 7 人、撤权约 12 人,其中包括 4 名顶级活跃管理员;它指控一个亲北京的、未获承认的用户组进行了组织化的社区捕获,包括操纵选举、渗透权限岗位;它通过具名高管声明,有用户因此受到人身伤害;多家独立媒体报道,部分成员讨论过向国安机关举报香港编者。这些,有的是 A 级(基金会声明、案例条目、OONI 测量),有的是 B 级(媒体调查),分级清楚。
不能确证的是:那 7 名被封者的身份和“人身伤害”的具体事实,基金会出于保护当事人没有公布,外界无法独立核验;QQ 群截图的逐字内容也未对外完整公开。更要紧的是那条硬边界:没有任何被证实的证据,把这个用户组连到某个国家机关的指挥之下。基金会不仅没有这样主张,还主动声明自己不掌握这样做的依据。
于是这个案子最终的形状,落在两个结论中间的那块地带。一边是“中国政府控制了维基百科”,这超出了证据;另一边是“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内部纠纷”,这低估了人身威胁和国家封锁这两层真实存在的重量。准确的说法朴素得多:一个并不算小的语言版本,它的裁判席被有组织地渗透了;这种渗透叠加了跨境的人身胁迫,又外裹着一层国家级的网络封锁;但在公开材料里,它和国家机器之间,隔着一段没有被证实的距离。
这段距离,是这本书在最敏感的一章里,最不愿意替读者跨过去的地方。它也许真的存在一座桥,也许没有。基金会说,它看不到那座桥。在能看到桥之前,诚实的做法是把它画成虚线,而不是实线。
那条虚线,至今还是虚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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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那封 2008 年的邮件放回它的语境里。CAMERA 的全称是“美国中东报道准确性委员会”(Committee for Accuracy in Middle East Reporting in America),是一家长期监督西方媒体涉以报道的亲以色列组织。2008 年春天,它把目光投向了维基百科1。
这次动员的特别之处,不在于它想影响维基。想影响维基的人多得数不清,从公关公司到政府机构,每天都有。它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把一整套方法写了下来,落在了纸面上,又因为邮件泄露而被完整看见。多数影响维基的努力是看不见的,只能从结果倒推动机;CAMERA 这一次,动机、计划、分工、措辞都留下了白纸黑字。这就是它成为研究样本的原因。
3 月 13 日那封由伊尼签发的动员令招募志愿者充当“编辑”,明确要求整个行动对媒体、公众和维基管理员保密;参与者被建议使用不暴露立场、不暴露真名的用户名2。一名资深编辑“Zeq”参与其中,并提醒同伴掩饰目的,说不想被人看出是“CAMERA 的辩护者”2。从这几句话里已经能读出一种成熟的操作意识:他们清楚维基社区对“立场鲜明的外部势力”有天然的警惕,所以第一步是把立场藏起来,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个普通的、出于兴趣编辑的志愿者。
最被记住的是这一条指示:让志愿者“假装对其他话题感兴趣,直到当选管理员”,然后用管理员权限压制亲巴勒斯坦的编辑2。这句话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一步跳过了内容层。它不打算靠在条目里写赢某一句话取胜,那是最表层、最容易被回退的战斗,今天写进去,明天就可能被另一个编辑改回来。它瞄准的是裁判席。
要理解这一步的分量,得先明白维基的权力分布。维基的真正权力不在正文里,而在那一小撮能封号、能保护页面、能裁定争议的人手里,也就是管理员。一个普通编辑和一个管理员的差距,关键不在写得多写得少,而在后者掌握着改变游戏规则的开关。先花上一两年、上千次编辑,在中立无害的话题里积累一个干净漂亮的履历,骗过选举管理员的社区,等拿到权限之后再回头清算对手,这是一条把渗透打进治理层的长线路径。它要的不只是赢一场争论,更是夺取判定争论胜负的那个位置。
行动暴露得很快。2008 年 4 月,亲巴勒斯坦倡导媒体“电子起义”(Electronic Intifada)拿到并公布了这些泄露邮件3。这里需要一个分级上的说明,而且这个说明本身就是本章方法的演示。电子起义是带有明确立场的倡导媒体,它对这些邮件的解读框架要打上党派的折扣,凡是它给出的定性、推论、动机判断,都只能作有立场的一方之言看待。但它公布的邮件是原始文件,原始文件的真实性不取决于公布者的立场。判断一份证据,要把“原始材料”和“对材料的解读”拆开:前者可以是 A 级,后者可能是 C 级,二者出自同一篇报道并不矛盾。
而这些邮件的真实性,确实得到了独立印证。2008 年 5 月 1 日,记者格肖姆·戈伦贝格(Gershom Gorenberg)在《美国展望》(American Prospect)发表《中东编辑战争》(The Mideast Editing Wars),把这件事带进主流视野4;7 月,《哈泼斯》(Harper’s)杂志以《偷拍》(Candid Camera)为题转载了邮件节选5。两家都不是巴勒斯坦立场的倡导媒体。也就是说,CAMERA 行动的存在并不靠倡导媒体一家之言,它由多个互不相干的来源交叉证实。
维基社区的反应同样被记录在案。邮件曝光后,至少五名参与者受到制裁;一个疑似伊尼本人的账号“Gni”被无限期封禁;那名招募“肉傀儡”(meatpuppet,即在现实中招募来、由真人操作的代理账号)的资深编辑“Zeq”被封约一年;多人遭受为期一年到无限期的话题禁令6。需要厘清一处常见的混淆:被点名的“Gni”和“Zeq”,是这次 CAMERA 事件里被维基自身记录、并经媒体报道的账号,不能和同一时期另外几桩无关的管理员争议搅在一起。证据账本上把这条单列出来,正是为了防止把不同案子的人名错配到一起。
2008 年这一回合,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样本。它包含了后面十六年会反复出现的全部动作:把行动藏在站外的协调空间里(邮件列表),用看不出立场的身份潜入(隐蔽用户名),瞄准治理权限而非内容(求管理员),以及招募现实里的人来制造“多个独立编辑”的假象(肉傀儡)。这些动作合起来,就是一份针对开放协作系统的渗透手册。区别只在于,这一次因为邮件泄露而被外界看了个透。
如果只看 2008 年,很容易得出一个偏向性的结论:是亲以的一方在搞渗透。但维基的以巴战场之所以是研究社会工程学的标准样本,恰恰因为同一套动作在两个方向上都出现过,而且都被记录了下来。哪一方更频繁、哪一方更隐蔽,是可以争论的;但“只有一方这么干”不符合材料。
2010 年 8 月,以色列右翼把同样的逻辑做成了课程。耶沙委员会(Yesha Council,代表约旦河西岸犹太定居点的组织)联合一个名为“我的以色列”(My Israel,希伯来语 Yisrael Sheli)的团体,在耶路撒冷办了一场为期一天的“锡安主义维基编辑”培训,之后转到线上继续跟进,约五十人参加7。“我的以色列”由阿耶莱特·沙凯德(Ayelet Shaked)和当时担任耶沙委员会主任的纳夫塔利·贝内特(Naftali Bennett)于同年初创立,两人后来都进入以色列政坛高层。据《国土报》(Haaretz)记者尼尔·哈松(Nir Hasson)的报道,贝内特解释这场培训的目标时说:想法并非把维基百科变成右翼的,而是让它包含“我们的观点”7。
这句话值得停一下。它表面上很克制,听上去甚至合情合理:谁不希望自己的观点被收录进百科呢?但放在维基的规则框架里,它触到了一个微妙的边界。维基的中立观点(NPOV)原则要求按各种观点在可靠来源中的比重来呈现,而不是按某一群有组织的人想让它占多大比重来呈现。一旦“让它包含我们的观点”落实为“批量训练人去把我们的观点推进去”,它就从个人编辑滑向了组织化动员,触碰的正是维基明令禁止的那条线。
把这场课程和 2008 年的 CAMERA 行动并排看,能看出操作手册里的第三个动作:批量训练“编辑大军”。CAMERA 是小规模的隐蔽招募,靠的是“藏”;2010 年的课程是公开的能力建设,靠的是“练”,把外部志愿者成批培训成看起来合规的编辑,从而降低被一眼识破的特征。一个新手编辑往往因为不懂规则而很快露馅、被回退、被警告;而经过培训的人知道怎么写编辑摘要、怎么引用来源、怎么在讨论页上据理力争,他们制造的偏向不容易被当作“破坏”处理。手法不同,指向相同。
亲以一侧组织化的努力还有后续,而且后续里出现的是另一种动作:隐瞒身份。2013 年 6 月,亲以的非政府组织监督机构“NGO 监督”(NGO Monitor)的阿尼·德赖曼(Arnie Draiman),因隐瞒雇主、使用第二个账号做偏向性编辑而被无限期封禁8。这是付费或利益相关编辑里最常见的违规:用一个账号扮演中立编辑,用另一个账号推进利益,互相打掩护。2023 年 7 月,以色列智库科赫莱特政策论坛(Kohelet Policy Forum)被指在希伯来语维基上违规使用傀儡账号9。
亲巴一侧组织化的努力,最完整的记录出现在 2024 年。一个名为“科技为巴勒斯坦”(Tech for Palestine,简称 TFP)的民间联盟,在它的 Discord 服务器里开了一个频道,名字直白叫“tfp-wikipedia-collaboration”(科技为巴勒斯坦-维基百科协作)。这个频道存活于 2024 年 2 月 6 日到 9 月 3 日之间,里面有站外协调、团队编辑、拉票动员(canvassing)、目标条目清单,还有“怎么编辑”的教学视频10。据较为保守的估计,参与者在 114 个条目上做了约 260 次编辑。这个规模数字来自党派来源与案页脚注,属于需要带“保守估计”一并转述的一档证据,不宜当作精确事实10。一个拥有约二十七万粉丝的推特账号“Zei Squirrel”在当年 4 月公开号召“协调行动,反制锡安主义的宣传谎言”,并建了一个邮件列表,事后此人否认直接参与维基编辑11。
把 TFP 的 Discord 频道和 2008 年 CAMERA 的邮件列表放在一起,会发现它们是同一个动作在不同代际工具上的两个版本:在维基看不见的地方建立一个协调空间,列出要打的目标,分发怎么打的教程,约定什么时候一起到场。2008 年用的是邮件列表,2024 年用的是 Discord,工具换了一代,逻辑没变。维基的规则里有专门针对这类行为的条款,禁止拉票(WP:CANVASS)、禁止肉傀儡(WP:MEAT)、禁止傀儡账号(WP:SOCK),它们在两个方向上都被触犯过。差别不在于哪一方道德上更干净,而在于谁在什么时点被抓到、被裁决。
到这里,那套手法的四个动作已经全部登场,而且每一个都能在两侧各找到一个对应物。潜伏求管理员,对应 CAMERA;站外协调标签团队,对应 CAMERA 邮件列表和 TFP 的 Discord;训练编辑大军,对应 2010 年的课程;还有一个围绕来源地位的攻防,留到后面专门讲。它们构成了一份可复制的操作手册,谁拿去都能用。这套手册的存在,比“哪一方在用它”更值得注意,因为它说明问题出在系统的可被利用之处,而不只在某一群人的居心。
社会工程学是这场冲突的方法层。还有一层是框架层,它最直观的证据藏在语言版本的分叉里:同一件事,在英语、希伯来语、阿拉伯语三个维基百科上,有三个标题、三套写法。维基从来就不是一部百科,它是几百部各自独立的百科,共用一个名字。它们之间没有统一的编辑部,每一种语言的版本由各自的社区自治。于是同一段现实,会在不同语言里被讲成不同的样子。
最清楚的一例是约旦河西岸的地位。在英语和阿拉伯语维基上,相关条目长期用“占领”(occupation)这个词。2021 年 2 月 16 日,希伯来语维基的编辑们投票,把描述以色列在西岸存在的核心条目里的“占领”(希伯来语 כיבוש)改成了“统治”或“控制”12。《国土报》记者奥梅尔·本雅科夫(Omer Benjakob)在报道里写道:占领对巴勒斯坦人而言或许是日常现实,但在希伯来语维基上,“悄然的吞并也在推进”12。一个词的更换,看似只动了标题,实际上动的是整篇文章对一件事的定性。“占领”预设了一种临时的、不正当的状态,“统治”则把它中性化甚至常态化。同一片土地上发生的同一件事,因为用词的不同,被悄悄地重新归类了。
希伯来语版的右倾漂移是有据可查的,而且这一侧的取证相对扎实。历史学者希拉·克莱因(Shira Klein)在比较了英语版和希伯来语版对加沙战争的报道后认为,失真主要出在希伯来语版,并把那里的状况形容为“右翼与左翼之间的一场小型战争”13。本雅科夫则描述说,第二次因提法达(2000 年起巴勒斯坦人对以色列的大规模起义)之后,希伯来语维基上形成了亲以和亲巴“两个交战阵营”13。这两位的判断都有具名记者或学者署名,属于可以转述的 B 级证据。
阿拉伯语版的情况要复杂一些,取证强度也不一样。2023 年 12 月,阿拉伯语维基把站点 logo 换成巴勒斯坦旗的配色,并停编一天,以抗议以色列的军事行动。这种用 logo 抗议的手法,和 2022 年乌克兰语、格鲁吉亚语维基的做法是同一种14。这件事属于可证的事实,有公开的页面记录,也有横向的同类先例。但另一类关于阿拉伯语版的指控,比如说它“美化哈马斯”、系统性删除亲以内容、把自杀式袭击者称作“烈士”,主要来自反诽谤联盟(ADL)2025 年的一份报告,是单一倡导来源给出的定性,属于有争议的指控,必须带归因转述,不能当作中立事实写下15。
这个取证强度的差别,本身就值得记下,因为它正是本章要守的纪律。同一片主题区,对希伯来语漂移的描述有《国土报》和学术研究撑着,对阿拉伯语指控的描述则薄得多,主要靠一家有立场、且正与维基交恶的组织的单方面报告。如果不把这个差别讲出来,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把两类强度悬殊的证据写得一样确定,从而在“双向呈现”的外表下偷偷偏向一边。双向呈现不等于把两边都写成同样板上钉钉,它要求把每一边的证据强度如实标出来。
英语版的位置和这两者都不同。它并非某一国族的镜子,而是各方共同争夺的“宪法战场”。英语维基对以巴主题区设了全站最硬的准入墙,叫扩展确认保护(Extended-Confirmed Protection,简称 ECP):要求编辑账号注册满 30 天、编辑数超过 500 次,才能触碰严格落在阿以冲突范围内的条目16。这套 30/500 的门槛源自 2008 年的仲裁裁决,后来在 2009 年、2015 年被重申和扩展16。世界犹太人大会曾指出,这道墙也让许多以色列人无法参与编辑16。一道把绝大多数新人挡在外面的墙,本身就是一种承认:这片区域已经无法用维基处理普通条目的常规方式来治理,只能靠抬高门槛把混乱挡在外面。
英语版上具体的改名也有迹可循。2024 年 7 月,原本叫“2023 年以色列袭击加沙中的种族灭绝指控”的条目,在约两个月的辩论后改名为“加沙种族灭绝”(Gaza genocide)17;同年 11 月,“加沙种族灭绝”被收入“种族灭绝列表”(List of genocides)17。从“指控”到去掉“指控”,和希伯来语版从“占领”到“统治”是镜像的两步:一边是把一个强指控降格成中性词,另一边是把一个带保留的表述升格成定论。把三个语言版本叠起来看,同一段历史,在英语里走向“占领”和“种族灭绝”,在希伯来语里走向“统治”和“以色列国防军的行动”,在阿拉伯语里则更靠近“烈士”与“解放”的写法。语言版本成了国族的镜子,而英语版是那面被各方反复砸打、最后只能用高墙围起来的镜子。
框架会漂移,但维基并非没有反制机制。这片主题区的治理史,本身就是一部仲裁委员会(ArbCom,英语维基的最高争议裁决机构)如何把一片混乱区域一步步硬性治理化的历史。仲裁委员会是英语维基选举产生的裁判机构,它不裁定“谁说得对”这种内容问题,只裁定行为问题:谁打了编辑战,谁搞了傀儡,谁该被禁。这一节要讲的,是它最近一次、也是最能说明问题的一次裁决。
先把前面几次处置接上,让这条治理弧线连贯起来。2008 年,CAMERA 行动曝光后,管理员和社区在数小时内完成处置,至少五人受罚6。这是早期的、临时的、靠管理员个人判断的反制。十几年后,反制变得制度化、流程化。2024 年 12 月 9 日,仲裁委员会就 TFP 的 Discord 协调制裁了三名编辑:其中“Ïvana”被站点封禁并加话题禁令,“Samisawtak”被处话题禁令,另有人被撤销扩展确认权限。这三人都属于亲巴一侧18。
然后是 2025 年 1 月 23 日的 PIA5。PIA 是“巴勒斯坦-以色列条目”(Palestine-Israel articles)系列仲裁案的简称,从 PIA1 一路编到 PIA5,本身就说明这片区域被反复拖上仲裁庭。PIA5 是其中第五案,它的终裁以 15 票赞成、0 票反对通过19。15 比 0 是个值得注意的数字:它意味着十五名独立选出的仲裁员,在最终裁决上没有一个人投反对。
这次裁决的核心,是它的对称。委员会对八名编辑下了话题禁令,其中六名亲巴、两名亲以。由于这些账号身份已被仲裁委员会公开记录、并经多家媒体报道,可以照其在案页上的记录如实列出:亲巴一侧为 Nishidani、Selfstudier、Nableezy、Iskandar323、Makeandtoss、Levivich;亲以一侧为 BilledMammal、AndreJustAndre20。把两份名单并排放着,是为了让对称这件事看得见,而不是停留在“两边都有”的笼统说法上。裁决书反复强调,制裁针对的是行为,包括非中立编辑、编辑战、人身攻击、曲解来源,而不是立场本身20。一个亲以编辑和一个亲巴编辑,如果都打了编辑战、都曲解了来源,会受到同一种处置,跟他们站哪一边无关。
PIA5 还留下了两项结构性的改变,它们比禁掉八个人影响更深远,因为它们改的是规则而非个案。其一,扩展确认保护从“出事后才上”变成了整片主题区的默认设置:所有严格落在阿以冲突范围内的条目,无需先发生破坏即默认受 ECP 保护;非扩展确认用户提交的相关草稿不予通过21。这等于把那道高墙从“事后补救”改成了“事前防御”,承认这片区域的常态就是冲突,因此默认就该被围起来。
其二,是一项被称为“平衡编辑限制”(balanced editing restriction)的新工具。被这项限制约束的用户,在任意 30 天内投向受 ECP 限制页面的编辑,不得超过其编辑总量的三分之一22。这是一个相当巧妙的设计。它不去判断你的编辑有没有偏向,那种判断既主观又耗时;它转而限制你能在这片战场上投入多少精力。一个把全部时间都耗在以巴条目上的单一议题“专职选手”,会被这条规则逼着把三分之二的编辑挪到别处,否则就违规。它针对的并非观点本身,而是“专职作战”这种模式。
值得一并记下的,是被否决的提案,因为它们恰恰说明这不是“一锅端”。PIA5 里并非所有动议都通过:一项限制条目标题的提案以 1 比 10 被否,另一项针对某编辑的封禁动议以 8 比 6 未达门槛23。委员会内部存在分歧,有人主张更严,有人主张更宽,最终的裁决是逐项表决、各有取舍的结果,而不是一份提前写好的清算名单。傀儡账号问题被认定为这片区域“持续存在的问题”20,这一句也呼应了 2008 年就出现的肉傀儡,说明十六年过去,最古老的那个动作仍未消失。
把这次裁决的形状描出来,它呈现的是一个对称的现实:两个方向上都有人因为同样的行为被制裁;处置依据的是谁怎么编辑,而非谁站哪一边。整个过程里,仲裁委员会从未使用过任何指向单一阵营的标签,没有“某某帮派”,没有“某某运动”,只有具体的账号和具体的行为认定。记住这一点,是看懂下一节的前提。因为接下来发生的,正是这个对称的结果如何被改写成一个完全不对称的故事。
对称的裁决摆在那里,接下来发生的事,是它如何被重新讲成了一个不对称的故事,又如何被这个故事推着去施加现实世界的压力。
第一条线索来自一家叫“海盗电报”(Pirate Wires)的媒体。2024 年 10 月,它发表了记者阿什利·林兹伯格(Ashley Rindsberg)的一篇报道,标题是《维基百科的亲哈马斯编辑如何劫持了以巴话语》24。报道里提出了一个后来流传很广的说法,“四十人帮”(Gang of 40),声称有四十名反以编辑做了约八十五万次编辑、覆盖约一万个条目,目的是“去除以色列的合法性”,并把激进伊斯兰团体描绘得有利24。
这里必须把分级讲清楚,因为这正是“把治理结果武器化”的关键节点。“四十人帮”这个词,连同“亲哈马斯”“劫持”这类措辞,是带有敌意立场的造词,属于 C/D 级,永远只能带归因转述,写作“据某某称”,绝不能当中立事实落笔。“四十人、八十五万次、一万条目”这组数字,是林兹伯格本人给出的统计,没有独立核验,属于 C 级,只可作“据其报道声称”式的转述24。而它脚下踩着的那个东西,也就是 PIA5 真实存在的制裁,才是 A 级的事实。问题在于,这两层被叠在了一起:一个 C 级的造词,被嫁接到一个 A 级的裁决上,借后者的真实性给前者镀金。
更关键的是嫁接的方向。PIA5 的真实形状是六亲巴加两亲以的对称裁决,林兹伯格的报道把它重述成了单向的“亲哈马斯帮派被抓”。两个亲以编辑被同案制裁的事实,在这套说法里消失了;六比二变成了四十比零。一个对称的行为裁决,就这样被改写成一个单向的意识形态阴谋。林兹伯格本人后来在社交媒体上声称,他的报道“在很大程度上触发”了 2025 年 8 月的美国国会调查。这是一句关于武器化链条的自述,本身也只能作 C 级带归因转述,但它把链条的后半段补全了:一篇把对称改写成单向的报道,被它的作者认作国会施压的引信25。
第二条线索来自反诽谤联盟(Anti-Defamation League,简称 ADL)。2025 年 3 月 18 日,ADL 的技术与社会中心发布了一份名为《为仇恨而编辑》(Editing for Hate)的报告,称约三十名编辑在十余年里协同行动,向维基插入反以、反犹的内容,其中六人推动了对 ADL 来源地位的降级26。
要读懂这份报告,得先知道它背后的一个利益关系。就在前一年,2024 年 6 月,英语维基社区刚刚经过一轮意见征求(RfC),以压倒性多数判定 ADL 在以巴话题上“一般不可靠”(generally unreliable)27。当时一名管理员在收尾时写道,有“大量证据”表明 ADL 是一个发布未撤回的错误信息、并把“对以色列政府行为的批评与反犹混为一谈”的亲以倡导组织;不过在不涉及以色列和锡安主义的反犹话题上,ADL 仍被视为可靠27。这就意味着,ADL 是这场来源降级的当事方。它在 2025 年发布的这份报告,本质上是被降级的一方对那次降级的回击,而它点名攻击的六个编辑,正是当初推动降级的人。
这就接回了前面留下的、操作手册里的第四个动作:围绕来源地位的攻防。维基的中立由可靠来源的比重决定,因此谁能左右一个来源算不算可靠,谁就能间接左右无数条目的写法。亲巴一侧被指联手把 ADL 降级,这是 2024 年那场 RfC;亲以一侧(ADL 自己)则把这次降级本身当成“协同抹黑”的证据,这是 2025 年那份报告。同一个动作,争夺来源的可靠地位,在两个方向上都被使用,也都被对方指认为操纵。这是这套手法里最隐蔽的一招,因为它打的不是某一条目,而是判定所有条目的那把尺子。
ADL 这份报告随即遭到三个方向的回应,而这三方的身份很说明问题。维基媒体基金会(WMF)说,初步审查发现报告的结论“令人不安且有缺陷,不被 ADL 自己的数据所支持”,而且 ADL 在发布前没有就语境征询基金会28。被报告引用的学者希拉·克莱因公开反驳,说 ADL“不准确地”使用了她的研究,方法有缺陷,并且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即把“批评以色列”等同于“反犹”29。
克莱因这个角色尤其值得说清楚,因为她不站在简单的某一方。她和扬·格拉博夫斯基(Jan Grabowski)在 2023 年发表过一篇研究,论证维基百科上存在对大屠杀历史的蓄意失真,那是一个独立于以巴之外的政治化历史俘获案例30。也就是说,克莱因本人曾经亲手揭露过维基上的失真,她不是一个为维基辩护的角色。正是这样一位学者,转过头来批评 ADL 的报告同样失真、同样误用了证据。一个揭露过维基问题的人和一个批评 ADL 报告的人,可以是同一个人,这两件事并不冲突。她的反驳因此格外有分量:它来自一个对失真有切身研究、且没有为维基开脱动机的人。
把“四十人帮”和 ADL 报告放在一起,它们做的是同一件事:把一个对称的、针对行为的治理裁决,重述成一个单向的、意识形态的阴谋,再用这个重述去动员监管、国会和捐款抵制层面的压力。仲裁委员会处置了八个人,其中两个站在 ADL 这一边;但在被武器化的说法里,那八个人成了清一色的一伙,两个亲以的名字被抹掉了。这就是把平台治理结果加工成政治弹药的完整过程:取一个真实的裁决做底座,删掉其中不利于己方叙述的部分,套上一个敌意造词,再喂给监管机构。
外部施压并没有停在报告和报道这一层。2025 年 1 月,《前进报》(Forward)曝光,美国保守派智库传统基金会(Heritage Foundation)的一个“监督项目”计划用人脸识别和泄露的口令库去匿名化维基编辑31。同年 8 月 27 日,美国众议院监督委员会的詹姆斯·科默(James Comer)和南希·梅斯(Nancy Mace)致函维基媒体基金会的首席执行官,索要关于操纵、外国行为体、以及仲裁委员会内部记录的材料32。
这两件事属于一条更大的外部围攻线索,本书会在专门讨论“对维基的战争”的章节里展开。在这里只需点出它和以巴战场的接口,以及一道必须守住的纪律。接口是:去匿名化的压力,无论来自智库还是来自国会,和维基坚持不交出匿名编辑身份,是同一个争点的两面。一方想知道屏幕背后是谁,另一方认为匿名是普通编辑参与争议话题的安全前提,一旦交出去,编辑就可能在现实里被报复。
那道纪律是:被外部报告点名的那些编辑,并非被任何司法程序定罪的人。一份倡导组织的报告说某人有偏向,和一个法庭判定某人有罪,是两回事。仲裁委员会确实因行为制裁了其中一部分人,那是维基内部按自己的规则做出的处置;但外部势力要求交出他们的真实身份去施压,是另一回事,且风险远大得多。讨论这条线索时,不能因为这些编辑被一份报告点了名,就把他们当作已定罪者来渲染,更不能复述任何指向他们现实身份的细节。把人推到聚光灯下,正是去匿名化施压想要的效果,记录这件事的人不该顺手帮它完成这一步。
回到这条十六年的弧线本身。它从 2008 年一封泄露的邮件开始,到 2025 年一份被三方驳斥的报告暂告一段落,中间穿过 2010 年的编辑课、2021 年的改名投票、2024 年的 Discord 频道和年底的仲裁裁决。把这些点连起来,能看清两件事,但看不清第三件,而把这三件事各自摆在它应在的位置,是这一章想做的全部。
能看清的第一件,是那套社会工程学的操作手册。潜伏、求管理员、站外协调、训练编辑大军、争夺来源地位,这五个动作高度可复制,而且在亲以和亲巴两个方向上都被使用过。把它当作一份针对开放系统的操作手册来读,比把它当作某一方的专属罪状来读,更接近材料本身呈现的样子。维基的开放性既是它的力量,也是它的弱点:任何人都能编辑,意味着任何有组织的人都能尝试渗透;而编辑历史全部公开,又意味着这些渗透迟早会在记录里留下痕迹,被人翻出来。这套手册之所以能被写出来,正是因为它一次次被实施、又一次次被记录。
能看清的第二件,是对称的现实与不对称的框架之间的落差。仲裁委员会的处置是对称的:六亲巴、两亲以,针对行为而非立场,从不用指向单边的标签。而外部的倡导方,无论是“四十人帮”的报道还是 ADL 的报告,都把这个对称的结果重新讲成了单向的故事,并用它推动了国会层面的压力。一个治理裁决怎样被加工成政治弹药,这条加工链是清晰可见的,可以一步步还原:保留真实的底座,删去不利的部分,套上敌意的标签,喂给愿意接收的权力机构。
看不清的第三件,是这场冲突本身谁对谁错。维基的以巴战场是现实世界那场冲突的投影,它的对称、它的失真、它的相互指控,都是现实里的对称、失真和相互指控被搬进一个公开可查的协作系统之后留下的痕迹。这些痕迹值得被逐条记录、逐级分级、双向呈现,哪一边的证据强、哪一边的证据弱,都该如实标出。至于痕迹背后那场冲突该如何评判,谁是正义的一方,不在一份关于编辑战的记录所能、也所应回答的范围里。十六年的剧本写得很清楚;剧本要演的那个故事,留给读者自己去看。
维基百科条目“Wikipedia and the Israeli–Palestinian conflict”,记述 CAMERA 2008 年针对维基百科的招募行动(链接 →)。
CAMERA 2008-03-13 动员邮件内容(经新闻业转述):招募志愿者充当编辑、要求保密、指示“假装对其他话题感兴趣直到当选管理员”,资深编辑“Zeq”建议掩饰目的。泄露邮件为原始文件(A 级),电子起义的解读框架降级(C 级)(链接 →)。
Electronic Intifada,“EI exclusive: a pro-Israel group’s plan to rewrite history on Wikipedia”,2008-04。泄露邮件为 A 级原始文件,EI 倡导立场的解读框架为 C 级(链接 →)。
Gershom Gorenberg,“The Mideast Editing Wars”,American Prospect,2008-05-01(链接 →)。
Harper’s Magazine,“Candid Camera”,2008-07,转载 CAMERA 邮件节选(链接 →)。
维基百科条目“List of Wikipedia controversies”与以巴冲突条目:CAMERA 事件后至少 5 名参与者受制裁,“Gni”被无限期封禁,“Zeq”因招募肉傀儡被封约一年(链接 →)。
Nir Hasson,“The Right’s Latest Weapon: ‘Zionist Editing’ on Wikipedia”,Haaretz,2010-08-18:耶沙委员会与“我的以色列”办锡安主义维基编辑课,约 50 人,贝内特引语(链接 →)。
维基百科以巴冲突条目:2013 年 6 月 NGO Monitor 的 Arnie Draiman 因隐瞒雇主、使用第二账号偏向编辑被无限期封禁(链接 →)。
维基百科以巴冲突条目:2023 年 7 月科赫莱特政策论坛被指在希伯来语维基违规使用傀儡账号(链接 →)。
维基百科以巴冲突条目与 Jewish Journal“Gaming the Wiki System”报道:TFP “tfp-wikipedia-collaboration” Discord 频道存活 2024-02-06 至 09-03,含站外协调、目标条目清单、教学视频;保守估计约 260 次编辑、114 个条目(规模数字 B 级,带保守估计转述)(链接 →)。
Jewish Journal 报道:推特账号“Zei Squirrel”(约 27.2 万粉丝)2024 年 4 月号召协调行动、建邮件列表,后否认直接参与编辑(党派来源,归因转述)(链接 →)。
Omer Benjakob,“Israeli ‘Rule,’ Not ‘Occupation’”,Haaretz,2021-02-16:希伯来语维基投票将西岸条目“占领”(כיבוש)改为“统治/控制”(链接 →)。
维基百科以巴冲突条目引述 Shira Klein 与 Omer Benjakob:希伯来语版“右翼与左翼的小型战争”,第二次因提法达后形成“两个交战阵营”(链接 →)。
维基百科以巴冲突条目:2023 年 12 月阿拉伯语维基换巴勒斯坦旗配色 logo、停编一日抗议(与 2022 年乌克兰语、格鲁吉亚语版同款手法)(链接 →)。
ADL,“Editing for Hate”报告(2025-03)关于阿拉伯语维基“美化哈马斯”的指控。ADL 为党派倡导组织,且于 2024 年 6 月被英语维基判定在以巴话题不可靠,相关指控为 C 级争议主张,须归因(链接 →)。
维基百科“Wikipedia:Contentious topics/Arab–Israeli conflict”(WP:A/I/PIA):阿以冲突条目默认扩展确认保护,要求账号注册满 30 天且编辑数 ≥500(链接 →)。
维基百科以巴冲突条目:2024 年 7 月“Allegations of genocide in the 2023 Israeli attack on Gaza”改名为“Gaza genocide”;2024 年 11 月被收入“List of genocides”(链接 →)。
维基百科仲裁记录与 Jewish Journal 报道:2024-12-09 仲裁委员会就 TFP 站外协调制裁 3 名亲巴编辑(“Ïvana”站封加话题禁;“Samisawtak”话题禁;另有人被撤扩展确认权限)(链接 →)。
Wikipedia Signpost 2025-01-15 仲裁报告:PIA5 终裁以 15–0 通过(链接 →)。
Wikipedia:Arbitration/Index/Palestine-Israel articles 与 Signpost 2025-02-07 仲裁报告:PIA5 话题禁 8 人(亲巴 Nishidani、Selfstudier、Nableezy、Iskandar323、Makeandtoss、Levivich;亲以 BilledMammal、AndreJustAndre),针对行为而非立场,傀儡账号被认定为持续问题(链接 →)。
Wikipedia Signpost 2025-02-07 仲裁报告:PIA5 使扩展确认保护成为全主题区默认,非扩展确认用户的相关草稿不予通过(链接 →)。
Wikipedia Signpost 2025-02-07 仲裁报告原文引语:“平衡编辑限制”规定被限制用户 30 天内投向 ECP 限制页面的编辑 ≤ 总量的三分之一(链接 →)。
Wikipedia Signpost 2025-02-07 仲裁报告:PIA5 个别提案被否决(标题限制 1–10 否;某编辑封禁 8–6 未达门槛),显示非“一锅端”(链接 →)。
Ashley Rindsberg,“How Wikipedia’s Pro-Hamas Editors Hijacked the Israel-Palestine Narrative”,Pirate Wires,2024-10:提出“Gang of 40”(声称 40 人 / 85 万次编辑 / 1 万条目)。术语与“pro-Hamas/hijacked”措辞为 C/D 级敌意造词,数字为 C 级,均须归因(链接 →)。
Ashley Rindsberg 社交媒体自述其报道“在很大程度上触发”2025-08 国会调查(C 级自述,归因转述)(链接 →)。
ADL,“Editing for Hate: How Anti-Israel and Anti-Jewish Bias Undermines Wikipedia’s Neutrality”,2025-03-18:称约 30 名编辑十余年协同插入反以/反犹内容,6 人推动降级 ADL 来源地位。ADL 为被裁决当事方,C 级倡导主张,须归因(链接 →)。
CNN,“Wikipedia editors label the ADL an unreliable source on the Israel-Palestine conflict”,2024-06-19:英语维基 RfC 以压倒性多数判定 ADL 在以巴话题“一般不可靠”,管理员收尾称有“大量证据”表明 ADL 混淆“批评以色列”与“反犹”;不涉以色列与锡安主义的反犹话题仍视 ADL 可靠(链接 →)。
维基媒体基金会回应:初步审查发现 ADL 报告结论“令人不安且有缺陷、不被 ADL 自己的数据所支持”,且发布前未就语境征询基金会(链接 →)。
Shira Klein,“Don’t trust the ADL on Wikipedia”(Forward 评论)与 CNN 报道:克莱因称 ADL“不准确地”使用其研究、方法有缺陷、建立在“批评以色列=反犹”的错误前提上(链接 →)。
Jan Grabowski & Shira Klein,“Wikipedia’s Intentional Distortion of the History of the Holocaust”,Journal of Holocaust Research,2023-02(政治化历史俘获的独立案例与方法论参照)(链接 →)。
Forward 报道(2025-01):传统基金会“监督项目”拟用人脸识别与泄露口令库去匿名化维基编辑(B 级新闻,属外部施压线索)(链接 →)。
美国众议院监督委员会致维基媒体基金会函(2025-08-27,Comer 与 Mace 署名),索要关于操纵、外国行为体与仲裁委员会内部记录的材料(链接 →)。
2022 年 3 月 11 日,明斯克。白俄罗斯打击有组织犯罪与腐败总局(GUBOPiK)的人找到了 Mark Bernstein。
前一天,一个亲俄的 Telegram 频道 Mrakoborets 公布了他的姓名、住址与维基百科账号,配上一句指控:此人在「散布反俄假信息」10。频道名 Mrakoborets 在俄语里意为「驱魔人」,运营者把维基编者列成需要清除的对象,逐个点名。Bernstein 的名字在列。
被点名的不是无名小卒。Bernstein 用户名 Pessimist2006,从 2009 年底起在俄语维基百科累计编辑超过二十万次,长期位列该版最活跃的前五十名编者10。他住在明斯克,是白俄罗斯人,维护的却是俄语版关于俄乌战争的条目——那些写着俄军伤亡数字、写着乌克兰平民遭遇、并且把 2022 年 2 月发生的事称作「入侵」的条目。
拘押先以行政名义。3 月 12 日,当地法院依白俄罗斯行政法第 24.3 条「不服从警察」判他十五天行政拘留,关进臭名昭著的 Okrestina 拘留所10。维基媒体基金会、记者组织、各国维基编者社群迅速发声1112。六月,他被正式判处三年「限制自由」,罪名是「组织扰乱社会秩序」——自由欧洲电台评论说,这项指控与他的实际行为之间的关联「并不清楚」13。
这是一个编者因为在维基百科上写「入侵」而被国家机器拿走三年人身自由的故事。但它只是更大动作里的一环。同一时期,俄罗斯的监管机构在向维基媒体基金会开出一张又一张罚单;再过一年多,一座与俄语维基百科外壳完全相同、内里却被精确修改的新百科会上线,名字叫 Ruwiki。Bernstein 的遭遇、那些罚单、那座新百科,是同一套逻辑的三个层次:当一个版本无法在内部被说服改口,施压不行就抓人,抓人仍改不动正文,就另起炉灶。
为什么是维基百科,为什么是这么几个词,值得一支国家安全机构动用拘留所和刑期?答案藏在维基百科的运作方式里。它把自己呈现为「人类知识的中立镜子」,而它最大的资产正是这层「中立」的信誉——人们相信维基条目不偏不倚,所以查它、引它、把它当作默认事实的起点。一个把战争称作「入侵」的中立来源,等于在数千万俄语读者面前,用一个看似客观的口径否定了官方的「特别军事行动」叙述。国家无法容忍的不是某个编者的私人看法,而是这个看法穿着「中立百科」的外衣被广泛阅读。这场冲突从一开始,争的就不是事实本身,而是谁有权给事实命名、并让那个名字披上中立的外壳。
要理解俄罗斯国家机器为什么对几个词如此在意,得先回到 2014 年的克里米亚。
那一年 3 月,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半岛。事件发生后不久,维基百科上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现象:同一件事,在不同语言版里有完全不同的名字,而每个名字都是一种立场。乌克兰方与乌克兰语维基把它称为「临时占领」「非法占领」「吞并」乃至「入侵」;俄罗斯方与俄语表述里,它是「克里米亚加入俄罗斯联邦」(присоединение)、「克里米亚回归」(возвращение)、「克里米亚重新统一」(воссоединение);英语维基百科把条目定名为「2014 年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1。普京一方坚持把事件框定为一次「自决公投」,反对「吞并」这个标签。
ABC 新闻当时把这场命名之争称作「维基百科上的克里米亚口水战」2。它不是简单的措辞偏好。「占领」预设了主权属于乌克兰、俄方是侵入者;「回归」预设了克里米亚本就属俄、2014 年只是历史的修复。一个标题里装着一整套关于谁是谁的判断。维基百科的中立方针要求条目以「可靠来源」的多数表述为准,可在跨语言的版图上,每种语言都有自己的来源生态、自己的编者人口、自己的多数。中立在一个版本内或许还能争出个结果,跨语言时它直接分裂成几份。
2022 年 2 月 24 日,全面入侵开始。这一次的断层线更尖锐。普京在电视讲话里把军事行动称作「特别军事行动」(спецоперация),随后俄罗斯立法把它叫作「战争」或「入侵」定为犯罪——这条「特别军事行动」与「入侵」之间的术语断层,正是后来 Ruwiki 分叉的直接动因6。而在英语维基百科上,编者在普京讲话后几分钟内就建起了「2022 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条目,约七百四十名不同的作者参与撰写4。乌克兰语与英语版都用「入侵」「战争」。
关键的一点常被忽略:俄语维基百科并没有整体投降。在俄罗斯法律已经把「入侵」定为违法表述的情况下,俄语维基百科上的条目仍然保留了「入侵」(вторжение)的框架,写下俄军伤亡、写下平民遭遇3。俄罗斯政府指控俄语版条目含有「非法传播的信息」,包括俄军损失与对乌克兰平民的处置3。一个在俄罗斯境内被数千万人阅读的俄语百科,用本国法律明令禁止的词来描述这场战争。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改掉这个词,或者绕过那批改不动的编者。
Slate 在 2022 年 3 月做过一次三语对照,连城市拼法都是战场——英语版已经从 Kiev 改用乌克兰式的 Kyiv,俄语版仍用 Киев5。一个字母的差别,背后是承认哪一种主权语言:Kyiv 是从乌克兰语转写,Kiev 是从俄语转写,选哪个,等于在拼写层面表态这座城市属于哪个语言世界。
这种跨语言的分歧不是维基百科的失误,而是它结构的产物。它没有一个统一的全球版本,而是三百多个独立的语言版,各自有各自的编者、管理员、来源标准和共识。理论上每个版本都遵守同一套中立方针,可中立要求「按可靠来源的多数表述来写」,而俄语世界的可靠来源、乌克兰语世界的可靠来源、英语世界的可靠来源,对同一件事给出的多数表述本就不同。规则是统一的,输入不同,输出自然分叉。于是「中立」在跨语言的尺度上不再是一个确定的状态,而是几份各自成立、彼此矛盾的版本。这也意味着,谁想让某个语言版按自己的口径说话,最有效的办法不是去逐句争论,而是去影响那个版本背后的编者人口与来源生态——或者,干脆造一个新的语言容器。
需要把跨语言的差异和有意的篡改分开。uk、ru、en 三版的命名分歧,是不同来源生态的自然结果,三方都在各自的方针框架内运作;而后文要讲的 Ruwiki,是把俄语版整个复制下来、再由一支团队按单一口径定向改写。前者是分歧,后者是操纵,二者不该混为一谈。
无法说服编者,国家先试了施压。
2022 年 3 月 1 日,俄罗斯通信、信息技术和大众传媒监督局(Roskomnadzor)威胁要封锁对维基百科的访问,理由是俄语版条目里关于俄军伤亡与平民待遇的「非法传播信息」3。3 月 31 日,监管局要求删除「误导性」内容,否则将处以最高四百万卢布(约四点九万美元)的罚款3。
威胁没能让条目改口,于是真的开出了罚单,而且逐级加码。2022 年 5 月,五百万卢布,针对入侵相关条目;同年 11 月 1 日,两百万卢布,因为两篇俄语条目未被删除;2023 年 2 月 28 日,再两百万卢布,针对关于俄军旅以及哈尔科夫、利西昌斯克、马里乌波尔战事的条目;2023 年 4 月 6 日,八十万卢布,因为一支名为 Psychea 的乐队歌词被列入联邦极端主义材料名录;2023 年 4 月 13 日,又两百万卢布,针对「俄罗斯占领扎波罗热州」条目3。按英语维基百科案例页的口径,这几笔累计约一千一百八十万卢布(约合十四万七千六百美元)78。需要说明的是,不同统计区间给出的数字并不一致——更早的子集口径只算到 2023 年 4 月之前,得出的是「八百四十万卢布以上」9;本文采用案例页的五笔合计口径,但读者应知道这两个数字指的是不同的统计范围。
罚款的金额本身不是重点。维基媒体基金会是一个注册在美国的组织,在俄罗斯没有法人实体——这意味着这些罚单在很大程度上是象征性的,难以实际执行3。监管局清楚这一点。2022 年 7 月 20 日,它转而要求搜索引擎在搜索结果里标注维基百科「违反俄罗斯法律」3。这是把罚款拿不到的执行力,转移到入口拦截上:既然罚不到、删不掉,那就在用户点进来之前先贴一张警告标签。
施压的逻辑到这里露出了它的边界。一个境外的非营利组织,一个分布在全球、用化名编辑的志愿者社群,对一个主权国家的罚单和封锁威胁有天然的抗压性。罚单罚的是基金会,可基金会不写条目;条目是社群写的,而社群不在俄罗斯的管辖范围内,至少大部分不在。于是国家机器的力量找到了它真正能抓住的两样东西:一是恰好身处其管辖范围内的具体个人,二是它可以完全自己掌控的一座新容器。
能抓住的个人,首先是 Bernstein。他住在明斯克,是白俄罗斯——俄罗斯最紧密的盟友——的公民,正好落在国家机器的物理半径之内。罚单罚不到旧金山的基金会,警察却能在明斯克按响他家的门铃。
他不是唯一一个。Pavel Pernikaŭ,自 2014 年起在维基百科累计编辑超过八万四千次,内容多聚焦白俄罗斯当局对记者的打压14。2022 年 4 月 7 日,他因为两次维基百科编辑、加上一篇人权文章,依白俄罗斯刑法第 369-1 条「诋毁白俄罗斯」被判两年劳改营14。人权组织 Viasna(Spring96)将他认定为政治犯15。openDemocracy 在 2022 年的报道里,把这一连串拘押放进同一个框架:编辑维基百科本身,在白俄罗斯正在被刑事化16。
两个案子的量刑差异本身就是一种信号。Pernikaŭ 因为两次编辑被判两年;Bernstein 因为长期维护战争条目被判三年「限制自由」。这些数字传递的不是对具体行为的精确惩罚,而是一种范围更大的警告:在这里,你在维基百科上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追溯、被起底、被定罪。英语维基百科为此专门维护着一个条目,「因编辑维基百科而被监禁者名单」,Bernstein 与 Pernikaŭ 都在其中,旁边还列着沙特、叙利亚等地的案例1718。把编辑维基这一行为与监狱挂钩,制造的是寒蝉效应——不必抓住每一个编者,只要抓住几个最显眼的,让其余人在每次点击「保存」之前都掂量一下后果。
恐吓能压住一部分人,却仍然改不动条目正文本身。化名的编者可以隐去身份继续编辑,境外的志愿者无从抓起,而维基百科的修订历史全部公开、可回溯——任何被国家偏好的修改,都会留下记录,都会被其他编者回退。施压和抓人都撞上了同一堵墙:只要这座百科还遵循它自己的规则,国家就无法真正拥有它的内容。
绕过这堵墙的办法,是不再去争夺它。
2023 年 5 月 24 日,Vladimir Medeyko 在俄罗斯技术社区 Habr 上宣布了一个项目。他不是外人——他是维基媒体俄罗斯分会(Wikimedia RU)的前主任,资深的维基百科贡献者19。他要做的,是俄语维基百科的一个分叉(fork)。
分叉在技术上完全合法。维基百科的内容以自由许可证发布,任何人都可以复制、修改、再发布,只需遵守署名与同样自由的再许可。Medeyko 利用的正是这一点。Ruwiki 的时间线很紧凑:2023 年 6 月 24 日测试版上线,8 月 21 日开放注册,2024 年 1 月 15 日全面上线19。它从俄语维基百科复制了约一百九十万条条目,连同共享资源(Commons)的媒体文件与维基数据(Wikidata)19。
这是这个案例最值得停下来看的地方。Ruwiki 没有从零开始建一座宣传百科——那样没人会去读。它复制的是整座俄语维基百科的权威外壳:同样的条目结构、同样的海量内容、同样看起来「中立」「全面」的样子。一座访客信任的百科,它的可信度是十几年志愿劳动累积起来的,无法凭空再造。Ruwiki 的做法是把这份累积好的信任整个搬过来,然后只在其中动手脚。
复制内容只是第一步。一座没人访问的副本毫无意义,所以 Ruwiki 还要买入口。它投入了一场广告攻势:赞助博主,在十九座城市的路牌上投放广告,并为期六个月冠名了莫斯科地铁的列车19。两年内据报投入超过二十亿卢布,到 2025 年仍未盈利;Medeyko 称资金来自不愿具名的私人投资者19。
这些动作的目标是同一个:让俄罗斯的网络用户在搜索时先碰到 Ruwiki,而不是那座被监管局要求贴上「违反俄罗斯法律」标签的维基百科。监管局做不到的拦截,广告预算来补——前者在维基百科的入口处贴警告标签劝退用户,后者在地铁和路牌上为副本买来曝光,两个方向一推一拉,把读者从原版导向副本。一座靠路牌广告和地铁冠名来获取读者的「百科」,本身就说明了它与原版的根本差别:维基百科的流量来自十几年积累的信任与口碑,几乎不花一分广告费;而一座副本必须为它借来的外壳付钱买观众。
Medeyko 本人坚持这是一个独立项目。他说 Ruwiki 遵守「中立观点」原则,只是「遵守俄罗斯法律」;他否认受政府控制20。媒体的定性则不同。彭博、商业内幕、《经济学人》等把它称作「亲普京」「与克里姆林宫口径一致」的百科——一座「被编辑以省略可能令俄罗斯政府难堪之事」的百科525。Wikimedia RU 的前执行人 Kozlovsky 则指控 Medeyko「多年来暗中动用主任职权」为这个项目铺路19。
需要把界限划清楚:没有公开的资金链文件能证明 Ruwiki 由国家出资。所谓资金疑似与 VTB 银行有关的说法,是基于管理员编辑痕迹的分析推测,而非确证19。把 Ruwiki 称作「国家出资的项目」,在现有证据下是越界的。可以确证的是它做了什么、改了什么、与国家口径有多吻合;不能确证的是谁在背后签字。本文只在前者上下判断。
这种分寸很重要,因为它正是这套手法想要利用的模糊地带。Ruwiki 在法律形式上是一个独立的私营项目,由一位资深维基人发起,宣称遵守中立原则——每一项单独看都站得住。可它复制的内容、修改的方向、雇用的领薪团队、买入口的广告攻势,合在一起构成的效果,与一个国家想要的几乎没有差别。是否存在一条从克里姆林宫到 Ruwiki 账户的指令链,目前无法证明;能够呈现的,是行为与口径的高度吻合,以及多个独立来源对这种吻合的记录。结论留在这里:吻合可证,指挥不可证。
Ruwiki 到底改了什么、改了多少?2025 年 4 月,一篇学术预印本第一次让这个问题有了精确的数字。
Trokhymovych、Kosovan、Forrester、Aragón、Saez-Trumper 与 Baeza-Yates 六位作者在 arXiv 发表了《刻画一个俄语维基百科分叉中的知识操纵》(arXiv 2504.10663)21。需要先标明:这是一篇预印本,尚未经过正式同行评议;它的数据采集窗口是 2023 年 5 月至 9 月,即 Ruwiki 的测试期,并不覆盖 2024 年全面上线之后的改动,实际比例此后可能已有变化。
方法上,他们通过 MediaWiki 接口多步爬取,匹配出俄语维基百科与 Ruwiki 之间约一百九十万对条目,用 Levenshtein 距离(阈值 0.6)提取文本的插入、删除与改动,再分析元数据、分类、来源与命名实体21。
头条数字是这样的。在复制的约一百九十万条目里,仅有 33,664 页(1.75%)被改动过,其中有文本改动的只占 0.96%21。换句话说,Ruwiki 把超过百分之九十八的内容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但被改动的这一小撮页面,贡献了俄语维基百科总浏览量的 14.2%21。改动精准地落在高流量页面上——动得最少,却动在最多人看的地方。
这些被改页面的回退率约为未改页面的两倍21。回退率高,说明它们在俄语维基百科上本就是争议密集、反复被编辑战争夺的页面。换言之,Ruwiki 改的,恰恰是国家在原版上没能改成的那批。在涉及俄乌议题的条目里,被改动的比例高达 77.5%,远高于 1.75% 的总体基线21。约 44% 的改动与 2022 年入侵相关——领土的重新归属、制裁内容的删除、战争术语的替换21。
还有一个数字泄露了改动者的身份。Ruwiki 的编辑有 53.24% 集中在工作日的 UTC 时间 8 点至 17 点,而俄语维基百科的对应比例是 40.06%21。分布式的志愿者在业余时间编辑,傍晚、深夜、周末都有人在线,时间分布零散;集中在工作日上班时段的编辑模式,是一支领薪团队的签名——人们朝九晚五地修改条目,像在完成一份工作,而不是出于业余兴趣。这与 Medeyko 自承雇有专业付费编者的说法吻合19。这条编辑时间曲线是整篇研究里最难反驳的一项证据:内容口径可以争论立场,来源置换可以辩称是「遵守俄罗斯法律」,但一台分布式志愿百科不会把它的编辑活动整齐地压进工作日的办公时段。
作者把改动归入若干类别,占比如下:领土归属争议 24.19%,元数据更新 18.24%,文化类元数据 11.77%,乌克兰术语改动 11.24%,删除编辑警示 10.37%,制裁内容调整 8.23%,俄罗斯药物立法 5.32%,LGBT 权利与历史 0.48%,其他 10.16%21。
具体手法可以一项项点出来。领土上,「顿涅茨克州」(乌克兰的一个州)被改成「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DPR)——前者是国际承认的乌克兰行政区,后者是俄罗斯扶植、绝大多数国家不承认的实体;一个词的替换,等于在地图上把这块土地划给了另一边。命名实体上,「俄罗斯」被替换为「俄罗斯联邦」,「乌克兰」「最高拉达」「顿涅茨克州」等被删除或替换21。这种替换不靠改写整段文字,只在专有名词的层面动手,更隐蔽,也更难被读者察觉。
制裁上,名为「与乌克兰冲突相关的受制裁人员」的分类被删除了 1,412 次21。删掉这个分类,等于让那些被西方制裁的俄方人物在副本里不再带有「受制裁」这一标识——制裁的事实没被逐条反驳,只是从条目的归类系统里被抹去,于是读者无从顺着分类找到他们。
还有一个动作格外能说明意图:标记「编辑此条目时需谨慎」的提示分类,被删除了 5,042 次21。这类提示是维基百科内部对争议条目的自我警示,提醒后来的编者「这里有过编辑战、动手前请看讨论页」。删掉它们,等于抹去了「这里有争议」这一信号本身——读者看到的是一篇平静、确定、不带争议标记的条目,而不知道这份平静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来源上,俄罗斯政府网站被加入,欧盟与乌克兰政府的来源被删除21。来源是维基百科判定「什么算可靠」的地基,换掉来源,就换掉了整篇条目立论的根基。
这是一台外科手术。它不切除整座百科,只切除其中那 1.75% 的高价值组织,再缝合起来,让外表看上去和原来一模一样。
数字之外,几个具体条目的改动让这套手术的方向变得清晰。
布查大屠杀,在俄语维基百科上是「大屠杀」(massacre),在 Ruwiki 上被降格为「事件」(incident)19。一个词的替换,抹去了对责任的判断。
阿列克谢·纳瓦尔尼,在俄语版里是反对派政治人物,在 Ruwiki 上仅被称作「博主」(blogger),对普京的批评被移除19。把一个政治反对者降格成网络博主,是在剥夺他的政治分量。
广场革命(Euromaidan),在 Ruwiki 上被描述为「政变」(coup d’état),引述的是未具名的「专家」19。「未具名的专家」是一种典型的手法:它给一个有争议的判断套上权威的外形,又不必为这个权威负责,读者既无从核实,也无从反驳。
卡廷大屠杀条目,对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NKVD)的责任「表示怀疑」19——而 NKVD 对卡廷的责任,在主流历史研究与俄罗斯官方此前的正式承认里都早有定论。这一处改动尤其能说明 Ruwiki 的射程:它不只重写当下的战争说法,还回头去动几十年前一桩已有定论的历史,把确定重新搅成「有待商榷」。
瓦格纳集团与普里戈任的条目里,囚徒招募的信息被删去,2023 年那场兵变的报道被淡化或缺失19。一场曾向莫斯科进军的武装叛乱,在一座「百科」里近乎不存在。赫尔松战役与占领后的炮击被省略,《经济学人》证实了这一点25。关于人权、言论自由、审查、政治犯的条目被大幅削减,「外国代理人」标注被删除,来源被系统性替换为俄罗斯国家媒体19。
把这些单项放在一起看,方向是一致的:凡是令俄罗斯政府难堪的——屠杀、叛乱、镇压、制裁、对历史罪责的承认——要么被降格成中性词,要么被省略,要么被重新归类到读者找不到的地方。改动很少采用直白的谎言,更多是降级、省略、替换来源、删除分类这一类「减法」。减法比谎言更难被发现,因为读者只能看到留下的内容,看不到被拿走的那部分。
独立媒体——The Insider、Mediazona、Meduza——记录了 Ruwiki 的领薪编辑团队、系统性删除批评内容的操作,以及 AI 生成的宣传式文本26。这些媒体本身在俄罗斯多被列为「外国代理人」或遭封锁,它们的指证因此处在对抗的位置上,对它们的转述需要标明这一立场;但它们关于「领薪团队、系统性删批评」的描述,与那篇学术预印本基于数据得出的工作日编辑曲线、定向改写高价值页面等结论,在方向上彼此印证。一边是内部人士与独立记者的观察,一边是外部研究者的量化,两条独立路径指向同一幅图景。
值得放在一起看的是,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只在俄语一个版本里打。2022 年 4 月,亲俄媒体被引用在六百二十五个以上的维基百科条目里,集中在俄语(136)、阿拉伯语(70)、西班牙语(52)、葡萄牙语(45)、越南语(32)等版本3。一篇 2024 年的学术论文记录了协调一致的傀儡账号网络如何用虚假身份重写俄乌关系条目、贬低西方与乌克兰来源、抬高俄罗斯国家媒体22。Ruwiki 是这套操作里最彻底的一种形态——不再在别人的版本里一句句争,而是把整座版本复制下来,在自己完全掌控的容器里一次改完。
把俄罗斯这条路线和别处对照,能看清它的特别之处。
在另一些地方,国家行动者捕获民族语言百科的方式,是往内部安插自己人——让己方编者当上管理员,控制仲裁,定义什么是「可靠来源」,从而在版本内部夺取裁判席。那是一种渗透:表面上你还在同一座维基百科里争论,实际上裁判已经换了人。
俄罗斯走的是另一条路。施压(罚款、封锁威胁)撞上境外基金会与境内无管辖权的双重墙壁,低效;清除个人(Bernstein、Pernikaŭ)制造了寒蝉效应,却改不动公开可回溯的正文。于是它选择了分叉:不去夺取俄语维基百科的治理权,而是复制它全部的权威外壳,外科手术式地改写其中 1.75% 的高价值页面,再用广告抢占入口,把读者从原版引向副本。它不篡改裁判,它换掉整个法庭。
这两条路线对应着两种代价与两种风险。渗透式捕获要在原版内部长期经营,养出足够多的管理员、积累足够的社会资本,过程缓慢、容易在公开的治理记录里留下痕迹被反制;可一旦成功,它捕获的是一座所有人仍当作「维基百科」来信任的版本,伪装彻底。分叉式捕获快得多——技术上复制一百九十万条目只是一次数据迁移,立场上的改写可以由一支领薪团队几个月内完成;但它的根本弱点在于,它必须从头建立信任,而它建不起来。它借来了维基百科的内容外壳,却借不来维基百科赖以可信的那个机制:来自全球陌生人的、相互回退与质疑、全程公开可查的协作。Ruwiki 的「中立」是一句声明,不是一个可被任何人检验的过程。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Ruwiki 必须靠广告买流量,而维基百科不必。信任无法被复制,只能被重新挣得,或者被借势冒充。Ruwiki 选择了冒充——用相同的排版、相同的条目结构、相同的海量背景内容,让访客以为自己在读一座和维基百科同样可靠的百科,而那 1.75% 被动过手脚的高价值页面,恰好是访客最可能去查、也最被国家在意的那些。这是这套手法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它不靠粗暴的谎言,而靠在一座 98% 真实的百科里精确植入 2% 的改写,用真实的大多数为虚假的少数背书。
在分叉上线的同时,原来的维基媒体俄罗斯分会走向了终点:2024 年 3 月 22 日它被列为「外国代理人」,3 月 27 日维基媒体基金会终止了分会协议,2025 年 2 月 26 日它正式注销2324。一边是官方分会的关停,一边是分叉副本的开张,两件事在同一段时间里发生。
这条路线也有它的代价与脆弱。一座分叉百科失去了原版赖以可信的那样东西——开放的、来自全球陌生人的、相互回退与质疑的协作。它的「中立」外壳是借来的,内里却由一支领薪团队按单一口径填充,工作时段的编辑曲线把这一点暴露无遗。它需要持续花钱买流量,因为它无法像原版那样靠口碑自然生长。到了 2026 年,Ruwiki 据其英语维基百科条目当前状态,从 1 月起限定只有认证编者可编辑,并于 3 月 22 日终止自由编辑19——一座以「百科」为名的网站,最终收紧到只有获准的人才能写。这些是含未来日期的条目状态记录,需临近时复核,但走向是清楚的:它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成为任何人都能编辑的百科。
而被它分叉的那个母体,那座仍在用本国法律禁止的词写战争、并因此被一次次罚款的俄语维基百科,还在那里。它没有赢:它的高价值条目被复制、被改写、被广告盖过,俄罗斯境内的读者越来越多地先碰到那座副本。它也没有输:它的修订历史仍然公开,它的「入侵」二字仍在条目里,每一次国家偏好的修改都会留下记录、都可能被其他编者回退。把它逼到这一步的,恰恰是它最初被国家盯上的那个属性——公开、可回溯、由谁也无法独占的多数共同书写。这个属性既是它招来罚单与拘押的原因,也是它至今没有被真正夺走内容的原因。
Ruwiki 没有继承这个属性。它把内容复制了过去,却没有把那套让内容可信的公开协作复制过去——也无法复制,因为那需要的不是数据迁移,而是放弃单一口径的控制权,而控制口径正是它存在的全部理由。于是它得到了一座外壳完整、信任空心的百科:看起来像维基百科,运作起来却更像一份由领薪团队按单一立场维护、对外宣称中立的出版物。
三个语言版里那同一天炮火的三个名字,至今没有合并成一个。当一个派系无法在版本内部赢得一个词,它可以施压,可以抓人,可以另起炉灶复制一整座百科。它能做到的,是建起一座外壳相同的副本,把读者引过去。它做不到的,是让原版那个被它改掉的词,从公开的修订历史里消失。
先把这间房间的尺寸量出来。
日语维基百科是全球访问量第二大的语言版本,仅次于英语,月浏览量约在十亿次以上;在日语搜索里,二战相关的历史话题它常常排在第一位1。这意味着它写下的每一句话,都拥有一个极大的读者面。
可就是这样一个版本,拥有主流大版本中最低的管理员与编者比例。按英文维基百科「Japanese Wikipedia」条目当前的陈述,这个比例大约是 0.16%——每六百多名编者才摊得到一名管理员1。换一个口径看也一样刺眼:记者佐藤由美子(Yumiko Sato)在 2021 年引用的数据是,14516 名活跃用户对应 41 名管理员,约 0.27%2。两个数字的统计口径和年份并不相同,落点却一致:管理员异常地少。管理员少,意味着用来巡查、纠偏、仲裁的带宽就少。
第二个特征是匿名。日语维基百科未注册 IP 的编辑占比,是各大版本里最高的;佐藤引用 2015 年的数据是超过 40%,更早的 2008 年数据约为 46%,同期英语版约 31%、德语约 28%、法语约 19%220。这背后有一层文化渊源。日本有一个大型匿名贴板「2channel」(2ちゃんねる),素以不留名、语气尖锐著称24。英文维基百科形容日语社区受到这套匿名文化的影响;2022 年一项关于 IP 编辑的研究里,有编者直言这个社区「在负面意义上和 2Chan 很像,一样有敌意」,还有人是特意不去注册账号,好躲开这种敌意1。匿名本身并不等于恶意;它真正的作用,是让一笔编辑更难被追到同一个人头上,于是连续的倾向性改动更难被识别为一个模式。
第三个特征是缺一台强力的仲裁机器。英文维基百科有仲裁委员会(ArbCom),还有一整套「争议主题」(contentious topics)制度——对历史修正主义敏感地带,如「波兰的大屠杀」「气候变化」「Gamergate」,被授权的管理员可以判行为不判内容、施加自由裁量制裁,把高烈度冲突纳入一条可申诉、可记录的程序23。这台机器的逻辑不是裁定历史的真相,而是约束人怎么吵架——谁来回退、回退几次、能不能在某个题目上继续编辑。日语维基百科缺少与之对等的强仲裁与制裁安排。需要说明,这一条是从英文版的治理描述与日方编者的诊断里推断出来的,并非某条明文条款;本章把它标注为合理推断,而非直接引文。
高曝光、低治理、匿名而带敌意的文化,再加一台缺席的仲裁机器。把这几样放在一起,得到的不是一个会爆发激烈编辑战的版本,而是一个争论容易被悄悄收尾、少有人来复核的版本。
这里要分清两种偏移的路径。一种是吵出来的:双方都人多势众,一方改、另一方退,来回拉锯,页面被反复加锁,编辑历史里满是弹孔——本系列前几章谈的以巴、俄乌、克罗地亚,多属此类。另一种是没人吵出来的:一段措辞被某个人写成某个样子,因为读它、懂它、又愿意花时间去改的人本就不多,它就那样安静地留下了。第一种偏移在公开的编辑历史里看得见,因而也更容易被外界发现、被制度反制;第二种偏移不留下激烈的痕迹,反而更难被注意到。日语版这几个历史条目,更接近第二种。一段历史在这种地方不必靠喊赢就被定下,靠的是没人来反对。
那么,被悄悄写下的是什么。
最常被举出的例子,是开头那个空着信息框的南京。日语版把它命名为「南京事件」(Nanjing Incident),而不是 Massacre、不是大屠杀。佐藤记下了正文里那句措辞:中方称之为南京大屠杀,但事件的真相仍不明(the truth of the incident is still unknown)。她还指出,这个条目没有信息框、没有伤亡数字、没有照片——尽管历史照片是存在的2。这些是 2021 年的状态;条目随时可被编辑,本章对日语页面现状的核查日期为 2026 年 6 月9。作为对照,英文版同题条目「Nanjing Massacre」是另一种写法:它有信息框,填着估算的死亡人数,配着历史照片,标题里直接用了 Massacre 一词21。两个版本读到的不是同一段历史的两种语气,而是有无的差别。
如果只有佐藤一个人这么说,这会是一条需要打折扣的孤证。但它有同行评议的学术交叉。政治学者卡尔·古斯塔夫松(Karl Gustafsson)2020 年发表在《International Relations》上的论文,比较了中文与日语维基百科关于第二次中日战争的条目。他注意到,日语南京条目的开篇段落「对细节表达了怀疑」,由此「把日本军队描绘得不那么负面」(portrays the Japanese military less negatively);原文用的是「据称」(is said to have)这一类措辞,说日本军队「据称」实施了大规模屠杀和强奸3。另一位学者弗洛里安·施奈德(Florian Schneider)在 2018 年的专著《China’s Digital Nationalism》里,批评日语南京条目试图为强奸与屠杀辩解——以日本士兵是在「搜捕中国便衣兵」为由,把暴行说成军事行动的一部分,且全文几乎只配了一张「日军检查俘虏武器」的照片4。三条证据——一位行家记者、两份学术——交叉指向同一个方向。
第二个例子是慰安妇。佐藤指出,日语「慰安婦」条目以「売春」(baishun,卖春、卖淫)一词开篇,通篇把卖春、强奸、慰安妇(ianfu)三个词混用而不加区分,结果是「让这个问题变得模糊」(makes the issue obscure),隐隐指向自愿。英文维基百科则把它描述为「性奴役」(sexual slavery)——一个把强制性写进定义的词22。一边以「卖春」起头,一边以「性奴役」起头,分歧从第一句话就开始了。日语版这一框架直到 2025 年再核查时仍然沿用9。
第三个例子要谨慎处理。佐藤说,日语版把已经被充分记录的 731 部队人体实验,当作「一种说法」(a theory)来呈现,而不是确立的事实2。这一条目前只有佐藤一家之言,没有找到对等的学术交叉,因此本章把它标为单一信源的说法,而不与前两例同等看待。值得一提的是,英文版「Unit 731」本身把人体实验作为已被证实的战争罪行处理;本研究抓取的一手数据显示,这个英文条目的近端样本回退率约为 32.2%,是高冲突区——也就是说,同一段历史在英文版是被反复争夺出来的确立结论,争得很凶,但争出了结果5。
第四个例子干脆是缺席。日语「香港の戦い」(香港之战)条目完全不提屠杀与性暴力。而英文「Battle of Hong Kong」设有专门的暴行段落,记录了十余起具体事件:圣士提反书院惨案(野战医院里的伤员与医护被屠杀)、西湾炮台(二十名战俘被刺杀、仅两人生还)、慈幼会传教站惨案、PB14 据点二十名战俘被斩首、十名担架兵与圣约翰救伤队员被杀、鲗鱼涌一批平民被处决(其中包括女防空员 Ada Baldwin)等等;条目还载明,在三年零八个月的占领期里,约有一万名香港平民被处决6。同一场战役,英文版有一份带名字的死者清单,日语版那一栏是空白。
佐藤还观察到一个版本内部的不对称:日语「日本の戦争犯罪」条目「除了一份没有图片的事件清单之外别无信息」,而「アメリカの戦争犯罪」条目却「有图有详情」2。这一条同样来自单一信源,列在这里作为旁证。
这里需要一道分界。把以上几例称作「有据可查的框架差异」是准确的:标题用「事件」、措辞用「据称」、版面省去信息框与照片、开篇先放上「卖春」——这些都是可以指着原文读出来的选择。把它们称作「某个中枢有组织地篡改维基」则越界了,没有这样的证据。古斯塔夫松自己描述的机制,恰恰不是露骨的否认,而是「更隐微的淡化」(a subtler downplaying):淡化己方暴行、强调对方的负面行为3。他用「本体性安全」这个概念来解释——维护一个正面的群体身份,是一种心理需求,这种需求会让偏向即便在中立方针的框架内也持续运作,妨碍他所说的「互联网上的和解」3。
古斯塔夫松还举了一个更细的例子,能让人看清这种淡化是怎么运作的。同样写淞沪会战(上海之战)的爆发,日语条目倾向于把「开战」的主体归给中方,并强调中方的空袭曾误炸本国平民;中文条目则强调日方的预谋3。两边都没有公然撒谎,争的是「谁先动手」「谁该为后果负责」这类归因,是确定性副词的轻重、是主语放在谁身上。这便是他说的「更隐微的淡化」(a subtler downplaying):不否认事件,只是在每一个可以选择的地方,往对自己有利的一侧偏一点点。机制是分散的、心理的、日常的,不是一道指令。也正因为它分散而日常,它特别需要有人在旁边持续地把它往回拉——而这恰恰是日语版最缺的那种人手。
最有说服力的反方意见,来自日方阵营内部。
佐藤的文章发表后,日本编者、学者北村紗衣(Sae Kitamura)作出回应。她并不否认问题:她承认日语维基百科上的修正主义确实存在。但她同时指出佐藤的文章含有若干与维基方针相关的事实性、政策性错误,并把主因引向了别处——严重的管理员短缺,加上需要管控社区的毒性、吸引更有能力的编者加入17。
这条反驳其实加固了本章的主线,而不是推翻它。连一位会逐条挑佐藤毛病的日方编者都承认修正主义存在,说明现象本身不靠某一篇争议报道支撑;而她把病根归到管理员短缺、归到治理而非阴谋,正是第一节那间「缺人看管的房间」的另一种说法。佐藤还提出过一个更具论断性的文化命题:日本社会有「不在公共场合讨论社会问题」的和谐规范,缺乏西方启蒙式的公共论辩传统,这与维基百科的公共讨论价值相冲突;加上日语主要由单一国家使用,编者群体的多样性偏低2。这个命题论断性强、容易滑向文化本质主义,本章只把它当作「一种解释」列出,而不当作定论。
学界没有停在这里。维基媒体的元维基(Meta)上,有一个名为「Research:Historical Revisionism in Japanese Wikipedia」的研究项目,2022 年 10 月启动,至今仍在进行。它要系统检验的,正是「右翼民粹史观是否使日语维基百科的修正主义近年加剧」这一假设,方法是用编辑历史与编者网络去检测是否存在协同操纵,并与社媒话语、民调、Google Trends、选举结果交叉比对8。这个项目本身就说明了归因的纪律:是否存在协同操纵,是一个尚未有定量结论的开放问题,正在被认真核查,而不是已被坐实的指控。
把这层纪律说清楚很要紧,因为这个题目极易被两种相反的简化拉走。一种简化是把它说成「日本/某组织有计划地篡改维基百科」——目前没有证据支持这种中枢操纵的说法,元维基那个研究项目存在的理由,正是去检验而非宣布这一假设。另一种简化则相反,是把所有差异都归到「文化不同、各写各的」,从而否认任何问题。佐藤、古斯塔夫松、北村三个立场并不一致的人,在一点上却交汇:日语版关于这几段历史的写法确实偏了,这是可以指着原文读出来的。本章选的落点在两者之间——有据可查的框架差异,加上让这种差异难以被纠正的薄弱治理。前半句靠原文与学术,后半句靠那一组治理数字。两者都不需要假设一个躲在暗处的指挥者。
值得一并提及的,是 2025 年正逢二战结束八十周年,中国官方媒体(如《环球时报》、CGTN)借此再度炒作日本的历史修正主义,并点名维基百科1011。这类报道立场鲜明,本章只把它当作「这个议题仍然活跃」的背景,不作任何事实依据。
把镜头拉远,对照另一个版本怎么处理同样的引信,弱治理的代价才看得清。
本研究直接从维基百科公开的编辑历史里取了一批争夺词条的数据,截至 2026 年 6 月,有效样本 41 个12。其中一个指标叫「前十编辑者集中度」——一个条目里,排名前十的编辑者贡献了总修订数的多大比例。这个数字越高,意味着越少的人主导了越多的内容。
慰安妇这个题目,恰好可以跨语言对照。日语「慰安婦」条目共 2691 次修订、709 名编辑者,前十集中度 42.7%。英文「Comfort women」条目共 4877 次修订、1282 名编辑者,前十集中度 20.3%。中文「南京大屠殺」是 27.6%,韩语「위안부」是 26.5%12。也就是说,日语版这个争议条目,由极少数人主导的程度,是英文版的两倍有余。
这不是孤例。同一批数据里,英文版词条前十集中度的平均值是 26.8%(26 个样本),非英语版是 36.3%(15 个样本)12。编辑者越少的版本,内容越容易落进少数人手里。这条规律在别处也成立:本系列其他章节里,克罗地亚语的雅塞诺瓦茨集中营条目前十集中度高达 56.9%,亚美尼亚语的亚美尼亚种族灭绝条目高达 63.6%——都是小而集中的版本12。
还有一个细节藏在抓取的原始字段里。英文「Comfort women」条目在它的存续期内被加锁、解锁等保护操作共 23 次,眼下也带着保护状态;日语「慰安婦」条目的保护事件记录为 11 次,而抓取那一刻它的当前保护状态是「无」12。一个月浏览量以十亿计、历史最敏感的题目之一,此刻对所有人——包括未注册的匿名 IP——敞开编辑。这并不证明它正在被破坏;它说明的是另一件事:纠偏的制度痕迹,在这里比在英文版要淡。
把这两组数字摆在一处,能看出一种因果上的呼应。慰安妇这个题目在英文版有一千多名编辑者来回拉扯、有过二十多次保护干预,没有谁能长期独占它;在日语版,参与的人少了一半,主导的人却集中了一倍,而干预的制度痕迹更淡。不是说日语版的编辑者更坏,而是说在一个本就缺人复核的环境里,少数持续在场的人,自然就拥有了不成比例的影响力。这与本系列其他章节反复出现的那条规律是一致的:决定一个版本中立与否的,往往不是它写在纸面上的方针,而是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有多少只手能按下回退键。
集中度和回退率都是相对指标,不同条目的年龄、活跃度不同,只能作横向参照12。它们不能单独证明任何一个条目「被操纵」了。但放在第一节那些治理数字旁边,它们指向同一件事:管理员少、匿名多、仲裁缺,于是少数人更容易在少有人复核的条件下,把一段历史的写法慢慢定型。
如果说前四节是病灶,那么英文维基百科处理领土命名战的做法,是这套治理机器为数不多能拿出来的解药——也是它的一项治理创新。
最干净的一例叫 Liancourt Rocks。这是日本海上一组小岛,韩国称「독도」(独岛),日本称「竹島」(竹岛),自 1952 年起由韩国实际管辖13。两个名字背后是两套主权主张,谁的名字上了条目标题,谁就在象征上占了先手。英文维基百科的做法是:两个都不用,改用一个第三方的名字——Liancourt Rocks,来自 1849 年一艘险些触礁的法国捕鲸船 Le Liancourt。英文条目里的措辞写得很直白:这个名字是法国捕鲸者起的,「时至今日仍被中立的观察者沿用」(called that by neutral observers to this day)13。用一个谁都不沾的外名,把独岛与竹岛之间那场标题移动战的引信直接拆掉。
为什么标题这么要紧。在维基百科里,一个条目只能有一个标题,标题又是搜索引擎、链接、读者第一眼最先看到的东西。于是「这座岛叫什么」就成了一个零和问题:用了 Dokdo,韩国的主张就被写进了百科的骨架;用了 Takeshima,日本的主张就占了同一个位置。任何一方都不可能接受对方的名字常驻标题,结果就是无休止的移动与回退——把页面从一个名字搬到另一个名字,再搬回来。中立外名的聪明之处,在于它不去回答「谁对」,而是换一个问题:有没有一个第三方早就用过的、不属于任何争议方的名字。法国捕鲸船恰好提供了一个。这不是裁决,是绕行。
这套做法消解的冲突有多大,有数据可量。Sumi 等人 2011 年的研究在样本中记录到,Liancourt Rocks 是英文维基百科被回退次数最多的条目之一,单是该样本里就有 652 次回退14。本研究自己抓取的英文「Liancourt Rocks」条目,存续期内有 21 次保护、4 次改名事件12。换上中立外名之后,争夺并没有消失,但它被框进了一个不再以国名为筹码的标题里。
并不是每场命名战都能找到现成的中立外名。尖阁诸岛就没有。日本称「尖閣諸島」(Senkaku),中国大陆称「钓鱼岛」(Diaoyu),台湾称「釣魚臺」(Tiaoyutai)15。英文版没有第三方名字可借,退而求其次:主条目用日方的 Senkaku Islands,但开篇即同时列出三个国名、承认争议——这一选择被中方编者批为不中立。2009 年曾有人把标题改成 Diaoyutai,旋即被回退,引发讨论页上的巨型争论,最后由管理员锁定标题;与此同时,英文版另立一个专门的「Senkaku Islands dispute」条目,把争议本身单独承载起来1516。本研究抓取的英文「Senkaku Islands」条目有 14 次保护、11 次改名事件,改名次数在样本里居前——这正是标题反复被争夺、最终被锁的制度痕迹12。
第三档力度更轻。日本海,日本称「日本海」,韩国称「동해」(东海),朝鲜称「조선동해」(朝鲜东海)17。英文水体主条目仍叫 Sea of Japan,但把争议中性化进一个单独的标题——「Sea of Japan naming dispute」。这场争议本身有制度史:国际海道测量组织(IHO)1929 年的《S-23》采用了「Japan Sea」,而当时朝鲜半岛是殖民地、在那份文件里没有参与权;2020 年,IHO 转向新的 S-130 标准,干脆用数字编号取代海名,以回避命名之争1726。
三种降温手段,治理力度依次递减:造一个第三方中立外名(最干净,Liancourt);锁定标题加单列争议条目(尖阁);只把争议中性化进标题(日本海)。能不能用上最干净那一档,取决于世上是否恰好存在一个现成的第三方名字。但这三档共享同一个思路——维基百科处理命名战的通用招式,是把程序中立化,而不是去裁定谁对。这跟它处理但泽/格但斯克(按历史时段切换名,由一次著名的讨论页投票定下规则)、北马其顿(靠现实中的普雷斯帕协定收尾)等命名战,是同一类手艺25。
这套手艺需要有人来施展。锁定标题、另立专条、关闭一场讨论,每一步都要管理员去按按钮、去裁量。英文版有这台机器,所以引信能被一根根拆掉;回到日语版,南京条目那个空着的信息框旁边,没有一场被关闭的讨论,因为也没有那么多人来开启它、再来收尾它。
最后值得点出的,是一处可能改变这间房间通风的变量。
2024 年 11 月起,维基媒体逐步推广「临时账户」(Temporary Accounts,原称 IP 隐藏),英文维基百科于 2025 年 11 月 4 日启用:未登录的编辑不再公开关联其 IP 地址,而是被分配一个形如 ~2026-xxxxx 的临时账户,保留 90 天1819。对日语维基百科这种匿名占比本就最高的版本,这是一把双刃刀。一面,它保护隐私,或许能稍稍降低社区的敌意,把一部分原本不敢露脸的编者请回到光亮处;另一面,它削弱了靠追踪 IP 来识别连续破坏、识别协同操纵的能力——过去,同一个 IP 段反复在某个历史条目上做同向修改,是巡查者据以发现「这可能是有组织行为」的线索之一,临时账户把这条线索调暗了18。对一个匿名占比本就最高、纠偏人手本就最少的版本,这是一把两头都开刃的刀:它没有解决治理稀薄的根子,只是改变了稀薄治理能看到什么。
这一章不打算给南京那个空着的信息框一个结论。它现在是什么样,可以去打开看;它明天是什么样,取决于有没有人去改、又有没有人去复核。可以确定的只是那条因果链的形状:同一套软件、同一份中立方针、同一个回退按钮,落在治理稠密的英文版和治理稀薄的日语版上,长出的结果并不一样。一段历史在某个版本里被写成「据称」、被省去伤亡数字、被挪进一个叫「事件」的标题,往往不是因为有人在暗处下了一道命令,而是因为那间房间里灯太暗、看门的人太少,于是没人把它改回来。
沉默有时也是一种修订。它不留下编辑战的弹孔,却同样改变了人们读到的那段过去。
先把橙色心情这个名字的来历讲清楚。这个名字并非团伙自己取的代号,它来自社区调查时第一个被识别出来的傀儡账号的用户名“Orangemoody”,调查者顺手拿它给整起案子命名1。这是维基世界里常见的命名习惯,用最先露出马脚的那个账号,去标记它身后整片暗网。
2015 年 8 月 31 日,英文维基百科的管理员封禁了 381 个傀儡账号(sockpuppet),并删除了该团伙创建的两百多个词条12。这次清剿源自一场持续约两个月的社区内部调查,从 2015 年四月底一直查到八月初1。社区刊物《信号灯》在 2015 年 9 月 2 日刊出了一篇专题报道,复盘了整起调查的来龙去脉21。维基媒体基金会随后发表声明,由传播经理朱丽叶·芭芭拉(Juliet Barbara)与编辑专员埃德·埃哈特(Ed Erhart)出面,把这群人称作“黑帽”编辑,并留下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任何人都不应当为了创建或维护一个维基百科词条而付费2。同一天,基金会在其官方博客 Diff 上也镜像发布了这则封禁说明22;安全媒体 welivesecurity(ESET)则在次日报道了这 381 个账号被封的消息23。
真正让这桩案子区别于一般付费代写的,是它的勒索结构。这套结构分几步走。第一步,团伙去“词条创建”(Articles for Creation,简称 AfC)流程里翻找那些被拒绝或被删除的草稿,目标多是中小企业,它们既想要一个维基词条来装点门面,又不熟悉维基的规则,草稿往往因为“关注度不足”而卡在门外3。第二步,团伙成员冒充维基百科的管理员或资深编辑,主动联系这些企业的当事人13。第三步,收费“发布并保护”:据记者报道,价码大约是每篇 30 美元,外加每月约 30 美元的“保护费”,用来防止词条被删除或被破坏4。被点名的受害者之一,是古巴爵士钢琴家戴拉米尔·冈萨雷斯(Dayramir González)1。
最值得玩味的是第四步。它没有被完全坐实,但有相当的报道与社区推断指向它:那些把词条卡在门外、甚至直接删掉词条的人,可能正是后来上门兜售解药的同一伙人14。也就是说,他们先制造问题,再出售解决问题的服务。需要在这里做一个证据上的区分:381 个账号被封、两百多个词条被删,这些是案例页与基金会声明确证的事实,属 A 级;每篇 30 美元的费率,来自《每日野兽》(Daily Beast)等媒体的记者报道,属 B 级;而“删除是团伙自导自演”这一条,是合理推断加上部分报道,并未被全部坐实,同样只能算 B 级。把这三层分开,正是为了不把记者的转述和案例页的确证混为一谈。
这套打法之所以能成立,靠的是受害者对维基百科运作方式的陌生。一家中小企业的老板,多半分不清谁是真管理员、谁是冒名者;他只知道自己花了力气想要一个词条,词条却进不去、或者进去了又被删。这种焦虑,恰好是勒索者需要的土壤。冒名者拿出一副“内部人”的姿态,许诺能把词条“摆平”,对一个不熟悉规则的人来说,这听上去像是花钱买一项专业服务,而不是被敲诈。维基百科的运作越是不透明、删除决定越是难以申诉,这种信息差就越能被利用。
更要紧的是,橙色心情暴露了一个结构性的漏洞,而这个漏洞恰恰长在维基为了保证质量而设的关口上。“词条创建”这道流程,本意是替新手把关,让不够格的草稿先在草稿空间里打磨,避免主空间被低质内容淹没。它确实拦下了大量营销软文。但同一道关口,也成了勒索者的猎场:被拒绝的草稿背后,是一个个迫切想要词条、又求而不得的当事人,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诉求,全都摆在公开的草稿页上,等于给勒索者列好了一份现成的客户名单3。一个为了挡住坏内容而存在的机制,被反过来当成了筛选猎物的工具。
橙色心情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标出了一个拐点。在它之前,付费编辑的主流形态是“代写营销软文”:你给钱,我帮你把词条写得好看一点。橙色心情把这门生意往前推了一步,变成敲诈勒索:它不再只是替你写,而是把维基百科的删除流程本身当成了勒索的杠杆。一个为了保证质量而设计的审查环节,被反向利用成了制造焦虑、再收取赎金的工具。截至 2021 年 6 月,按规模算,橙色心情是维基百科史上最大的利益冲突案,超过了它两年前的前辈 Wiki-PR1。而那个前辈,正是这门生意从“个体作坊”走向“公司化”的起点。
要理解橙色心情是怎么长出来的,得往回看两年,看一家把这门生意公司化的先行者:Wiki-PR。
Wiki-PR 成立于 2010 年,总部在得克萨斯州的奥斯汀,两位创始人是担任首席运营官的达里乌斯·费舍尔(Darius Fisher)和担任首席执行官的乔丹·弗兰奇(Jordan French)5。它做的事,简单说就是收钱替客户编辑维基百科词条。但它的营销话术里藏着关键的一句:它宣称能动用“一个由既有的维基百科编辑和管理员组成的网络”(a network of established Wikipedia editors and admins)直接编辑你的页面,并声称管理着超过一万两千名客户的维基存在5。这里要立刻打上一个标记:“一万两千客户”是 Wiki-PR 自己的营销数字,没有任何独立核实,很可能严重夸大,只能当作它的自我宣传来看5。
但话术里更要紧的其实是“管理员”三个字,数字反倒是次要的。把违反规则的隐秘操作,包装成一项“合法服务”,并且暗示自己拥有管理员层面的内部通道,这正是后面所有付费编辑产业反复贩卖的同一个承诺。它卖的从来不是写作能力,卖的是一种“我能搞定裁判”的暗示。这句暗示有没有兑现的能力,外人无从核实,但它戳中了客户的真实痛点:客户要的本来就不是一篇好文章,要的是一个能稳稳挂在维基百科上、不被别人改回去、不被管理员删掉的词条。能左右那道关口的人,才是这门生意里真正值钱的资产。
Wiki-PR 的客户并非全是无名之辈。已被确认的客户里,有在线旅游公司 Priceline,有作家埃马德·拉希姆(Emad Rahim),还有被怀疑卷入其中的传媒集团维亚康姆(Viacom)5。这些名字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说明买家不只是急于露脸的小公司,也包括有体面身份、本可以靠正常途径获得词条的机构与个人。维基百科的中立招牌,对他们同样有吸引力:一个由“第三方志愿者”写就、挂着百科全书标签的词条,比任何官方网站或公关稿都更像是客观背书。这门生意的卖点就在于此,它出售的本质是“被第三方认证”的假象。
Wiki-PR 的实际手法有几样。它运营傀儡账号网络,用同一个操作者控制大量账号,制造“多个独立编辑达成共识”的假象;它招募现实中的真人作为“肉傀儡”(meatpuppet,即在站外被招募、由真人操作以左右讨论或投票的代理)24;它的招牌动作,是把文章先种在内容农场上,再回头把那篇文章当作“来源”引用进维基词条5。这最后一招,后面会单独拆开来讲,它有个专门的名字。
2012 年开始的一场调查,顺着线索牵出了数百个账号。到 2013 年 10 月,社区确认了 323 个傀儡账号、另有 84 个疑似,其中两百多个被封禁;这些账号的源头,被追溯到一个自 2008 年 11 月起就活跃、留下六千多次编辑的主账号“Morning277”36。这件事最先由《每日点》(Daily Dot)的记者西蒙·欧文斯(Simon Owens)在 2013 年 10 月 8 日曝光,他称这是维基百科史上最大的傀儡网络;《Vice》的马丁·罗宾斯(Martin Robbins)随后跟进6。2013 年 10 月 25 日,Wiki-PR 及其全体员工、承包商和所有者被永久禁止编辑维基百科3。
基金会的反应分成两步。2013 年 10 月 21 日,时任执行总监苏·加德纳(Sue Gardner)发表声明,谴责这种“黑帽”付费倡导编辑,称其违背了“让维基百科如此有价值的核心原则”,并已聘请律师事务所 Cooley LLP 介入调查7。2013 年 11 月 19 日,Cooley LLP 代表基金会向 Wiki-PR 发出了停止侵害函(cease-and-desist letter)8。这是第一次,付费编辑从一个“惹人厌的违规行为”,被正式当成需要法律手段应对的产业问题。
封掉一家公司,并不等于消灭一门生意。Wiki-PR 的故事还有后半段。
就在 Wiki-PR 成立两年之后,2012 年,同样在奥斯汀,出现了一家叫 Status Labs 的声誉管理公司。它的创始人是达里乌斯·费舍尔、乔丹·弗兰奇,外加杰西·博斯科夫(Jesse Boskoff),其中前两位正是 Wiki-PR 的那对搭档9。换句话说,被封禁之后,这批人换了一块招牌继续干。据前员工说法,Status Labs 延续了类似的违规维基编辑做法,这一条依赖前员工证词,属 B 级9。
Status Labs 做的是更宽泛的在线声誉管理生意,客户名单里有贝特西·德沃斯(Betsy DeVos)、肯·格里芬(Ken Griffin)这样的高曝光对象,也牵涉到后来声名狼藉的 Theranos9。2019 年,《华尔街日报》报道它制造伪装成正规媒体的假新闻网站,借此操纵谷歌新闻的排序910。这一手值得多看一眼,因为它和 Wiki-PR 的招牌动作是同一个逻辑的延伸。在维基百科里,决定一个词条能否成立的,是“可靠来源”;在搜索引擎里,决定一个人或公司给人留下什么印象的,是搜索结果的排序。两者都依赖一套对“什么是可信信息”的自动判定,而这两套判定都可以被同一种办法攻击:自己造出一个看上去独立、其实受控的“来源”,再让它去喂养那套判定机制。无论目标是维基的引用栏,还是谷歌的新闻栏,攻击者要做的都是先在信息的上游放进一滴墨水,等它顺流而下,把整条河染成自己想要的颜色。这家公司还闹过内讧:2017 年弗兰奇起诉费舍尔与博斯科夫,指控违约与欺诈,对方反诉;2018 年,费舍尔与博斯科夫因违反一项联邦禁令被判藐视法庭,当庭退还了十四万美元以免于入狱;这些法律细节来自本地媒体,属 B 级9。
这段插曲的意义,不在于哪个人坑了哪个人。它说明的是,针对个体或单个公司的封禁,治标不治本。这门生意有很强的再生能力:把人封掉,他们换个公司名字、换一套客户合同,又回来了。维基的免疫系统能识别并清除一个具体的病灶,却很难根除产生病灶的那套激励。只要“拥有一个维基词条”仍然是一种可被买卖的声誉资产,就总有人愿意付钱,也总有人愿意收钱。
把橙色心情和 Wiki-PR 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共享一套更深的操作逻辑。这套逻辑,社区有人专门写成了文章来剖析,标题很直白,叫《未披露付费编辑之死》(Death of undisclosed paid editing)。这篇文章是社区论文,属于社区集体知识,定性上算 B 级,但它描述的机制有大量案例佐证11。
一个成熟的未披露付费编辑(undisclosed paid editing,简称 UPE)操作者,走的是这样一条生命周期。
第一步是养号,建立信誉。新账号不会一上来就推销,而是先写一批“正经”的词条,把付费的私活混进真活里,再把全部作品列在自己的用户页上,营造出一种值得信赖的诚信感11。这一层伪装的目的,是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个出于兴趣的普通志愿者;更耐心的操作者还会先注册一批账号搁置养老(潜伏账号,sleeper account),等它们攒够了“看上去诚信”的资历再启用25。
第二步是申请自动巡查权(Autopatrol)。在写满大约 25 到 30 篇词条之后,操作者去申请这项权限。拿到它,新建的词条就会自动跳过“新页面巡查”(New Page Review)环节,没有人再去复核1126。
第三步,也是整条路径的质变点:夺取“新页面巡查员”(New Page Reviewer,简称 NPP)或 AfC 审核权限。那篇社区论文注意到一个反常的信号:未披露付费编辑对新页面巡查有种“奇怪的偏好”,一些新人会“立刻”就想去做 AfC 相关的活动11。原因不难想:一旦成为门控者,就能给自己网络里的词条放行。前两步还只是“绕过审查”,到这一步,是“成为审查者”。
第四步是在主空间和草稿空间之间来回搬运词条,以躲避审查;一旦被人移回草稿(draftify),就立刻搬回主空间,却不去解决被质疑的问题11。第五步是“引用轰炸”(ref-bombing):给一两句话堆上六个以上的引用,伪造出一种“这个题目很受关注”的假象,目的是淹没复核者,让对方没精力逐条核查11。复核维基词条的人多是志愿者,时间和精力有限;面对一篇挂着十几个脚注的草稿,逐条点开核实每一个来源的成本极高,多数人会默认“引用这么多,应该没问题”。引用轰炸赌的就是这种疲惫。它并不在证明关注度,只是在制造一种关注度看起来很高的视觉效果,让那道本应较真的关口因为信息过载而放行。
这条生命周期里还藏着一个心理设计。养号阶段为什么要把真活和私活混在一起,还要把全部作品郑重其事地列在用户页上?那篇论文用了一个精准的说法:这是为了“营造一种虚假的诚信感”11。一个看上去有几十篇正经贡献、用户页整整齐齐的账号,会让其他编辑下意识地放松警惕,也更容易在申请权限时获得社区的信任票。诚信本来是靠长期行为攒出来的信号,这套打法把信号本身伪造了出来。识破它的办法,往往要回头去看这个账号在拿到权限之前创建的那批词条,把它们和获权之后的产出放在一起比对,露馅的总是行为模式:宣传性的措辞反复出现,像“业界领军人物”“首创”“连续创业者”“社交媒体专家”这类词扎堆,一个词条太想推销自己,本身就是红旗11。
维基其实在入口处就设了一道反付费编辑的门槛,叫“自动确认”(Autoconfirmed):一个账号必须注册满四天、并完成至少十次编辑,才能在主空间创建词条12。这道门槛看似不高,却足以筛掉一部分一次性账号。问题在于,专业操作者有的是耐心去跨过它。那篇论文留下一句颇为传神的判断:付费编辑永远会露馅,因为它总会背叛自己11。露馅靠的是行为模式:一个崭新的账号却展现出娴熟的维基语法、注册没几天就盯着 AfC 和新页面巡查不放,这些都是强烈的红旗11。
请停在第三步上多看一会儿,因为这一步把本书的主线又拉了回来。
前面几章反复出现过一个判断:在维基百科里,真正的争夺不在词条正文,而在“谁当裁判”。内容层的编辑战是最表层的战斗,今天写进去的一句话,明天就可能被另一个编辑改回来。结构性的胜利来自另一个层面:让自己人坐上能封号、能保护页面、能裁定争议、能给词条放行的那些位置。
第七章里的 CAMERA,那封 2008 年的动员邮件叮嘱志愿者“假装对别的话题感兴趣,直到当选管理员”,再用管理员权限去压制对手。第五章里的克罗地亚语维基百科,不到十名管理员控制了整个版本长达数年,封禁异见者、用假账号制造假共识。伊朗波斯语版里被外界称作“四十人帮”的群体,靠的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在几十个条目上长期维持“作者主导权”,凡是有人改动他们写下的文字就回退掉,用人海和耐心把对手耗走。这几个案例的动机、语言、地域各不相同,可它们瞄准的都不是某一句话的输赢,而是判定输赢的那个位置。
现在再看付费编辑的第三步。养号、申请自动巡查、夺取新页面巡查权,这条“养号→自动巡查→门控权限”的路径,和 CAMERA“潜伏到当上管理员”、克罗地亚“少数人垄断管理员”,在结构上是同一回事。区别只在动机的标签:一边是钱,一边是话语权;一边是声誉资产,一边是政治正当性。但终极策略完全重合——捕获裁判,而不是赢得辩论。
这就是把商业攻击者和国家攻击者放进同一章来谈的理由。它们共用同一套技术武器库:傀儡、肉傀儡、潜伏账号、引用轰炸、治理捕获。它们追求的也是同一个终极目标。付费编辑因此成了整个“攻击者光谱”上最纯粹的一端锚点:纯粹由商业利益驱动,最去中心化,也最早被制度化地反制。它顺带证明了一件事:维基的脆弱并不分敌我,任何有资源、有耐心的行为体,都能把这套开放协作与程序化治理反过来利用。
还有一种武器,单独值得拆开,因为它直接攻击维基质量机制的核心。它叫“引用生成”(citogenesis)。
这个词是漫画家兰德尔·门罗(Randall Munroe)在 2011 年 11 月的 xkcd 第 978 号漫画里造出来的13。它描述的是这样一个循环:一条假信息被写进维基百科;某家媒体复述了它,常常是直接照抄维基;然后维基词条反过来引用那家媒体,把它当作“可靠来源”,循环闭合,谎言就这样被洗成了“有据可查”的事实。维基百科自己维护着一份《引用生成事件列表》,记录这些案例13。
无意造成的引用生成,已经制造过不少著名的乌龙。虚构的澳大利亚原住民神祇“Jar’Edo Wens”潜伏了将近十年才被删除,期间被书籍和学术作品引用过;一个被叫作“巴西土豚”的关于南美浣熊(coati)的玩笑,由一名十七岁少年写进维基,从 2008 年起存活了六年,扩散到数百个网站、报纸乃至大学出版社的书里;童书角色阿米莉亚·贝迪利亚(Amelia Bedelia)被谎称“原型是一位喀麦隆女佣”,连原作者的侄子都跟着复述,直到 2014 年造假者自爆才删除;2016 年底有人匿名给迈克·蓬佩奥(Mike Pompeo)的词条加上“曾服役于海湾战争”的虚假经历,被《华尔街日报》《纽约客》复述,直到 2018 年 4 月中央情报局辟谣才中止,循环了大约两年13。这些案例的共同点是时间:谎言一旦被一家媒体复述,就获得了一个看上去独立的出处,删除它反而变得更难,因为维基的规则要求“可供查证”,而它现在“查证得到”了。时间越久,回声越多,谎言扎得越深。
如果说这些乌龙是无心之失,那么把同一台机器拿来牟利,就是另一回事。回想 Wiki-PR 的招牌动作:先把文章种在内容农场或低质媒体上,再回头引用它。这是蓄意版的引用生成——区别于上面那些无心的恶作剧,它是有人故意去“种”一个来源,等它被回声放大,再把那个回声当作权威引进维基513。这件事最让人不安的地方在于:维基把“可靠来源”当成质量的最后防线,而引用生成证明,只要控制住来源那一端,攻击者就能让维基的核心质量机制,也就是引用核查,反过来替自己背书。
社区当然不是没有反制。它的免疫系统主要由三样东西组成。
第一样是“傀儡调查”(Sockpuppet Investigations,简称 SPI)加上“用户核查”(CheckUser)。前者从行为证据入手,后者通过 IP 和设备指纹的关联,把同一个操作者控制的一群账号识别出来。抓 Wiki-PR、抓橙色心情,靠的都是这套工具14。配套的还有利益冲突公告板(WP:COIN)、管理员通告板(WP:ANI)等几个专门的治理页面11。
第二样,是把规则升级成合同。Wiki-PR 事件之后,基金会推动修改了《使用条款》(Terms of Use)。这次修订 2014 年 3 月 25 日结束讨论,董事会 4 月 25 日通过,2014 年 6 月 16 日正式生效,这一版一直沿用到 2023 年 6 月 7 日15。新增的付费披露条款要求:你必须就任何获得或预期获得报酬的贡献,披露你的雇主、客户、预期受益人以及关联方15。这一条把未披露付费编辑从一个“惹人厌的行为”,升级成了违反合同;而违反合同,给了基金会动用停止侵害函这类法律手段的依据。橙色心情则在一年后,把这套规则推上了头条。
把三件大事按时间摆开看,会看到一种固定的节奏。2013 年 Wiki-PR 暴露,催生了 2014 年的《使用条款》付费披露条款;2015 年橙色心情把问题推上头版;规则每一次收紧,都发生在一桩丑闻暴露之后。免疫系统始终是事后反应:它能抓人,能清剿,能立规,但它总是落后攻击者一步。这并非某一次失职,而属于开放系统的常态:规则只能针对已经见过的攻击形态去打补丁。
到了 2023 年以后,这门生意的形态又变了,免疫系统“慢一步”的特征也变得更明显。
第一个变化是去中心化与工业化。不再有 Wiki-PR 那样一家独大的龙头公司,取而代之的是大量“工业规模”的傀儡农场。2025 年 6 月 24 日,维基百科社区刊物《信号灯》(The Signpost)发表了一篇反虚假信息调查,追问一个具体问题:被特朗普在 2025 年赦免的 18 名白领罪犯里,有多少雇了人来洗白自己的维基词条16。调查点名了 Hello4321(牵涉二十多个傀儡)、Yoodaba(工业规模)等几个农场,并给出单条目的傀儡数:罗德·布拉戈耶维奇(Blagojevich)的词条上出现过 40 个傀儡、94 次编辑;调查估计,约有一半被赦免者动用了傀儡农场16。需要说明,这是《信号灯》单一作者的调查,来源本身可靠,但傀儡到农场的具体归属是该作者的判断。更早一些,2023 年 2 月 20 日《信号灯》的另一篇报道披露,印度阿达尼集团(Adani Group)相关词条上有 40 多名编辑因未披露付费编辑或傀儡操作被用户核查封禁17。
这种去中心化让免疫系统更难下手。对付 Wiki-PR,社区只要顺着 Morning277 这个主账号往下挖,就能端掉大半张网;对付一家公司,基金会还能发停止侵害函。可当攻击者散成几十个互不统属的小作坊和自由职业者,每个只接零星几单、用完即弃,再没有一个可以一锅端的“总部”,也没有一个可以发函的法人。用户核查仍然能把同一个人控制的账号关联起来,但它关联不了那些彼此独立、只是恰好在做同一门生意的人。清剿一个农场,不影响另一个农场开张。
第二个变化是人工智能。生成式 AI 把付费编辑的边际成本压到了接近于零:批量生产“看上去很中立”的劣质内容(社区戏称 slop),成了引用轰炸和引用生成的下一代放大器。社区的应对,依旧是事后的、一步步补的。2023 年底,志愿者发起了“AI 清理项目”(WikiProject AI Cleanup)18。2025 年 8 月 4 日,社区通过一项征求意见程序(RfC),新增了代号 G15 的快速删除标准,允许直接删除那些“明显由大语言模型生成、且无人复核”的页面,判别依据包括伪造的引用,以及正文里残留的“作为一个大语言模型”这类破绽19。2025 年 11 月 24 日,又通过了一份专门指南(WP:LLM),禁止用大语言模型生成或改写正文,仅翻译和基础校对例外20。
把这条 AI 治理的时间线和前面三件大事并排,节奏一模一样:清理项目应对的是已经涌进来的 AI 内容,G15 应对的是已经泛滥的劣质生成,专门指南应对的是已经成熟的滥用。每一步都是补丁,每一步都踩在问题暴露之后。
这种“慢一步”并不是因为社区不够聪明或不够勤奋。它是开放系统的内在条件。维基的规则只能针对已经见过的攻击形态去写,而攻击者总能先一步试出新的形态;规则要靠社区讨论、投票、达成共识才能落地,这个过程以月计、以年计,而部署一批新傀儡、生成一千篇 AI 软文,只要几天。防守方受制于程序的速度,进攻方不受任何程序约束。免疫系统能识别并清除它见过的病原体,却对刚刚变异出来的那一种暂时无能为力。这是“事后反应”这种机制本身的代价。把它说成缺陷并不准确,因为换一套更主动、更严苛的拦截机制,代价就是牺牲掉让维基百科得以存在的那种开放性。社区其实是在两种不完美之间反复权衡。
从那个收到勒索邮件的古巴钢琴家,到 2025 年被特朗普赦免的白领,再到此刻正在被批量生成的 AI 劣质词条,攻击的外壳一直在换,内核却没变。它们都把维基百科那个最珍贵的东西,也就是一个看上去中立、可信、第三方的词条,当成一种可以买、可以卖、可以勒索、可以伪造的资产。而它们当中最有耐心的那一类,要的从来不只是一篇软文,而是坐到放行词条的那张椅子上去。社区的免疫系统会继续抓人、继续清剿、继续立规;只是按照过往的节奏,下一份补丁,多半还要等下一桩丑闻先把问题摆上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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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kipedia accounts blocked for paid advocacy”,维基媒体基金会新闻,2015-08-31(链接 →)
Wiki-PR Wikipedia editing scandal,英文维基百科案例页(链接 →)
“I Was Shaken Down by Wikipedia’s Blackmail Bandits”,Daily Beast;勒索费率约每篇 30 美元 + 每月约 30 美元,系记者报道,B 级(链接 →)
Wiki-PR 营销话术“a network of established Wikipedia editors and admins”及“12,000+ 客户”自我宣传数字(未经独立核实,仅为该公司营销说法),见英文维基百科 Wiki-PR 案例页(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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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all Street Journal,2019 年报道 Status Labs 制造假新闻网站操纵谷歌新闻,B 级(经英文维基百科 Status Labs 案例页转引)(链接 →)
Wikipedia:Death of undisclosed paid editing,英文维基百科社区论文(养号→自动巡查→门控权限→引用轰炸全链机制,B 级社区知识,多案佐证)(链接 →)
Wikipedia:Conflict of interest 及自动确认(Autoconfirmed)门槛说明:注册满 4 天 + 10 次编辑方可创建主空间词条(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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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kimedia Foundation Terms of Use(含 2014-06-16 生效的付费披露条款原文,沿用至 2023-06-07)(链接 →)
The Signpost,2025-06-24 反虚假信息报道(特朗普赦免白领与傀儡农场调查;Hello4321、Yoodaba、Blagojevich 40 傀儡;单一作者调查,傀儡归属为作者判断)(链接 →)
The Signpost,2023-02-20 反虚假信息报道(Adani Group 相关 40+ 编辑因 UPE/傀儡被封)(链接 →)
Wikipedia:WikiProject AI Cleanup,英文维基百科(2023 年底发起)(链接 →)
Wikipedia:Criteria for speedy deletion(含 G15 标准,2025-08-04 经 RfC 通过)(链接 →)
Wikipedia:Writing articles with large language models(WP:LLM,2025-11-24 通过)(链接 →)
The Signpost,2015-09-02 Special report(橙色心情调查复盘)(链接 →)
“Wikipedia accounts blocked for paid advocacy”,Wikimedia Diff 镜像,2015-08-31(链接 →)
“Wikipedia blocks 381 sockpuppet accounts”,welivesecurity(ESET),2015-09-01,B 级(链接 →)
Wikipedia:Sockpuppetry(含肉傀儡 meatpuppet 定义与处置)(链接 →)
Wikipedia:Sleeper account(潜伏账号机制说明)(链接 →)
Wikipedia:New pages patrol 及 Autopatrolled 权限说明(链接 →)
2019 年 6 月 10 日傍晚,世界协调时大约十八点,英文维基百科上一个名叫 WMFOffice 的账号执行了一次封禁。被封的是 User:Fram,一名资深管理员,编辑量惊人,也以言辞尖锐著称。他长期公开批评维基媒体基金会(Wikimedia Foundation,下称 WMF 或基金会)的技术决策,也批评其他编辑。这一身份后来成了许多人怀疑的起点:一个常年得罪基金会的人,是不是被秋后算账了。封禁的内容有几处不寻常:期限一年;范围只限英文维基百科这一个项目;同时移除他的管理权限;而且在封禁生效之前,连他用户讨论页的访问权也被预先关掉了,让他无法在原地申辩。封禁通知写的依据是“办公室行动政策”(Office action policy)1。
这是 WMF 历史上第一次“部分封禁”。在此之前,基金会的强制手段要么是全球性的彻底驱逐,要么干脆不出手,把日常的行为纠纷留给社区自己的司法机构,也就是仲裁委员会(Arbitration Committee,简称 ArbCom)。一次只封一个项目、只封一年、还附带除权,这种力度上的折中本身就引人疑问:如果一个人的行为严重到需要基金会这个全球法律实体亲自出面,为什么只封一年、只封一个站点?如果没那么严重,又为什么不交给 ArbCom 按常规处理?这种自相矛盾的尺度,让很多人觉得 T&S 把一桩本该走社区程序的普通冲突,硬抬到了全球安全事件的高度。
更让社区无法接受的是程序。当天二十点五十八分,基金会的信任与安全团队(Trust & Safety,简称 T&S)发表声明,称封禁源于社区投诉,经过约四周调查,并强调“办公室行动针对的是个人,而不是单个账号”。后来 T&S 的负责人 Jan Eissfeldt 进一步澄清,理由是骚扰,援引使用条款中禁止 harassment、threats、stalking 的条文。但投诉人是谁、具体投诉了什么,基金会以隐私和安全为由,自始至终拒绝披露2。报道此事的 BuzzFeed 记者 Joseph Bernstein 用了一个词:这是一次“没有审判的”惩罚(without a trial),既不公开指控,也不公开原告3。基金会的理由不是没有道理。骚扰投诉若公开原告,等于把举报者再次暴露给被举报者,这在任何处理骚扰的机构里都是要避免的。可同样的逻辑,落在一个把“可供查证”奉为第一原则的社区里,就成了无法咽下的东西:你要我相信一个我看不见证据的判决。
对维基百科这样一个把“可供查证”“透明”“社区共识”写进根基的项目来说,一个不公开理由、不可在本地上诉的处分,触动的不是某一条规则,而是谁有资格定规则、谁有资格执行规则的问题。社区的回应来得很快,而且是用维基百科最熟悉的方式:直接动手改。
6 月 11 日,管理员 Floquenbeam 解除了对 Fram 的封禁。他援引的依据是社区共识。在他看来,绝大多数活跃编辑认为这次封禁越界了,而管理员的工具本就是受社区委托行使的,那么受社区委托的人就该执行社区的意志。这一步在维基百科的规则里是危险动作:推翻一次办公室行动,明文上属于禁止之列。Floquenbeam 心里清楚,他是在用自己的权限当赌注。
基金会的反应是升级。6 月 12 日,WMF 重新封禁 Fram,并临时撤销了 Floquenbeam 的管理权限,期限三十天。这一步把冲突从“基金会对一名普通管理员”变成了“基金会对执行社区意志的管理员”。几乎是当天,另一名管理员 Bishonen 再次解除了对 Fram 的封禁,援引的是 WP:WHEEL。这是维基百科一条历史悠久的内部规则,禁止管理员互相推翻对方的行政操作,因为那会让权力陷入无休止的拉锯。耐人寻味的是,Bishonen 这次解封之后,WMF 没有惩罚她4。
为什么第一次解封招来重罚、第二次解封却无人追究?档案里没有基金会的解释。可观察到的事实是:当违抗从个别管理员变成多名管理员接力,每一次重罚都在制造新的辞职、新的愤怒,执行成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
辞职潮就是在这几天里形成的。据社区在事后整理的摘要页统计,至少有 25 名管理员和职能用户(functionaries)辞去了职务以示抗议,其中包括 bureaucrat(行政员,权限高于普通管理员)WJBscribe、28bytes,以及 TheDJ、Floquenbeam 等人;另有数名职能用户辞去了 CheckUser(用户查核)和 Oversight(监督)权限。多数人给出的理由相近:对基金会的治理失去了信心5。围绕此事的社区讨论页累积了惊人的篇幅,一项流传的估计是超过 47 万词,相当于半部长篇小说被人在两周内写完,全部是关于一次封禁6。
辞职和解封是两种不同的武器。解封制造执行成本,让基金会的每一次坚持都要付出再动手一次的代价;辞职则动摇治理的基础设施本身。管理员、行政员、查核员是这个站点日常运转的螺丝,他们集体松手,基金会并没有一支能立刻顶上的雇员队伍可以替换。维基百科每天有数以万计的编辑、巡查、删除、封禁需要有人处理,这些活几乎全部由无偿的志愿者完成。当其中最熟练的一批人开始递交辞呈,基金会面对的就不再是一场公关风波,而是一道运营题:谁来干活。这正是接下来基金会不得不计算的账。
僵局在 7 月初松动,松动的一方是基金会。
7 月 2 日,WMF 理事会(Board of Trustees)发表声明,表示支持由 ArbCom 复核这次封禁。这句话听起来温和,实质却是一次关键退让:基金会把对 Fram 命运的裁决权,交还给了它本想绕过的那个社区机构7。
ArbCom 接手的方式很谨慎。7 月 5 日,它没有直接受理“Fram 案”,而是先用一个动议处理了一个更抽象、也更要害的问题,即“撤销办公室行动”(Reversion of office actions)该如何看待。这个动议收到了 121 条社区意见,最终决定对那一连串封禁与解封“不予置评地记录在案”(note without comment),同时警告:管理员之间的 wheel warring(互相推翻行政操作)有可能成为除权的理由8。这是一种典型的回避正面冲突的姿态:既不替违抗的管理员背书,也不替基金会站台,先把火压住。
真正的裁决在两个多月后。9 月,在 T&S 向仲裁员提供材料的前提下,ArbCom 对 Fram 案做了一次完整复核。9 月 21 日,ArbCom 一致裁决:撤销(vacated)WMF 对 Fram 的封禁,由委员会自行接管除权的决定,并裁定 Fram 可以通过 RfA(管理员申请,Requests for adminship)重新申请权限9。“撤销”这个词在这里分量很重,它意味着英文维基百科社区的最高司法机构,正式推翻了基金会的一次办公室行动,而办公室行动按其自身政策本是“不可在本地撤销”的。形式上不可推翻的东西,被推翻了。
故事的结尾没有给任何一方一个干净的胜利。9 月 26 日,Fram 发起 RfA。投票超过 200 票之后,支持率不足五成,他在次日自行撤回了申请10。换句话说,社区把“封他”的权力从基金会手里夺了回来,但社区自己投票的结果,也并不愿意立刻把权限还给他。这件事从头到尾分裂着维基百科,但它分裂的是程序,而非对 Fram 个人是非的共识。很多人既不愿基金会用这种方式封人,也不愿这个人继续当管理员,这两种态度可以并存,而且确实并存。
本书无意裁决 Fram 该不该被禁。值得记下的是另一件事:Framgate 之后,WMF 修订了办公室行动和 T&S 的相关程序,并重申社区对常规行为纠纷拥有首要管辖权11。主权的边界,被一次危机重新划过一遍。
要理解 Framgate 为什么是一次“宪政”级别的冲突,得先承认基金会手里确实握着真家伙。
WMF 是持有维基百科商标、运营服务器、承担法律责任的实体。它的使用条款(Terms of Use)和办公室行动政策赋予它对全部维基项目的最终强制权,而且办公室行动明文规定不得在本地撤销12。这不是空头条文。面对系统性威胁,基金会会动用、也确实动用过这种权力。2021 年 9 月,针对中国大陆维基人群体涉嫌渗透与安全风险的指控,WMF 在全球范围内封禁了 7 名用户、移除了 12 名管理员的权限,这是当时基金会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集中除权13。2022 年,出于类似的安全顾虑,它又在中东与北非(MENA)地区封禁了约 16 名用户14。同样在 2021 年,针对被研究界判定为“项目俘获”的克罗地亚语维基百科,WMF 封禁了其首席管理员,并发布了一份记录“系统性、根深蒂固的偏见与虚假信息”的回顾评估15。
这些案例说明,基金会的“核武器”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在它认为治理已被外部力量俘获、或编辑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时,它会按下按钮。
Framgate 的不同之处在于战场。Fram 案不涉及国家渗透,不涉及人身安全的系统性威胁,它是一桩普通的行为争议,是 ArbCom 几乎天天在处理的那类事务。当基金会把全球性的强制权,用在了社区司法机构的传统辖域里,并且拒绝程序透明时,它撞上了社区手里的三重杠杆:
其一是集体违抗。管理员逐个推翻办公室行动,让基金会每坚持一次都要付出再次出手的成本。其二是大规模辞职。25 名以上的管理员与职能用户离场,直接动摇治理的基础设施。其三,也是最根本的一重,是劳动力的不可替代性。维基百科由无偿志愿者维护,基金会拿不出一支随时待命的雇员队伍去顶替那些辞职的管理员。
由此可以把主权问题的答案分成两层来说。在法理与技术层面,办公室行动的确凌驾于自治之上,基金会握有不可上诉的最终权力。在实践与合法性层面,这种权力依赖社区的默许;一旦用在社区认为越界的场合,基金会的硬权力就会被志愿者的“退出权”反向约束。所谓主权,在这里是双向的:基金会能否真正统治,取决于被统治者愿不愿意继续干活。这也是为什么 Framgate 值得被当作一桩“宪政”事件来看,它逼着双方第一次把这条平时心照不宣的边界,摆到台面上谈判了一遍。
Framgate 不是孤例,它前面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剧本,只是战场换成了软件。
2014 年 8 月 10 日,WMF 引入了一项叫 superprotect(超级保护)的用户权限,只授予全局的 staff(员工)组。它的效果是让一个页面连管理员都无法编辑,相当于在管理员之上,新设了一层基金会专属的等级16。在此之前,管理员是站点内的最高编辑权限;superprotect 第一次明确告诉所有人,最高的那一层不属于社区。
它的第一次使用,是为了阻止德语维基百科的管理员关闭一个叫 Media Viewer(媒体查看器)的新功能。德语社区已经投票决定默认关闭这个功能,做法和英文维基百科、维基共享资源一致;管理员准备去修改 MediaWiki:Common.js 来执行这一决定。WMF 否决了社区的投票,强制全员部署该功能,还以撤销英文维基百科管理权相威胁来施压。冲突中,一名 WMF 员工和两名管理员之间发生了 wheel war17。社区的反弹方式之一,是在 Meta 维基上发起一封致 WMF 的公开信,标题就叫《关于 Superprotect 与 Media Viewer 致维基媒体基金会的信》18。
这场风波拖了一年多才收场。2015 年 11 月 5 日,WMF 从所有维基项目移除了 superprotect 权限19。
把 2014 和 2019 摆在一起,剧本的轮廓就清楚了:基金会以技术或法律的硬权力推翻社区共识,并以除权相威胁;社区抵抗;最终基金会撤回。superprotect 是这套剧本的技术版先声,Framgate 把战场从“软件特性”升级到“对人的封禁”。一个针对代码,一个针对人,逻辑却同构。
Framgate 之后,社区学会了在基金会还没动用“核武器”之前,就用自治规则把它的对外行为框住。两个相对和平的回合可以印证这一点。
第一个回合是 2020 年的改名战。这一年,WMF 聘请设计公司 Snøhetta 主导一项“2030 运动品牌项目”,并在 6 月提议把基金会更名,让名字里包含“Wikipedia”,候选包括 Wikipedia Foundation、Wikipedia Network Trust 之类20。社区的担心很具体:基金会一旦叫“维基百科基金会”,等于在名义上暗示它“拥有”或“控制”维基百科,而维基百科一直坚持自己属于全体志愿者。Meta 上的征求意见(RfC)结果是社区约 92% 反对,其中“是否可以接受基金会自称 Wikipedia”这一题就有 468 票反对21。6 月 23 日发布的一封社区公开信,由 73 个社区附属机构和数百名个人联署,要求暂停改名22。理事会随后暂停了全部改名工作;2021 年 9 月,理事会进一步决议延长暂停,规定若要重启,必须采用全新的参与式流程,且不得早于 2022 年 7 月。这个品牌项目此后没有再继续23。
第二个回合是 2022 年的筹款横幅争议。WMF 的捐款横幅长期被批评危言耸听,暗示维基百科濒临财务崩溃,与基金会雄厚的财力并不相称。其净资产在 2020 年 6 月已约 1.8 亿美元,捐赠基金也在 2021 年 9 月提前达成 1 亿美元的目标。基金会方面辩称,储备金覆盖 12 到 18 个月的运营,是非营利组织的常规做法24。社区在 2022 年的一次 RfC 中一致同意:任何“声称或暗示维基百科的存在或独立性受到威胁、或依赖捐款”的横幅,在英文维基百科都不恰当25。
这两件事里,社区都没有动用解封、辞职这类激烈手段,而是用自己最熟悉的 RfC 程序,反向约束了基金会的命名与筹款行为。可以把它们看作 Framgate 之后,社区主权的两次和平演练。
到 2026 年,这条线推进到了它迄今最尖锐的一环,而且第一次明确指向劳动本身。需要先说清楚:截至本书写作的 2026 年 6 月,下面要谈的“罢工”还停留在威胁与承诺的阶段,没有任何一项行动实际启动。
事情起于裁员。2026 年 5 月 20 日,WMF 解散了 Community Tech(社区技术)团队,这是负责运营 Community Wishlist(社区愿望清单)、维护编辑工具的“桥梁团队”,连接基金会和一线志愿者。团队 5 名工程师加 1 名经理,共 6 人被裁26。同期被解雇的还有 Brooke Vibber,MediaWiki 这套支撑全部维基项目的软件的早期创建者之一;志愿者称她是工会组织者,并由此提出了“工会破坏”(union-busting)的指控27。需要标明的是,“工会破坏”是社区一方的指控,并非已证事实。受影响的员工多属于 Wiki Workers United(WWU),一个尚未获得基金会承认的员工工会28。
WMF 否认裁员与工会有关。基金会的回应大意是:解散 Community Tech 团队与工会化的讨论“毫无关联……我们也未因任何员工参与工会而将其解雇”,并表示会尊重工会投票的结果29。一方说是打压工会,一方说只是组织调整,证据账本上这是一桩双方各执一词、尚未有第三方定论的事。
志愿者一侧的动作,是把“停止劳动”第一次正式摆上了台面。管理员 Tamzin Hadasa Kelly 发起了一份声援请愿(Wikipedia:Wiki Workers United solidarity),签署者承诺:一旦 WWU 发出号召,就参加集体行动,“直至发动编辑罢工”。据英文维基百科专条与媒体口径,签名已超过 800(请愿页的直接快照因截断显示为 214 以上,两个数字的差异在此标明)30。拟议中的行动清单相当具体:停止编辑、停用机器人和编辑过滤器、让维基百科转为只读、辞去管理职务、停止反破坏的清理工作,以及用抗议信息替换筹款横幅,也就是社区自己所说的“横幅破坏”(banner sabotage)31。这份清单几乎是把第三节那三重杠杆逐条写成了操作手册:让维基只读,是劳动不可替代性的极端版本;辞去管理职、停止反破坏,是辞职潮的扩大;横幅破坏,则是把基金会赖以筹款的门面,临时改成抗议的喇叭。再说一遍:截至 2026 年 6 月,WWU 尚未正式发出号召,因此没有任何一项行动在实际推进,这是一份摆出来的武器,不是一次已经打响的战斗32。
同一时段还有另一桩收缩。理事会于 2026 年 3 月 30 日宣布关闭所有语言版本的维基新闻(Wikinews),这个项目运行了 21 年,5 月 4 日起转为只读。需要说明日期上的一处常见混淆:3 月 30 日是宣布日,5 月 4 日是只读生效日,并非两个独立的“关闭”动作。基金会给出的理由是可持续性、社区活跃度偏低,以及外部已有可靠的新闻来源33。维基百科联合创始人 Jimmy Wales 试图安抚社区,称“是时候认真满足社区的需求了”,并承诺处理 Community Wishlist,但社区反响并不好34。在这些争论的背景里,反复被志愿者引用的一个数字是:基金会最新年报上的净资产约为 3 亿美元,它被用作“裁员不是因为缺钱”的论据35。
2026 把冲突的性质又推进了一步。从软件特性,到对人的封禁,再到品牌与筹款,如今落到了劳工与治理。志愿者第一次把“停止无偿劳动”明确地理论化为对抗基金会的手段。无论这次威胁最终是否兑现,它要传达的判断和第四节那条结论是同一句话:基金会的硬权力,受制于它对志愿劳动的依赖。
把 2014、2019、2026 连成一条线,背后是一个可以借社会科学说清楚的机制。
2014 年,研究者 Aaron Shaw 与 Benjamin Mako Hill 发表了《寡头的实验室?铁律如何延伸到同行生产》一文,刊于《传播学刊》(Journal of Communication)。他们分析了 683 个 wiki,为政治学者 Michels 提出的“寡头铁律”找到了经验支持:随着规模增长,同行生产项目会发展出固化的领导层和日益不平等的参与结构36。简单说,哪怕一个项目起步时人人平等、向所有人开放,长大之后也会自发长出一个掌权的少数。
需要明确:Shaw 与 Hill 描述的是编辑共同体内部的权力集中,是管理员、行政员、steward(监管员)这一层在志愿者群体里的固化。把这套动力学搬到基金会层面、用它来解释 WMF 与社区的关系,是本书的延伸论证,而不是原文的结论,这一点必须标清楚。
本书的论证是这样的。Framgate 到 2026 的这条弧线显示,同一种动力学也在机构层复现了一遍:WMF 从一个轻量级的支持组织,演化成了资金充裕(净资产约 3 亿美元)、专业化(约 650 名雇员)、科层化的实体,它的利益和流程,正逐渐脱离作为其根基的志愿者群体。解散桥梁团队、关闭维基新闻、推动改名与争议横幅,都是这种脱离的迹象。一个组织一旦有了足够的钱、足够的专职人员和足够成形的科层,它就会开始按机构自身的逻辑行事,哪怕这套逻辑和当初供养它的那群人渐行渐远。
但机构层的寡头和编辑层的寡头有一个关键差别。编辑层的寡头一旦坐稳,普通编辑很难撼动;机构层的寡头却面对一个天然的反制装置:志愿者拥有退出权与罢工权,而且他们的劳动不可替代。基金会可以解雇雇员,却无法解雇志愿者,也无法在志愿者撤手后另雇一批人接管这个全球第几大的网站。
由此,本书把维基百科的治理形态概括为一个作者自己提出的说法,叫“双重寡头”:一重是编辑层的非正式寡头,由社会资本和资历堆出来的管理员阶层;一重是基金会层的正式科层,由商标、服务器和雇佣关系撑起来的机构。这两重之间的拉扯,而不是任何一方的彻底胜利,才是维基百科治理的真实样子。这个“双重寡头”是本书的解释框架,不是某项研究的既有定论,特此标明。
值得一提的是,这条纵向的主权线,和本书前面讲过的横向俘获是互补的。Kharazian、Hill 与 Starbird 在 2024 年研究的“治理俘获”,处理的是项目内部被小团体接管的问题,比如克罗地亚语维基百科37;本章处理的则是基金会与项目之间的纵向主权。横向的俘获加上纵向的主权,才拼出维基百科治理的完整地图。
那个 2019 年夏天的问题,谁统治维基百科,到这里仍然没有一个干净的答案。基金会能拔电源,社区能停下手里的活;一方有法理,一方有劳动。2026 年的威胁还悬在那里,没有落下。下一次按下按钮的,会是哪一只手,目前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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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harazian, Hill & Starbird (2024), “Governance Capture in a Self-Governing Community,” Proc. ACM HCI (CSCW)(项目内治理俘获,与本章纵向主权互补)(链接 →)
先说清楚一件容易被误会的事。
2024 到 2026 这两年多,维基百科确实同时遭遇了好几股来自外部的压力:一个亿万富翁,一家右翼智库,一个犹太人倡导组织,美国国会的共和党人,英国和欧盟的监管机构,再加上整个 AI 产业带来的流量冲击。把这些事按时间排在一起,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有人在背后统一指挥,对维基发动了一场协同围剿。
这个结论站不住脚。没有任何公开材料显示,这些行为体之间存在协调。马斯克和传统基金会(Heritage Foundation)没有共同的行动计划,反诽谤联盟(Anti-Defamation League,下称 ADL)关心的是以色列叙事,英国监管机构关心的是所有大平台,AI 公司纯粹是商业行为。他们的动机彼此独立,时间上的重叠更像巧合而非合谋。
但有一件事是可以证明的,而且比“协同围剿”更值得琢磨:这些独立的力量,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里,不约而同地撞向了维基百科的同一个部位——编辑可以用假名工作的权利,以及维基媒体基金会(Wikimedia Foundation,下称 WMF 或基金会)作为一个机构的自治。前者叫匿名性,后者叫主权。
为什么是这两样东西,而不是别的?因为它们正是维基百科得以抵抗俘获的根。一名编辑能用假名工作,就意味着他写一条得罪权贵的条目时,不必担心权贵找上门来。基金会能独立于任何政府和金主运转,就意味着没有哪一方能直接命令它删改内容。攻击者未必读过维基的治理文件,但他们的本能很准:要让维基屈服,最有效的不是去赢某一场编辑战,而是把写条目的人从匿名状态里拽出来,或者迫使基金会交出自己的判断权。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七条战线,以及它们为什么会收敛到同一处。先从那个最吵的人说起。
埃隆·马斯克对维基百科的不满,公开记录可以追溯到 2023 年。当年 10 月 22 日,他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发帖,提出一个带挑衅意味的交易:如果维基百科愿意把名字改成一个粗俗的词(“Dickipedia”)并保持至少一年,他就给基金会十亿美元,理由是“为了准确”。他顺带嘲讽基金会的募款规模,说整部维基的文本明明能装进一部手机,为什么要这么多钱1。这更像一句网络玩笑,但马斯克在 2024 年 12 月又重申了一遍,说这个十亿美元的要约“依然有效”2。
玩笑之外是真实的施压。2024 年 12 月,马斯克号召粉丝停止给维基捐款,用的是全大写的口号:“在他们恢复平衡之前,停止给觉醒百科捐款。”(“觉醒百科”是他给维基起的蔑称。)他援引一个数字,说基金会在一点七七亿美元的年度预算里,拿出超过五千万花在“多元、平等与包容”(DEI)上。这个数字是马斯克自己的框定,基金会对此有异议,称其所谓的“equity”指的是扩大参与的范围,并非那种意义上的开支3。无论数字怎么算,马斯克的指控核心很清楚:维基左倾、被“觉醒”意识形态俘获,因此不值得资助。
到 2025 年,马斯克把话变成了产品。9 月 30 日,他宣布旗下 AI 公司 xAI 要做一部叫 Grokipedia 的百科,号称要“清除宣传”。0.1 版本一度延期,理由是训练数据里“宣传太多”。10 月 27 日,Grokipedia 正式上线4。
这部新百科的实际样子,和它的宣传口径有不小的距离。它上线时约有八十多万条条目,到 2026 年初据其自报增长到约二百三十万条——这个数字未经独立核计,应当归于自报5。作为对比,英文维基百科约有七百万条。更要紧的是它的来路:大量条目其实是从维基百科按知识共享许可(CC BY-SA)派生而来,但 Grokipedia 的后端、模型权重和再生成逻辑都是闭源的6。一部声称要取代维基的百科,骨架很大程度上是维基的,外壳却不让人看。
错误也不少。《连线》(Wired)杂志记录到 Grokipedia 谎称色情片加剧了艾滋病疫情;历史学家理查德·埃文斯爵士(Sir Richard Evans)在关于自己生平的条目里发现了假信息;PolitiFact 和波因特研究所(Poynter)发现它的条目“几乎整段照搬维基”,又掺进右翼论点和事实错误;连维基百科的联合创始人、长期批评维基偏见的拉里·桑格(Larry Sanger),都在 Grokipedia 关于他自己的条目里发现了捏造的内容7。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它的生产方式。2026 年 2 月,哥伦比亚新闻评论旗下的托尔数字新闻中心(Tow Center)研究员瑞安·麦格雷迪(Ryan McGrady)做了一次梳理:到 2025 年 12 月,Grok(xAI 的 AI 模型)自动生成的编辑已经超过了人类的提交,占全部改动的四分之三以上;Grok 接受自己建议的比例约为三分之二。麦格雷迪给它下的定性是“一个垂直整合、中心化的知识生产系统”,并称它“不折不扣是一个人的百科”8。
这个判断里藏着本章的第一个对照。维基百科的模式是每年有近百万人参与,靠规则、争论和公开的修订史互相制衡。Grokipedia 的模式是一个人(马斯克)拥有平台,一个模型(Grok)写绝大部分内容,再由这个模型审核自己的建议。如果说维基的脆弱在于裁判太少,那么 Grokipedia 干脆把裁判压缩成了一个。它被推销为维基的替代品,在治理结构上却是维基的反面。
截至 2026 年 6 月,Grokipedia 仍在线,但被广泛批评为派生、不准、中心化、闭源,规模远小于维基;马斯克的“断供”号召还在继续,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它对基金会的收入造成了实质打击9。下游倒是出现了一个值得继续观察的现象:有报道称 GPT-5.2 和谷歌的 AI 摘要在一些冷门查询上引用了 Grokipedia,这条传播链尚属二手转述,但若属实,错误信息会经由 AI 答案再次扩散10。
马斯克这条线的本质是去合法化加竞品攻击。他没能打动维基的钱,但他提供了一种舆论氛围:维基是有偏见的、可被替代的、不值得信任的。这种氛围为后面几条更硬的战线提供了正当性。
如果说马斯克是把维基往下踩,那么下一条战线是直接伸手去揭面具。这也是七条战线里证据权重最高的一条,因为它最直接、最明确地以解除匿名为目标。
2025 年 1 月 7 日,犹太媒体《前进报》(The Forward)发表了一篇调查报道。记者拿到了传统基金会一份内部推介文档,来自该机构的“监督项目”(Oversight Project)单元。文档向潜在的犹太基金会金主推介一个计划:识别并锁定那些被该机构认定在以巴问题上滥用职位的匿名维基编辑11。
文档里列出了一套“锁定方法”。出于本书一贯的纪律,这里不复述任何可操作的技术细节,只能在概括层面说明它涉及的方向:用人脸识别比对编辑的真实身份;在泄露的口令数据库里搜索编辑可能复用的用户名和邮箱;用语言分析比对不同条目的写作风格;用诱导性链接定位真人;以及用伪装的维基账号套取编辑的个人信息12。这些方法的共同点是绕过维基站内的保护机制——在维基内部,公开他人真实身份(doxxing)本身就是可被封禁的骚扰行为,而这份计划的整个思路,就是用站外手段把站内保护架空。
这个计划隶属传统基金会更大的“以斯帖计划”(Project Esther),后者是该机构对抗反犹与反锡安主义的一份路线图。计划部分由汤姆·奥洛汉(Tom Olohan)领衔,他是前联邦调查局人员,2015 年曾获 ADL 颁发的一个奖项13。报道发出时,传统基金会和 WMF 都拒绝实质置评14。
维基社区的反应是把这家机构本身列为不可信来源。英文维基百科就 heritage.org 作为来源是否可靠开了一场讨论(RfC),结果是将其贬抑、基本拉入黑名单15。一个曾被维基当作引用来源的智库,因为计划揭露维基编辑的身份,被维基从自己的来源池里清除出去。
这里必须把话说准。计划文档的存在是确凿的(文档已被获得并披露),但文档记载的是传统基金会的自陈意图,不等于这些战术已经被大规模执行。截至 2026 年 6 月,没有任何公开证据显示一场大规模去匿名化已经实施16。被反复提及的,是它造成的寒蝉效应:一个编辑只要知道有人正打算用这些手段找出自己,就可能在动笔前犹豫。这条战线之所以在“收敛”的判断里分量最重,是因为它把攻击面写在了脸上——目标就是匿名性本身。
为什么匿名性值得用这么大力气去守?因为别处已经有了答案。在沙特阿拉伯,编辑奥萨马·哈立德(Osama Khalid)被判处三十二年监禁,他的维基活动是指控的一部分。在白俄罗斯,俄语维基前五十名活跃编者之一、有二十多万次编辑的马克·伯恩斯坦(Mark Bernstein),2022 年被亲俄的电报频道起底,随后由白俄国安部门拘押,先是行政拘留,后被判三年“限制自由”17。同一年,另一名白俄编者因为两次维基编辑被判两年。在中国大陆,被封禁的“维基媒体用户组”(WMC)成员曾威胁要以国家安全为由举报香港编辑。这些案例的共同点是:一旦匿名被解除,编辑遭到的不是封号,而是牢狱。这就是为什么对匿名的攻击不是技术细节,而是直击维基抗俘获机制的根。
第三条战线把一场结果对称的治理裁决,重新讲成了一边倒的偏见,再用它去推动监管介入。
背景要从维基内部说起。2025 年 1 月 23 日,英文维基百科的仲裁委员会(ArbCom)就以巴条目第五次仲裁案(PIA5)作出最终裁决,以 15 比 0 通过,对八名编辑实施话题禁令——其中六名被认为亲巴勒斯坦,两名被认为亲以色列。裁决书明确写明,制裁针对的是行为而非立场(详见本系列以巴一章)18。这是一个两边都挨罚的对称结果。
但在维基之外,这个结果被重新叙述了。2024 年 10 月,媒体 Pirate Wires 的作者阿什利·林兹伯格(Ashley Rindsberg)发表文章,造出一个词组“四十人帮”(Gang of 40),称有约四十名编辑控制着大量以巴条目——这个数字和说法是林兹伯格的框定,仲裁委员会自己从未使用过“四十人帮”这种表述19。
2025 年 3 月 18 日,ADL 发布报告《为仇恨而编辑:反以色列与反犹偏见如何侵蚀维基百科的中立》。报告分析了约三十名它认定为“恶意”的编辑的记录,称存在一场协同操纵以巴内容的运动,并称阿拉伯语维基存在亲哈马斯的框架。报告还建议政策制定者介入,召集学者和技术专家讨论维基的“系统性偏见”——也就是把站内争议外溢到立法和监管层面20。需要说明的是,ADL 自身在 2024 年 6 月已被英文维基的一场讨论判定为在以巴话题上“总体不可靠”,三个月后它出了这份反击报告,这条利益冲突链应当一并呈现21。报告里的“约三十名编辑”是 ADL 的数字,本章只在写明出处时复述,不当作中立事实。
WMF 的回应是公开的。基金会称对报告的初步审查发现了“令人不安且有缺陷的结论,这些结论并不被 ADL 自己的数据所支持”,并指出 ADL 在发布前没有向基金会求证语境22。学界也有具名异议。历史学家希拉·克莱因(Shira Klein)的学术著作被 ADL 报告引用来佐证维基反犹,但她本人公开反对这份报告,说它“与反犹无关,只关乎控制关于以色列的叙事”23。
这条战线的机制,是把一个两边都被罚的对称裁决,抽掉“亲以一方也被罚”这半边,重述成单向的“反以绑架”,再用这个重述去驱动媒体和国会的注意力。它本身不去揭匿名,但它为下一条战线——真正动用调查权的那一条——提供了弹药。
2025 年 8 月 27 日,美国众议院监督与政府改革委员会主席詹姆斯·科默(James Comer,肯塔基州共和党人),与网络安全、信息技术与政府创新小组委员会主席南希·梅斯(Nancy Mace,南卡罗来纳州共和党人),联名致函 WMF 首席执行官玛丽亚娜·伊斯坎德(Maryana Iskander)24。
这封信带着国会的调查权,索要的材料很具体:关于涉嫌操纵的记录,包括外国和民族国家行为体、反以色列与反犹叙事、亲克里姆林宫内容;仲裁委员会的内部记录;维基的中立与偏见政策;以及那些“被抓到违规的志愿编辑”的相关材料。时间范围从 2023 年 1 月 1 日至今,回复截止日为 2025 年 9 月 10 日25。
这并不是孤立的党派动作。早在 2025 年 5 月 1 日,已有约二十五名跨党派议员——包括民主党的黛比·沃瑟曼·舒尔茨(Debbie Wasserman Schultz)和共和党的唐·培根(Don Bacon)——就维基的“反以观点”联名致函伊斯坎德26。区别在于,5 月的信是表达关切,8 月的监督委信带着传唤式的索证权。
批评者看到的是另一回事。Common Dreams、Truthout、Techdirt 等媒体把它框定为一场共和党的施压运动,针对一个长期被某些政治力量当作靶子的平台;它们最担心的,是这封信在逼迫基金会交出假名编辑的真实身份——有评论直接用了“想给维基编辑起底”这样的标题27。这层担忧并非无的放矢:信里索要的“姓名、网络地址、仲裁委员会内部记录”,正是把假名变回真名所需要的东西。
这就是第二条直接指向去匿名化的战线。它和传统基金会的计划方向一致,区别在于:传统基金会用的是站外的技术手段,国会用的是合法的调查权。一个在暗处,一个在明处,但要的是同一样东西。
截至 2026 年 6 月,调查已经开启,WMF 一般会抗拒交出可识别编辑身份的信息。但有一处必须如实交代的空档:基金会对这封 8 月公函的正式书面回应全文,以及是否有后续听证会,目前没有检索到公开记录28。这件事尚未落定,是 2026 下半年需要继续跟踪的悬念之一。
第五条战线来自监管机构,它是一个慢变量,但其中藏着对匿名性最直接的法律威胁。
英国 2023 年通过的《在线安全法》(Online Safety Act,OSA)设立了一个分类制度。被归为“第一类”(Category 1)的平台,要承担一系列更重的义务,其中可能包括对用户进行身份验证。这一条和维基编辑的假名性根本冲突——一旦要求验证身份,假名就不再成立。
WMF 试图在源头上拦住这个风险。它对 OSA 的分类规则提起司法复核,案件于 2025 年 7 月 22 日和 23 日在伦敦高等法院开庭。8 月 11 日,约翰逊法官(Johnson J)作出裁决,认定相关国务大臣采纳监管机构 Ofcom 的建议、通过第一类阈值规则是合法且合理的——WMF 败诉(案号 [2025] EWHC 2086 (Admin))29。
但败诉里有一个关键的限定。法官明确说,这份裁决“不是绿灯”,不允许施加一个会“严重妨碍维基百科”的制度;并且保留了 WMF 的一条路径:如果 Ofcom 真的把维基指定为第一类平台,基金会可以届时再次提起挑战30。2025 年 9 月 12 日,WMF 声明不就这次裁决上诉,把战线留到了未来那个真正的指定时刻31。
也正因为这场官司,关键时点被往后推了。Ofcom 原计划在 2025 年公布的分类登记册,因为需要重新考量分类规则如何适用于维基,被推迟到了 2026 年 7 月32。这意味着,OSA 是否会真正威胁到维基的匿名性,要到 2026 下半年才见分晓。截至 2026 年 6 月,这件事仍然悬而未决:WMF 输掉的是预防性的挑战,保住的是取决于实际指定的未来挑战权。
相比之下,欧盟的《数字服务法》(Digital Services Act,DSA)这条线对基金会的负担要轻得多。维基在 2023 年 4 月 25 日被指定为“超大型在线平台”(VLOP),承担透明度和系统性风险方面的义务。2025 年 10 月,DSA 第 40.4 条生效,经审核的研究者可以申请获取超大型平台的非公开数据用于研究系统性风险,流程最长约九个月33。这套机制的取向是“知情与透明”,要的是让外界看见平台如何运作;OSA 的取向是“验证与去匿名”,要的是让平台看见用户是谁。只有后者直接威胁到匿名性。把两者放在一起看,能避免一个常见的误读——不是所有监管都在攻击维基的根,真正动到承重墙的,是 OSA 那一条。
前面六条战线讲的是外部施压。第七条不一样,它来自维基的肌体内部,但它的作用是在外压最重的时刻削弱维基自我抵抗的能力。
先说一个必须澄清、以免被过度解读的事实。2026 年 1 月 20 日,伊斯坎德卸任 WMF 首席执行官,由伯纳黛特·米恩(Bernadette Meehan)接任。这次交接是计划内的,早在 2025 年 5 月就已宣布,与上述任何一条施压战线都没有因果关系34。把领导层更替读成“围攻之下的动荡”,正是本章一再警惕的过度归因。
真正的内部裂痕在别处。2026 年 5 月 20 日,WMF 解散了它的“社区技术”(Community Tech)团队,包括五名工程师和一名经理。这是一个桥梁性的小团队,负责运行“社区愿望清单”,维护编辑工具和审核工具,修复 bug——做的是日常但要紧的活35。在此前后,基金会还宣布维基新闻(Wikinews)将转为只读(2026 年 5 月 4 日生效),并被报道解雇了一名颇有影响的 MediaWiki 开发者36。
受影响的员工多数是“维基工人联合会”(Wiki Workers United,WWU)的成员,这是一个尚未被基金会正式承认的员工工会。编辑们因此指控基金会借机打压工会。基金会否认裁撤与工会化有关,称“没有因任何人参与工会而解雇任何人”,并表示会尊重工会投票的结果37。这里的因果是社区一方的指控,基金会的否认应当一并呈现。
反应来得很快。裁撤消息传出后数小时内,编辑们就开始在一个声援页面上签名。管理员塔姆津·哈达萨·凯利(Tamzin Hadasa Kelly)发起了一份罢工承诺书,一周内收到八百多个签名,其中约五十名是管理员。讨论中提到的施压手段包括停止反破坏的日常清理,以及把募款横幅替换成抗议信息38。
但要把限定说清楚。截至 2026 年 6 月,WWU 尚未正式发起集体行动,并没有实际的罢工在进行。签名和讨论是声援与威慑,不是已经开始的罢工;受影响的员工大约在 2026 年 6 月带着遣散费离职39。这是一场处在“威胁”阶段的劳资危机。
为什么把它放进这一章?因为它和外压叠加在了一起。维基百科的日常运转,几乎全靠无偿志愿者和一小批关键的全职技术人员;当编辑开始讨论罢工、当最熟练的开发者被裁,维基在被外部施压时的抵抗力就被自己削弱了。这条战线没有去揭匿名,也没有索要身份,但它动摇的是维基扛压的本钱。
还有一股力量没算进前面七条,因为它不像一个“攻击者”,更像一片正在改变的天气。但它放大了所有施压的效果。
2025 年 10 月,WMF 在其官方博客 Diff 上披露了一个数字:在剔除规避检测的机器人流量、重新分类之后,真实人类的页面浏览量同比下降了约百分之八。基金会的产品高级总监马歇尔·米勒(Marshall Miller)把它定性为“结构性转变”,而不是临时波动。归因有三:生成式 AI 给出的摘要、AI 搜索直接作答而不再点进来、社交媒体上的视频改变了人们获取信息的方式40。
这个百分之八来得并不简单。2025 年五六月间,维基一度出现异常的“人类”流量飙升,尤其在巴西,后来查实是规避检测的机器人;基金会更新检测后,把这部分流量重新归类,才得到了下降约百分之八的真实数字41。基金会因此请求 AI 公司改用付费的 Wikimedia Enterprise 接口,或者干脆停止抓取。
在 2026 年 4 月公布的 2026—2027 财年年度计划草案里,基金会把这个问题摆到了第一位。草案直面一个长期事实:历史上约九成访客来自谷歌搜索,而这股“免费”流量正在结构性下滑。四大目标里,第一条就是扩大触达、让流量多元化,发展直接访问、应用下载和新的引荐来源;其余三条是深化参与、保护项目与捍卫模式、提速与增强韧性42。在“保护项目”那一条里,基金会写明要为志愿者提供安全和法律支持,对抗中立性被政治化——这一句,正好把流量危机和前面七条施压战线连在了一起。
流量衰落本身不针对匿名性,也不针对自治。但它降低了维基在被施压时的抗压能力:访问量下滑意味着募款和新编辑的来源都在收窄,而正是在这个时候,外部的去合法化、去匿名化和监管压力同时压上来。一个更虚弱的维基,更难抵挡。
把七条战线加上这片天气放在一起,可以收一收本章的判断了。
可以证明的是收敛。其中三条战线,彼此完全独立,却指向同一个后果——解除编辑的匿名。传统基金会的计划要用站外手段揪出编辑的真实身份;美国国会的公函索要编辑的姓名、网络地址和仲裁委员会的内部记录;英国 OSA 的第一类身份验证义务,与假名性根本不容。三条独立的线,同一个落点。在这之外,马斯克的去合法化和 ADL 的重述提供舆论正当性,流量衰落和劳资危机削弱抵抗力——它们围着同一个中心。
不能证明的是协同。没有任何材料显示这些行为体之间存在协调。它们的动机各异:马斯克掺着个人恩怨和商业竞品,传统基金会出于意识形态和以斯帖计划,ADL 关心以色列叙事,国会的共和党人有党派和选民的考量,英欧监管面向的是所有大平台而非专门针对维基,AI 产业纯粹是商业。时间上的重叠是巧合,不是因果。把六七个独立现象拼成一个有意图的“统一围剿”,恰恰是要避免的过度归因。领导层的更替是计划内的,监管是普适的碰巧扫到维基,流量衰落是全行业的现象。
稳妥的说法只有一句:多个独立的行为体,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里,朝同一个攻击面收敛。这个攻击面是编辑的假名匿名性,加上基金会的机构自治。
剩下要解释的,是这场收敛本身:为什么匿名性会在同一段时间里,成为这么多互不相干的人的靶子?一个不算意外的回答是,因为它正是维基中立与抗俘获的来源。想让维基改变它写出来的东西,最直接的办法不是去赢一场编辑战——那太表层、太容易被反制;而是去改变写东西的人所处的条件。把假名变回真名,写条目的人就要为每一句话承担站外的、现实世界的后果;让基金会交出判断权,没有哪一方还需要去争夺裁判席,因为裁判已经可以被命令。沙特的三十二年、白俄的三年,已经把“匿名一旦失守会发生什么”写得很清楚。
这一章没有结局。OSA 的分类登记册要到 2026 年 7 月才公布,国会调查还没有公开的下文,传统基金会的计划是否被执行没有证据,罢工还停在威胁阶段,流量还在往下走。维基百科的公开性曾经是它的免疫系统——任何人都能看见每一次修订,每一场争论。如今同样的公开性,也成了想找出编辑的人手里的地图。一台靠透明运转的机器,正在学着如何在透明中保护那些让它运转的人。它学得会还是学不会,要到 2026 下半年之后才知道。
马斯克 2023-10-22 提出十亿美元换维基改名“Dickipedia”至少一年的要约,称“为了准确”(链接 →)。
2024 年 12 月马斯克重申十亿美元改名要约“依然有效”(still stands)(链接 →)。
2024-12 马斯克号召停止捐款(“STOP DONATING TO WOKEPEDIA…”),援引 DEI 开支 >$5000 万;WMF 争议此框架(链接 →)。倡导/争议来源,归因复述。
Grokipedia(xAI)2025-09-30 宣布、v0.1 延期、2025-10-27 正式上线(链接 →)。
Grokipedia 2026-01 约 230 万条(自报,未独立核计;vs 英文维基约 700 万)(链接 →)。
Grokipedia 大量条目从维基按 CC BY-SA 派生;后端/模型权重/再生成逻辑闭源(截至 2026-03)(链接 →)。
Grokipedia 事实错误:色情加剧艾滋的假说、Sir Richard Evans 生平假信息、Larry Sanger 词条捏造、“几乎照搬维基”(链接 →)。
Tow Center / 哥伦比亚新闻评论(2026-02,Ryan McGrady):Grok 自动编辑 >75%、接受自己建议约 2/3、“一个人的百科”“中心化”(链接 →)。
截至 2026-06,Grokipedia 在线但被批为派生、不准、中心化、闭源;马斯克“断供”运动持续,无证据对 WMF 收入造成实质打击(链接 →)。
下游传播担忧:GPT-5.2、谷歌 AI 摘要在冷门查询上引用 Grokipedia(二手转引,归因)(链接 →)。
The Forward 2025-01-07 独家:传统基金会“监督项目”计划“识别并锁定”它认定的反犹维基编辑(链接 →)。
泄露文档所列去匿名化方向:人脸识别、泄露口令库、文本/行为指纹、IP 蜜罐链接、伪装账号(Heritage 自陈意图,非已执行证据)(链接 →)。
计划属 Project Esther 组件、隶属 Oversight Project;部分由前 FBI 人员 Tom Olohan 领衔(链接 →)。
报道发出时传统基金会与 WMF 均拒绝实质置评(链接 →)。
英文维基 RfC 将 heritage.org 作为来源予以贬抑/列入黑名单(链接 →)。
截至 2026-06,无公开证据证明大规模去匿名化已被执行;寒蝉效应被反复引用(链接 →)。
俄语维基编者 Mark Bernstein(20 万+次编辑)2022 年被白俄国安拘押、判 3 年“限制自由”;同年另一编者因维基编辑被判 2 年——匿名一旦解除的现实代价(链接 →)。
PIA5 仲裁裁决(2025-01-23,15–0):8 名编辑话题禁,6 亲巴 + 2 亲以,明确针对行为而非立场(链接 →)。
“四十人帮”(Gang of 40)系 Pirate Wires / Ashley Rindsberg 2024-10 的造词与框定;ArbCom 从未使用此表述(敌意 POV 来源,归因)(链接 →)。
ADL《Editing for Hate》报告(2025-03-18):称约 30 名编辑协同操纵以巴内容,呼吁政策制定者介入(倡导来源,归因复述,勿当中立事实)(链接 →)。
利益冲突链:2024-06 英文维基 RfC 判 ADL 在以巴话题“总体不可靠”→ 2025-03 ADL 发布反击报告(链接 →)。
WMF 反驳:报告含“令人不安且有缺陷、不被 ADL 自己数据支持”的结论,且 ADL 未向其求证语境(链接 →)。
历史学家 Shira Klein(著作被 ADL 引用)公开反对该报告,称其“与反犹无关,只关乎控制关于以色列的叙事”(链接 →)。
2025-08-27 众议院监督委主席 Comer 与小组委主席 Mace 致函 WMF CEO Iskander(链接 →)。
公函索要:涉嫌操纵/外国行为体/反以反犹/亲克宫内容、ArbCom 内部记录、中立政策、违规编辑材料;范围 2023-01-01 至今,截止 2025-09-10(链接 →)。
前导:2025-05-01 约 25 名跨党派议员(Wasserman Schultz、Bacon 等)就维基“反以观点”致函 Iskander(链接 →)。
批评:将其框定为 GOP 施压运动,核心担忧是逼 WMF 揭露假名编辑身份(归因)(链接 →)。
截至 2026-06:调查已开启,WMF 一般抗拒交出可识别信息;其对 8-27 公函的正式书面回应全文及后续听证未检索到公开记录(确证空档,正文跟踪)(链接 →)。
WMF 对 OSA 分类规则的司法复核 2025-08-11 败诉(Wikimedia Foundation v SoS for Science, Innovation and Technology [2025] EWHC 2086 (Admin),Johnson J)(链接 →)。
法官称裁决“不是绿灯”,不允许严重妨碍维基的制度;保留 Ofcom 实际指定 Category 1 后再次挑战的许可(链接 →)。
WMF 2025-09-12 声明不就该裁决上诉(链接 →)。
因 WMF 官司,Ofcom 的分类登记册由原 2025 推迟至 2026-07(链接 →)。
维基 2023-04-25 列为 VLOP;DSA 第 40.4 条自 2025-10 启动研究者非公开数据访问(流程约 9 个月),取向为知情/透明,负担低于 OSA(链接 →)。
Iskander 2026-01-20 卸任、Bernadette Meehan 接任,系计划内交接(2025-05 已宣布),与施压战线无因果关系(链接 →)。
2026-05-20 WMF 解散社区技术(Community Tech)团队(5 工程师 + 1 经理),负责社区愿望清单与编辑/审核工具(链接 →)。
WMF 宣布 Wikinews 2026-05-04 转只读;被报道解雇一名颇具影响的 MediaWiki 开发者(链接 →)。
受影响员工多为未被承认工会 WWU 成员,编辑指控工会打压;WMF 否认裁撤与工会化相关、称会尊重工会投票(社区指控与 WMF 否认并呈)(链接 →)。
管理员 Tamzin Hadasa Kelly 发起罢工承诺书,一周内 800+ 签名(约 50 名管理员);议及停止反破坏清理、以抗议信息替换募款横幅(链接 →)。
截至 2026-06,WWU 未正式发起集体行动,无实际罢工;受影响员工约 6 月带遣散费离职(链接 →)。
WMF Diff(2025-10,Marshall Miller):人类页面浏览量同比约 –8%,定性“结构性转变”,归因生成式 AI 摘要 / AI 搜索零点击 / 社媒视频(链接 →)。
2025 年 5–6 月异常“人类”流量飙升实为规避机器人,重新分类后得 –8% 真实下降;WMF 请 AI 公司用 Enterprise API(链接 →)。
WMF FY2026-2027 年度计划草案(2026-04-27):直面“约 90% 流量来自谷歌且正结构性下滑”,四目标含扩大触达、深化参与、保护项目(为志愿者提供安全/法律支持、对抗中立性被政治化)、提速增韧(链接 →)。
苏格兰语(Scots)是一种真实存在的语言。它和英语同源,主要在苏格兰低地使用,有自己的词汇、语法和拼写传统,使用者约一百多万,但多数人把它当口头方言,少有人写。正因为写的人少、能挑错的人更少,2002 年建立的苏格兰语维基百科(sco.wikipedia.org)长期是个安静的小站。
2013 年前后,一个用户名叫 AmaryllisGardener 的编辑出现了。他后来被各家媒体确认为美国北卡罗来纳州人,开始编辑时大约十二岁,到 2020 年被曝光时十九岁1。他不是苏格兰人,也不会苏格兰语。他的做法是:拿一篇英语条目,对照一本在线的苏格兰语词典,把个别英文词逐个换成苏格兰词,再把拼写改成“听上去像苏格兰口音”的样子,语法和句子结构则原封不动地保留英语的。结果就是上面那段“veelage”——一种带口音的英语,几乎不是任何真实的苏格兰语方言。英文维基百科后来形容这些内容是“在任何苏格兰语方言中都不存在的胡话和拼写”2。
数字得分清楚,因为不同来源数的不是同一样东西。Meta 维基上后来那份社区调查(一份逐条统计的一手文件)给出的口径是:这名编辑在该站创建了约 94,500 个页面、做了约 166,700 次在线编辑,其中主名空间的条目约 27,700 篇,约占当时全站约 57,900 个内容页的近一半;此外还建了约 15,000 个分类、12,100 个模板。文件里一位编辑写道:近一半的主名空间页面由他一人创建,而且其中大多数很可能只被他一个人编辑过3。英文维基百科的条目用的是更保守的口径,说他创建了“逾两万三千篇条目”,约占 2018 年时全站的三分之一2。把这些口径放在一起,最稳妥的说法是:他写下了约两万三千到两万七千篇条目,占该站近一半的主名空间内容。无论按哪个口径,结论都一样——一种语言的维基百科,有近一半是一个不会这种语言的少年写的。
更要紧的是他的身份。AmaryllisGardener 是该站为数不多的活跃管理员之一。管理员手里有回退、保护、封禁这些工具。于是当真懂苏格兰语的人偶尔路过、改正一处错误,他可以用管理员权限把修改撤回,恢复自己的版本,必要时把页面锁住3。错误不是没人发现,而是发现了也改不动。这就是这批内容能存续七年的核心机制:不是无人看守,而是看守者本人就是污染源。
终结来得很突然。2020 年 8 月,一个网名 Ultach、真名 Ryan Dempsey 的用户——他本是爱尔兰盖尔语爱好者,因为语言相近才注意到不对劲——先在 4chan、后在 Reddit 的 r/Scotland 版块发帖,把这件事摊开。那个帖子拿到了约 18,700 个赞,几天内传遍全网4。英文维基百科对此事的记述克制得多,只说“一篇 Reddit 帖子指出该项目包含异常多的、用劣质苏格兰语写成的条目”2。一位评论者把它称作“一场规模前所未有的文化破坏”5。
曝光之后的事,比曝光本身更说明问题。
清理是真的开始了。苏格兰语维基启动了逐条的语言准确性复核,删除大量受影响的条目,给存疑的页面挂上警告标签。站点的体量随之缩水:曝光时约五万八千篇,2021 年降到约四万篇,到 2026 年约三万四千篇,在全球各语言维基里排到第一百一十五位左右2。这是一次罕见的、维基百科主动让自己变小的过程。
善后也有温情的一面。AmaryllisGardener 公开道歉。社区办了一场名为“E Scots Leed Editathon”的编辑马拉松,约三十人参加,做了约三千次编辑;苏格兰语中心(Centre for the Scots Leid)发起“The Big Wiki Rewrite”重写计划;英国维基媒体分会提供新手培训;有人提议给小语种维基设一套定期巡检的“小维基审计”机制5。
但热情来得快也去得快。清理过后,苏格兰语维基的常规贡献者仍只有二三十人,管理员仍是三名。一个值班三人、读者本就稀少的站点,能否持续地把几万篇受污染的条目逐条复核干净,这件事到今天仍是个疑问。这正是问题的根:苏格兰语维基的治理,靠的是善意覆盖——有人愿意来,就有人看着;没人来,就没人看。它没有冗余的看守者,所以单独一个点——无论是一个少年还是后面要讲的一个机器人——就足以定义全局。
值得把这个机制和本书前面几章对照一下。第五期讲克罗地亚语维基的治理俘获,那是一小撮有政治目的的人,靠当上管理员、把非正式规范人格化,长年掌控了关于二战集中营的叙事。研究者把那套配方概括为:高价值的目标、早期低度官僚化、人格化的非正式规则、极小的管理员圈子6。苏格兰语这一案,缺了“政治动机”这一项——这个少年图的不是改写历史,只是兴趣和虚荣——却完美满足了后面三项。它因此成了一个干净的对照样本:哪怕没有任何恶意行为者,单是结构上的脆弱,也足以让一个人定义一门语言在网上的样子。俘获不一定需要阴谋,有时只需要一个空位和足够的时间。
如果说苏格兰语维基是“一个人手写假语言”,那么世界上还有一个镜像案例,是“一个机器人灌真数据但无人维护”。
宿务语(Cebuano)是菲律宾中部维萨亚地区的主要语言,使用者约两千万。宿务语维基百科(ceb.wikipedia.org)长期是全球第二大维基,仅次于英文版,条目数约六百一十万。这个数字很唬人,直到你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其中约 99% 由一个机器人创建,机器人的名字叫 Lsjbot7。
Lsjbot 的作者是瑞典物理学家 Sverker Johansson。这个机器人从公开数据库(物种名录、地理数据等)里抽取条目,自动套进模板,批量生成短小的“占位条”——一个物种一篇、一条河一篇,内容大多是几句固定句式加一张数据表。到 2019 年 1 月,Lsjbot 累计创建了约九百五十万篇文章,每天约四千篇,约三分之二在宿务语版、三分之一在瑞典语版;到 2020 年 2 月,宿务语版总共约两千九百五十万次编辑里,约两千四百万次是它做的8。靠这台机器,宿务语版在十八个月里把条目数刷过了西班牙语、意大利语、俄语、法语、荷兰语、德语等一众大版。
但它是空的。条目数全球第二的宿务语维基,活跃用户只有约 240 人;两千万宿务语使用者里,只有约 11% 的页面访问来自菲律宾本土7。批评者说这些机器条目“缺乏实质内容、没有人味”“含有语法或事实错误”“和宿务语使用者的生活无关”,而且因为人和条目的比例极低,根本没人维护8。Johansson 为机器人辩护时说,如果没有它,维基百科“主要由年轻、白人、男性的书呆子写成,反映的是男性的兴趣”8。这句辩护本身就暴露了那个难题:用自动化去补社区的缺席,造出来的不是社区,而是一座没人住的房子。
苏格兰语和宿务语,一个填的是假内容,一个灌的是空内容,病根却是同一个——数量和社区严重脱钩。它们一起证明了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条目数”是一个可以被操纵的虚荣指标。“第几大维基”这个排名,既可能由一个少年的拼写错误撑起来,也可能由一台机器人的占位条撑起来。维基百科长期把规模当作健康的证据——越大越权威,越多越可信。这两个案例说的恰好相反:规模可以是空心的,而读者从外面看不出来。
维基百科真正的可信度,从来不是建立在它有多大,而是建立在一个比例上——有足够多的人,盯着足够少的内容。第二期里那组数字反复出现:八百多名英文维基管理员,要看守两亿多个注册账号建起来的内容。本书一路称之为“裁判稀缺”。在大语种里,这个比例已经很紧张;在小语种里,它彻底崩了。苏格兰语维基三名管理员、宿务语维基两百多名活跃用户,对应的都是上万乃至上百万篇内容。看守者不够,看的内容却照样在涨,差额就是脆弱本身。
到这里为止,苏格兰语的故事还只是一桩孤立的怪事——一个少年的恶作剧,七年的乌龙,一次令人尴尬的清理。把它从怪事变成时代命题的,是它后面那条没人留意的尾巴:这批假语料,被喂进了人工智能。
维基百科是大语言模型训练语料的核心来源之一。因为它排名靠前、被普遍当作中立可信的资料,OpenAI、谷歌、Meta 等公司都系统性地抓取它来训练模型;而对低资源语言来说,维基百科往往是唯一一个大规模、成体系的文本来源9。苏格兰语正属于这种低资源语言。报道此事的 Slate 明确指出:苏格兰语维基的内容被“用作训练数据,教 AI 系统这门语言”10。更具体的说法是,被污染的苏格兰语内容连同关联的 Wikidata,进入了多语模型如 Multilingual BERT(mBERT)的训练——也就是说,一个十九岁少年的拼写错误,被固化进了主流多语自然语言处理系统对“苏格兰语”的理解里(这条具体到 mBERT 的因果链来自二手综述,机制成立但应标注)11。
对低资源语言,这件事尤其致命。语料越稀缺,单一污染源占的比重就越大,模型越没有别的数据可以纠偏。换句话说,正因为真苏格兰语在网上极少,那批假苏格兰语反而成了模型眼中“苏格兰语”的主要样本。前 AI 时代,这个少年的错误只误导少数偶然读到的人;AI 时代,它被压进了模型权重,成了系统对一门语言的认知。一次性的错误,变成了可复制的错误。
这还只是单向的污染。真正让它升级成结构性风险的,是它可能形成的回路。
学术界已经给这种回路起了名字,叫“模型崩溃”(model collapse)。2024 年发表在《自然》上的一项研究证明:如果把模型自己生成的内容递归地喂回去训练下一代模型,分布的尾部会逐渐消失,内容越来越趋同,最终退化成胡言乱语。这项研究的实验,正是先在维基百科条目上微调一个模型,再用合成数据递归训练,约九轮之后,模型的输出就成了纯粹的乱码12。维基百科既是这套实验的起点语料,也是现实中这类回路最可能发生的地方。
把苏格兰语案和模型崩溃拼起来,一个新的风险结构就显出轮廓:被污染的语料(假苏格兰语)训练出模型,模型生成出“苏格兰语”内容,这类 AI 生成的文本回流进维基百科(这件事 2022 年起已经在发生),然后又被抓去训练下一代模型。这是第三期讲过的“循环引证”(citogenesis)在 AI 规模上的版本。第三期里,循环引证的速度是以年计的——一条无人删除的假信息,被某家媒体引用,再被维基反过来引那家媒体作为来源,可以盘桓十年;在 AI 这里,整个循环可以在一次训练周期内完成,而且自我复制。
维基百科自己看到了这个风险,开始设防。从 2026 年 3 月起,英文维基百科的相关方针(WP:LLM)禁止用大语言模型生成或重写条目正文,只保留翻译和基础文字编辑等少数例外;同时新增了一条快速删除标准 G15,专门用来删除那些无人复核的、由 LLM 生成的页面13。负责清理的“AI 清理工作组”(WikiProject AI Cleanup)靠的不是自动检测,而是人工总结出的二十四种 AI 文风特征——那种空洞的排比、过度的“值得注意的是”、模糊的归因——受过训练的志愿者据此识别,准确率约九成14。但 2022 到 2026 年间已经混进站内的大量 LLM 文本,仍在那里。
这里藏着一个让人不安的对称。维基百科的免疫系统——本书一路追踪的那套机制——再一次落在了攻击的后面。第十期里,它要追赶职业的傀儡农场;第十二期里,它要追赶外部的去匿名化施压;这一次,它要追赶的是机器生成的、规模无限的文本,而它手里仍然只有人工识别这一件武器。识别二十四种文风、九成准确,听起来不错,可前提是有受过训练的人,有足够多的人,肯一篇篇看。看守者稀缺这个老问题,在 AI 面前不是缓解了,是放大了:要看的内容可以无限生成,肯看的人却越来越少。
为什么肯看的人越来越少?因为来看的人,本身就在变少。
2025 年 10 月,维基媒体基金会产品高级总监 Marshall Miller 在基金会的官方博客 Diff 上发布了一组数据:在重新分类了机器人流量之后,2025 年的真人页面浏览量同比下降了约 8%。基金会把这定性为一次“结构性转变”,而不是临时波动,并把原因归于生成式 AI 的摘要、AI 搜索的直接作答(用户问完就走,不再点进维基),以及社交媒体改变了人们获取信息的方式15。
这个 8% 的来历本身就是一段插曲。2025 年五六月间,基金会一度看到异常高的、看似来自真人(尤其是巴西)的流量,查实后发现那是一批伪装成真人、会轮换 IP 和浏览器标识的规避型机器人;更新检测系统、把这部分流量重新归类为机器流量之后,剩下的真人数据才显出那 8% 的同比下滑15。也就是说,连“有多少真人在看”这个最基本的问题,现在都要先和机器人打一场仗才能回答。
机器人的另一面是带宽。基金会在 2025 年 4 月的另一篇文章里说,自 2024 年 1 月以来,其基础设施的带宽消耗增加了约 50%,主因正是抓取训练数据的 AI 爬虫;这些爬虫占了最耗资源那部分流量的约 65%,却只对应约 35% 的实际页面访问16。基金会因此公开请求 AI 公司改用付费的 Wikimedia Enterprise 接口,并直白地喊话:停止抓取17。
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一个收紧的回路就成形了。有人把它概括成一句话:维基百科把 8% 的真人流量,输给了用维基百科训练出来的 AI18。AI 用维基的内容训练自己,再用摘要拦住本该回流到维基的点击;点击减少,意味着潜在的捐款人和新编辑减少;捐款和编辑减少,削弱的是维基作为“高质量语料”的可持续性——而这恰恰是 AI 一开始要的东西。喂养它的源头,正在被它吃空。
基金会不是没有应对。它在 2026—2027 财年的规划草案里把四个目标摆出来:拓宽触达、把偶然读者转化为回访者和捐款人、保护项目与捍卫模式、提速增韧19。草案里有一句话很坦白:历史上约九成的访客来自谷歌搜索,这股“免费”流量正在结构性地下滑。把一座靠搜索引擎送客的城市,重新改造成有人愿意直接走进来的城市,这件事说起来容易。
流量是抽象的。它的人的那一面,发生在 2026 年的春天。
2026 年 1 月 20 日,任职数年的基金会 CEO Maryana Iskander 卸任,由 Bernadette Meehan 接任——这是一次计划内的交接,2025 年 5 月就已宣布,时间点对齐维基百科二十五周年20。但接下来几个月发生的事,就不那么平静了。
3 月 30 日,基金会理事会宣布关闭运行了二十一年的维基新闻(Wikinews),所有语言版于 5 月 4 日转为只读,理由是可持续性不足、活跃度低、外部已有充足的新闻来源21。5 月中旬,基金会解雇了一名极具影响力的 MediaWiki 核心开发者22。5 月 20 日,基金会裁撤了整个“社区技术”(Community Tech)团队——五名工程师加一名经理,这个小团队负责运行“社区愿望清单”,是修编辑工具、审核工具和 bug 的那座桥23。
火药味来自一个细节:受影响的员工多是“维基工人联合会”(Wiki Workers United,简称 WWU)的成员——一个尚未被基金会正式承认的员工工会。编辑们指控这是打压工会。基金会否认裁员与工会化有关,称没有因为任何人参与工会而解雇他们,并表示会尊重工会的投票结果24。
社区的反应很快,而且用的是维基百科最熟悉的语言——集体行动的威胁。消息传出几小时内就有人发起声援请愿;管理员 Tamzin Hadasa Kelly 发起了一份罢工承诺书,一周内征得 800 多个签名,其中约五十名是管理员25。讨论中拟议的行动清单包括:停止编辑、停止运行机器人和编辑过滤器、把项目转为只读、辞去管理职务、停止反破坏的日常清理,乃至用抗议信息替换募款横幅26。
得说清楚分寸:截至 2026 年 6 月,WWU 还没有正式号召集体行动,没有实际的罢工在进行,这些是声援与威慑,是“威胁”而非“已发生”27。受影响的员工大约在 6 月带着遣散费离职。
这件事之所以该放在本章的最后,是因为它把全书的一条暗线推到了尽头。第十一期讲过 Framgate:2019 年基金会越过社区封禁一名管理员,社区用解封、辞职和一句古老的格言把它逼退——你可以拔掉电源,但你雇不到我们。当年那句话是社区的底牌,因为这个站点几乎全部的日常运转,靠的是无偿志愿者,基金会没有一支能立刻顶上的雇员队伍。2026 年这场威胁,动用的是同一张底牌:罢工承诺书里那些“停止反破坏清理”“转为只读”的条款,本质上就是把那台一直在免费运转的免疫系统,威胁着关掉。
只是这一次,时机变了。Framgate 发生在维基百科流量充沛、声望正隆的年代;2026 年的劳资危机,叠在真人流量结构性下滑、外部多方施压、AI 语料污染回流的同一个窗口里。第十二期里那个判断在这里再次浮现:多个互相独立的力量——AI 产业、监管机构、政治施压者、基金会自身的财务与人事决策——出于各自的动机,在同一段时间里压向同一个承重点。这一次承重的,是人——是那些肯一篇篇看、一处处改的志愿者。当他们威胁松手,被威胁关掉的不是某个功能,而是“足够多的人盯着足够少的内容”这个比例里,唯一不可替代的那一项。
回到那篇“veelage”。
它现在多半已经被删掉了,或者挂着警告标签。但它最像一个隐喻的地方,不在于它是假的,而在于它曾经那么像真的——像到能瞒过读者七年,像到能被一台机器当作真苏格兰语吃下去。维基百科这台机器最深的承诺,是把人类的知识照成一面中立的镜子。本书一路想说明的是,这面镜子从来不是自动成像的:它靠规则、靠程序、靠极少数人分配的社会资本,一处处地维持着。它的公开性既是它的免疫系统,也是攻击者的地图——编辑史全公开,所以本书才写得出来,所以那个少年的七年才查得清,可同样的公开,也让去匿名化的施压有了下手处。
苏格兰语维基把这套机制推到了它的边界。在这里,看守者稀缺到了极限,公开性也照不亮无人来看的角落,于是规模这个最显眼的指标,第一个变成了空的。AI 没有制造这个空心,它只是钻进了这个空心,把它放大、固化、再吐回来。
那么,当来看的真人越来越少,当肯改的志愿者威胁松手,当机器既爬走流量又灌入文本,这台靠“足够多的人盯着足够少的内容”运转了二十五年的机器,还能不能维持它最初的那个比例?如果维持不住,那面镜子照出来的,会是越来越准的人类知识,还是一座越来越大、越来越像真的、却越来越空的巨人?
这本书没有答案。它只能把这个问题,连同那篇“veelage”,留在这里。
Slate, “What Happens to Scots Wikipedia Now?”(2020-09;将 AmaryllisGardener 确认为“the 19-year-old North Carolinian”,约十二岁起编辑、非苏格兰人)(链接 →)
英文维基百科,“Scots Wikipedia”(“逾两万三千篇条目”、约占 2018 年三分之一;“gibberish… not present in any Scots dialect”;体量 5.8 万→4 万→约 3.42 万、3 名管理员;Reddit 帖的保守措辞)(链接 →)
Meta-Wiki, “Requests for comment/Large scale language inaccuracies on the Scots Wikipedia”(社区一手统计:94,500 页/166,700 编辑/27,700 主名空间条目/约占近一半/15,000 分类/12,100 模板;管理员回退纠错的机制)(链接 →)
Vice, “Most of Scottish Wikipedia Written By American in Mangled English”(Ultach/Ryan Dempsey 先 4chan 后 Reddit r/Scotland 揭露;约 18,700 赞)(链接 →)
Slate, “What Happens to Scots Wikipedia Now?”(“cultural vandalism on a hitherto unprecedented scale”;道歉、E Scots Leed Editathon 约 30 人/3,000 编辑、Big Wiki Rewrite、small wiki audit 提议)(链接 →)
Kharazian, Hill & Starbird (2024), “Governance Capture in a Self-Governing Community,” Proc. ACM HCI (CSCW)(治理俘获配方:高价值目标+早期低官僚化+人格化非正式规范+极小管理员圈子)(链接 →)
英文维基百科,“Cebuano Wikipedia”(全球第二大、约 611.5 万条目、约 99% 由机器人创建;约 240 名活跃用户;约 2,000 万使用者;仅约 11% 浏览来自菲律宾)(链接 →)
英文维基百科,“Lsjbot”(作者 Sverker Johansson;2019-01 累计约 950 万篇、每天约 4,000 篇、约 2/3 宿务语;2020-02 占宿务语版 2,950 万编辑中约 2,400 万;占位条批评;“young, white, male nerds”辩护)(链接 →)
Fastly, “Wikipedia Tells AI Companies to ‘Stop Scraping’”(维基为 LLM 训练核心语料、被 OpenAI/谷歌/Meta 系统抓取;对低资源语言常为唯一大规模来源)(链接 →)
Slate, “What Happens to Scots Wikipedia Now?”(苏格兰语维基内容被“used as training data to teach A.I. systems the language”)(链接 →)
Vice / 综述(被污染的苏格兰语内容及关联 Wikidata 进入 Multilingual BERT 训练——机制成立,具体到 mBERT 的因果链为二手转述)(链接 →)
Shumailov et al. (2024), “AI models collapse when trained on recursively generated data,” Nature(在维基条目上微调、再用合成数据递归训练,约九轮后输出乱码;分布尾部消失=model collapse)(链接 →)
英文维基百科,“Wikipedia:WikiProject AI Cleanup/Policies”(WP:LLM 自 2026-03 起禁用 LLM 生成/重写正文,留翻译与基础文字编辑例外;新增快速删除标准 G15)(链接 →)
英文维基百科,“Wikipedia:WikiProject AI Cleanup”(靠人工总结的 24 种 AI 文风特征识别、受训志愿者约九成准确率,而非自动检测;2022–2026 间混入文本仍在站内)(链接 →)
WMF Diff, Marshall Miller, “New User Trends on Wikipedia”(2025-10-17;重分类机器流量后 2025 真人页面浏览同比约 -8%、定性“结构性转变”;归因生成式 AI 摘要/AI 搜索/社媒;2025 年 5–6 月巴西规避型机器人)(链接 →)
WMF Diff, “How crawlers impact the operations of the Wikimedia projects”(2025-04-01;自 2024-01 带宽增约 50%、AI 爬虫占最耗资源流量约 65% 却仅约 35% 页面访问)(链接 →)
The Register, “Wikimedia Foundation bemoans AI bot bandwidth burden”(2025-04-03;WMF 请 AI 公司改用付费 Wikimedia Enterprise API、停止抓取)(链接 →)
implicator.ai, “Wikipedia loses 8% of human traffic to AI that trained on Wikipedia”(反馈环框架:AI 用维基内容训练、再用摘要拦截回流维基的点击)(链接 →)
WMF Diff, FY2026–2027 年度计划草案(2026-04;四目标:拓宽触达/深化参与/保护项目与捍卫模式/提速增韧;坦言约九成访客来自谷歌搜索、该“免费”流量结构性下滑)(链接 →)
英文维基百科,“Wikimedia Foundation”(Maryana Iskander 于 2026-01-20 卸任 CEO、Bernadette Meehan 接任;计划内交接、2025-05 已宣布、对齐维基 25 周年)(链接 →)
Wikinews, “Wikimedia Foundation closes Wikinews after 21 years”(理事会 2026-03-30 宣布关停、5-04 转只读;理由:可持续性/活跃度低/外部新闻已充足)(链接 →)
The Register, 2026(2026-05 中旬 WMF 解雇一名极具影响力的 MediaWiki 核心开发者)(链接 →)
英文维基百科,“2026 Wikipedia editorial strike threat”(2026-05-20 裁撤 Community Tech 团队:5 工程师+1 经理;负责 Community Wishlist、编辑/审核工具与 bug 修复)(链接 →)
The Register, 2026-05-30(受影响员工多属尚未获承认的工会 Wiki Workers United;编辑指控打压工会;WMF 否认裁员与工会化有关、称将尊重工会投票)(链接 →)
英文维基百科,“Wikipedia:Wiki Workers United solidarity”(Tamzin Hadasa Kelly 发起罢工承诺书;一周内 800+ 签名、约 50 名管理员)(链接 →)
英文维基百科,“Wikipedia:Wiki Workers United solidarity”(拟议行动清单:停编辑、停 bot/编辑过滤器、转只读、辞管理职、停反破坏、横幅破坏)(链接 →)
英文维基百科,“2026 Wikipedia editorial strike threat”(截至 2026-06,WWU 尚未正式号召、无实际罢工在进行——“威胁/承诺”而非“已发生”;受影响员工约 6 月带遣散费离职)(链接 →)
全书共有四处判断卡在公开材料的天花板上。它们并非细枝末节,每一处都落在几个最敏感案例的核心。
第一,2021 年中文维基七名被封编辑的真实身份与所属。 当前证据等级:单方主张(WMF 以保护受害者为由,至今未公布七人身份与具体证据,“人身伤害”“勒索”均无可独立核验的细节)1。田野能提供什么:通过当事人或其圈内人的口述,确认被封者究竟是谁、他们在维基媒体协会(WMC)里担任何种角色、所谓“接触个人身份信息的岗位”具体指哪些权限。预计成本与伦理风险:极高。这些人中若有身处管辖风险地区者,任何指向其身份的记录都可能把他们置于真实的人身与法律危险中。这是全书唯一一处“宁可永远停在 C 级,也不该用田野去填”的判断。后来者若触碰,第一原则是不留可追溯到具体个人的痕迹。
第二,WMC 是否受国家指挥。 当前证据等级:外部观察者推测(WMF 从未主张国家指挥;负责人当年的措辞是“有人受到人身伤害”,且明说“无法指向国家机器”)1。田野能提供什么:渗透行为是自发的群体动员,还是有外部资源与指令介入,这条线只有靠接触 WMC 内部参与者或经手过举报的人才能厘清。预计成本与伦理风险:高,且大概率无法闭合,内部参与者即便接受访谈,也未必知道资金与指令的上游。本书的硬边界是:在拿到 A 级证据之前,绝不把此案写成“中国政府直接控制维基百科”。
第三,各类国家级操作背后的真实命令链。 这不止中文一例。俄乌话题的版本分叉、Ruwiki 这种国家 fork 的资源来源、克罗地亚语版被占领时那条“安插友好管理员”的协调链,都属于同一类问题。公开材料能看到结果(谁当了管理员、谁被解权、哪些条目被改),看不到上游的动员与资助结构。当前证据等级:B 到 C 不等。克罗地亚案有 CSCW 同行评议论文与 WMF 官方报告两重支撑,已是全书证据最厚的捕获案例,但论文出于伦理对管理员匿名(Admin 1/Admin 2),其与 Meta RfC 公开点名者的对应关系是合理推断而非论文明示2。田野能提供什么:当年身处其中的志愿者、被解权管理员、调查方人员的口述,可以把“安插”“人格崇拜”这类论文用语还原成具体的人、时间和动作。预计成本与伦理风险:中到高。
第四,站外协调渠道的完整规模。 当前证据等级:碎片可证、全貌不可证。以巴话题里的 CAMERA 邮件列表、TFP 的 Discord 频道,克罗地亚案里的 Discord 与 Telegram、Facebook 与 WhatsApp 群组,都是因为泄露片段或仲裁取证才进入公开记录的。我们看到的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TFP 频道有“保守估二百六十次编辑、一百一十四个条目”的取证记录,但这本身就说明绝大多数协调发生在取证够不到的地方3。田野能提供什么:长期潜伏式观察或参与者口述,能估出这些渠道的真实数量、活跃度和组织程度。预计成本与伦理风险:高,且涉及研究伦理审查。观察一个为操纵公共知识而设的封闭渠道,与替它放大或参与其中,边界必须事先划清。
按角色与类型列出,不点名任何在世的具体个人。排序大致从“相对可达”到“极难触及”。
卸任的仲裁委员(ArbCom)。 可达性中等,重要性高。卸任者不再受现任职责约束,对 PIA5 这类对称裁决的内部权衡、对那些“封禁通知背后没写进去的真实理由”,往往愿意谈。他们是理解“裁判席如何运作”的第一信源。
参与过被捕获版本治理的管理员。 可达性中等,重要性高。包括幸存方与被解权方两侧,克罗地亚语、塞尔维亚语、阿塞拜疆语、中文版都有这样的人。两侧都听,才能避免“某版本干净、某版本沦陷”的过度简化;2026 年 3 月 WMF 反向全球封禁一批塞尔维亚语管理员一事,恰恰说明“抵抗方”本身也成分混杂2。
WMF 信任与安全(Trust & Safety)的前雇员。 可达性低,重要性极高。他们经手过 office action、跨境威胁评估、被封者证据。中文七人案、Framgate 的不披露决定,真正的内情都压在这个部门。前雇员可能受保密协议约束,可达性因此偏低。
被封后另建分叉站的组织者。 可达性中高,重要性中高。求闻百科、Ruwiki 这类项目的发起方通常乐于公开发声,访谈门槛低,但要清醒:他们是利益相关方,叙述天然带框架,须当作“一方说法”而非中立事实采集。
各语言版的资深志愿者。 可达性高,重要性中等。他们是社区日常文化、黑话语境、客栈与互助茶馆潜规则的活字典。单个志愿者的信息独占性不高,但量大、可达,适合作为交叉印证的底盘。
各语言版的站外协调渠道。 可观察密度极高,信息独占性极高,进入难度也极高。这是本书最大的看不见的地方,目前只在泄露片段里露过脸。任何进入都必须先解决研究伦理:观察不等于参与,更不等于放大。
仲裁请求页的实时旁观。 可观察密度高,信息独占性中等(页面公开,但实时跟踪一桩案子从立案到裁决的全过程,能看到事后归档看不到的攻防节奏)。门槛最低,是性价比最高的入场点。
各语言社区的互助客栈与茶馆(Village Pump、茶馆等)。 可观察密度中高,信息独占性中等。社区共识如何形成、新规则如何被解释、谁的意见有分量,都在这里以日常形态发生。
维基媒体大会(Wikimania)及各地区聚会。 可观察密度中等,信息独占性中等。线下场合能观察到线上看不到的社会资本网络:谁认识谁、谁向谁让步。一年一度、地点公开,可达性好,但密度受限于会期。
各语言版全量修订 dump 的细粒度 diff 分析。 技术上可得(dump 公开),但全量细粒度比对的算力与方法门槛把它挡在了大多数研究之外。本书第四章已用直接抓取的数据做过一轮,证明这条路能量化“反复被争夺”,但只覆盖了少数高热条目。系统化的跨语言全量 diff,是把“措辞如何悄悄偏移”从个案抬到规律的关键。
被删除与被压制(oversight)的修订。 部分不可得。普通删除的修订管理员可见,oversight 级别的压制连管理员都看不到,只有极少数 oversighter 与 WMF 可及。这部分恰恰最可能藏着去匿名化、人身威胁的痕迹,却也最不可能通过常规渠道拿到。
私密协调渠道的日志。 不可得(除非泄露或取证)。仲裁取证偶尔会公开其中片段,那是目前唯一的窗口。
SecurePoll 投票细节。 不可得。管理员选举、罢免程序中的秘密投票,其设计初衷就是不可追溯(2024 年首次秘密投票管理员选举即为此机制)。这是结构性的不可得,田野也填不了,只能承认。
欧盟《数字服务法》第 40 条第 4 款 2025 年 10 月生效后,经审核的研究者理论上可申请维基这类超大平台的非公开数据用于研究系统性风险4。但早期实践显示平台常以“系统性风险”窄解、把非学术研究者排除在外等方式设障,流程最长约九个月。这是一条新开的、半官方的田野渠道,值得后来者试水,但不要指望它畅通。
公开材料能抓到词,抓不到词在具体语境里的真实所指。有几类内部话语,只有长期浸泡在社区里才解得开。
黑话与缩写的语境含义。 维基的方针缩写表是公开的,但同一个缩写在不同争论里的实际分量天差地别。援引“无视所有规则”这条方针,在一处是认真主张,在另一处是反讽武器。2012 年的一项研究就发现,援引该方针的一方反而常获得更多话语权重。词典查不到这层。
“中立”在不同派系口中的不同所指。 这是全书的暗线。同一个“中立”,在一方嘴里是“锚定主流可靠来源”,在另一方嘴里是“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在第三方嘴里是“我方框架即默认”。东亚历史战里的命名之争,同一地点的中立外名为何会被反复回退数百次,正是“中立”所指分裂的活样本。只有听够了一线争论,才能听出每次有人说“为了中立”时,他到底在主张什么。
封禁通知背后的真实理由。 站内的封禁说明往往是程序化的套话,引一条方针了事。真实动因,是触怒了某个有影响力的管理员,还是踩到了某个未明说的红线,只在私下对话里说得出口。卸任仲裁委员与被封者两侧的口述,是解这一层的钥匙。
把话说在前面:编辑历史全公开,这既是本书得以写成的根基,也制造了一种错觉,仿佛“全公开”等于“全可见”。并非如此。公开的是动作:谁在何时改了什么、谁封了谁、谁投了票。不公开的是动作背后的人、钱与令:被封者是谁,协调发生在哪个看不见的群组里,资源从哪来,指令往哪去。本书凡涉及这后半截,都标了 C 级或 D 级,并写明依据的是哪一方的说法。
这条边界与其说是本书的失败,不如说是题材本身的属性。维基的抗俘获能力,很大程度上正建立在编辑可以假名工作之上——防报复、防人肉、防国家迫害。沙特一名编辑被判三十二年、白俄一名编辑被拘押、中文案中港编辑面临国安风险,都证明匿名一旦被解除,编辑会遭报复乃至牢狱5。这意味着:把被封者身份、把私密渠道里的具体个人挖到 A 级,往往要以这些人的安全为代价。所以本书在好几处主动选择停在 C 级,不是抓不到,是不该抓。后来者走进现场时,请把这一点放在方法之前。有些判断升不到 A 级,是因为升上去的路本身不该走。能在不伤人的前提下做的田野,本节 A 到 E 已经列明;做不到这一点的,宁可让判断停在原地。
1. 中文维基百科 2021 年 9 月封禁事件与 WMF 信任与安全部门声明;维基媒体协会(WMC)相关报道。详见本书第 6 章。
2. 克罗地亚语维基百科治理捕获的 CSCW 同行评议研究、Meta RfC 公开记录,及 WMF 2021 年报告与 2026 年 3 月对塞尔维亚语管理员的全球封禁。详见本书第 5 章。
3. 以巴话题站外协调取证记录(CAMERA 邮件列表、TFP Discord 频道)与 ArbCom PIA5 裁决案页。详见本书第 7 章。
4. 欧盟《数字服务法》第 40 条第 4 款(2025 年 10 月生效),研究者非公开数据访问机制。详见本书第 12 章。
5. 被囚编辑案例(沙特 Osama Khalid、白俄 Mark Bernstein 等)与“匿名性即基础设施”论证。详见本书第 12 章。
如果这本书只能留下一句话,我希望是这句:中立不是一种你能拥有的状态,而是一件你必须一直去做、且永远做不完的事。
写下这句话之前,我自己也曾以为中立是个名词,是一篇条目可以“达到”然后保持的品质,像温度计读数那样客观。十三章读下来,这个想法站不住了。中立更像一个动词,一个持续进行、随时可能被推翻的过程。英文维基的第一根支柱写着“以中立的视角呈现内容”1,可这条规则真正的运作机制,是把内容锚定在“可靠来源”上,它的原话是“可供查证,而非真理”2。这条规则有它的道理:一个谁都能编辑的平台,没办法靠投票去裁定历史真相,只能退一步,把每个说法都拴在外部已发表的材料上。可代价是,定义中立的权力就此悄悄转移,转移到了定义“谁是可靠来源”的人手里。赢下一场关于某家媒体能不能用的讨论,可以在一夜之间让全站数千处引用作废3。这不是某个条目里的胜负,而是同时改写了所有条目的地基。它不发生在任何一篇具体条目里,却让每一篇条目都换了一次根基。
所以中立从来不被某一方“拥有”。它在每一次回退、每一场讨论、每一回管理员的裁量里被重新争夺一次。克罗地亚语维基百科被一小群人把持近十年,他们做的事情可以这样概括:不去赢一场争论,而去夺下裁判席。具体说,就是让自己人当上管理员,让历史修正主义的措辞被一步步推成“共识”4。十六年前,一个倡导组织教人潜伏、攒资历、去竞选管理员;十六年后,在以巴战场上,仲裁委员会还在处理同一个剧本的最新版本5。这些故事表面上各不相同,骨子里是同一件事:真正的争夺不在条目正文,而在“谁来当裁判”。
中立因此不是镜子里那个安静的影像,而是镜子背后一刻不停的角力。镜子会照出脸,但谁的脸被放大、谁的话被划掉,是握着镜子的人决定的。这本书想做的,就是把握镜子的那只手照出来。
但我不愿意让你合上书时,只记住“维基百科是个被操纵的战场”。那会是一个准确却不诚实的结论。
因为同样这十三章,也反复撞见另一面。维基百科确实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体诚实的公共物品。它把人类积累的相当一部分知识,免费摊在所有人面前,没有付费墙,没有为了广告而扭曲的排序。它把自己的争吵、错误、封禁理由、内部纠纷,几乎全部公开存档。这种近乎偏执的透明,在当今任何一个大型机构里都罕见。它靠一群不拿钱的志愿者维持,这些人多数时候在做枯燥的事:核对一个出生日期,修一个失效链接,把一段夹带私货的文字改回中性。绝大多数条目,绝大多数时候,是对的。操纵和编辑战是真实的,但它们集中在那些政治、宗教、领土、历史的敏感词条上;维基百科九成以上的体量,是没人想去操纵的安静知识。
我见过两种对维基百科的态度,都让我警惕。一种是天真的歌颂,把它当成“人类知识的中立镜子”,看不见镜子背后的手,看不见小语种版本里无人盯防的角落如何被悄悄改写6。另一种是犬儒的否定,因为它会被操纵,就断定它整个是假的、是某种势力的喉舌。这种态度同样省事,且同样站不住。它忽略了维基百科最珍贵的地方:它把自己被操纵的证据,也一并交了出来。一个真正的喉舌不会公开它的编辑历史。
我学会的,是同时握住这两面而不松手。它既是公共物品,又是永久战场;这两件事不是先后发生的,而是同时为真。它的好,恰恰来自它愿意把自己的坏暴露出来供人审查。承认它是战场,不是为了贬低它,而是为了能继续守护它。
那么,到底有什么值得守护?写到这里我想说得具体一点,不说大词。
第一件,是编辑历史的公开性本身。这本书的每一个判断,几乎都建立在一份任何人都能调取的公开记录上:某条措辞是哪一年被改的、改它的账号还做过什么、一场封禁背后的讨论说了什么。没有这份公开记录,权力的运作就只能靠传闻和揣测。一个把自己的内部运作摊开给人挑刺的系统,哪怕它有种种毛病,也比一个不肯被看见的系统更值得信任。透明是它的免疫系统,慢,常常慢一步,可它确实在起作用:被俘获的版本会被外界发现,被罢免的管理员留下了记录,连基金会凌驾社区的那几次,往来邮件也大多留在了网上。
第二件,是化名。很多人觉得匿名编辑是维基百科可疑的地方:你怎么知道改条目的人是谁、安的什么心?这个担心有道理。但走到本书后半程我才真正明白,对生活在敌意政权下的编辑者,化名不是逃避,是保命的承重墙。一个在专制国家里如实记录本国历史的人,一旦真名暴露,面对的往往不是被骂,是被抓。曾有编辑因为写下当权者不愿见到的内容,被判刑数十年之久7。这种刑期不是抽象的数字,它意味着一个人余下的大半生。所以当我读到有政治势力公开讨论用人脸识别、用泄露的口令、用立法传票去给维基编辑者“去匿名化”时8,我没法把它当成一桩抽象的隐私争议。匿名性是基础设施。拆掉它,受伤的首先是那些在最危险的地方、最需要保护的人。
第三件,最脆弱,是那些做判断的真人。维基百科运转到今天,依赖一小批数量稀少的志愿者去行使判断:这条来源可不可信,这段话是不是夹带,这个账号是不是傀儡。这些判断没法外包,也没法自动化,它们正是这台机器最稀缺的零件。而这批人正在老化、流失、被劝退;申请管理员的人逐年减少,留下来的越来越累,新人想进门,要先翻过一道越来越高的规则门槛。一个把判断力寄托在志愿者身上的系统,最怕的不是有人来攻击,而是没人愿意再来当值。维基百科真正的危机,从来不是某一场编辑战的输赢,而是愿意当裁判的人正在变少。
让我停在这里说一句私心话。本书第一章里出现的那束“查看历史”的光,让我能审视权力;可它同时是把人照进监狱的那束光。同一份公开记录,既是审计权力的工具,也是构陷个人的地图。它越完整,我就越能看清谁在操纵;它越完整,敌意的政权也就越能锁定那个本不该被锁定的人。我没有办法调和这两者,也不打算假装能。这个事实就是这样别扭地、同时成立地待在那里,谁也没法把它捋顺。承认它别扭,而不是急着给它找一个体面的说法,是我写这本书时能做到的最诚实的事。
最后,关于未来,我不想给你一个收尾干净的答案,因为我手里没有。
有三股力量正同时压在这台机器上,没有一股已经分出结果。一股是 AI。生成模型既在用维基百科的语料训练自己,又开始反过来往维基百科里灌入机器生产的、似是而非的文字;当训练数据里掺进越来越多机器自己的产物,质量会不会逐轮塌陷,没人敢打包票9。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人不再点进维基百科,而是直接去问 AI 要一个现成答案,真人访问量已经在下滑10。一个靠真人阅读、真人编辑、真人捐款维持的系统,如果真人正在离开,它的循环还转得动多久?
第二股是劳动。维持这台机器的判断力,靠的是志愿者的时间,而这种时间正变得稀缺;当连基金会内部都传出裁员与罢工的消息时,我看到的不是某个孤立的劳资纠纷,而是“谁来干这些没人付钱的活”这个问题,第一次逼到了台面上。第三股是外部压力。立法的、政治的、商业的力量,正从不同方向收敛到同一个攻击面上:编辑者的匿名性,以及社区的自治权。它们彼此未必协同,落点却出奇地一致。能证明的是这种收敛,无法证明的是某种统一的指挥;我把能证明的写进了书里,把无法证明的留在了书外。
我没法告诉你这三股力量会把维基百科推向哪里。它可能挺过去,像它挺过此前许多次唱衰;也可能在某个不起眼的节点上,安静地空心化,外壳还在,里面做判断的人已经走光。我倾向于前者,但这只是倾向,不是预测。
写到这里,我又一次点开了那个编辑历史页面。光标在闪,记录还在更新,此刻仍有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为一个词该不该留下而争执、回退、再争执。这场争吵没有终点,也不该有终点:中立既然是个动词,它就只能靠一直有人去做,才存在。我能确定的只有这一点:只要还有人愿意点开那份历史、把握镜子的手照出来,这面镜子就还值得我们站在它面前。至于它照见的究竟是我们的脸,还是握镜人的脸,恐怕要由还在编辑的人,一笔一笔地继续回答下去。
英文维基百科,“Wikipedia:Neutral point of view”(第一支柱:以中立视角呈现内容)(链接 →)
英文维基百科,“Wikipedia:Verifiability”(“可供查证,而非真理”的来龙去脉)(链接 →)
英文维基百科,“Wikipedia:Reliable sources/Perennial sources”及《每日邮报》2017 年弃用 RfC(一次来源弃用可使全站数千引用失效)(链接 →)
Kharazian, Hill & Starbird (2024), “Governance Capture in a Self-Governing Community,” Proc. ACM HCI (CSCW)(克罗地亚语维基百科治理俘获的三机制分析)(链接 →)
英文维基百科,“CAMERA editing of Wikipedia”(2008)及 ArbCom 第五次巴勒斯坦-以色列地区案(PIA5, 2025-01-23)(潜伏求管理员剧本的十六年弧线)(链接 →)
本研究综合:维基编辑者因内容触怒当权者被长期监禁的案例(含沙特阿拉伯一编辑被判约 32 年、白俄罗斯 Mark Bernstein 2022 年被拘并判刑)(链接 →)
本研究综合:2025 年传统基金会(Heritage)被披露的去匿名化计划(人脸识别 / 泄露口令比对 / IP 蜜罐)、美国众议院监督委员会索要编辑者身份与日志的传票(均为计划 / 要求,未见大规模执行的证据)。
Shumailov et al. (2024), “AI models collapse when trained on recursively generated data,” Nature(递归训练数据导致模型质量逐轮塌陷)(链接 →)
Wikimedia Foundation, Diff 博客(2025):真人页面浏览量同比下降约 8%,背景为搜索引擎 AI 概览与对话式 AI 分流(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