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在华盛顿的游说网络
2026
2016 年 12 月 2 日,唐纳德·特朗普还没有就任美国总统。他在推特上写道,台湾的“总统”今天打来电话,祝贺他赢得大选。“很有意思,”他补充,美国向台湾出售数十亿美元的军事装备,“我却连接一通祝贺电话都不应该接。”1
这通电话之所以成为新闻,是因为它打破了一条维持了三十七年的禁忌。自 1979 年元旦美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同时与台湾的中华民国政府断交以来,美国在任或当选的总统从未与台湾领导人通过电话。北京当晚提出交涉;美国国内的外交建制派也大多错愕,认为这是一次危险的、未经准备的失误。2
但“未经准备”四个字,恰恰是这件事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
几天之后,多家媒体披露:这通看似偶然、看似由蔡英文一方“自发”拨出的电话,背后是数月之久的、有人付费的运作。运作者是鲍勃·多尔(Bob Dole)——前共和党参议院多数党领袖、1996 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此时是华盛顿律所 Alston & Bird 的说客。司法部的备案文件显示,从 2016 年 5 月到 10 月,台湾通过这家律所向多尔支付了 14 万美元。3 据 Politico 记者伊萨克·阿恩斯多夫(Isaac Arnsdorf)依据备案还原,多尔在这几个月里“向竞选团队主管做了情况通报,安排了竞选幕僚与台湾方面代表会面,促成台湾代表团出席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还帮助把党纲往有利于台湾的方向推了一把”。4 通话只是这条链条末端浮出水面的一环。
于是,一件被当作“特朗普鲁莽外交”的轶事,露出了它真正的骨架:一个没有正式外交关系、在国际体系里几乎被彻底排除的政治实体,能够动用一套成熟的影响力机制,让一位美国当选总统接起电话。
这本书要回答的,就是这通电话背后的那套机制——它从哪里来,由谁运转,花多少钱,能做到什么,又做不到什么。
要理解这套机制,先要理解它要弥补的那个空缺。
1979 年之后,台湾在美国失去了它的大使馆、它的大使、以及它作为“国家”被承认的身份。按照外交惯例,一个国家在另一个国家首都的大使馆,承担着一组核心功能:代表本国政府、接触对方的决策者、向对方的立法机构和公众解释自己的立场、推动符合本国利益的政策、在危机时刻动员盟友。断交一夜之间抽走了台湾履行这些功能的法律外壳。
台湾的应对,是把这些功能装进一个不叫大使馆的机构里。1979 年,台湾在华盛顿设立了“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CCNAA),1994 年改名为“驻美国台北经济文化代表处”(Taipei Economic and Cultural Representative Office,简称 TECRO)。5 它没有“大使馆”的名号,它的负责人不叫“大使”而叫“代表”,但在功能上,它就是台湾在美国的事实大使馆——历任代表从沈剑虹一路排到萧美琴(2020 年 7 月至 2023 年 11 月)和俞大㵢(2023 年 12 月起)。6 美国一侧的对应机构,则是名义上为私营非营利组织、实则承担领事职能的“美国在台协会”(AIT)。
但一座没有正式身份的“大使馆”,恰恰不能像正常大使馆那样自由地走进国会、约见议员、出席政治活动。台湾被这道身份的墙挡在外面。它的解法,是把本该由外交承认提供的接触能力,外包出去——外包给那些本就拥有这种接触能力的美国人。
这种外包不是隐秘的传说,而是有据可查、可以计量的。
美国有一部 1938 年为对付纳粹宣传而立的法律,叫《外国代理人登记法》(Foreign Agents Registration Act,FARA)。它要求任何代表外国委托人在美国从事政治活动的人,向司法部登记,并定期申报自己做了什么、见了谁、花了多少钱、向哪些政客捐了多少款。7 这部法律长期执法宽松,但它留下的申报文件,给了研究者一扇罕见的窗口。
2021 年 4 月,华盛顿的国际政策中心(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Policy)旗下的“外国影响力透明倡议”项目发布了一份报告《The Taiwan Lobby》,由张霍莉(Holly Zhang)与本·弗里曼(Ben Freeman)撰写。研究者把 2019 年所有代表台湾委托人提交的 FARA 申报逐一梳理,得到了一组数字:8
这组数字之所以重要,不在于它显示了一个庞大的金钱机器——恰恰相反,它显示了一个金额惊人地小的机器。同一份研究的脉络里,可以拿来对照的是:在 2016 年之后的几年里,日本、韩国各自在美国的外国游说支出都超过 2 亿美元,中国大陆约 2.76 亿美元;而台湾自 2016 年以来的累计 FARA 支出,到 2022 年也只有约 2,500 万美元量级。9 台湾花的钱,是它的邻居的零头。
那么,为什么这个“零头”能买到接触九成国会议员、能让当选总统接起电话、能维系一条以数十亿美元军售为核心的安全关系?
这本书的核心判断是:台湾在美国的影响力,不是一次性的、阴谋式的“买通”,而是一套结构性的代偿机制。
它代偿的,是 1979 年断交留下的那个外交真空。它由三类行为体共同运转:
第一类,是注册的外国代理——那些承接台湾游说与公关业务的公司,其中最有价值的,往往由卸任的国会议员、前党魁创办。台湾向它们购买的不是选票,而是“通道”:进入国会办公室、白宫幕僚、行政部门的能力。
第二类,是跨党派的国会盟友网络——以国会台湾连线、参议院台湾连线为骨架,加上一批关键的个人议员。它把“支持台湾”变成了一件民主党和共和党都不必付政治代价、甚至都能得分的事。
第三类,是思想与公共外交的基础设施——台湾资助的主流智库、台湾自办的研究机构、政府对政府的训练框架,乃至像台积电这样的商业巨头的独立游说。它们塑造的不是单次投票,而是华盛顿关于台湾的“常识”。
把这三类放在一起,就能看清这台机器的真正特征:它的力量来自“契合”,而非“收买”。 台湾游说之所以高杠杆、低成本,是因为它没有逆着美国的战略走,而是顺着美国本就存在的对华制衡需求、两党早已成形的涉台共识、以及华盛顿成熟的“旋转门”产业,把自己嫁接了上去。多尔能说动特朗普团队,不是因为 14 万美元很多,而是因为“对台湾强硬等于对中国强硬”这件事,在 2016 年的共和党里本就有市场。
但说它是“契合”,并不等于说它干净无瑕。本书同样不回避这套机器真实存在的灰区:FARA 长期执法宽松、半数登记者迟报10;智库收受外国资助却把披露埋在年报深处;议员接受台湾全额招待访台却普遍不申报11;说客在游说议员的同一天向其捐款的个案确实发生过。8 这些不是“阴谋”,而是制度的缝隙——而台湾,和许多其他外国委托人一样,学会了在这些缝隙里工作。
因此,本书既反对把台湾游说妖魔化成“操纵美国的黑手”,也反对把它美化成纯粹的民主声援。它要做的,是把这套影响力体系当作一个可观察、可计量、有制度成因的对象,拆开来看:它如何在断交的废墟上起源(第二章),它如何在 1990 年代经历过金钱与秘密的灰色顶点(第三章),它如何依赖卸任政要的旋转门(第四章),如何在国会里筑起盟友的议会(第五章),如何经营思想的供应链(第六章),它的钱究竟从哪来、流向哪去(第七章),以及它最终的效力、边界与代价(第八章)。
这是一座看不见的大使馆的故事。它看不见,不是因为它隐秘,而是因为它被拆散成了几百份枯燥的申报文件、几十张智库年报的小字、一通“偶然”的电话。把这些碎片重新拼起来,我们才能看清:一个被世界关在门外的政治实体,是怎样在另一个大国的政治体内,为自己造出一副可以呼吸的肺。
[1] Donald J. Trump, Twitter, 2016/12/02;综合 CNN, “Bob Cole lobbied Donald Trump on Taiwan before phone call,” 2016/12/07, https://www.cnn.com/2016/12/07/politics/bob-dole-donald-trump-taiwan-lobbying/index.html
[2] Gerry Shih & Lily Kuo, “Trump Upsets Decades of U.S. Policy on Taiwan,” The Washington Post, 2021/01/13;事件背景见 Zhang & Freeman, The Taiwan Lobby, 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Policy, 2021/04, 第 6 页。
[3] Bryan Logan, “Bob Dole’s Law Firm Was Paid $140,000 to Lobby Trump on Behalf of Taiwan,” Business Insider, 2016/12/07, https://www.businessinsider.com/bob-dole-trump-taiwan-lobbyist-2016-12
[4] Isaac Arnsdorf, “Dole Lobbied Trump’s Team on Taiwan for Months,” Politico, 2016/12/06, https://www.politico.com/story/2016/12/bob-dole-donald-trump-taiwan-232266
[5] U.S. Department of State, “U.S. Relations with Taiwan”;TECRO 沿革见 Wikipedia, “Taipei Economic and Cultural Representative Office in the United States,”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aipei_Economic_and_Cultural_Representative_Office_in_the_United_States
[6] 历任代表名录及萧美琴(2020/07–2023/11)、俞大㵢(2023/12 起)任期,同上 TECRO 条目。
[7] “Title 22 — Foreign Relations and Intercourse §601–672”;FARA 立法背景见 Zhang & Freeman, The Taiwan Lobby, 第 4 页。
[8] Holly Zhang & Ben Freeman, The Taiwan Lobby, 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Policy / Foreign Influence Transparency Initiative, 2021/04, 执行摘要与结论(第 3、20–22 页),https://mronline.org/wp-content/uploads/2021/04/3ba8a1_b42f98810cf54d5ba207b098c1dcdaef.pdf
[9] Responsible Statecraft, “How the Taiwan lobby helped pave the way for Pelosi’s trip,” 2022/08/04, https://responsiblestatecraft.org/2022/08/04/how-the-taiwan-lobby-helped-pave-the-way-for-pelosis-trip/
[10] 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Office of the Inspector General, “Audit of the National Security Division’s Enforcement and Administration of the Foreign Agents Registration Act,” 2016/09,转引自 Zhang & Freeman, 第 19 页。
[11] WBUR, “Taiwanese government paid thousands for New England lawmakers to visit,” 2025/11/17, https://www.wbur.org/news/2025/11/17/new-england-lawmakers-taiwan-trip ;OPB, “Oregon lawmakers’ overseas trips funded by lobby groups, Taiwanese government,” 2023/12/24.
任何影响力体系都有它的创世时刻。台湾在美国的这套机器,诞生于一次背叛的清晨。
1978 年 12 月 15 日(华盛顿时间),吉米·卡特总统在电视上宣布:美国将于 1979 年 1 月 1 日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同时终止与台北中华民国政府的外交关系,并在一年内终止《中美共同防御条约》。1 对台北而言,这个消息来得突然而屈辱——美方在公布前数小时才知会台湾驻美大使。一夜之间,台湾失去了它最重要的盟友的承认。
但断交在制度上留下了一个耐人寻味的产物。美国国内——尤其是国会——并不甘心让台湾彻底从美国的法律视野里消失。卡特政府原本提交的、用以处理断交后台美往来的法案,被国会认为对台湾的保障太弱。于是国会自己动手,把它改写成了一部远比行政部门设想更有分量的法律。
1979 年 4 月 10 日,卡特签署了《台湾关系法》(Taiwan Relations Act,TRA,即众议院 H.R.2479 号法案)。2 这部法律做了三件影响深远的事:它规定美国将向台湾提供“防御性武器”,并维持美国自身“抵抗任何诉诸武力或其他强制形式”的能力——这成为此后四十多年美国对台军售的全部法律基础;它把美台之间的非官方往来制度化,授权设立美国在台协会(AIT);它实际上把“台湾的安全”写进了美国法律。
值得注意的是,TRA 的强硬条款不是行政部门主动给的,而是国会逆着白宫的意思加上去的。这一点,是理解整个故事的钥匙:从最开始,台湾在美国最可靠的盟友就不是白宫,而是国会。这也预先决定了台湾此后影响力运作的主战场——它会把绝大部分精力投向国会,而不是行政部门。这与中国大陆此后偏重经营行政部门的路径形成了鲜明对照,后来的学术研究把这种分工概括为一场“无声的较量”:台湾“卖民主”给国会,北京“卖市场”给白宫。3
与断交同时,还有一场象征性的法律抵抗。亚利桑那州参议员巴里·戈德华特(Barry Goldwater)领衔,状告卡特政府未经国会同意单方面终止《中美共同防御条约》违宪(Goldwater v. Carter)。这桩官司最终被最高法院以“政治问题”为由不予裁决,台湾输了官司——但戈德华特这个名字,成了美国保守派“亲台”传统的一个早期路标。4
断交带走了大使馆,台湾必须自己造一个替代品。
1979 年,台湾在华盛顿设立“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Coordination Council for North American Affairs,CCNAA)。这是一个刻意起得不像外交机构的名字——它要在“没有官方关系”的政治约束下,行使官方的功能。1994 年,它改名为“驻美国台北经济文化代表处”(TECRO)。5 名字里没有“中华民国”、没有“大使馆”、没有“台湾”作为国名,但它就是台湾的事实大使馆:负责签证、侨务、经贸,更重要的是,负责与美国政界保持接触。
然而 TECRO 有一个先天的残疾。一座正常的大使馆,它的外交官可以名正言顺地走进国会山,约见议员、出席听证、参加政治筹款餐会。TECRO 不行——它不是被承认的外交机构,它的“代表”不享有大使的礼遇与通路。台湾被卡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它有一座大使馆,却没有大使馆的腿。
这个残疾,正是台湾影响力机器后来要解决的核心工程问题。解法有两条腿:一条腿是雇佣本就能走进国会的美国人(注册的外国代理,详见第四章);另一条腿,是在美国社会内部培育一批“自己人”——而这条腿的第一个、也是最持久的成果,叫 FAPA。
1982 年 2 月,在洛杉矶,一群流亡海外的台湾人成立了“台湾人公共事务会”(Formosan Association for Public Affairs,FAPA)。6
需要先厘清一个常被混淆的事实。早期的一些二手叙述把 FAPA 的创办归于彭明敏——这位 1964 年因起草《台湾人民自救运动宣言》被捕、后流亡海外的台大教授,确实是台独运动的标志性人物,也确实在 1984 年出任过 FAPA 会长。7 但 FAPA 的创会会长(Founding President)是蔡同荣(Trong Chai)。FAPA 官方的会史明确记载,蔡同荣作为“创会会长”,在 1982 年 5 月 20 日——国民党在台湾实施戒严三十三周年的那一天——应邀到美国众议院亚太事务小组委员会,就台湾的戒严问题作证。8 准确的表述应当是:FAPA 由彭明敏等流亡海外的台独运动者发起,蔡同荣出任创会会长,彭明敏其后亦任会长。
FAPA 与 TECRO 有一个根本区别。TECRO 是国民党政府(当时台湾仍在国民党一党威权统治下)的官方机构;而 FAPA 是一个反对国民党、主张台湾独立的海外侨民组织。在 1980 年代,这两者甚至是对立的——FAPA 游说美国国会向台湾的威权政府施压,要求解除戒严、释放政治犯、推动民主化。换句话说,台湾在美国的影响力网络,从一开始就不是铁板一块:有官方的(国民党政府/TECRO),有反对派的(FAPA/台独运动),它们的目标在威权年代彼此冲突,要到 1990 年代台湾民主化、特别是 2000 年民进党执政之后,才逐渐汇流。
FAPA 的方法是纯正的美式院外活动——它不靠钱,靠的是把分散在全美各地的台裔美国人组织成选民,让他们给自己选区的议员写信、打电话、登门拜访,把台湾议题塞进美国政治的毛细血管。它扮演的角色,更像一所“院外政治学校”,教会了第一代台裔美国人如何在民主制度里为故乡发声。
它的战绩是具体而可查的。1994 年 10 月 25 日,美国国会通过了护照出生地修正案,允许出生于台湾的美国公民在护照出生地一栏填写“Taiwan”而非“China”——这是 FAPA 长期推动的成果,对一个被否认存在的群体而言,是一次小而深的身份确认。9 1990 年代初,FAPA 推动美国国会支持台湾以“台湾”名义重返国际组织;2000 年,它协调推动了《台湾安全加强法》在众议院通过。10 至于常被一并归到 FAPA 名下的《台湾旅行法》(2018 年),更准确的说法是:FAPA 长期倡导提升美台官员互访层级,但该法的最终立法推动主要发生在 FAPA 此后的年代,并由国会台湾连线的议员们完成(详见第五章)。
如果说 TRA 和 FAPA 是这套机器的“和平时期产物”,那么 1995 年的康奈尔签证之战,则是它第一次以一种戏剧性的、改写历史的方式登场——尽管这一次,它动用的手段也带上了此后将被反复审视的灰色。
李登辉,台湾第一位本省籍总统、把台湾从威权推向民主的关键人物,是康奈尔大学的农业经济学博士。1995 年,他希望以“私人身份”回母校参加校友活动并发表演讲。这在当时是不可想象的——自 1979 年断交以来,美国从未允许台湾在任元首踏上美国本土,因为这会被北京视为对“一个中国”的公然挑战。
克林顿政府最初确实拒绝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展示了台湾影响力机器在国会这条战线上的真正威力。在密集游说之下,1995 年 5 月,美国众议院以 396 票对 0 票、参议院以 97 票对 1 票,通过决议要求政府准许李登辉访美。11 面对国会几乎全票的压力,克林顿政府退让,发给李登辉签证。1995 年 6 月,李登辉成行,在康奈尔发表了那篇著名的“民之所欲,长在我心”演讲。
这是 1979 年以来访美的第一位台湾在任元首,它的地缘政治后果是巨大的:北京视之为美国背弃承诺,随即在台湾海峡进行导弹试射和军事演习,引发了 1995–1996 年的第三次台海危机,美国一度派出两个航母战斗群。
而支撑这场国会全票胜利的,除了 FAPA 式的草根动员和国会本就存在的同情,还有金钱。促成这件事的游说合约,把我们引向了台湾影响力史上最隐秘、也最具争议的一章——那笔由台湾情报机构秘密基金支付的、给华盛顿顶级公关公司的钱。
那是下一章的故事。
[1] Jimmy Carter 1978/12/15 断交声明;背景见 Wikipedia, “Taiwan Relations Act,”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aiwan_Relations_Act ;Heritage Foundation 及 Congress.gov 相关条目。
[2] H.R.2479 — Taiwan Relations Act, 96th Congress, signed 1979/04/10, https://www.congress.gov/bill/96th-congress/house-bill/2479 ;条款引述见 Zhang & Freeman, The Taiwan Lobby, 2021, 第 17 页。
[3] Project MUSE /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Battle Without Gunfire: Taiwan and the PRC’s Lobbying Competi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https://muse.jhu.edu/article/784940 (台湾重国会、北京重行政之分工的学术概括)。
[4] Goldwater v. Carter (1979),最高法院以“政治问题”不予裁决;见 Wikipedia, “Taiwan Relations Act” 相关章节。
[5] CCNAA(1979)改名 TECRO(1994),见 Wikipedia, “Taipei Economic and Cultural Representative Office in the United States,”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aipei_Economic_and_Cultural_Representative_Office_in_the_United_States
[6] FAPA 1982 年 2 月成立于洛杉矶:History of Taiwanese American (T.A. Archives), “Formosan Association for Public Affair was established in Los Angeles. 02/1982,” https://taiwaneseamericanhistory.org/blog/formosan-association-for-public-affair-was-established-in-los-angeles-02-1982/ ;Wikipedia, “Formosan Association for Public Affairs,” https://en.wikipedia.org/wiki/Formosan_Association_for_Public_Affairs
[7] 彭明敏 1984 年任 FAPA 会长并在民主党政纲听证会作证(1984/04/09):FAPA, “FAPA History 1982-2012,” https://fapa.org/fapa-history-1982-2012/
[8] 蔡同荣为创会会长、1982/05/20 在众院亚太小组委员会作证:同上 FAPA History 1982-2012。
[9] 1994/10/25 护照出生地修正案通过:同上 FAPA History 1982-2012。
[10] Taiwan Security Enhancement Act(2000,众院通过)及 1990 年代 FAPA 推动台湾参与国际组织:同上 FAPA History 1982-2012。
[11] 众院 396–0、参院 97–1 决议要求准许李登辉访美:The Washington Post, “Lobbying: A New Front in China-Taiwan Conflict,” 1997/03/01,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archive/politics/1997/03/01/lobbying-a-new-front-in-china-taiwan-conflict/ ;Cambridge, China’s Dilemma, ch.2 “Lee’s US Visit and China’s Response,” https://www.cambridge.org/core/books/abs/chinas-dilemma/lees-us-visit-and-chinas-response/0C2D22BC77A5A9162C77D03D9B436869 ;Taipei Times 相关报道。
前一章结束在一场国会的全票胜利:1995 年,美国国会以近乎全票的压力,逼克林顿政府放李登辉进入美国。本章要回答的是这场胜利背后被掩盖的另一半——支撑它的,不只是道义与同情,还有一笔来自台湾情报机构、不受任何民意机关监督的秘密金钱。
这一章是整本书里色调最暗的一章。它讲的,是台湾影响力运作在制度化、(相对)透明化之前的“灰色顶点”:当一个被孤立的政权决心突破国际封锁时,它会走多远。把它写出来,不是为了给后来制度化的游说蒙上原罪,恰恰相反——是为了说明,今天那套相对可查、相对可计量的 FARA 体系,是从一个怎样不透明的起点演化而来的。
故事的核心,是一笔由台湾“国家安全局”(National Security Bureau,NSB)掌握的秘密基金。
据《华盛顿邮报》2002 年 4 月那篇题为《秘密台湾基金在海外寻找朋友与影响力》的长篇调查,这笔基金规模约一亿美元,在 1994 年至 2000 年间运作,完全不受台湾立法院的监督。1 1994 年 6 月 20 日,李登辉把国安局的相关运作收归自己掌控,并据报指示时任国安局局长殷宗文,对立法院隐瞒这笔钱。在台湾本地的政治记忆里,这类由情报系统经手、绕开预算审查的秘密帐目,后来与“奉天专案”“当阳专案”等代号联系在一起,长期是政坛与司法追查的对象。
需要把这件事放回它的处境里理解。1990 年代的台湾,刚刚走出威权、正在民主化,但在国际上却越来越孤立——邦交国一个接一个倒向北京,台湾被排除在联合国及几乎所有政府间国际组织之外。对当时的台湾领导层而言,“金援外交”是一种在绝境中维持国际存在感的手段:用钱换取小国的承认,用钱在大国首都买进通道。这不为这种做法辩护,但它解释了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笔基金——它是一个被世界关在门外者的、不择手段的求生。
执行这笔钱的关键人物,是刘泰英。
刘泰英是国民党的“大掌柜”——长期掌管国民党党营事业财务的核心人物,同时主持“台湾综合研究院”(Taiwan Research Institute,常简称“台综院”)。据《华盛顿邮报》的调查,李登辉派遣刘泰英赴海外,寻找可以作为“门面”的投资项目,用来把台湾的资金洗成对“友邦”与友人的输送。2 台综院这个看似中立的研究机构,在这套运作里扮演了资金通道的角色——这是一个值得记住的细节:研究机构作为影响力资金的管道,这种形态在三十年后会以更温和、更合规的方式重现(详见第六章关于智库的讨论)。
刘泰英最著名的一笔操作,正是康奈尔签证之战的幕后。1994 年 6 月,他代表台湾方面与华盛顿的游说公司卡西迪公司(Cassidy & Associates)签下一份 450 万美元的合约,任务非常具体:为李登辉争取赴美签证,以便他出席康奈尔的校友重聚。3 上一章里那场众院 396 比 0、参院 97 比 1 的国会胜利,它的草根一翼是同情与动员,它的专业一翼,就是这笔钱买来的卡西迪的游说机器。
康奈尔合约只是开始。
据美国司法部的备案记录,从 1995 年 1 月 1 日到 2000 年 12 月 31 日,卡西迪公司及其姊妹公司——尚帝克公共事务公司(Shandwick Public Affairs)和鲍威尔·泰特公司(Powell Tate)——从台湾方面共收到 9,818,548 美元。4 这个数字精确到了个位,因为它来自法定的申报。
更关键的是这笔钱的来源结构。据《华盛顿邮报》引述台湾官员的证实:这近 982 万美元,一半来自李登辉掌控的国安局秘密基金,另一半来自国民党、经由台湾综合研究院支付。5 也就是说,一条由情报机构秘密基金和执政党党库共同供血的资金链,通过一家看似中立的研究机构,流进了华盛顿顶级公关公司的帐户,再转化为国会山上的游说压力。
这条链条把本书的几个主题第一次完整地串在了一起:情报机构的黑钱 + 政党的党营资金 + 作为通道的研究机构 + 旋转门式的华盛顿公关公司 + 国会作为最终战场。 三十年后,这条链条的每一环都还在,只是黑钱变成了申报的游说费,党营资金变成了政府预算,秘密变成了(不够充分的)披露。第三章和第七章之间的距离,就是台湾影响力运作从“秘密”走向“合规”的距离。
这笔秘密基金的用途远不止华盛顿。《华盛顿邮报》的调查披露,台湾官员承认通过这笔秘帐向多个“友邦”输送了数以百万计的资金。6
这些数字勾勒出 1990 年代台湾“金援外交”的真实形态:在一个它无法以正常方式获得承认的世界里,台湾用钱购买小国元首的接待、购买在国际场合被以“国家”对待的片刻。这是一种昂贵、脆弱、且最终难以为继的策略——它买来的承认,往往在出价更高的北京面前迅速翻转(巴拿马、尼加拉瓜后来均与台湾断交、转向北京)。
任何秘密都需要一个守不住的人。
这笔国安局基金的内幕,最终是通过一名出走的帐务相关人员把秘帐文件曝光后才浮出水面的。在台湾的公开记忆里,这与 2000 年前后牵动政坛的“刘冠军案”——一名国安局出纳席卷公款外逃、连带抖出秘帐——纠缠在一起。2000 年台湾政党轮替、陈水扁当选总统之后,这些尘封的帐目陆续被媒体和司法系统追查。7
刘泰英本人也走完了从权力顶峰到法律审判的全程。他后来因台综院相关的多起弊案被起诉,2003 年 8 月一度获法院释放,2006 年因贪渎被判刑。8 这位经手过近一亿美元秘密外交资金、为李登辉打开美国大门的“大掌柜”,最终以经济犯罪的身份退场。
应当如何评价这一章里的事?
需要把两层东西分开。一层是可证的事实:450 万美元的卡西迪合约、982 万美元的总付款、一半来自国安局基金一半来自国民党、巴拿马与尼加拉瓜的款项——这些有司法部记录、有《华盛顿邮报》依据多个台湾官员的证实,证据等级是扎实的。另一层是解释:把这一切定性为“买影响力”是否公允?
本书的判断是:把它简单骂成“台湾操纵美国”,是误读。1990 年代这套秘密金钱外交,与其说是台湾在腐蚀美国制度,不如说是一个被国际体系驱逐的政权,在用它当时唯一会用的、也是那个时代国际政治里并不罕见的手段——秘密资金、金援外交、收买掮客——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卡西迪买到的,是把李登坐到康奈尔讲台前;但真正让国会几乎全票支持的,是冷战刚结束、美国国内对一个“正在民主化的台湾对抗威权中国”这一叙事的真实共鸣。金钱打开了门,但门后的房间是美国自己布置的。
这正是从这一章走向后面各章的关键转折。1990 年代的灰色顶点之后,有两件事同时发生:台湾完成了民主化,它在美国可讲的故事从“反共”升级为“民主对抗威权”,不再那么依赖买;与此同时,美国本身收紧了对外国影响力的审视(尽管 FARA 执法依旧宽松)。于是台湾的影响力运作开始“洗白”——从情报机构的秘密基金,转向注册在案、定期申报的游说公司。
这些公司里最值钱的资产,是一群刚刚卸任的、还带着满身人脉的美国前政要。这就是下一章——旋转门。
[1] The Washington Post, “Secret Taiwan Fund Sought Friends, Influence Abroad,” 2002/04/05,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archive/politics/2002/04/05/secret-taiwan-fund-sought-friends-influence-abroad/ (原文为付费墙,本章细节经多源摘要与交叉来源还原;基金规模约 1 亿美元、1994–2000 运作、不受立法院监督、1994/06/20 李登辉收归掌控并指示对立院保密)。
[2] 同上 WaPo 2002;刘泰英受派海外、台湾综合研究院作为资金通道。
[3] 1994/06 刘泰英代表签 Cassidy & Associates $4.5M 合约,目的为李登辉康奈尔签证:同上 WaPo 2002;PRWeek/PRovoke, “Weber Shandwick Unit Embroiled in Taiwan Controversy,” https://www.provokemedia.com/latest/article/weber-shandwick-unit-embroiled-in-taiwan-controversy
[4] 1995/01/01–2000/12/31 Cassidy/Shandwick/Powell Tate 共收 $9,818,548(司法部记录):同上 WaPo 2002。
[5] 一半来自国安局基金、一半来自国民党经台综院支付:同上 WaPo 2002(引述台湾官员证实)。
[6] 巴拿马 $11M、尼加拉瓜 $10M + $6M:同上 WaPo 2002。
[7] 基金经出走帐务人员曝光、2000 年政党轮替后追查(刘冠军案相关):综合 WaPo 2002 与 The Nation, “Taiwangate? Bush Appointees Linked to Secret Slush Funds,” https://www.thenation.com/article/archive/taiwangate-bush-appointees-linked-secret-slush-funds-update/
[8] 刘泰英 2003/08 一度获释、2006 因贪渎判刑:Taipei Times, “Liu Tai-ying released by court,” 2003/08/17, https://www.taipeitimes.com/News/taiwan/archives/2003/08/17/2003064069 ;及后续台媒贪渎判决报道。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台湾的注册游说在买什么,那就是:台湾买的不是选票,而是通道。
一座没有正式身份的“大使馆”最缺的,是走进国会办公室、约见行政部门官员、出席政治活动的能力。而在华盛顿,有一类人天生拥有这种能力——刚刚卸任、人脉尚未冷却的前国会议员、前党魁、前内阁成员。他们曾经是被游说的对象,转身就成了最贵的说客。这条从公职到游说业、再凭借旧人脉影响旧同僚的路径,有一个专门的名字:旋转门(revolving door)。1
台湾的 FARA 游说,几乎完全建立在旋转门之上。翻开 2019 年代表台湾的几家主要公司的花名册,会发现一个惊人的密度:它们的创办人,凑起来几乎是一部 1990 年代美国国会领袖名录。
2019 年,代表台湾接触国会次数最多的公司,是格普哈特集团(Gephardt Group Government Affairs)——它一家就占了当年所有代表台湾的政治接触的近 六成。2
这家公司的创办人,是迪克·格普哈特(Dick Gephardt)。他代表密苏里州第三选区在众议院待了二十八年,做过众议院多数党领袖,也做过少数党领袖——是 1990 年代民主党在众议院的头号人物之一。3 他卸任后创办的公司,自 2013 年起代表台湾,月费约 22,000 美元。4
格普哈特集团 2019 年那 300 多次接触里,藏着这套机器如何运转的细节。CIP 的研究者从它的 FARA 申报里挑出了几组典型:
这三组细节,把台湾游说的真实质地展示得很清楚:它做的不是塞钱让谁投票,而是安排会面、促成通话、确保出席、把法案往前推一格。它买的是格普哈特和恩格尔之间那种“前同僚”的熟稔——一种钱本身买不到、只能靠资历沉淀出来的通道。
紧随其后的旋转门样本,是达施勒集团(Daschle Group)。它的创办人汤姆·达施勒(Tom Daschle)曾任南达科他州参议员十八年,并短暂担任过参议院多数党领袖。8
达施勒集团代表台湾的同时,也在做政治献金。CIP 的研究发现,2019 年代表台湾的各公司一共做了 143 笔献金、总额 156,794 美元,而其中最大的单一受款人是阿拉巴马州参议员道格·琼斯(Doug Jones),他收到的 12,350 美元全部来自达施勒集团。9 这是一个值得停顿的事实:一家代表外国政府的公司,向美国议员捐款,是合法的——尽管外国人自己直接向美国竞选捐款是非法的。这道法律的缝隙,正是旋转门最微妙的地方。
CIP 报告把“游说接触”和“政治献金”两份数据叠在一起,发现了更尖锐的东西:在它们追踪到的 156,794 美元献金里,有 23,605 美元流向了 17 名这些公司曾代表台湾接触过的议员。10 换句话说,扣除流向党委会和政治行动委员会、无法追踪到个人的部分,这些公司近四分之一的献金美元,给了它们替台湾游说过的议员。
最赤裸的两个个案,来自另一家公司——西半球战略公司(Western Hemisphere Strategies)。这家公司代表 TECRO,它的说客之一是前众议员林肯·迪亚兹-巴拉特(Lincoln Diaz-Balart,佛州)。据其 FARA 申报:2018 年 9 月 17 日,迪亚兹-巴拉特代表 TECRO 与众议员安迪·巴尔(Andy Barr)会面讨论台湾议题,同一天他向巴尔的竞选捐了 1,000 美元;2018 年 8 月 15 日,他与众议员布莱恩·马斯特(Brian Mast)通电话讨论台湾议题,同样在那一天向马斯特捐了 1,000 美元。这两次,都是迪亚兹-巴拉特唯一一次报告与这两位议员交谈,也是唯一一次向他们捐款。11
这是阴谋吗?严格地说,不是——它完全合法,而且公开申报了,否则研究者也无从发现。它揭示的不是违法,而是制度本身允许的灰区:一个外国政府可以雇佣前议员,前议员可以在替这个外国政府游说现任议员的同一天,给这位现任议员捐款。这道缝隙不是台湾挖的,是美国制度自己留的;台湾只是和其他外国委托人一样,学会了在缝里工作。
旋转门不分党派。在民主党的格普哈特、达施勒之外,台湾同样雇佣共和党的卸任政要。
尼克尔斯集团(Nickles Group)由前俄克拉荷马州共和党参议员唐·尼克尔斯创办,他在参议院待了二十四年,如今 TECRO 是他的客户。12 它的工作同样是安排会面、推动决议——比如 2019 年两次接触参议员吉姆·里施(Jim Risch),请他录一段纪念《台湾关系法》四十周年的视频;视频似乎没拍成,但里施和几位参议员随后联名推出了纪念决议。13
而最能说明旋转门风险的,是帕克战略公司(Park Strategies)的案例。它由前纽约州共和党参议员阿方斯·达马托(Alfonse D’Amato)创办,自 2009 年起代表 TECRO,累计收费超过 81.3 万美元,2013 年终止合约。14 终止的导火索,是一桩道德调查:2011 年,帕克战略安排了众议员比尔·欧文斯(Bill Owens)夫妇访台,机票、五星级酒店全部由台湾方面承担。这趟旅行引发了众议院道德委员会的调查,调查认定这次访台“很可能违反了法律”——但因为欧文斯事后偿还了费用,最终未予追究。15 这起个案让台湾意识到旋转门的反噬:当通道做得太露骨,它会反过来烫伤被通道连接的两端。
把旋转门的全部能量浓缩进一个时刻的,是引言里那个鲍勃·多尔的故事。
多尔的履历是旋转门的极致:参议院共和党领袖、1996 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卸任后成为律所 Alston & Bird 的说客。2016 年 5 月到 10 月,台湾通过这家律所付给他 14 万美元。16 他用这笔钱做的事,前面已经说过——给特朗普竞选团队做通报、安排台湾代表与竞选幕僚会面、促成台湾代表团出席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把党纲往有利台湾的方向推,最终促成了那通震动世界的元首通话。17
多尔的案例之所以是巅峰,不是因为 14 万美元多——恰恰因为它少得离谱。用一个前总统候选人六个月的人脉,花十几万美元,撬动了一通改写台美关系象征意义的电话。这就是旋转门的杠杆:它把卸任者积累了一辈子的政治资本,以白菜价租给了一个买不起军备竞赛、却买得起一位老参议员午餐的小盟友。
旋转门是台湾影响力机器最核心、也最高效的部件。它的效率来自一个简单的事实:在华盛顿,接触的能力本身就是稀缺资源,而卸任政要是这种资源的垄断供应商。台湾买不起也不需要买通整个国会,它只需要租用几个能推开正确的门的人。
但旋转门也是这套机器伦理上最脆弱的部件。它模糊了“为美国服务”和“为外国服务”的界线——同一个人,昨天还在制定对台政策,今天就在替台湾游说对台政策。它把献金、游说、人脉熔进同一条管道,让“合法”和“恰当”之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缝。欧文斯访台引发的道德调查、迪亚兹-巴拉特同日游说又捐款的个案,都是这道裂缝的具体形状。
不过,仅靠几家旋转门公司,撑不起一条延续四十年的准同盟关系。公司是临时的、按合约计费的、随时可能因丑闻被解雇的。台湾真正持久的资产,是一群不收钱、出于自身信念或选区利益而长期挺台的现任议员——他们组成了一个跨越党派、跨越届期的常设网络。
那是下一章:盟友的议会。
[1] “Revolving Door,” OpenSecrets, https://www.opensecrets.org/revolving/ ;概念引述见 Zhang & Freeman, The Taiwan Lobby, 2021, 第 6 页。
[2] Gephardt Group 占 2019 年代表台湾政治接触近 60%:Zhang & Freeman, The Taiwan Lobby, 第 10–12 页。
[3] Gephardt 生平:Gephardt Group, “About Us”,转引同上报告第 11 页。
[4] Gephardt Group 自 2013 起代表台湾、月费约 $22K:综合 Zhang & Freeman 报告与 Global Times, “Taiwan authorities paying US lobbyists,” 2022/06(亲北京来源,数字交叉参考)。
[5] WHO 观察员议题、S.249、五次接触参院外委会幕僚:Zhang & Freeman, 第 11 页(引 Gephardt Group FARA Supplemental Statement, 2019/07/31)。
[6] 18 次接触佩洛西办公室安排蔡英文通话、2019/07/15 闭门会晤:同上,第 12 页。
[7] Engel 出席纽约会见蔡英文、Gephardt 两次接触确保其出席:同上,第 12 页(引 Foreign Affairs Committee 新闻稿 2019/07/12 与 FARA 申报)。
[8] Daschle 生平:Bipartisan Policy Center, “Tom Daschle”;引同上报告第 15 页。
[9] 143 笔献金 / $156,794;Doug Jones $12,350 全部来自 Daschle Group:Zhang & Freeman, 第 20 页(Table 3)。
[10] $23,605 流向 17 名被接触议员、近 1/4 献金美元给被游说议员:同上,第 21 页。
[11] Lincoln Diaz-Balart 代表 Western Hemisphere/TECRO,2018/09/17 会见 Andy Barr 当日捐 $1,000、2018/08/15 致电 Brian Mast 当日捐 $1,000:同上,第 21–22 页(引 Western Hemisphere Strategies FARA Supplemental Statement, 2019/02/28)。
[12] Nickles Group / Don Nickles 代表 TECRO:同上,第 13 页。
[13] 两次接触 Jim Risch 录 TRA 40 周年视频:同上,第 13 页(引 Nickles Group FARA Supplemental Statement, 2019/03/29)。
[14] Park Strategies / D’Amato 代理 TECRO 2009 起、累计 >$813K、2013 终止:ProPublica, “Taiwan Drops Park Strategies in Wake of Ethics Probe,” https://www.propublica.org/article/taiwan-drops-park-strategies-in-wake-of-ethics-probe
[15] Bill Owens 2011 访台、众院道德委员会认定“很可能违法”但因已偿还不追究:ProPublica, “Ethics Probe: Congressman’s Taiwan Trip Likely Broke the Law,” https://www.propublica.org/article/ethics-probe-bill-owens-taiwan-trip-likely-broke-law
[16] Bob Dole / Alston & Bird 2016/05–10 收 $140K:Business Insider, 2016/12/07, https://www.businessinsider.com/bob-dole-trump-taiwan-lobbyist-2016-12 ;Taipei Times, “Bob Dole lobbied for Taiwan for six months,” 2012/06/14.
[17] Dole 的具体运作:Isaac Arnsdorf, Politico, 2016/12/06, https://www.politico.com/story/2016/12/bob-dole-donald-trump-taiwan-232266 ;CNN, 2016/12/07.
旋转门公司是租来的,按月计费,随丑闻解雇。它们能推开门,却不能保证门后的人长期站在台湾一边。台湾在美国最持久、最便宜、也最难被北京撼动的资产,是另一种东西——一批不收台湾一分钱、出于信念或选区利益而长期挺台的现任议员,以及把他们组织起来的常设机制。
这套机制的中枢,叫国会台湾连线。
要理解台湾为什么把重兵压在国会,得回到第二章那个起点:1979 年的《台湾关系法》,是国会逆着卡特政府的意思加码写成的。从一开始,台湾在美国最可靠的同情就来自立法机构,而非行政机构。
这种偏好背后有制度逻辑。白宫处理对华关系时,必须同时管理与北京的全盘关系——贸易、气候、朝核、台海,牵一发动全身,所以行政部门天然倾向于克制、模糊、“战略模糊”。而国会不一样:单个议员可以毫无顾忌地高调挺台,因为他不必为整体的美中关系负责;挺台对许多议员来说是一笔稳赚的政治生意——既能展示对华强硬,又能呼应“民主对抗威权”的叙事,还几乎没有国内选民会因此惩罚他。
学术研究把台湾与北京在美国的这种分工概括得很精炼:台湾主攻国会、“卖民主”,北京主攻行政部门、“卖市场”;两者在美国社会各个层面展开一场“没有枪声的较量”。1 国会,就是台湾选定的主战场。
2002 年 4 月 9 日,国会台湾连线(Congressional Taiwan Caucus,CTC)在众议院成立。2 它是一个跨党派的“国会议员组织”(Congressional Member Organization,CMO)——这是美国国会里一种松散的、按共同议题自愿结社的形式,没有正式立法权力,但能协调立场、联署信件、共同提案、形成压力。
它的创始联合主席是一组刻意跨党派的组合:罗伯特·韦克斯勒(Robert Wexler,民主党)、谢罗德·布朗(Sherrod Brown,民主党)、史蒂夫·查博特(Steve Chabot,共和党)、达纳·罗拉巴克(Dana Rohrabacher,共和党)。3 两民两共——这个配比本身就是一份政治声明:台湾议题不属于任何一党,它是两党的共同事业。
二十多年后,连线的联合主席仍然保持着这种两党配置。近年的共同主席包括马里奥·迪亚兹-巴拉特(Mario Diaz-Balart,共和党)、安迪·巴尔(Andy Barr,共和党)、阿米·贝拉(Ami Bera,民主党)等。4 主席换了一茬又一茬,党派平衡这条规矩没变。
次年,参议院也建立了对应的组织。2003 年 9 月 17 日,参议院台湾连线(Senate Taiwan Caucus)成立;2011 年时由罗伯特·梅嫩德斯(Robert Menendez)与詹姆斯·英霍夫(James Inhofe)共同主持——又是一民一共。5
国会台湾连线常被冠以一个引人注目的头衔:美国国会最大的国会议员组织。连线方面公布的成员数是 229 名——这个数字出现在连线共同主席之一布拉德·谢尔曼(Brad Sherman)议员的官方网站上,他的页面明确把 CTC 称为“国会最大的 CMO”,成员 229 人。6
但这个数字需要诚实对待,因为另一个来源给出的数字明显更低。维基百科对国会台湾连线的清点是 144 名(更早的快照里甚至出现过 114 名)。7 同一个组织,两个相差悬殊的数字,哪个对?
本书的判断是:两个数字都不算错,差异源于“成员”的计算方式。CMO 的成员登记具有累积性——议员加入后通常不会主动退出,名单往往跨届期只增不减;而维基这类独立清点,是某个时点根据公开名单数出来的、相对保守的数字,且更新常常滞后。229 是连线自己(经共同主席办公室)公布的、偏大的累计口径;144 是第三方某一时点的清点。严谨的写法,是把两个数字都摆出来,并说明差异的成因,而不是挑一个好看的数字往大里说。 一个组织自报的成员数,本身就带着展示影响力的动机,研究者应当对它保持一份克制的怀疑。
无论取哪个数字,有一点是确定的:这是一个规模可观、横跨两党的常设议员网络。它的价值不在于精确的人头,而在于它把“挺台”制度化成了国会里一个不需要每次重新动员的默认立场。
连线和它背后的关键议员,做的是一套具体而琐碎的工作。把第四章里 FARA 申报揭示的接触清单,和议员们的公开行动对照起来看,就能看清这台机器的咬合。
CIP 报告统计了 2019 年台湾说客接触最频繁的国会办公室,排在最前面的是:南希·佩洛西(34 次)、参议院外交委员会(16 次)、斯特尼·霍耶(11 次)、诺玛·托雷斯(11 次)、马克辛·沃特斯(9 次)、吉姆·里施(7 次)等。8 这份名单由民主党主导,反映的正是台湾顶级说客格普哈特、达施勒的民主党人脉。但连线本身是跨党派的——说客负责打通民主党高层,连线负责维持共和党基本盘,两条腿走路。
它们推动的,是一连串实实在在的立法与决议:
这些动作单看都不大,但累积起来,它们把“支持台湾”焊死成了国会的肌肉记忆。当 2022 年佩洛西决定访台时,她踩着的,正是连线和说客们二十年里铺就的这条路——尽管没有任何单一行为可以被认定为“导致”了她的出访。12
连线是骨架,但真正让它有力的,是一些分量极重的个人。
南希·佩洛西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她对台湾、对中国人权议题的关注,可以追溯到 1991 年她在天安门广场打出声援民主的横幅。她不是被台湾说客“游说”出来的盟友——恰恰相反,是台湾说客反复争取接触她,因为她本就是华盛顿最坚定的对华人权批评者之一。2019 年她的办公室被接触 34 次居首,2022 年她以众议院议长身份访台、成为 25 年来访台的最高级别美国官员——这些都说明,台湾影响力机器最高效的时刻,往往是它顺着一位议员既有的信念推一把,而不是凭空制造一个盟友。
参议院外交委员会前主席梅嫩德斯则是另一种样本:一位在外交政策上长期鹰派、对台友好的资深参议员,连线的支柱之一。(需要说明的是,梅嫩德斯后来因与台湾无关的贪腐案被定罪,这是另一个故事,但它提醒人们:议员的“挺台”立场,与他们个人的廉洁与否,是需要分开评估的两件事。)
把这一章和上一章放在一起看,台湾的国会战线呈现出一种清晰的双层结构:
下层是付费的旋转门公司,负责打开门、安排会面、推动具体法案——它们是临时的、可替换的、按合约计费的“接触承包商”。
上层是不付费的盟友网络,由连线和关键议员组成,负责把一次次接触沉淀为长期的、跨党派的、不需要每次重新购买的政治共识——它们是这台机器真正的护城河。
这正是台湾以极小的金钱投入维持巨大影响力的秘密所在:钱花在下层的接触上,价值积累在上层的共识里。而上层的共识之所以能稳固,又是因为它契合了美国自身的需要——对华制衡的战略、“民主对抗威权”的叙事、议员们零成本展示强硬的政治激励。台湾没有买下国会;它把自己的诉求,焊进了国会本就在乎的东西里。
但国会的共识不是凭空维持的。它需要被持续地供应论据、数据、专家证词、政策框架——需要有人源源不断地告诉华盛顿“为什么台湾重要”。这项工作,由这套机器的第三条战线承担:思想的供应链。
那是下一章。
[1] Project MUSE / JHU Press, “Battle Without Gunfire: Taiwan and the PRC’s Lobbying Competi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https://muse.jhu.edu/article/784940
[2] 国会台湾连线 2002/04/09 成立:Wikipedia, “Congressional Taiwan Caucus,”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ongressional_Taiwan_Caucus
[3] 创始联合主席 Wexler / Brown(民主党)、Chabot / Rohrabacher(共和党):同上。
[4] 近年共同主席 Mario Diaz-Balart、Andy Barr、Ami Bera 等:同上;Andy Barr 议员官网相关新闻稿,https://barr.house.gov/
[5] 参议院台湾连线 2003/09/17 成立、2011 年 Menendez/Inhofe 共主席:Wikipedia, “Senate Taiwan Caucus.”
[6] 连线方面公布 229 名、号称国会最大 CMO:Brad Sherman 议员官网, “Congressional Taiwan Caucus,” https://sherman.house.gov/taiwancaucus
[7] 独立清点约 144 名(更早快照曾见 114):Wikipedia, “Congressional Taiwan Caucus”;差异成因(CMO 登记累积性与名单更新滞后)为本研究判断。
[8] 2019 年被接触最多的国会办公室(Pelosi 34、参院外委会 16、Hoyer 11 等):Zhang & Freeman, The Taiwan Lobby, 2021, 第 17 页(Table 2)。
[9] WHO 观察员议题 S.249 / H.Res.273:同上,第 11 页。
[10] Taiwan Travel Act:Royce/Chabot/Sherman 2017 提出、2018/03/16 特朗普签署:Wikipedia, “Taiwan Travel Act”;House Foreign Affairs Committee 相关页面。
[11] TRA 40 周年纪念决议(Inhofe/Menendez/Gardner/Markey/Risch 联名,2019/04/04):Zhang & Freeman, 第 13–14 页(引 Inhofe 参议员办公室新闻稿)。
[12] 连线长期铺垫与 2022 佩洛西访台的关系(关联而非因果):Responsible Statecraft, “How the Taiwan lobby helped pave the way for Pelosi’s trip,” 2022/08/04, https://responsiblestatecraft.org/2022/08/04/how-the-taiwan-lobby-helped-pave-the-way-for-pelosis-trip/
国会的共识不会自己维持。每一位投票支持军售的议员、每一位高调挺台的幕僚,背后都需要一套现成的论据:为什么台湾对美国重要,为什么这笔军售必要,为什么“放弃台湾”在战略上不可接受。这套论据,不是议员自己写的,也不是台湾说客直接灌输的——它来自华盛顿那个庞大的、生产“政策常识”的产业:智库。
这是台湾影响力机器的第三条、也是最隐蔽的一条战线。前两条战线(旋转门、国会连线)影响的是决策;这条战线影响的是前提——它塑造的不是某一次投票,而是华盛顿在思考台湾时所默认的整个框架。
台湾经营思想供应链的方式有三种,需要分开看,因为它们的透明度和性质各不相同。
第一种,是资助美国本土的主流智库。台湾的事实大使馆 TECRO,向华盛顿一系列顶级智库提供资金。第二种,是自办研究机构——由台湾出资、设在美国、专做台湾相关研究与倡导的机构,最典型的是全球台湾研究中心(GTI)。第三种,是政府对政府的公共外交项目——台湾外交部发起或与美国合办的训练框架、民主基金会,如全球合作暨训练架构(GCTF)和台湾民主基金会(TFD)。
这三种里,最值得警惕、也最难追查的是第一种。
2020 年 6 月,昆西研究所(Quincy Institute)发表了一篇题为《台湾对智库的资助:无处不在,却鲜被披露》的研究。1 它梳理出 TECRO 资助的一批主流智库,以及它们各自披露的(区间)金额——美国智库通常只公布捐赠的区间,而非精确数字:
这份名单几乎囊括了华盛顿在亚太与国家安全议题上最有发言权的机构。它们的研究员,正是国会作证、媒体引述、向行政部门提供政策建议的“中立专家”。
问题不在于这些钱是非法的——它们不是。问题在于披露的隐晦。昆西研究所的研究指出,这些智库虽然披露了 TECRO 的资助,但往往把它埋在网站或年报的深处;更关键的是,当它们的研究员公开主张加强对台安全承诺、扩大对台贸易时,几乎没有人会同时披露“本机构受台湾资助”这一潜在的利益冲突。3 美国进步研究所(The American Prospect)转载这项研究时用的标题点破了要害:无处不在,却鲜被披露。
这就是思想供应链的工作原理:它不需要让任何一位研究员说违心的话。它只需要持续地、低调地,资助那些本就倾向于支持台湾的机构和研究——让“台湾很重要”这个结论,由一连串看似独立的专家之口、以学术中立的语气,反复说给国会和媒体听。它买的不是观点,是观点的扩音器,以及扩音器旁那层“中立”的漆。
如果说资助布鲁金斯是“租用”别人的扩音器,那么自办智库就是“自建”一个。全球台湾研究中心(Global Taiwan Institute,GTI)就是这样一个机构——2015 年前后在华盛顿成立,是一个专做台湾议题的独立 501(c)(3) 非营利组织。
GTI 的财务,因为它必须向美国国税局提交 990 表格,给了我们一个罕见的、可以精确到美元的观察窗口。根据 ProPublica 转录的历年 IRS 990 数据:4
| 财年 | 总收入 | 总支出 |
|---|---|---|
| 2018 | $723,295 | $589,523 |
| 2019 | $5,653,086 | $763,348 |
| 2020 | $808,058 | $655,023 |
| 2021 | $838,412 | $942,871 |
| 2022 | $1,814,634 | $962,477 |
| 2023 | $776,167 | $1,138,197 |
| 2024 | $569,728 | $1,055,501 |
这张表里最刺眼的,是 2019 年那个 565 万美元的收入峰值——它是相邻年份(七八十万美元量级)的七到八倍。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一年它的支出只有 76 万美元。收入远远超过支出,意味着 GTI 在 2019 年收到了一笔(或数笔)远超运营所需的大额捐赠,呈现出“建立准备金、进行资本性注资”的特征,而非当年花掉。考虑到 GTI 的收入几乎全部来自捐赠,这笔注资是谁给的,是一个自然会被追问的问题。
但这个问题,公开材料无法回答。美国法律允许非营利组织在向公众公开的 990 表格中隐去捐赠人名单(Schedule B 的捐赠人身份对公众版隐去)。ProPublica 的公开版本同样不含捐赠人信息。因此,“2019 年这笔峰值注资具体来自谁——是否来自台湾政府或 TECRO”,本研究无法从公开材料证实,只能标注为不可证。任何把它直接说成“台湾政府注资”的断言,都超出了证据所能支撑的范围;能确证的只是结构性事实:GTI 几乎全靠捐赠,且 2019 年收到过一笔异常大额的资金。
这张表还透露了另一件事:2023、2024 两年,GTI 连续出现支出大于收入——它在动用前几年积累的准备金,营收已回落到五十到八十万美元的常态。一个自办智库的“潮汐”,在这张表里一目了然。
自办与受赞助之间,还有一种更复杂的形态——同时接受多方资助、且资助方与研究议题存在直接利益关系的机构。Project 2049 研究所(Project 2049 Institute,近年改名为 Institute for Indo-Pacific Security)是一个被反复审视的样本。
它由薛瑞福(Randall Schriver)和石明凯(Mark Stokes)于 2008 年创办,专注于亚太安全。媒体调查(如 Sludge 2018 年的报道)指出,它的资助方包括美国政府、日本驻美使馆、台湾国防部,以及洛克希德·马丁、诺斯罗普·格鲁曼等防务承包商。5 这构成了一个尖锐的利益冲突结构:一个研究亚太军事威胁、并据此主张对台军售的机构,同时收受着会从这些军售中获利的军火商和台湾国防部的钱。这里的问题,和布鲁金斯案例是同构的,只是更浓缩:当倡导军售的研究、由军售获益者资助时,“独立分析”和“利益代言”之间的界线变得难以辨认。
值得补充的是,薛瑞福后来出任特朗普政府负责印太安全事务的助理国防部长——这又是一道旋转门,只不过这次旋转的不是议员,而是智库研究员与国防官员之间的身份。思想供应链和决策圈,在这里直接接通了。
思想供应链的第三种形态,是光明正大的政府对政府公共外交——这部分透明度最高,性质也最接近正常的国家间软实力合作,不应与前两种混为一谈。
全球合作暨训练架构(GCTF),2015 年 6 月 1 日由美国在台协会(AIT)与 TECRO 共同设立,是台美(后来加入日本、澳大利亚等)合办的能力建设平台,就公共卫生、执法、妇女赋权、数字经济等议题为第三国官员办培训。据其官方统计,十年间办了近百场活动、培训约 1.09 万人、覆盖 130 多个国家。6 它的逻辑很清楚:在无法以正式国家身份参与国际组织的处境下,台湾通过“提供有用的公共产品”来积累国际存在感和善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负责任的贡献者”,而不只是一个寻求援助的对象。
台湾民主基金会(TFD),2003 年成立,由台湾外交部发起、立法院通过预算资助,是台湾版的“国家民主基金会”,与美国的 NED 关系密切,主要靠政府拨款运作。7 它把台湾的故事从“地缘政治筹码”重新包装为“亚洲民主灯塔”——这正是第二章末尾说的那个升级:民主化之后,台湾在美国可讲的故事,从冷战的“反共”变成了价值观的“民主对抗威权”,而 TFD、GCTF 这类机构,就是讲述这个新故事的官方喉舌。
这条战线最难评价,因为它的两端是两件很不一样的事。
一端是正当的公共外交:办培训、办研讨、出报告、讲一个关于民主台湾的故事。这是任何国家都在做的软实力工作,台湾做得专业且克制,没有什么可指摘的。GCTF 提供真实的公共产品,TFD 资助真实的民主研究。
另一端是隐晦的利益渗透:资助本应中立的智库,却让披露隐于年报深处;让受资助的“独立专家”在国会作证、向媒体发言时,不必声明自己的资助来源;让倡导军售的研究由军售获益者买单。这一端不违法,但它侵蚀的是华盛顿政策辩论的诚实性——当“台湾很重要”这个结论被包装成无数中立专家的独立判断,公众就失去了评估其中利益结构的能力。
把这条战线和前两条放在一起,台湾影响力机器的全貌就完整了:旋转门负责接触,连线负责共识,思想供应链负责前提。三者环环相扣,构成一台以极小金钱投入、维系巨大政策影响的精巧装置。
但“极小金钱”到底是多小?这些钱分几条管道、各自多少、流向何处?为什么不存在一个“台湾游说总额”?下一章,把全书出现过的所有钱,摊在一张地图上。
[1] Quincy Institute, “Taiwan funding of think tanks: Omnipresent and rarely disclosed,” 2020/06/17, https://quincyinst.org/2020/06/17/taiwan-funding-of-think-tanks-omnipresent-and-rarely-disclosed/
[2] TECRO 智库捐赠区间(Brookings 25–49.9 万、CSIS ≥50 万、CNAS 10–24.9 万、Hudson >10 万、CAP 5–10 万、Atlantic Council):同上;并见 The American Prospect, “Taiwan Funding of Think Tanks: Omnipresent and Rarely Disclosed,” https://prospect.org/world/taiwan-funding-think-tanks-omnipresent-rarely-disclosed/
[3] 披露隐晦、研究员发言不声明利益冲突:同上 Quincy Institute / American Prospect。
[4] GTI 历年 IRS 990 收入/支出:ProPublica Nonprofit Explorer, Global Taiwan Institute (EIN 47-4583894), https://projects.propublica.org/nonprofits/organizations/474583894 (2019 年 $5,653,086 为该数据库转录的精确值;峰值捐赠人因 Schedule B 公众版隐去而不可证)。
[5] Project 2049(Schriver/Stokes 2008 创办)受美政府/日本使馆/台湾国防部/Lockheed/Northrop 资助:Sludge, “Pentagon’s Top Official For East Asia Led Think Tank Funded By Defense Contractors And Foreign Governments,” 2018/06/11;Wikipedia, “Project 2049 Institute.”
[6] GCTF 2015/06/01 由 AIT 与 TECRO 设立、十年近百场约 1.09 万人 130+ 国:Global Cooperation and Training Framework 官网, https://gctftw.org/en ;AIT GCTF 页面。
[7] 台湾民主基金会(TFD)2003 成立、外交部发起、立法院预算资助、与 NED 关系密切:Wikipedia, “Taiwan Foundation for Democracy”;NED, “Taiwan Foundation for Democracy,” https://www.ned.org/taiwan-foundation-for-democracy-taipei/
前面六章里出现了很多数字:497 万、982 万、565 万、22 万、14 万、25 万累计……读到这里,一个自然的冲动是:把它们加起来,算出“台湾每年到底花多少钱影响美国”。
这一章要做的第一件事,恰恰是劝阻这个冲动。
不存在一个可靠的“台湾游说总额”。这不是因为数据藏得太深,而是因为这些钱分属四条法律性质完全不同、披露制度互不相通的渠道。把它们加总,就像把一个人的房贷、信用卡、给孩子的零花钱和公司报销加在一起算“他的开支”——数字算得出来,但毫无意义,还会误导。本章的任务,是把这四条渠道分别摊开,说明每条的量级,以及为什么它们不能简单相加。
这是最“正宗”的一条——代表台湾政府、TECRO 或民进党的注册外国代理,受《外国代理人登记法》约束,定期向司法部申报。
它的量级,前面已经反复出现:
这条渠道还附带一份“献金账本”。CIP 报告统计,2019 年这些公司做了 143 笔献金、共 156,794 美元;其中 23,605 美元流向 17 名它们曾代表台湾接触过的议员;最大单笔受款人是道格·琼斯(12,350 美元,全部来自达施勒集团)。5 这是四条渠道里唯一能把“钱”和“接触”精确对应起来的一条——也正因如此,它成了研究者和批评者最常引用的一条,尽管它的绝对金额在四条里并不算最大。
这条走的是另一套披露制度——智库的自愿披露和 IRS 的非营利申报,完全不在 FARA 体系内。
把这条渠道的各项粗略相加,量级在每年数百万美元——与第一条 FARA 渠道大致相当。但请注意“大致”二字:因为智库捐赠是区间值、年度不齐、且 GTI 的峰值是一次性的资本注入,这条渠道根本无法算出一个精确数字,更无法和 FARA 渠道精确比较占比。任何画出“台湾游说支出饼图”、标着“FARA 占 X%、智库占 Y%”的图表,都是在用伪精确掩盖真实的不可知。
这条渠道最容易被误算进“台湾游说”,但它其实根本不属于台湾政府。
台积电(TSMC)作为一家在美国有巨额投资(亚利桑那州的晶圆厂)的私营公司,按《游说披露法》(LDA,而非 FARA)进行国内商业游说。它的支出:2022 年 281 万美元、2023 年约 300 万美元、2025 年 328 万美元。8
这里有一个值得写出来的结构性事实:台积电这一家公司的商业游说支出(年 300 万美元以上),已经逼近台湾官方全部 FARA 游说支出(2019 年 497 万美元)的量级。但二者的性质截然不同——TSMC 游说的是芯片补贴、出口管制、税收等关乎自身商业利益的议题,它代表的是股东,不是台北。把 TSMC 的游说算进“台湾影响美国”的账上,是一个常见但根本性的错误。它提醒我们:随着台湾的经济角色(尤其是半导体)变得对美国不可或缺,“台湾的影响力”正在从政府游说,悄悄转移到一种更深、更结构性的形态——经济上的相互依赖。这种依赖,比任何说客都更有力,也更不需要申报。
最后一条,是 GCTF、TFD、以及美台商业协会(USTBC)主办的年度国防工业会议等。9 这些走的是外交预算或行业组织经费,既不是 FARA 游说,也不是商业游说。它们是软实力和准官方交流,量级难以货币化,性质也最“干净”——它把这条渠道列出来,是为了完整,而不是为了加总。
把四条渠道并排,就能看清为什么“总额”是个伪命题:
四套制度,四种口径,四种性质。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被台湾(或与台湾相关的行为体)用来在美国施加某种影响。但它们不能相加,正如四种不同货币不能直接相加一样。研究者能诚实地说的,只有“量级排序”,而非“精确总额”:FARA 游说与智库+GTI 大致同在每年数百万美元量级;TSMC 单一公司的商业游说已逼近台湾官方全部 FARA 支出;公共外交难以计价。仅此而已。
把第一条渠道(最可比的一条)放进国际对照里,才能看清台湾游说真正的特征——不是它花得多,而是它花得少。
同样以 2016 年之后的几年为窗口:日本在美国的外国游说支出超过 2 亿美元,韩国同样超过 2 亿美元,中国大陆约 2.76 亿美元。10 而台湾自 2016 年以来的累计 FARA 支出,到 2022 年也只有约 2,500 万美元——是这些国家的零头。即便把第二条渠道(智库+GTI)的数百万也算进来,台湾的总投入仍然远低于它的邻居。
这个对照是全书最关键的一个数字事实,因为它直接反驳了“台湾用钱操纵美国”的简单叙事。一个用零头预算运作的影响力机器,如果真的产生了巨大的政策效果,那么效果的主要来源就不可能是钱本身。钱只是润滑剂;真正的引擎,是台湾的诉求与美国战略利益之间的契合。下一章,就来检验这台机器到底产生了多大的效果,以及它的力量究竟来自哪里。
[1] 2019 年 7 家、$4.97M、537 项活动:Zhang & Freeman, The Taiwan Lobby, CIP, 2021, 第 3、9–10 页。
[2] 2016–2022 累计约 $25M:Responsible Statecraft, “How the Taiwan lobby helped pave the way for Pelosi’s trip,” 2022/08/04, https://responsiblestatecraft.org/2022/08/04/how-the-taiwan-lobby-helped-pave-the-way-for-pelosis-trip/
[3] 公司数 2019 年 7 家、2021/04 约 15 家、2022 约 12 家:Zhang & Freeman 报告结论(第 24 页);Responsible Statecraft 2022。
[4] 十家中六家代表 TECRO(Gephardt、Nickles、Alston & Bird、Daschle 等):Responsible Statecraft 2022。
[5] 143 笔献金 / $156,794、$23,605 流向 17 名被接触议员、Doug Jones $12,350:Zhang & Freeman, 第 20–21 页。
[6] TECRO 智库捐赠区间:Quincy Institute, 2020/06/17, https://quincyinst.org/2020/06/17/taiwan-funding-of-think-tanks-omnipresent-and-rarely-disclosed/
[7] GTI 历年收入、2019 年 $5,653,086 峰值:ProPublica Nonprofit Explorer, EIN 47-4583894, https://projects.propublica.org/nonprofits/organizations/474583894
[8] TSMC 联邦游说(2022 $2.81M、2023 约 $3M、2025 $3.28M,属 LDA 商业游说):OpenSecrets, Taiwan Semiconductor Manufacturing, https://www.opensecrets.org/orgs/taiwan-semiconductor-manufacturing/summary?id=D000067818
[9] GCTF / TFD / USTBC 国防工业会议:见第六章注 67 及 US-Taiwan Business Council, https://www.us-taiwan.org/
[10] 国际对照(日本 >$200M、韩国 >$200M、中国约 $276M,台湾累计约 $25M):Responsible Statecraft 2022;OpenSecrets Foreign Lobby Watch。
数据诚实声明:本书未能从公开二手渠道取得台湾 2023–2025 年的 FARA 逐家逐年明细(OpenSecrets 国别页为动态渲染、本研究检索时返回访问限制)。本章引用的 FARA 系统性数字以 2019 年(CIP 报告)和 2022 年(Responsible Statecraft)口径为准;最新明细需直接查询美国司法部 efile.fara.gov 或 OpenSecrets 国别页。详见附录方法论。
走到这里,全书的零件都已摆上桌面:起源(断交的真空)、灰色顶点(秘密基金)、接触承包商(旋转门)、共识网络(国会连线)、思想供应链(智库)、以及四条互不相通的资金渠道。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难回答的一个:这台机器,到底有多大用?
这个问题之所以难,是因为它最容易滑向两个极端。一个极端是阴谋论:台湾用游说“操纵”了美国对华政策,把美国一步步拖向与中国的冲突。另一个极端是天真论:台湾游说不过是正常的盟友沟通,无足轻重。本章的任务,是在这两个极端之间,找到一个有证据支撑的、克制的位置。
衡量效力,最直接的办法是看产出。台湾游说最核心的产出诉求,是军售——TRA 之后四十多年,美国对台军售从未中断。
历届美国政府对台军售的通报额(按政府任期汇总)大致是:克林顿约 87 亿美元、小布什约 156 亿美元、奥巴马约 140 亿美元、特朗普第一任约 183 亿美元(历届最高)、拜登约 84 亿美元。1 2020 年单年军售约 59 亿美元,使台湾成为该年美国第五大军售对象;FY2000 到 FY2020 的二十年间,台湾位列美国前五大买家,通报转让约 179 亿美元。2 截至 2024 年,台湾还有近 300 亿美元已批准但尚未交付的武器积压。3
现在把这些数字和上一章的游说支出并排:台湾 2019 年花 497 万美元做 FARA 游说;同年及前后,美台军售在数十亿美元的量级。游说支出相对于军售额,是千分之一甚至更低的比例。
这个悬殊的比例,本身就是答案的一半。如果几百万美元的游说真的“买到”了几百亿美元的军售,那将是人类历史上回报率最高的投资——而现实中没有这种好事。真相是:军售的规模由军售自身的逻辑决定——美国对华制衡的战略、台海军事平衡的变化、国会两党的涉台共识、军火工业的利益。游说是这条因果链上的一环,但远不是唯一一环,甚至不是最重要的一环。把“游说→军售”写成简单因果,是对证据的滥用。
那么游说到底起了什么作用?本书的判断是:它的作用是“放大”和“加速”,而不是“创造”。
回看全书的关键个案,会发现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台湾游说最成功的时刻,都是它顺着美国本就存在的某种倾向推了一把,而不是凭空制造了一个立场。
这个模式指向一个核心结论:台湾影响力机器的力量,来自它与美国战略利益的契合,而非来自收买。它的高杠杆、低成本,正是契合的副产品——当你的诉求和对方的需要本就重叠时,你只需要花很少的钱去润滑、去提醒、去推动,而不需要花大钱去逆转。这就是为什么台湾能用日韩中的零头预算,维持一条不逊于正式盟友的关系。
但这个结论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反面:契合,意味着脆弱。台湾影响力的根基不在它自己手里,而在美国的战略判断里。一旦美国认定对华制衡不再符合自身利益,或者认定台湾从“资产”变成了“负债”,这台精巧的游说机器将瞬间失去着力点——因为它从来没有真正“买下”任何东西,它只是租用了美国战略的顺风。租来的东西,风向一变就得归还。
说这台机器的力量来自契合、而非操纵,绝不等于说它干净无瑕。本书同样要诚实地列出它真实的代价,而这些代价大多不在台湾一方,而在美国制度自身的缝隙里。
第一项代价,是透明度赤字。FARA 这部法律长期执法宽松。美国司法部监察长 2016 年的审计发现:半数登记者迟交补充报告,申报缺漏普遍,即便被要求补正,登记者也常常不予理会。4 这意味着,公众看到的台湾游说,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那些填得潦草、报得迟缓、或干脆没报的部分,永远沉在水下。CIP 报告本身就记录了这种参差:格普哈特集团申报详尽,而西半球战略、全球视野通讯(Global Vision)等公司则用一句笼统的话打发整段时期的活动。5
第二项代价,是智库披露的隐晦(第六章已详述):受台湾资助的“独立专家”在国会作证、向媒体发言时,几乎从不声明自己机构的资助来源,让公众无从评估其中的利益结构。
第三项代价,是议员招待的申报缺失。台湾长期全额资助美国议员访台——机票、五星级酒店全包。在联邦层面,2011 年欧文斯的访台引发道德调查(第四章);而在州一级,问题更严重。2023 到 2025 年间,俄勒冈公共广播(OPB)和波士顿的 WBUR 相继报道,多名州议员接受台湾政府资助的访台行程,却普遍未按规定申报。6 州议员的影响力虽不及国会,但这种系统性的申报缺失,揭示了这套招待机制运作在监管的灰色地带。
这三项代价的共同点是:它们都不是台湾“违法”,而是台湾(和所有其他外国委托人一样)在美国制度自己留下的缝隙里工作。FARA 执法的松懈、智库披露规则的宽松、议员招待申报的漏洞——这些缝隙是美国挖的,台湾只是熟练的使用者。因此,真正值得追问的,与其说是“台湾做了什么”,不如说是“美国为什么允许这样的缝隙存在”。
最后,必须把台湾的这台机器放进它真正的对手面前——北京。
学术研究用“没有枪声的较量”(Battle Without Gunfire)来概括台湾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在美国的影响力竞争。7 这场较量有一个清晰的分工:台湾主攻国会、“卖民主”;北京主攻行政部门和商业界、“卖市场”。台湾的武器是价值观叙事和跨党派的国会同情;北京的武器是巨大的市场准入和经济杠杆。在金钱投入上,北京(约 2.76 亿美元)数倍于台湾(约 2,500 万美元);但在国会这块特定阵地上,台湾凭借“民主对抗威权”叙事的契合度,长期占据上风。
这场较量提醒我们:台湾游说从来不是在真空里运作的,它是一场双向竞争的一方。把台湾游说单独拎出来批判“操纵美国”,却对体量数倍于它的北京影响力运作视而不见,本身就是一种失衡。公允的评估,必须把两者放在同一个框架里看——它们都是被排除者(台湾)和崛起者(北京)在美国政治体内争夺定义权的努力,都游走在合法与恰当的边界上,也都暴露着美国自身制度对外国影响力的脆弱。
把八章合起来,台湾在美国的影响力机器,是这样一台装置:
它诞生于一次外交的死亡(断交),是对外交承认缺失的结构性代偿。它曾经依赖金钱与秘密(1990 年代的国安局基金),后来转向了制度化、(不充分地)透明化的游说。它的核心部件是旋转门(租来的接触)、国会连线(不付费的共识)、思想供应链(被赞助的前提)。它的燃料是分属四条渠道、加起来仍是邻国零头的金钱。它的力量来自与美国战略的契合,而非收买——这既是它高效的原因,也是它脆弱的根源。它的代价主要不在它自己,而在美国制度自身的透明度缝隙里。
这台机器既不是阴谋论想象的那只“操纵美国的黑手”,也不是天真论以为的“无害的盟友沟通”。它是一个真实的、可计量的、有制度成因的影响力体系——一个被世界关在门外的政治实体,在另一个大国的政治体内,为自己造出的一副可以呼吸的肺。
它能呼吸多久,不取决于它自己。这就是结语要谈的。
[1] 历届政府对台军售通报额:USTaiwanDefense, “Taiwan Arms Sales Notified to Congress 1990-2024,” https://www.ustaiwandefense.com/taiwan-arms-sales-notified-to-congress-1990-2024/ ;Forum on the Arms Trade, https://www.forumarmstrade.org/ustaiwan.html
[2] 2020 单年 $5.9B、FY2000–FY2020 约 $17.9B:Zhang & Freeman, The Taiwan Lobby, 2021, 第 3、17 页(引 CIP Security Assistance Monitor)。
[3] 截至 2024 年近 $30B 交付积压:Cato Institute, “Taiwan Arms Backlog, October 2024 Update,” https://www.cato.org/blog/taiwan-arms-backlog-october-2024-update-new-air-defense-sales-javelin-delivery ;CFR, “U.S. Military Support for Taiwan in Five Charts,” https://www.cfr.org/articles/us-military-support-taiwan-five-charts
[4] FARA 执法宽松、半数迟报:U.S. DOJ Office of the Inspector General, “Audit of the National Security Division’s Enforcement and Administration of FARA,” 2016/09,转引 Zhang & Freeman, 第 19 页。
[5] 申报参差(Gephardt 详尽 vs Western Hemisphere / Global Vision 笼统):Zhang & Freeman, 第 12、15–16、19 页。
[6] 州议员访台未申报:WBUR, “Taiwanese government paid thousands for New England lawmakers to visit,” 2025/11/17, https://www.wbur.org/news/2025/11/17/new-england-lawmakers-taiwan-trip ;OPB, “Oregon lawmakers’ overseas trips funded by lobby groups, Taiwanese government,” 2023/12/24.
[7] “Battle Without Gunfire” 框架与中国约 $276M 游说支出:Project MUSE / JHU Press, https://muse.jhu.edu/article/784940 ;Responsible Statecraft 2022.
这本书从一通电话开始——2016 年 12 月,一位美国当选总统接起了台湾领导人的祝贺,打破了三十七年的禁忌。沿着那通电话往下挖,我们看到的不是一次外交意外,而是一整套被拆散成几百份枯燥申报文件的影响力机制。把这些碎片重新拼起来,是这本书全部的工作。
现在,碎片已经拼完。剩下的,是退后一步,问几个更大的问题。
台湾的故事,本质上是一堂“弱者如何在强者的政治体内争取存在感”的课。
它的处境是极端的:没有邦交、没有大使馆、没有作为国家的承认,被排除在联合国和几乎所有政府间组织之外。按常理,这样一个政治实体应当在国际政治中沉默无声。但它没有。它把外交承认缺失这个致命的弱点,转化成了一套独特的影响力形态——既然不能从正门走进美国的政治,它就从制度的所有缝隙里渗进去:雇佣卸任政要打开通道,组织选民和议员筑起共识,赞助智库塑造前提,用培训和民主叙事积累善意。
这套打法的精髓,第八章已经说透:它的力量来自契合,而非收买。台湾从未试图逆着美国的战略走,它只是把自己的生存诉求,嫁接到美国本就在乎的东西上——对华制衡、民主叙事、议员零成本的强硬表演。这让它能用邻国的零头预算,维持一条准同盟关系。
但这堂课最深刻的地方,恰恰在于它的反面:契合即脆弱。台湾影响力的根,不扎在它自己的土壤里,而扎在美国的战略判断里。它租用的是美国战略的顺风,而租来的东西,风向一变就得归还。当华盛顿关于“台湾是资产还是负债”的判断发生动摇时——无论是出于对冲突的恐惧,还是出于与北京的某种交易——再精巧的游说机器,也会在一夜之间失去着力点。这是所有“弱者外交”无法摆脱的宿命:你越是擅长嫁接在强者的需要上,你就越是受制于强者需要的变化。
但如果这本书只是关于台湾,它就只讲了一半。
把台湾的影响力机器拆开,拆出来的每一个零件,照见的其实都是美国制度自己的样子。
旋转门不是台湾发明的——是美国允许卸任议员转身游说旧同僚的制度,造就了这门生意,台湾只是顾客之一。智库的资助依赖不是台湾造成的——是美国智库长期依靠外国和企业捐赠运作、却对披露规则失之宽松的现实,留下了利益渗透的空间。FARA 执法的松懈不是台湾的责任——是美国司法部几十年来对这部法律的怠于执行,让外国影响力得以在半透明的灰区里运作。议员招待申报的漏洞,也是美国自己的监管缝隙。
换句话说,台湾游说之所以能那样运作,不是因为台湾太强,而是因为美国的制度留了那么多门。这本书表面上是一份关于台湾的研究,但它真正的研究对象,或许是美国民主在面对外国影响力时的那些结构性软肋。台湾是一个特别清晰的样本——因为它金额小、契合度高、记录相对完整,所以它像一台显影液,把美国制度的缝隙显得格外清楚。换成日本、韩国、沙特、以色列,甚至中国,故事的零件会不同,但制度缝隙的位置是一样的。
这就是为什么,对这套机器最值得追问的问题,不是“台湾做错了什么”,而是“美国为什么允许这样的缝隙存在,以及它愿不愿意补上”。
研究者的本分,是把结构摆清楚,而不是替读者下道德判断。所以这本书不打算用一个响亮的总结收尾,而是留下几个真正开放的问题:
其一,透明度的进步,是真进步还是假进步?从 1990 年代的国安局秘密基金,到今天定期申报的 FARA 游说,台湾的影响力运作确实“洗白”了、“合规”了。但合规是否等于正当?当一切都按规则申报、却依然在系统性地塑造一个大国的政策前提时,“透明”会不会反而成了一层让人放松警惕的漆?
其二,契合与操纵的界线在哪里?如果一个外国的游说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契合了你本就有的战略,那它究竟是在“影响”你,还是只是在“帮你做你本想做的事”?这条线一旦模糊,“外国影响力”这个概念本身就开始溶解——而这种溶解,对一个开放社会到底是福是祸?
其三,当影响力从游说转向相互依赖,监管还有意义吗?第七章已经埋下伏笔:台积电一家公司的商业游说,已逼近台湾官方的全部 FARA 支出。随着半导体让台湾在经济上对美国不可或缺,真正的“影响力”正在从可申报的说客,转移到不可申报的、结构性的经济相互依赖里。当影响力住进了供应链而不是说客的备案文件里,所有关于游说透明度的讨论,会不会都成了在错误的地方找钥匙?
这是一座看不见的大使馆的故事。它看不见,不是因为它隐秘——它的几乎每一分钱、每一次接触都躺在公开的申报文件里——而是因为我们很少把这些碎片拼起来看。
一个被世界关在门外的政治实体,在另一个大国的政治体内,用四十多年时间,为自己造出了一副可以呼吸的肺。这副肺造得精巧、克制、且大体合法。它能呼吸多久,不取决于它自己,而取决于那个收留它的政治体——取决于美国还需不需要它,以及美国愿不愿意正视:让这副肺得以呼吸的,正是它自己制度里的那些缝隙。
门的两边,照出的是同一面镜子。
(全书正文完。资料来源、证据分级、研究边界与后续研究路线,见附录。)
台湾在美国的影响力运作之所以可以被研究,根本原因是它大体上是合法且需要申报的。这与人们对“游说”的直觉相反——它最关键的部分不藏在暗处,而是躺在三套公开披露制度里。理解这三套制度的区别,是读懂全书所有数字的前提,因为全书反复强调的一个判断是:不存在一个单一的“台湾游说总额”,正是因为这些钱分属下面三套互不通约的制度。1
第一套:FARA(《外国代理人登记法》,Foreign Agents Registration Act,1938)。这是本书的主干材料。任何在美国为外国政府/政党/实体从事政治或公关活动的人,必须向司法部登记,并每半年申报:收了谁多少钱、接触了哪些议员和官员、做了哪些活动、捐了哪些政治献金。代表台湾的游说公司(Gephardt Group、Daschle Group、Park Strategies 等)都在这套制度下留痕。本书第一、四、五、七章的核心数字——2019 年 7 家机构、497 万美元、537 项活动、接触 476 名议员、143 笔献金共 156,794 美元——全部源自 FARA 原始申报。2
第二套:IRS Form 990(非营利组织年度报税表)。美国的 501(c)(3) 智库与基金会须每年提交 990 表,公开总收入、总支出、高管薪酬等。本书第六章对 Global Taiwan Institute(GTI)逐年营收的还原——尤其是 2019 年 565 万美元的异常峰值——直接来自 GTI 历年 990 表(经 ProPublica Nonprofit Explorer 数据库取得)。3
第三套:LDA(《游说披露法》,Lobbying Disclosure Act,1995)。这是国内游说的披露制度,与 FARA 是两回事。台积电(TSMC)就 CHIPS 法案、商务部补贴等商业利益所做的游说,走的是 LDA 而非 FARA——因为它代表的是一家公司的商业利益,不是“台湾政府”。本书第七章之所以反复强调“台积电的游说不能算进台湾官方游说总额”,根源就在这条制度分界线上。4
在这三套披露制度之外,本书还使用了三类二手材料:(1)学术研究,最重要的是 Holly Zhang 与 Ben Freeman 为美国国际政策中心(CIP)撰写的《The Taiwan Lobby》(2021)——它逐条统计了 2019 年全部台湾相关 FARA 申报,是本领域目前最严谨的二次研究,本书的量化骨架即来自它;以及 JHU Press 的学术论文《Battle Without Gunfire》,提供了“两岸在美无声较量”的分析框架。5(2)调查报道,包括《华盛顿邮报》对 1990 年代国安局秘密基金的揭露、ProPublica 对 Park Strategies 与 Bill Owens 访台案的追踪、CNN/Politico 对 Bob Dole 游说特朗普的报道、WBUR/OPB 对议员访台未申报的调查。(3)机构自述,包括各游说公司、TECRO、FAPA、智库的官网与年报——这类材料属利益相关方发布,本书使用时一律标注其性质。
这本书最不愿意做的事,是让一句记者的转述和一份政府备案文件在读者眼里显得一样可靠。为此,研究阶段为每一条关键结论建立了一份《证据分级表》(evidence ledger),按可复核程度分为三档。这套分级贯穿全书:
这本书的写作纪律是:事实标来源,推断标身份。
凡是带有具体数字、人名、日期、金额的陈述,背后都有一条可追溯的来源(见各章末“本章注释”与附录 C《参考文献》)。凡是从这些事实里引申出的因果、动机、定性判断,则一律改用推断的语气,并尽量说明推断的依据。
最典型的例子是“游说与军售的关系”。本书确证两组事实:台湾 2019 年花 497 万美元做 FARA 游说(A/B 级);同期美台军售在数十亿美元量级、特朗普第一任期通报额达 182.78 亿美元(A/B 级)。但本书拒绝把这两组事实连成“游说→军售”的简单因果。军售是地缘战略、对华制衡、两党国会共识、防务产业利益等多重结构共同决定的,游说只是其中一环。这一克制,是全书反复出现的“力量来自契合而非收买”这一主命题的方法论根据。6
同样的克制也用在 1990 年代的“秘密基金”上。本书确证了基金的规模量级、Cassidy 合约金额、付款来源拆分(B 级);但对“买影响力”的政治定性保持节制——把它放回 1979 年断交后台湾极力突破国际孤立的历史处境里理解,而不是抽象地指控为“操纵”。
一项诚实的研究,价值不仅在于它确证了什么,也在于它清楚地划出自己能力的边界。本书有四处明确的“不可知”:
其一,无法还原各资金渠道的精确占比。如前所述,FARA 游说、智库捐赠、商业游说、政府对政府项目分属四套互不通约的披露制度,口径、周期、覆盖范围都不同。本书只能给出量级排序(FARA 官方游说与台积电商业游说同处数百万美元量级,且后者已逼近前者),而无法给出一个“台湾对美影响力总开支 = X 美元”的单一数字。任何声称能给出这一总额的说法,本书认为都是不严谨的。7
其二,2023–2025 年的最新 FARA 逐家明细未能取得。OpenSecrets 的国别 FARA 页面(Taiwan,country 147)采用动态渲染与反爬机制,本研究的自动化抓取(WebFetch/WebSearch)多次返回 403,未能取得 2023–2025 年的逐家逐年表格。本书的逐家细节因此主要锚定在 2019 年(CIP 报告)与 2022 年(Responsible Statecraft 口径)两个快照上。要取得最新的完整明细,需直接查询司法部 efile.fara.gov 系统——这是留给后续研究者的明确任务(见附录 B)。8
其三,智库大额捐赠的具体捐赠人不可证。GTI 2019 年 565 万美元的营收峰值远超当年支出(76 万美元),明显是一笔资本性注资。但 IRS 990 表的捐赠人明细(Schedule B)依法对公众隐去,本研究无法确证这笔钱的具体来源。本书只能指出峰值的存在与异常,而不能点名出资方。9
其四,私域不可见。FARA 申报的是“政治活动”,但游说的相当一部分发生在无需申报的社交、私人关系、非正式沟通里。本书研究的是可申报、已申报的那部分影响力——这既是它的可靠之处(有据可查),也是它的天然盲区(看不见的部分确实存在)。本书对影响力的所有估计,因此都应理解为下限而非全貌。
把以上四点合起来,本书愿意给读者一个直白的承诺:它告诉你的每一个具体数字,都尽力做到可追溯、可复核;它做出的每一个判断,都尽力与事实分开标注;而它不知道的地方,它会直接告诉你它不知道。
这本书既不想把台湾的影响力机器写成一个操纵美国的阴谋——证据不支持那样的结论;也不想把它美化成纯粹的民主声援——灰区和代价是真实存在的。它想做的,只是把一台大体合法、大体公开、却很少被人拼起来看的机器,尽量诚实地拆开摆在桌面上。
[1] FARA / IRS 990 / LDA 三套披露制度的区别与“无单一总额”的判断:本研究综合,详见 deep-dive 05《资金渠道占比还原 + 2023–2025 最新 FARA 明细》(research/deep-dive/05-funding-channels-and-latest-fara.md)。
[2] 2019 年 FARA 总览数字:Holly Zhang & Ben Freeman, The Taiwan Lobby, 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Policy / FITI, April 2021, https://mronline.org/wp-content/uploads/2021/04/3ba8a1_b42f98810cf54d5ba207b098c1dcdaef.pdf (全文存档于 research/raw/web/zhang-freeman-2021-taiwan-lobby-CIP.txt)。
[3] GTI 逐年营收(IRS Form 990):ProPublica Nonprofit Explorer, Global Taiwan Institute (EIN 47-4583894), https://projects.propublica.org/nonprofits/organizations/474583894 ;详见 deep-dive 03。
[4] TSMC 商业游说(LDA,非 FARA):OpenSecrets, TSMC lobbying summary, https://www.opensecrets.org/orgs/taiwan-semiconductor-manufacturing/summary?id=D000067818 。
[5] 量化骨架来源 Zhang & Freeman (2021),同注 2;分析框架 “Battle Without Gunfire: Taiwan and the PRC’s Lobbying Competi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Project MUSE / JHU Press, https://muse.jhu.edu/article/784940 。
[6] 历届对台军售通报额:USTaiwanDefense, “Taiwan Arms Sales Notified to Congress 1990-2024,” https://www.ustaiwandefense.com/taiwan-arms-sales-notified-to-congress-1990-2024/ ;Forum on the Arms Trade, https://www.forumarmstrade.org/ustaiwan.html ;详见 deep-dive 06。“游说是军售多重成因之一”为本研究判断(C 级)。
[7] 四渠道无法加总为单一总额:本研究判断,依据见 deep-dive 05。
[8] 2023–2025 FARA 逐家明细未能取得(OpenSecrets country 147 返回 403,需查 efile.fara.gov):本研究局限说明,见 deep-dive 05 与证据分级表 C028。
[9] GTI 2019 峰值捐赠人因 IRS 990 Schedule B 依法隐去而不可证:本研究判断,依据见 deep-dive 03。
本书有几处关键结论目前停在 B 或 C 级,只要有人愿意去取一手材料,就能升到 A 级:
2023–2025 年台湾 FARA 逐家明细(C028,目前 B/不可证)。本书因 OpenSecrets 反爬而卡在 2019/2022 两个快照上。直接去司法部的 efile.fara.gov 系统,按外国主体(TECRO、台湾各部会、DPP 等)检索,下载 2023–2025 全部半年度补充申报,逐条录入。这会把本书“近年约 12 家、累计约 2500 万美元”的粗线条,变成一张精确到公司、到金额、到接触对象的最新全景图。
GTI 2019 年 565 万峰值的出资方(C014,目前不可证)。Schedule B 对公众隐去,但并非绝对不可触及:可尝试(a)查 GTI 同年度的捐助方自己的披露(若出资方是另一家须申报的基金会或政府实体,钱会在它那一端留痕);(b)查台湾外交部/TECRO 的预算文件与决算;(c)直接向 GTI 求证。任何一端的交叉确认,都能把这笔钱从“匿名峰值”变成“具名注资”。
国会台湾连线的“真实活跃成员”(C011,目前 229 vs 114–144 并存)。本书已厘清两个数字的差异成因,但没有任何来源给出“真正活跃”的成员数。可向连线四位现任共同主席的办公室直接索取当届正式成员名册,并交叉两院的 CMO 登记记录,得出一个可信的当期数字。
桌面研究看得见钱和文件,看不见动机和质感。下列人物若能受访,能把本书的骨架填上血肉(按可及性与价值排序):
数字之外,影响力运作有它自己的“行话”和自我叙事,值得田野研究者留意:
最后,把本书的研究伦理一并交给后来者:
这本书走到了公开档案的尽头。它之后的路,要靠能走进现场的人来走。
[1] efile.fara.gov 为美国司法部 FARA 电子申报系统,是续写本研究 2023–2025 明细的关键数据源(见附录 A 注 8 与 deep-dive 05)。
[2] US-Taiwan Business Council 年度国防工业会议:https://www.us-taiwan.org/ ;详见正文第七章与证据分级表 C021。
[3] GCTF 工作坊:https://gctftw.org/en ;详见正文第六章与证据分级表 C020。
[4] 议员全额资助访台普遍未申报:WBUR (2025/11/17)、OPB (2023/12/24);详见正文第八章与证据分级表 C022。
research/raw/web/zhang-freeman-2021-taiwan-lobby-CIP.txt)research/raw/web/zhang-freeman-2021-taiwan-lobby-CIP.txt
— CIP《The Taiwan Lobby》报告全文research/scan/evidence-ledger.md —
全部关键结论的证据分级表(C001–C029)research/sources/web-references.md — 来源总表research/raw/search-runs/2026-06-07.md — 检索日志research/deep-dive/01-caucus-size.md —
国会台湾连线规模(229 vs 114–144)research/deep-dive/02-fapa-founding.md — FAPA
成立地与成立细节research/deep-dive/03-gti-revenue.md — GTI
逐年营收(IRS 990)research/deep-dive/04-wapo-secret-fund.md — WaPo 2002
秘密基金还原research/deep-dive/05-funding-channels-and-latest-fara.md
— 资金渠道与最新 FARAresearch/deep-dive/06-arms-sales-backbone.md —
美对台军售量级骨架引用体例与证据分级说明见附录 A《方法论与证据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