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与武器

美元清算、SWIFT 与全球金融体系的地缘政治

2026

前言:三个断链之后

写这本书之前,我曾经以为「切断 SWIFT」是一个物理动作:像切断一根网线,报文过不去,钱也过不去。研究得越深越发现,这个直觉是错的。SWIFT 只是一个报文交换系统。切断 SWIFT,切断的是通讯;真正让制裁咬到经济的,是 CHIPS 和 Fedwire——两套美国境内的 USD 清算基础设施——在收到「不要给这个账户结算」的信号后停止执行。

而 CHIPS 和 Fedwire 之所以能停下来,是因为几乎所有的跨境美元支付都要在美国境内落到某家 correspondent 银行的账本上完成最终结算。这家银行受美国财政部下辖的 OFAC 管辖。OFAC 的一纸决定,就是全球任何一家银行的合规部门当天下午必须处理的事情。

所以 SWIFT / CHIPS / Fedwire / OFAC / DOJ,是五个不同的机构:一个比利时合作社,一家美国私营公司,一套美联储系统,两个美国政府部门。它们的物理边界互不重叠,法律管辖互不相同,历史起源互不相关。但当一笔跨境美元支付发生的时候,这五个机构的决定会在同一条时间线上串起来。这条时间线就是本书的主线。

三个断链——2012 年伊朗、2022 年俄罗斯、2025 年欧盟对俄央行资产的无限期冻结——不是同一回事。它们涉及的是同一套基础设施的不同层面。

第一次断链是报文层的:SWIFT 按欧盟法规切断特定银行的报文服务。银行的结算能力被间接终止,因为报文一停,收款方就不知道谁付了多少钱。

第二次断链是清算层的:除了报文,欧盟还配合了一整套 correspondent 银行的合规切断。哪怕俄罗斯银行找到别的报文路径,钱也进不到欧美 correspondent 的账户里。Gazprombank 之所以被留到 2024 年 11 月才被 SDN,是因为俄气仍然是欧洲天然气的现实供应方,报文没断只是因为清算需要保留。

第三次是储备层的:欧盟以 Euroclear 为管道,直接把俄罗斯央行的外汇储备冻结在原地。没有报文动作,没有清算动作,只是「你的钱在我这里,我不给你」。到 2025 年 12 月,欧盟已经把「冻结」升级为「无限期冻结」,为 2026 至 2027 年间向乌克兰提供大约 1650 亿欧元的「战争赔偿贷款」铺路,抵押物是俄罗斯的那笔储备1

三个动作涉及的机构不同、法律路径不同、生效方式不同,但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件事:美元(以及紧密关联的欧元)不是一种货币,而是一整套治理管道。管道拥有者是几个欧美国家。管道使用者遍布全球。当拥有者与使用者发生政治冲突的时候,管道本身可以被反向使用。

这不是一本关于「制裁是否正当」的书。它是一本关于「这套管道究竟长什么样、由谁维护、如何工作、如何变成武器、其他人试过造别的管道吗、成不成」的书。

本书试图回答的问题分为五组:

第一组,组织史:SWIFT 为什么在 1973 年在比利时成立?它的董事会由谁组成、监管方是谁?CHIPS 与 Fedwire 是什么关系?OFAC 从什么时候开始拥有「长臂」?

第二组,技术运作:一笔从德国汉堡到迪拜的美元电汇,实际走了哪些步骤?为什么每一步都要经过美国某家银行的账本?nostro 账户是什么、correspondent banking 的物理结构是什么?CLS Bank 消除了什么风险?

第三组,标准治理:ISO 20022 是谁定的?为什么 2025 年 11 月是一个「历史节点」?GLEIF 和 LEI 是什么?谁定标准就决定了什么可以被监控、什么可以被制裁。

第四组,制裁武器化:2012 年伊朗断链的具体机制是什么?EU Regulation 267/2012 怎么写的?BNP Paribas 为什么被罚了 89 亿美元?「stripping」是什么手法?CAATSA 2017 让二级制裁变成了什么?

第五组,他国应对:中国的 CIPS、俄罗斯的 SPFS、欧盟的 INSTEX、BIS 的 mBridge、金砖国家的 BRICS Pay、印度的 SFMS、稳定币的 GENIUS Act——它们各自在做什么?谁成功了、谁失败了、为什么?

这五组问题最后都会回到同一个结构判断:报文可以复制,清算可以复制,货币的深度和信任无法复制。这就是为什么整个替代运动到 2026 年为止,只让一部分俄罗斯天然气改成了本币结算,让沙特签了一个 500 亿人民币的货币互换2,让中沙之间试了一笔数字人民币结算的原油3,让 mBridge 累计做了 550 亿美元4——而全球每日光是 CHIPS 一家就结算 1 万 8 千亿美元5。这个比例,就是「替代」的现实位置。

关于这本书的边界,我需要事先说清楚几件事:

第一,这本书是基于公开材料的研究,全部内容都由 web search、官方一手文件、学术论文、主流媒体、行业报告构成。所有需要「田野」才能进一步核实的判断——比如伊朗央行内部具体走了哪条替代管道、俄罗斯 Gazprombank 断后如何结算、DPRK 加密洗币的完整链路——都用弱措辞标出,并统一汇总在最后一章的「田野调查建议」附录里。读者不需要动身,也能读完整本书对这套体系形成研究者级别的理解。

第二,本书对被制裁的一方(伊朗、俄罗斯、朝鲜等)不作意识形态评价。战争、政治制度、核武计划的对错不是本书范围。本书只关心结构——谁能做什么、代价是什么、能不能被替代。

第三,本书对美方决策也不作动机推测。OFAC 为什么在某年制裁某人,这里只按公开决议、Federal Register 与法院判决呈现事实,不做「美国是否有权」的政治讨论。

第四,本书写作时刻意避免使用「去美元化」作为骨架。这个词在过去十年里承担了太多政治话语的重量,而它对应的经济现实往往被扭曲。真正在发生的是美元换轨——从纸到链、从 SWIFT+CHIPS 到 CHIPS+稳定币+CBDC 结算轨道——不是美元退场。GENIUS Act 2025 是这个换轨的分水岭事件之一6

第五,本书是「独立出版 · 慢」系列的一部分,用词力求克制、结构承担判断。读到最后,如果你对「切断 SWIFT 意味着什么」这句话有了三十年的时间维度和三层的机构维度,这本书就完成了它的目的。


参考文献

  1. European Union · Indefinite Freeze of Russian Central Bank Assets, 2025-12-12; via Behorizon summary — https://behorizon.org/the-european-union-agreed-to-indefinitely-freeze-russian-assets/;参见 Brookings · What is the status of Russia’s frozen sovereign assets — https://www.brookings.edu/articles/what-is-the-status-of-russias-frozen-sovereign-assets/

  2. S&P Global · Saudi-China Ties and Renminbi-based Oil Trade, August 2024 — https://www.spglobal.com/content/dam/spglobal/global-assets/en/special-reports/Corp_0821_Saudi-ChinaTiesandRenminbi-basedoiltrade.pdf;另见 SCMP · Saudi Arabia “open” to petroyuan — https://www.scmp.com/economy/global-economy/article/3277788/saudi-arabia-open-petroyuan-closer-china-ties-minister-says

  3. Noria Research · The Petroyuan and Renminbi Internationalization — https://noria-research.com/mena/the-petroyuan-and-renminbi-internationalization-probing-gulf-china-relations/

  4. Caixin Global 2025-10-28 · Hong Kong widens digital yuan use — https://www.caixinglobal.com/2025-10-28/hong-kong-widens-digital-yuan-use-in-retail-payments-102376578.html;BIS · Project mBridge — https://www.bis.org/about/bisih/topics/cbdc/mcbdc_bridge.htm

  5. The Clearing House Payments Company · CHIPS 概况;参见 Modern Treasury · The Clearing House Interbank Payments System — https://www.moderntreasury.com/learn/chips;及 Wikipedia · CHIPS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learing_House_Interbank_Payments_System

  6. Federal Register 2025-18226 · GENIUS Act Implementation — https://www.federalregister.gov/documents/2025/09/19/2025-18226/genius-act-implementation;分析见 Brookings · Next steps for GENIUS payment stablecoins — https://www.brookings.edu/articles/next-steps-for-genius-payment-stablecoins/

报文之前:电传时代与 Herstatt 那一天

要理解 1974 年那一天为什么让全球央行开始重新设计跨境支付基础设施,先要理解那一天之前的世界。1970 年代初,跨境银行通讯的主要工具叫电传(Telex)。它是一种基于电话交换网的文字通信服务,字节按键盘输入,一头输出打字稿,另一头收到相同的稿件。一家伦敦的银行想给一家纽约的银行发一笔支付指令,操作员在办公桌前敲字,电传机吐纸带,通过 ITU 电传网到达对方办公桌。

这种方式有几个致命问题。格式不统一:每家银行的指令模板都是自家的自由格式,收件银行的操作员必须逐条解读,容易漏字段、错金额。处理效率极低:一笔标准跨境电汇通常涉及 8 到 12 条来回电传报文——询问余额、确认账号、确认金额、确认汇率、确认利差、确认扣费、确认收款方账户格式,来来回回1风险高:任何一步出错都可能导致资金落错账户,跨境追回极其困难。成本贵:每条电传按字节计费;一笔汇款要几十美金的电传费用,对小额支付几乎不可行。

到 1960 年代末,欧美几家大行的运营部门已经承受不住了。伦敦金融城、法兰克福、巴黎、纽约的清算部门几百人依靠人工处理电传,出错率不断上升。1971 年 8 月,尼克松宣布美元与黄金脱钩,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浮动汇率制度正式启动。跨境资本流动因此加速,跨境支付量在两三年内翻了几倍。旧的电传底子已经承载不了新的货币秩序。

于是从 1970 年代初开始,欧洲有几位银行家——阿姆斯特丹 AMRO 银行的 Jan Kraa、巴黎 Banque de l’Union Parisienne 的 François Dentz、瑞典银行家 Carl Reuterskiöld、比利时银行家 Bessel Kok——开始讨论一个新的方案:一个由银行共同拥有、共同治理、共同标准化的报文交换合作社。这个方案后来在 1973 年 5 月 3 日在布鲁塞尔正式成立,登记为 Society for Worldwide Interbank Financial Telecommunication,简称 SWIFT。首批 239 家银行来自 15 个国家2

有一件事必须在这里说清楚,因为它决定了后来所有的政治可能性。SWIFT 是一个合作社(cooperative),不是一家上市公司,也不是一家国有企业。它注册在比利时,遵循比利时公司法与后来专门为它调整的一系列央行合作机制。它的股东是使用它服务的银行;股份的多少由用量决定。也就是说,用得多的银行拥有更多话语权。这个结构决定了两件事:第一,SWIFT 不服从任何单一政府;第二,SWIFT 也无法真正独立于它的最大用户群体——欧美大行。

首任 chairman 是 Carl Reuterskiöld,首任 CEO 是 Bessel Kok3。SWIFT 用了 4 年时间搭建报文网络与运营规则;1975 年出台第一版责任分担规则;1977 年 5 月 9 日,比利时的 Prince Albert(后来的 Albert 二世国王)在一次仪式上正式发出第一条 SWIFT 报文4。到 1977 年末,参与机构从 239 家扩到 518 家、覆盖 22 国。到 1980 年代中,SWIFT 已经承担了西方主要银行的绝大多数跨境报文。

Susan V. Scott 和 Markos Zachariadis 在 2011 年发表于 Business History 的长文《Origins and Development of SWIFT, 1973-2009》里对这段历史有过极为详细的重构。他们的判断是:SWIFT 之所以能在四十年里保持统治地位,是因为它做对了三件事——共享成本(把每家银行本来要独立建的报文系统合并成一套)、共享标准(MT 报文格式让所有银行说同一种语言)、共享治理(董事会由用户银行组成,重大决定要走股东会)5。这三点听起来朴素,但在 1973 年的银行界几乎不存在类似的成功案例。

也正是因为它是合作社,SWIFT 长期把自己定位为「共同基础设施」——技术中立、政治中立、只搬运报文不看内容。这个自我定位在头四十年基本没有被挑战。挑战它的力量将在 2012 年到来。但那是后话。

回到 1974 年。1970 年代初的跨境支付里还有另外一个更基础的问题,SWIFT 无法解决,因为它属于清算层不属于报文层。这个问题叫做结算风险

一笔外汇交易的本质是货币互换:A 交货币甲,B 交货币乙。在正常商业交易中,「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很自然,但跨货币的支付无法这么做。因为货币甲和货币乙由不同国家的央行系统结算,营业时段又受各自时区限制。当法兰克福的银行下午三点关门的时候,纽约的银行才刚刚开门。这意味着:如果一家欧洲银行今天早上在自己所在国的清算系统把德国马克付给了对手方,那么它接下来要等对方在美国东部时间下午把美元付到自己在纽约的 correspondent 账户上。这段时间可能是几个小时到大半天。

如果在这段时间内,对方倒闭了怎么办?

1974 年 6 月 26 日星期三,答案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名字:Bankhaus I.D. Herstatt,一家科隆的中型德国私人银行。这一天,Herstatt 的外汇部门因为长期投机失败已经陷入严重亏损。BaFin 的前身 Bundesaufsichtsamt für das Kreditwesen 在当天下午 3 点 30 分(法兰克福时间)勒令 Herstatt 停业清盘6

问题在于:那天早上,全球十几家大行按正常流程给 Herstatt 汇入了德国马克,作为外汇交易的第一腿。它们等着 Herstatt 在纽约营业时段(下午 3 点 30 分 对应 纽约时间上午 10 点 30 分)把等值美元付出来。但 Herstatt 那时已经不存在了。第二腿的美元交付永远不会发生。

粗略估算,那一天有约 12 亿德国马克(相当于当时约 6.2 亿美元)就此蒸发。承受损失的是花旗、Morgan Guaranty、Chase Manhattan、Manufacturers Hanover、Continental Illinois 等一批当时最顶级的美国和欧洲银行7。这是国际外汇市场历史上第一次「时区风险」以现实的方式打穿了大行的资产负债表。

这次事故有一个专门的名字被记入所有清算基础设施的教材:Herstatt 风险,或者更抽象地叫结算风险(settlement risk),指的是“在跨货币支付的两腿之间,因结算时差而暴露于对手方违约的可能性”。

Herstatt 事件在 1974 到 1980 年之间几乎是每一次央行行长会议的主题。国际清算银行(BIS)1974 年年末发起 Basel Committee on Banking Supervision(BCBS),第一批议程之一就是「如何监管跨境银行以防止 Herstatt 式事故」8。BCBS 从此成为国际银行监管标准的主要发源地。1975 年,它发布《Basel Concordat》第一版,规定跨境银行的母国与东道国监管方分工。1988 年发布 Basel I 资本协议,规定银行必须为不同类型资产持有最低资本充足率。1996 年 Basel I 加入市场风险资本要求。2004 年 Basel II、2010 年 Basel III 层层加码。这些标准影响了全球每一家跨境银行的运营。

Herstatt 事件还催生了一个更技术化的产品:PVP(Payment versus Payment)结算。它的逻辑是:既然结算风险来自“两腿分开”,那就让两腿必须同时到位才算成交。经过近三十年的研究、原型与谈判,2002 年 CLS Bank International 在纽约上线,注册为一家 limited purpose bank,由 NY Fed 直接监管9。参与银行在 CLS 开设多币种账户;一笔 CLS 内部处理的外汇交易,只有在货币甲和货币乙同时到位的情况下,才会同时释放给两方。也就是说,Herstatt 风险在 CLS 内被工程上消除了。

CLS 覆盖了 18 种主要货币,每日结算金额以万亿美元计。到今天,超过一半的全球外汇交易通过 CLS 结算10。CLS 与 SWIFT 高度绑定:外汇交易的报文走 SWIFT,结算走 CLS,最终清算依靠参与货币背后的央行 RTGS——Fedwire(美元)、TARGET2(欧元)、BOJ-NET(日元)、CHAPS(英镑)等。

CLS 之所以选择在纽约注册、受 NY Fed 监管,是一个信号。到 21 世纪初,全球最大的美元结算枢纽依然是美国境内。任何跨境外汇的美元一腿,最终仍要走进 Fedwire。

1974 那一天还留下第三条余震。它推动了银行界对“通讯基础设施”和“清算基础设施”分工的思考——报文归 SWIFT,清算归各国央行 RTGS 和 CHIPS 这样的私营净额系统。这两层在 1970 年代基本是分开设计的,但慢慢地它们在实操中越绑越紧。因为报文里有支付指令,指令要落到清算里执行,那么“报文能不能到”就直接决定了“清算能不能发生”。四十年后,这个绑定成为制裁武器化的技术前提。

要看清这个绑定,我们再回到 SWIFT 的具体做法。1980 年代 SWIFT 引入 FIN 报文族的 MT 系列——MT 103 是最常见的客户汇款、MT 202 是银行间转账、MT 900 是借记确认。每一种报文的字段结构、字符集、长度限制、必填/选填规则都由 SWIFT 集中定义。这样一家新加坡的银行发出的 MT 103 到一家旧金山银行时,字段解析完全一致。到 1990 年代,MT 报文事实上成为跨境银行通讯的英语——所有银行都必须懂它。

MT 报文的另一个隐藏功能是可结构化审计。每一条 MT 103 都有明确的付款人、收款人、金额、货币、日期、参考号字段。这意味着监管方——如果它有能力获得报文数据——就能对跨境资金流做结构化分析。1990 年代到 21 世纪初,这个能力主要用于反洗钱与反恐融资。2001 年 9 月 11 日之后,美国财政部通过一个后来被称为「TFTP」(Terrorist Finance Tracking Program)的项目获得了 SWIFT 数据用于反恐分析11。这个项目在 2006 年被《纽约时报》曝光,引发欧盟严重不满,并最终演变为 2010 年的 EU-US TFTP 协议(欧美需要联合审批数据请求)。这段插曲是一个信号:SWIFT 数据从来不是「纯粹的技术记录」,它是国家可以争夺的战略资源。

我在做这本书的资料搜集时,有一次读到 NY Fed 2023 年发布的 Staff Report 1047,作者是 Adam Copeland 与 Linda Goldberg。这份报告题为《Financial Sanctions, SWIFT, and the Architecture of the International Monetary System》,字面直译就是《金融制裁、SWIFT,和国际货币体系的架构》12。它是纽约联储自己写的,不是外部智库。这份报告最有意思的一句话是:「SWIFT 的战略价值不在于它移动了钱,而在于它承担了让全球银行说同一种语言的信任框架」

这句话反过来读就是:如果谁能决定这种「共同语言」用不用得下去、谁能被排除在这套共同语言之外,那么谁就掌握了这套共同语言的一部分主权。而 SWIFT 的治理结构——由用户银行组成的董事会、由 G10 央行组成的 oversight forum、由比利时国家银行担任 lead overseer——从一开始就把这份主权分给了具体的十几家欧美央行。这不是设计者的意图,而是 1973 年那个欧美主导的时代的自然产物。

Herstatt 事故的直接遗产是 CLS 和 Basel Committee,是“如何降低跨境支付风险”的技术工具。但它更深远的遗产是让央行群体正式确认了“跨境支付需要跨境治理”的原则。而“跨境治理”这条原则在 2012 年 3 月的伊朗断链、2022 年 3 月的俄罗斯断链里,会被解释为完全不同的意思:不再是“央行共同确保支付顺畅”,而是“央行的所在政府共同决定谁不能支付”。

这个从“共同确保”到“共同排除”的转向,从 1974 年 6 月 26 日那个下午到 2012 年 3 月 17 日 16:00 GMT 那个瞬间,用了近 38 年时间。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 Herstatt 那一天没有发生,如果 1973 年那批银行家没有去布鲁塞尔,SWIFT / CHIPS / Fedwire / OFAC 的合流会不会仍然发生?

答案我认为是「会」。因为推动它的力量不是某个具体事故,而是三个更基础的结构变量:美元作为主要贸易结算货币的份额布雷顿森林崩溃后的浮动汇率带来的资本流动加速冷战语境下美国把金融体系纳入国家安全的意愿。这三个变量到 1970 年代已经在位。SWIFT 或类似的东西迟早会诞生,Herstatt 或类似的事故迟早会发生,central bank oversight 或类似的国际协作迟早会形成。

但具体的路径决定了具体的可能性。SWIFT 之所以是比利时合作社而不是华盛顿的联邦机构,让它保留了「技术中立」的姿态四十年。CHIPS 之所以是私营公司而不是 Fed 的分支,让它可以自主决定接入政策。OFAC 之所以从 1950 年就存在,是因为朝鲜战争。它作为一个专门的执法部门,比 SWIFT 早了 23 年,比 CHIPS 早了 20 年。当这几个机构在几十年后合流的时候,它们已经各自积累了自己的组织能力、监管资源、法律工具。

所以下一章将从 SWIFT 的组织史与治理结构讲起:这家比利时合作社究竟是谁的?谁在决定它的事?为什么它的董事会是这个样子?这些问题的答案,决定了 2012 年那个下午为什么按钮会被按下、按下之后为什么不能反悔。


参考文献

  1. Ramp · What is SWIFT: History and Role in Finance — https://ramp.com/blog/what-is-swift;对电传时代跨境支付效率的讨论亦见 Modefin · ISO 20022: The transformation from SWIFT MT to MX message formats — https://modefin.com/iso-20022-the-transformation-from-swift-mt-to-mx-message-formats/

  2. SWIFT · About Us — https://www.swift.com/about-us;Wikipedia · SWIFT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WIFT

  3. 同上(SWIFT About Us;Wikipedia SWIFT)。首任 chairman Carl Reuterskiöld、首任 CEO Bessel Kok 的角色在多个二手来源里被重复引用。

  4. iwayinfocenter · A Brief History of SWIFT — https://iwayinfocenter.informationbuilders.com/TLs/TL_soa_ebiz_swift/source/intro_swift9.htm;Prince Albert 亲自发出首条报文的仪式亦见 CFI · SWIFT overview — https://corporatefinanceinstitute.com/resources/career-map/sell-side/capital-markets/swift/

  5. Susan V. Scott & Markos Zachariadis · “Origins and Development of SWIFT, 1973-2009”,Business History 54(3), 2012 — https://www.tandfonline.com/doi/abs/10.1080/00076791.2011.638502;LSE 全文存档 — https://eprints.lse.ac.uk/46490/1/Origins%20and%20Development%20of.pdf

  6. Wikipedia · Herstatt Bank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Herstatt_Bank;BIS · CPMI/BCBS Committee on Payment Systems 关于结算风险的历史文档

  7. Shivam Pandit · “Herstatt Risk: The Bank That Fell Through a Hole in the Clock”, Medium — https://medium.com/@spandit22698/herstatt-risk-how-a-bank-collapse-in-1974-shaped-modern-cross-border-payments-111240e472a5

  8. BIS · History of the Basel Committee — https://www.bis.org/bcbs/history.htm;Basel Concordat 1975 与 Basel I 1988 的历史演进见 BCBS 官方文档

  9. Deutsche Bundesbank · Continuous Linked Settlement — https://www.bundesbank.de/en/tasks/payment-systems/oversight/continuous-linked-settlement-626502;Wikipedia · CLS Group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LS_Group

  10. BNP Paribas Securities Services · The benefits of CLS in today’s FX market — https://securities.cib.bnpparibas/foreign-exchange-market-benefits-of-cls/

  11. 关于 TFTP 项目与 2006 年《纽约时报》曝光的历史背景,见 European Commission · EU-US Terrorist Finance Tracking Program agreement — https://ec.europa.eu/home-affairs/policies/international-affairs/agreements-and-third-countries_en 相关条目

  12. Adam Copeland & Linda Goldberg · “Financial Sanctions, SWIFT, and the Architecture of the International Monetary System”, FRBNY Staff Reports No. 1047, 2023 — https://www.newyorkfed.org/medialibrary/media/research/staff_reports/sr1047.pdf

一家比利时合作社的诞生

1973 年 5 月 3 日,比利时布鲁塞尔郊外一个叫 La Hulpe 的小城,SWIFT 正式登记成立。全称 Society for Worldwide Interbank Financial Telecommunication,中文有时候翻译成「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注册形式是 société coopérative à responsabilité limitée,简称 SCRL——比利时法下的有限责任合作社1。首批成员 239 家银行,来自 15 个国家。这个数字后来在四十年里被反复引用,成为 SWIFT 官方叙事的起点。

创立 SWIFT 的动机在前一章已经交代过:电传时代跨境支付的低效率、非标准化、高错误率、高成本。但为什么最终这件事在布鲁塞尔而不是纽约、伦敦、法兰克福?为什么选合作社而不是股份公司或者国际组织?

Susan Scott 和 Markos Zachariadis 那篇长文里有一段解释:因为没有人愿意让别人拥有这套基础设施2。如果 SWIFT 是一家美国公司,欧洲银行担心美国政府会通过它监视欧洲的支付流;如果是一家英国公司,法国和德国不愿意让伦敦金融城获得竞争优势;如果是一家瑞士公司,瑞士本身太小无法承担这个角色。选择在比利时——小国、中立传统、位于欧洲经济核心区域、语言上讲法语和荷兰语(照顾了法德两个大陆核心国)——是当时能达到的最大公约数。

选择合作社结构也是同样的逻辑。如果 SWIFT 是营利公司,那么它的经营目标就是赚利润,可能会向大行倾斜;如果它是合作社,那么它的经营目标就是服务成员,成员之间大致平权。这不是完美的方案,因为用得多的银行仍然股份更多、话语权更大,但至少在形式上,SWIFT 的目的是「让所有成员用得更便宜、更可靠」,而不是「让股东赚更多」。这个自我定位在头四十年基本保持一致——SWIFT 的公开材料里几乎不谈利润率,只谈报文量、成员数、故障率、可用性。它每年会把运营盈余以「rebate」的形式返还给成员银行。

1975 年 SWIFT 出台了第一版责任分担规则。1977 年 5 月 9 日,比利时 Prince Albert(后来的 Albert 二世国王)在一次仪式上发出了 SWIFT 网络的首条报文3。这个仪式在今天看来近乎象征——一个欧洲小国的王室成员在一家新生的银行合作社按下键盘。但在 1977 年的欧洲,它意味着比利时政府对这家合作社的正式背书。这种「王室仪式」在英联邦国家和欧陆多国是主权级别事件的仪式化认证。之后 SWIFT 的正式材料里都会提这一天。

到 1977 年底,SWIFT 成员从 239 家扩到 518 家,覆盖 22 国。1980 年代 SWIFT 引入 MT 报文族,把跨境银行通讯的字段结构标准化,MT 103(客户汇款)和 MT 202(银行间转账)成为跨境支付的默认词汇。1990 年代 SWIFT 加入 FIN 系统的可靠性升级、成员访问方式扩展。2000 年代 SWIFT 开始试点 SWIFTNet IP-based 网络,逐步淘汰基于 X.25 的老网络。到 2010 年代,几乎所有跨境银行通讯都在 SWIFT 网络上完成。

SWIFT 官方口径:截至最新公开数据,SWIFT 覆盖 200 多个国家或地区、11,000+ 家金融机构,每天处理约 5000 万条报文4。到 2020 年代,SWIFT 已经从一个“技术合作社”演变为一个跨国基础设施,其规模远远超过任何国家的国内清算系统。

SWIFT 是合作社,成员就是股东。但成员众多,如何做决定?它有一个董事会(Board of Directors),历史上是 25 席。这 25 席按国家配额分配,用得多的国家席位多、用得少的国家席位少。美国和英国长期各占 2 席,法国、德国、比利时、荷兰、意大利、瑞士、日本各占 1-2 席,其他成员按用量轮换。25 席里绝大多数由欧美大行的高管出任5

2020 年代 SWIFT 启动了一次治理改革,从 25 席 single-tier board 转型为 two-tier 结构——一层策略决策,一层运营监督。这个调整在 SWIFT 董事会 Position Specification 文件里有说明:目的是让董事会更聚焦长期战略,把日常运营监督下放6。这个改革还在进行中,具体的席位分配以及新老板的过渡在 2025 年 ECB 的一份 Opinion 里有更详细讨论7

但董事会不是 SWIFT 唯一的治理层。它的上层还有一个更关键的机构:oversight forum——由 G10 央行组成的联合监管机制。这个机制不在 SWIFT 章程里,而是在比利时国家银行(NBB)与 G10 之间的一份长期备忘录里定义的。1998 年前后,随着 SWIFT 规模扩大对全球金融稳定的影响越来越大,G10 央行认为不能让这家私营合作社完全独立于中央银行监管。经过谈判,形成了如下框架:

Lead overseer 是 NBB——比利时国家银行。因为 SWIFT 注册在比利时,日常监管理所当然由所在国央行承担。NBB 有权访问 SWIFT 的内部治理、风控、运营数据,可以对 SWIFT 提出改进要求8

Cooperative oversight 是 G10 央行联合——包括意大利央行、加拿大央行、英格兰银行、日本银行、法国央行、荷兰央行、德国联邦银行、欧洲央行、瑞典央行、瑞士央行,以及美联储(由 NY Fed 与 Board of Governors 代表)。这十家央行是 SWIFT 的联合监管方9

四个工作组:Technical Group (TG) 做技术审查、Cooperative Oversight Group (OG) 做决策、Executive Group (EG) 与 SWIFT 董事会沟通、SWIFT Oversight Forum (SOF) 讨论政策议题10

看清这个结构以后,一些关键判断就变得直接:

第一:SWIFT 不服从任何单一政府,但它的监管方是十家欧美央行的联合体。这十家里没有中国、俄罗斯、印度、巴西、南非。也就是说,从治理结构上,SWIFT 从来不属于「全球」——它属于 G10 定义的那个「全球」。

第二:欧洲央行是 SWIFT oversight 的一员。这意味着当欧盟通过一项针对某国的制裁法规,欧洲央行有渠道向 NBB 反映,NBB 有责任向 SWIFT 传达。SWIFT 从法律上可以拒绝执行任何非比利时法律的指令,但如果那个指令来自欧盟法规——欧盟规则在比利时具有直接法律效力——SWIFT 就必须服从。

第三:SWIFT 的公司层面自我定位是「message carrier」——只搬运报文,不看内容,不作判断。这个定位在 1970 到 2000 年代基本被尊重。但从 2001 年 TFTP 之后,这个定位开始被侵蚀——因为一旦某个国家的政府可以以国家安全为由要求 SWIFT 交出数据或改变服务,「中立搬运」就不再纯粹。

「不服从任何单一政府」这个说法在 2012 年之前是 SWIFT 的核心公关话术。2011 年 SWIFT 官方 FAQ 里明确写道:SWIFT 是私营合作社,不是国际组织,也不能对任何国家做出制裁决定11。这个立场看起来很中立。

但仔细读它的下一句,就能发现一个关键的例外:「SWIFT 遵守其注册所在国及运营所在国的法律」。而它的注册所在国是比利时;比利时是欧盟成员国;欧盟规则在比利时具有直接效力。因此当欧盟通过 Regulation 267/2012 要求切断某些伊朗银行时,SWIFT 从法律上没有拒绝的余地——它必须遵守比利时法律,比利时法律必须遵守欧盟规则,欧盟规则说切断,就切断。

这个链条不是 SWIFT 的选择,而是 SWIFT 从 1973 年选择注册地那天起就注定的可能性。四十年里没有被触发,是因为欧美政治体没有把制裁武器化到需要动用这个链条的程度。2012 年那个下午之后,这个链条开始被反复使用。

SWIFT 除了报文服务,还有几个业务层。SWIFT gpi(Global Payments Innovation)于 2017 年上线,是一个增值服务——不改变 MT 报文的基本结构,但在报文之上叠加一层「跟踪 + 服务承诺」12。gpi 引入了 UETR(Unique End-to-End Transaction Reference)作为每笔跨境支付的唯一 ID,让付款人和收款人都能实时查询支付状态。SWIFT 官方数据:接入 gpi 的支付里,近 60% 在 30 分钟内到账,几乎 100% 在 24 小时内到账13

gpi 是 SWIFT 应对 fintech 与替代方案(Ripple、稳定币)的一个防守动作。它把「跨境支付慢、贵、不透明」这三个传统抱怨都解决了。到 2020 年代,SWIFT 网络里超过一半的跨境支付走 gpi。SWIFT Go 是同一系列里针对小额支付的产品。

这些产品的意义在于:SWIFT 不是一个静止的机构。它在四十多年里持续演进,把技术迭代做进核心业务。这种迭代能力让它在面对新的替代方案时——CIPS、SPFS、mBridge、稳定币——始终保持竞争力。至少在报文层,SWIFT 到 2026 年为止仍然是无可争议的全球默认。

除了报文和 gpi,SWIFT 还是一个标准制定者。它不是 ISO 20022 的发行方(那是 ISO),但它在 CBPR+(Cross-Border Payments and Reporting Plus)项目里担任 Registration Authority,负责把 ISO 20022 具体落地到跨境支付实操里14。这个角色让 SWIFT 在标准治理层拥有比其他任何机构都大的实际影响力。

2023 年 3 月 20 日,SWIFT 正式启动全网 MT → MX 迁移。到 2025 年 11 月,MT 系列在跨境支付领域被完全退出15。这是一个巨大的技术工程,涉及全球 11,000 家金融机构的报文系统改造。MX 采用 XML 结构、支持 LEI、支持结构化地址、允许更多字段。这些改变在下一章会详细展开。这里只需要指出:SWIFT 通过控制标准落地节奏,实质上决定了全球跨境支付的技术形态。

标准就是治理的另一半。谁定标准,谁就决定了「合规」的形状——比如结构化地址强制之后,模糊地址的跨境支付就无法通过;LEI 强制之后,无 LEI 的实体就必须补做注册。这些看似技术的规则,实际是治理和监控的前置条件。SWIFT 在这里发挥的作用比任何一部立法都直接:立法说「你应该合规」,SWIFT 说「不合规的报文我不接受」。

看完这些结构,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 SWIFT 可以在 2012 年 3 月按下切断伊朗银行的按钮?

答案是三层的:

第一层(法律):SWIFT 注册在比利时,比利时是欧盟成员国,欧盟规则在比利时具有直接效力。当 EU Council 通过 Regulation 267/2012,SWIFT 无从拒绝。

第二层(治理):SWIFT 的联合监管方 G10 央行里有欧洲央行和其他欧洲央行代表,他们既是监管方,也是欧盟金融政策的执行方。SWIFT 与他们的关系是「被监管者对监管者」,不是平等谈判。

第三层(结构):SWIFT 的股东是欧美大行;这些银行也受本国政府的合规监管;如果 SWIFT 不服从欧盟规则,这些银行会受到本国监管方的压力去退出 SWIFT。所以从股东层面,SWIFT 也不可能持不服从的立场。

也就是说,2012 年那个下午 SWIFT 的行为不是「合作」也不是「屈服」,而是「结构上唯一可行的动作」。它无法拒绝,因为拒绝的选项从来就不存在。这个“不存在”是从 1973 年注册地选定那一天就写好的。

那么 SWIFT 到底属于谁?

它属于它的成员银行——但成员银行分布不均,欧美大行的份额远超中小国家银行。 它由 G10 央行监督——但 G10 是欧美中央银行的联合体,不包括新兴市场的央行。 它的日常运营由几百个工程师和合规官员维持——他们分布在比利时、荷兰、美国、香港、迪拜等地的办公室。 它的话语来自董事会——董事会成员是使用它服务的银行代表。 它的法律边界由比利时和欧盟画定——这个边界包括欧盟制裁法规的自动生效。

所以「SWIFT 属于谁」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它属于一个具体的政治-经济地理,这个地理的中心是 G10、边缘是使用 SWIFT 报文的其他银行。这个地理的形状决定了 SWIFT 的政治可能性——它可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必须做什么。

理解这一点之后,读接下来的所有章节就可以少走一些弯路。CIPS、SPFS、mBridge 都在试图创造另一种“地理”——一个中心不在 G10、边缘也不是 G10 附庸的地理。但要造出这个地理,需要不止是造一个报文系统。它需要造一整套治理结构、一整套法律框架、一整套央行合作机制、还有一个可以支撑跨境交易结算的储备货币。这四层里,报文和清算相对容易造,法律和货币深度几乎无法在短期造出来。

下一章我们进入更技术的层面:CHIPS、Fedwire、correspondent banking,看一笔美元跨境支付的真实解剖,看这套管道从报文到清算再到最终结算的完整链条如何工作。看完这一章的读者应该对“SWIFT 是什么”有一个足够精细的理解;读完下一章的读者应该对“SWIFT 之外的清算层”也有清晰的认识。合起来,这两章共同构成本书的技术底座。


参考文献

  1. SWIFT · About Us — https://www.swift.com/about-us;SWIFT 公司注册资料 S.W.I.F.T. SCRL, Avenue Adèle 1, B-1310 La Hulpe Belgium — https://www.swift.com/swift-resource/10376/download?language=en

  2. Susan V. Scott & Markos Zachariadis · “Origins and Development of SWIFT, 1973-2009”, Business History 54(3), 2012 — https://eprints.lse.ac.uk/46490/1/Origins%20and%20Development%20of.pdf

  3. Wikipedia · SWIFT (含 Prince Albert 首条报文历史)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WIFT;CFI · SWIFT overview — https://corporatefinanceinstitute.com/resources/career-map/sell-side/capital-markets/swift/

  4. SWIFT · About Us(含成员数、覆盖国家数、日均报文量最新口径)

  5. 关于 SWIFT 董事会 25 席构成的历史背景,见 Scott & Zachariadis 前引;亦见 Graduate Institute Publications · “The SWIFT Affair” — https://books.openedition.org/iheid/321?lang=en

  6. SWIFT · Board Position Specification — https://www.swift.com/swift-resource/252443/download(董事会 two-tier 转型说明)

  7. European Central Bank · Opinion of 17 January 2025 (关于 SWIFT 治理调整) — 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PDF/?uri=CELEX:52025AB0001

  8. National Bank of Belgium · Financial Market Infrastructures / SWIFT — https://www.nbb.be/doc/ts/publications/fmi-and-paymentservices/latest/fmi_swift.pdf

  9. SWIFT · Oversight — https://www.swift.com/about-us/organisation-governance/swift-oversight;具体 G10 名单亦见 ECB Focus Box · The Oversight of SWIFT (2005) — https://www.ecb.europa.eu/press/financial-stability-publications/fsr/focus/2005/pdf/ecb~d573ca68c6.fsrbox200512_18.pdf

  10. Financial Forum · The International Cooperative Oversight of SWIFT — https://financialforum.be/en/bfw-digitaal/the-international-cooperative-oversight-of-swift;Boeckx (NBB) · The Oversight of SWIFT: A case example of “an evolving oversight framework” — https://www.secmca.org/ACERCA_CMCA/COMITES/CTSP/DocsPrivados/SemanaPagos2010/PLENARY/21%20Thursday/900%20Eurosystem%20Session/Boeckx_Oversight_of%20SWIFT.pdf

  11. SWIFT · Compliance / Sanctions statement (关于 SWIFT 与制裁的历史立场) — https://www.swift.com/about-us/legal/compliance-0/swift-and-sanctions

  12. SWIFT · SWIFT gpi — https://www.swift.com/products/swift-gpi

  13. ACI Worldwide · What is SWIFT gpi — https://www.aciworldwide.com/what-is-swift-gpi;Statrys · What Is SWIFT gpi — https://statrys.com/blog/what-is-swift-gpi

  14. SWIFT · ISO 20022 for Financial Institutions Focus on Payments Instructions — https://www.swift.com/standards/iso-20022/iso-20022-financial-institutions-focus-payments-instructions

  15. PaymentExpert 2025-11-21 · SWIFT’s ISO 20022 cutover: the end of MT and a 20-year promise — https://paymentexpert.com/2025/11/21/swifts-iso-20022-cutover-the-end-of-mt-and-a-20-year-promise/;JPMorgan · ISO 20022 Migration Guidance — https://www.jpmorgan.com/insights/payments/fx-cross-border/iso-20022-migration

管道的解剖

先从最外层开始。你在自家银行发出的跨境电汇,走到你屏幕上的“已支付”,中间经过的是三个层次的机构:报文层(发送、路由、递送)、清算层(银行之间的债权债务清算)、结算层(最终的中央银行账本转账)。三层各自有独立的机构、独立的技术、独立的法律基础。SWIFT 是报文层的默认;CHIPS 与 Fedwire 是清算层与结算层——但因为它们特殊的分工,很多讨论把清算和结算合起来说。

报文层由 SWIFT 主导,这在前两章已经说过。它的作用是让全世界的银行“说同一种语言”。它本身不移动一分钱,只搬运指令。

清算层是银行之间处理债权债务的地方。银行 A 欠银行 B 一笔钱,银行 B 欠银行 A 另一笔钱,两笔在清算系统里对冲,只结算净差额。这样的好处是减少最终结算的资金量。

结算层是最终账本的层,通常在中央银行的准备金账户上。到这里,钱的所有权真正移交。

美元的这三层——SWIFT / CHIPS / Fedwire——分别由比利时合作社、美国私营公司、美国中央银行三方运营。它们物理上分属三个不同的地方(La Hulpe、纽约、华盛顿-纽约),法律上属于三套不同的规则。但当一笔跨境美元支付发生的时候,这三层是串起来的。

具体拆解:CHIPS(Clearing House Interbank Payments System)是一家私营的清算系统,由 The Clearing House Payments Company L.L.C. 运营。TCH 本身是由美国最大的几家银行——包括 JPMorgan、Citi、BofA、BNY Mellon、Wells Fargo、State Street、US Bank 等——共同持有的公司1。CHIPS 处理的是大额跨境美元支付;它每日结算金额约 1 万 8 千亿美元,约占全球跨境美元支付的 95%2

CHIPS 的独门技术是多边净额结算(multilateral netting)。全天大约有 50 家参与银行(direct participants)持续向 CHIPS 系统提交支付订单;CHIPS 的匹配引擎不断把这些订单在参与银行之间抵消、组合。一天结束的时候,本来可能是几万笔互相往来的支付,被压缩成几十条净差额清算指令。平均每 1 美元的资金支持大约 29 美元的支付流量——也就是说,参与银行只需要在 CHIPS 里放少量流动性,就能撑起大量的支付业务3。这种效率是 Fedwire 那种“每笔单独结算”的 RTGS 系统做不到的。

CHIPS 的运营时段是美东时间早上 9 点到下午 6 点。全天正常处理;一天结束时,未平仓的净差额通过 Fedwire 做最终结算。这里就出现了 CHIPS 与 Fedwire 的分工——CHIPS 是净额层,Fedwire 是最终结算层。CHIPS 减少了参与银行需要动用的实际资金量;Fedwire 保证了那些实际发生的最终结算是不可撤销的。

Fedwire Funds Service 是美联储运营的实时全额结算系统(Real-Time Gross Settlement, RTGS)。它比 CHIPS 更基础——因为 CHIPS 的日终净额最终要在 Fedwire 上做结算,Fedwire 承担的是“最终账本”角色。参与 Fedwire 的机构超过 5000 家4

Fedwire 的关键属性有几个:

实时:每一笔支付在提交后立即处理,不需要等待批处理窗口。

全额:每一笔都单独结算,不做净额抵消。

最终:结算是不可撤销的(“immediate, final, and irrevocable”)5。这一点在法律上极其重要——一旦通过 Fedwire 结算完成,即使付款方后来撤诉、破产、被制裁,钱也不可能被追回;收款方获得完全所有权。

上限:单笔支付上限为 1 美元少 1 分钱的 100 亿美元($10 billion minus one cent)6。这个上限看起来庞大,但对于大型主权基金、跨国企业并购、央行储备调整这类超大额场景,仍需要拆分处理。

规模:2022 年 Fedwire 处理了约 1.96 亿笔转账,总金额略超 1 quadrillion 美元7。这个数字比全球 GDP 高出十倍以上,说明 Fedwire 承载的不只是“经济交易”,而是包括银行间流动性调整、证券结算的现金腿、外汇交易的美元腿等所有需要“最终不可撤销”资格的美元转账。

Fedwire 在 2025 年 10 月 9 日宣布了一项重要调整:从 2027 年起,Fedwire Funds Service 与 National Settlement Service 将扩展至周日与工作日节假日运营8。这个调整看似技术性,但意义重大——它把美元清算从“5×5×12”(周一到周五、每周 5 天、每天 12 小时)扩展到接近“24×7”,缩短跨境支付的等待窗口,让美元清算与稳定币的“永远在线”竞争力对齐。

到这里,报文(SWIFT)、净额清算(CHIPS)、最终结算(Fedwire)三层清楚了。但还有一个层次没解剖:correspondent banking。这一层是把外国银行接入美国清算体系的桥梁,没有它,前面三层都触碰不到跨境用户。

Correspondent banking 是一种双边协议:一家外国银行(respondent)在一家美国银行(correspondent)开立一个账户。这个账户用美元计价;外国银行把美元存进去,就能通过美国 correspondent 发起美元支付;也能收到别人付给它的美元。这样,外国银行不需要自己成为 CHIPS 或 Fedwire 的直接参与者——它借用美国 correspondent 的接入。

这个账户在会计术语里叫nostro 账户——「我们的账户,在你行」。从美国 correspondent 的角度看,同一个账户叫vostro 账户——「你们的账户,在我行」。两个名字是同一件事的两面。经常有资料里还会用loro——「他们的账户,在他行」——描述第三方视角,但实际业务中主要是 nostro 和 vostro9

从外国银行的角度看,nostro 账户是一种“预付流动性”——你必须先把美元存进去(也可以通过借款方式),才能在需要的时候动用。这占用了你的资本。所以维护 nostro 账户是有成本的:你的美元被锁在那儿,无法做别的事。

从美国 correspondent 的角度看,vostro 账户是它自己资产负债表上的负债(客户存款)。它按照美国的合规、AML、KYC 规则管理这个账户。它有权在特定条件下拒绝处理某笔付款——比如收到 OFAC 的 SDN 命中、发现可疑洗钱模式、或者交易结构涉及被制裁国家。这个“拒绝权”是美元长臂管辖的物理基础:任何跨境美元支付都要通过某家美国 correspondent;美国 correspondent 都受 OFAC 管辖;因此任何跨境美元支付理论上都可以被 OFAC 通过 correspondent 阻断。

把上面所有部件装起来,一笔从德国汉堡到阿联酋迪拜的 10 万美元支付实际是这样走的:

  1. 汉堡企业通过它的 house bank(汉堡的德国大行)发起付款指令。
  2. 德国银行准备一条 SWIFT 报文(MT 103 或 ISO 20022 pacs.008):付款人是汉堡企业、收款人是迪拜供应商、金额 10 万美元、汇款目的、参考号等。
  3. 德国银行没有直接美元支付能力,所以它把这条报文发给它的美国 correspondent——比如 JPMorgan Chase 纽约分行。JPMorgan 是这家德国银行的 correspondent;德国银行在 JPMorgan 有一个 nostro 账户,里面预存了美元。
  4. JPMorgan 收到指令后,从德国银行的 vostro 账户扣 10 万美元(会计上:负债减少),准备付给迪拜供应商的银行。但 JPMorgan 也不是迪拜银行的 correspondent;它需要把钱转给迪拜银行的美国 correspondent——假设是 BNY Mellon 纽约。
  5. JPMorgan 和 BNY Mellon 都是 CHIPS 参与者。这一步的支付通过 CHIPS 提交:JPMorgan 欠 BNY Mellon 10 万美元。CHIPS 的净额引擎把这笔支付和当天其他几百笔 JPMorgan 与 BNY Mellon 之间的支付合并;最终可能是 JPMorgan 净欠 BNY Mellon 2000 万美元,或者相反。
  6. 一天结束时,CHIPS 通过 Fedwire 做最终结算:JPMorgan 在美联储的准备金账户上扣 2000 万美元,BNY Mellon 在美联储的准备金账户上加 2000 万美元。这一步是“immediate, final, irrevocable”的。
  7. BNY Mellon 收到 CHIPS 净额清算后,把 10 万美元记入迪拜银行的 vostro 账户(迪拜银行的 nostro 账户余额增加)。
  8. 迪拜银行收到 SWIFT 报文(同一条 pacs.008 在链路上转发过来),确认 BNY Mellon 已入账,然后从迪拜供应商的账户上加 10 万美元(用它自己国家的清算体系转换为迪拉姆 AED,如果供应商要的是本币;或直接保留美元账户余额,如果供应商保留 USD 账户)。
  9. 迪拜供应商看到“已入账”的通知,整笔支付完成。

总时间:从德国企业按下“发送”到迪拜供应商看到“入账”,如果所有环节顺利,可能是几个小时到 1 天;如果有合规审查,可能是 1-3 个工作日;如果卡在 OFAC 筛查、AML 审查或某个环节的 correspondent 拒付,可能永远走不到底。

手续费:这条链上每一层都要收费——SWIFT 报文费、correspondent 手续费、CHIPS/Fedwire 清算费。传统上一笔跨境支付的实际费用在 20 到 50 美元区间;SWIFT gpi 与 fintech 竞争压低了这个价格,但绝对不是零。

中间关键中间的 5-6 步中,没有任何一步的“钱”是真的从德国送到阿联酋的。钱只是在纽约几家银行的账本上做记账。物理上没有一分钱离开美国境内。

这个“没有一分钱离开美国”的结构,是美元清算体系与“美元作为货币”两个概念的分界线。美元不只是一种价值单位;它是一种“在美国境内清算基础设施上做记账”的权利。任何持有美元的人,本质上持有的是“通过美国清算体系动用一笔资金”的能力。这个能力可以被中央权威撤销——通过冻结、SDN、correspondent 拒付。这就是为什么 OFAC 的长臂看起来是“跨境的”,其实是“境内的”——它管的是境内清算,而所有跨境美元必须走境内清算。

这一点在 2012 年伊朗断链、2022 年俄罗斯断链的时候被展现得淋漓尽致。SWIFT 切断报文只是通信中断;真正让制裁咬到经济的是各国 correspondent 银行同时切断对被制裁方的清算。BNP Paribas 后来因为 2005-2012 年间帮助苏丹、伊朗、古巴走 stripping 支付而被罚 89 亿美元10——这个“stripping”的核心操作,就是在 SWIFT 报文里把制裁方的名称抹掉,让美国 correspondent 无法在筛查时命中。BNP 用这种手法把伊朗、苏丹的付款“洗”过美国 correspondent。发现之后,美国司法部门认为这构成了 IEEPA(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下的犯罪——不是因为跨境支付本身违法,而是因为故意规避 correspondent 的 OFAC 筛查违法。

这一点值得停留:stripping 处罚的是“欺骗清算机构”而不是“跨境支付”本身。这个法律定位保证了美国对跨境清算的物理管辖不需要越过美国国界——所有的处罚发生在美国境内、针对的是美国境内的信息欺骗行为。

Fedwire 与 CHIPS 的边界还有一个技术细节值得一提:CLS Bank 与美元结算的关系。CLS 是外汇 PVP(Payment-versus-Payment)结算系统,2002 上线,注册在纽约,由 NY Fed 监管11。它覆盖 18 种主要货币,日均结算金额以万亿美元计。

CLS 的运作是:如果一家伦敦银行卖英镑买美元给一家纽约银行,两个方向的支付在 CLS 内部同步匹配;只有当英镑和美元都到位,CLS 才同时释放给两方。这样消除了 Herstatt 风险。但 CLS 不是清算终点——它只是外汇结算工具。CLS 内部的美元一腿最终仍然要通过 Fedwire 完成结算;美元的最终账本永远在美联储。

也就是说:CLS 是 SWIFT 之后又一个“绑架点”。如果 CLS 停止服务某家银行的美元结算,那家银行的外汇业务立刻陷入 Herstatt 风险。而 CLS 在纽约、受 NY Fed 监管;它的服务停止决定权最终也在美国。

所有这些机构合起来构成了美元跨境流动的物理基础设施:SWIFT(报文)→ CHIPS(净额)→ Fedwire(最终结算)→ correspondent banking(外国接入)→ CLS(外汇结算)。这五层机构里,除了 SWIFT 在比利时,其余四层都在美国境内。这就是为什么“美元清算”和“美国管辖”是一个东西的两面。

一个练习:如果一个国家不想让自己的银行受制于这套体系,理论上有几种选择。

第一,接入 SWIFT 但不使用美元——直接用本币或欧元结算。这在实操里几乎不可能,因为国际贸易的合同、信用证、大宗商品定价、外汇储备资产大部分仍然以美元计价。接受本币结算的对手方极少——除非是政治盟友,或者对手方也拥有可自由兑换的储备货币,否则本币结算带来的汇率风险和流动性风险会让贸易方望而却步。

第二,接入 SWIFT 用美元但绕开 US correspondent——这在结构上不可能,因为 SWIFT 只是报文层,报文里的美元指令必须由某家 correspondent 落到 CHIPS 或 Fedwire 上执行。没有 correspondent 就没有清算

第三,退出 SWIFT 自建报文,但仍用美元——这就是 CIPS、SPFS、BRICS Pay 的方向。但只要还用美元结算,仍然要走 US correspondent → CHIPS → Fedwire。不涉及美元的国内支付可以完全自主,但跨境美元支付无法自主

第四,退出 SWIFT 自建报文,且不用美元——用本币或第三种货币(数字人民币、CBDC、稳定币)。这需要重建整套治理与清算,且需要说服贸易对手方接受这种非美元结算。这就是 mBridge 的野心,也是它至今累计只做了 550 亿美元的原因12——市场规模仍然极小,只覆盖参与央行之间的少数场景。

这四种选择每一种都在过去十年里被尝试过。前两种从技术上不可行;第三种可以实现但受限(CIPS 的 80% 报文仍走 SWIFT,SPFS 只有 52 家外国机构);第四种技术上可行但市场规模远远不够替代。这就是为什么“绕开美元”的努力普遍不成功。

在结束这一章之前,我想再回到那个从德国汉堡到阿联酋迪拜的付款流程。那个流程里最容易被忽视的一件事是:这条链上每一个节点都可能有一次合规决定

德国银行的 AML 系统在生成付款指令的时候筛查一次。它的 US correspondent 在收到指令的时候筛查一次。CHIPS 在中间处理的时候不做逐笔筛查(因为它是净额),但它的参与银行必须保证提交的每一笔都合规。BNY Mellon 收到之后又筛查一次。迪拜银行入账之前再筛查一次。任何一次筛查命中——因为付款人或收款人在某个国家的 SDN 名单上、因为收款地址在某个高风险国家、因为付款目的可疑——都可能让这笔支付被停下来。

这就意味着,合规不是一次决定,而是一条链。这条链里的每一个环节都在为下一个环节负责。如果 JPMorgan 因为疏忽让某笔涉及伊朗的付款走了过去,等 OFAC 事后发现,JPMorgan 会承担相当的责任。而 BNP Paribas、HSBC、Standard Chartered 的巨额罚款判例,就是这种“事后责任”的直接结果13

这些判例,我们将在第五期“长臂的形成”里详细展开。但在那之前,先要看看这套管道之上的另一层——标准治理。ISO 20022、LEI、结构化地址:这些看似技术的规则,实际是治理的另一半。它们决定了合规筛查能够解析什么、监控什么、拦截什么。这是下一章的主题。


参考文献

  1. The Clearing House Payments Company · 公司结构说明;Modern Treasury · The Clearing House Interbank Payments System — https://www.moderntreasury.com/learn/chips

  2. Wikipedia · Clearing House Interbank Payments System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learing_House_Interbank_Payments_System;Modern Treasury · CHIPS 概况

  3. Modern Treasury · CHIPS multilateral netting;Spark · CHIPS Clearing — https://www.spark.money/glossary/chips-clearing;Ramp · What is CHIPS — https://ramp.com/blog/what-is-chips

  4. Federal Reserve Board · Fedwire Funds Services — https://www.federalreserve.gov/paymentsystems/fedfunds_about.htm

  5. Fedwire Funds PFMI Disclosure — https://www.frbservices.org/binaries/content/assets/crsocms/financial-services/wires/funds-service-disclosure.pdf

  6. Federal Reserve Board · Fedwire Funds Services (单笔上限说明);Wikipedia · Fedwire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Fedwire

  7. frbservices.org · Fedwire — https://fedwireservice.org/;Wikipedia · Fedwire 2022 数据

  8. Federal Register 2025-19942 · Federal Reserve Action To Expand Fedwire Funds Service and National Settlement Service Operating Hours — https://www.federalregister.gov/documents/2025/11/17/2025-19942/federal-reserve-action-to-expand-fedwirer-funds-service-and-national-settlement-service-operating

  9. Jelle Van Schaick · Nostro, Vostro and Loro Accounts, Finextra — https://www.finextra.com/blogposting/30703/nostro-vostro-and-loro-accounts-the-clearing-infrastructure-behind-cross-border-payments;Van Schaick · Correspondent Banking — https://www.finextra.com/blogposting/30728/correspondent-banking-the-infrastructure-behind-cross-border-payments

  10. 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 BNP Paribas Agrees to Plead Guilty and to Pay $8.9 Billion, 2014-06-30 — https://www.justice.gov/archives/opa/pr/bnp-paribas-agrees-plead-guilty-and-pay-89-billion-illegally-processing-financial

  11. Deutsche Bundesbank · Continuous Linked Settlement — https://www.bundesbank.de/en/tasks/payment-systems/oversight/continuous-linked-settlement-626502;Wikipedia · CLS Group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LS_Group

  12. Caixin Global 2025-10-28 · Hong Kong widens digital yuan (含 mBridge 累计交易量) — https://www.caixinglobal.com/2025-10-28/hong-kong-widens-digital-yuan-use-in-retail-payments-102376578.html;BIS · Project mBridge — https://www.bis.org/about/bisih/topics/cbdc/mcbdc_bridge.htm

  13. OFAC Enforcement Information for June 30, 2014 (BNP Paribas 完整违规清单) — https://ofac.treasury.gov/media/13516/download;DOJ · HSBC AML settlement 2012 — https://www.justice.gov/archives/opa/pr/hsbc-holdings-plc-and-hsbc-bank-usa-na-admit-anti-money-laundering-and-sanctions-violations

标准的战场

先从最新的一次说起。2025 年 11 月是全球跨境支付标准史上的一个分水岭:SWIFT 网络的 MT 系列报文正式在跨境支付领域退出,取代它的是 ISO 20022 的 MX 系列1。这个迁移从 2023 年 3 月 20 日启动,历经近三年的共存期(coexistence period),最终在 2025 年 11 月完成 cutover。

MT 与 MX 的区别不只是格式换代。MT 是 1980 年代 SWIFT 制定的报文格式,基于固定字段与短代码,字符集有限,每条报文长度受限,字段结构相对简单。MX 是 ISO 20022 定义的报文族,基于 XML 结构,字符集扩展到 Unicode,字段数量大幅增加,字段结构可以嵌套。举个具体例子:一条 MT 103 里的“付款方名称”字段是 35 个字符的自由文本;同样的字段在 MX 的 pacs.008 里变成一个结构化对象,包含姓、名、法人名称、地址(街道、门牌、城市、邮编、国家)、身份标识(如 LEI、护照号)等等2

这个升级看起来是“更详细”,但它的现实作用是让自动化合规筛查从困难变得容易。MT 时代,付款方的地址可能写成“John Smith, London”——不结构化、不精确、不可比对。合规系统只能做模糊匹配,误报率很高,漏检率也很高。MX 时代,地址变成“John Smith / 10 Downing Street / SW1A 2AA / London / GB”——每个字段独立、可解析、可与 SDN 名单里的地址精确比对。同样的思路作用于付款目的(新增 purpose code 字段)、付款人身份(可以直接放 LEI)、收款银行属性(可以放 BIC + LEI 双识别)。

那么谁定 ISO 20022?答案是 ISO(国际标准化组织)。这是一个 1947 年成立的全球非政府标准组织,总部在日内瓦,成员是各国国家标准机构3。ISO 20022 属于它的 TC 68(金融服务技术委员会)的产品;由 ISO 与全球金融行业联合制定和维护。

但 ISO 只是标准的“发行方”。标准从纸面到实操,需要一个“注册管理机构”(Registration Authority)。这个角色由 SWIFT 承担——SWIFT 是 ISO 20022 的 RA,负责维护标准的中央存储库、审批新报文类型、发布使用指南4。这个 RA 身份让 SWIFT 在标准治理层拥有实质的话语权:它决定哪些新报文类型能进入注册库、决定各种字段的具体形态、决定共存期的技术细节。

对全球跨境支付这一具体场景,SWIFT 有一个专门的项目叫 CBPR+(Cross-Border Payments and Reporting Plus)。CBPR+ 是 SWIFT 定义的一套 ISO 20022 使用指南,专门针对跨境代理行支付。它规定了在跨境支付场景里,pacs.008(客户信用转账)、pacs.009(金融机构信用转账)、camt.056(付款撤销)、camt.029(决议)等报文的字段应该怎么填、什么必填什么选填、遇到冲突时怎么处理5。CBPR+ 2023 年 3 月发布的第一版包含 15 个使用指南;后续版本逐步扩展。

这些使用指南的直接作用是:任何一家想在 SWIFT 网络上做跨境支付的银行,必须按 CBPR+ 规则填报文。填错了、缺字段、格式不对,报文会被拒收。这就是 SWIFT 作为 RA 的实质权力——它不发法律,但它规定了“能通过网络的形状”。

CBPR+ 里最能直接看出治理意图的一个变化,是结构化地址的强制。2025 年 11 月 cutover 之后,跨境支付里的所有付款方、收款方地址都必须是结构化格式——街道、门牌、城市、邮编、国家分别独立字段。非结构化的自由文本地址被禁止,用了就报文被拒6

这个规则的直接影响是巨大的。在 MT 时代,很多国家的地址系统本来就不像美国那样规范——中国的地址常有单位号、宿舍号、村组号;印度的地址常有多语言拼写;伊斯兰国家的地址常有 tribe 或 clan 标识;非洲的地址常常没有邮编。这些地方的银行要接入新标准,就必须重新组织客户信息,或者放弃跨境支付。

这一步就是把“非结构化世界”排除在跨境支付之外的一次治理动作。对合规的作用是明显的——结构化地址让 OFAC 筛查、AML 筛查、反恐融资筛查更精确。但对治理的作用同样明显——它把标准落地的成本压给了非欧美银行,让它们必须投入 IT 改造才能保持接入。

除了结构化地址,还有一个更基础的标识层:LEI(Legal Entity Identifier,法人实体标识符)。LEI 是一个 20 位的字符串,唯一标识全球范围内的一个法人。它由 ISO 17442 定义、由 GLEIF(Global Legal Entity Identifier Foundation)治理7

GLEIF 本身是一家瑞士基金会,成立于 2014 年,由 G20 和金融稳定理事会(FSB)推动。它不直接给企业发 LEI,而是通过认证的“本地运营单位”(Local Operating Unit, LOU)网络发行。企业申请一个 LEI 需要提交营业执照、股权结构、董事名单等,通过 LOU 审核后获得 LEI;每年续期。全球目前有超过 250 万个活跃 LEI8

LEI 的作用是让“这家公司到底是谁”这个问题有一个可全球比对的答案。在没有 LEI 之前,一家美国公司在美国叫 “ABC Corp”、在中国合资时可能叫 “ABC 上海公司”、在开曼有个 “ABC Capital Holdings”,三个实体是同一家公司的三个法人身份,但从名字上看不出来。SDN 名单里制裁“ABC Corp”时,中国合资和开曼公司应该被制裁吗?合规系统在没有 LEI 的情况下要靠人工判断,容易出错。LEI 给了自动化判断的钥匙——每个法人有唯一 ID,SDN 名单可以直接列 LEI,合规系统直接比对。

LEI 的强制推广是一场看似技术的治理战。中国从 2020 年开始把 LEI 强制用于所有金融交易9。英国从 2025 年 5 月开始把 LEI 强制用于所有 CHAPS 大额支付10。欧盟通过 EMIR(欧洲市场基础设施监管条例)强制衍生品交易报告使用 LEI。SWIFT 和 CPMI 在 2024-2025 年联合推动把 LEI 作为 ISO 20022 中的首选组织标识符。

这里出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中国是 LEI 全球推广的最积极国家之一。这不是“跟随西方标准”的常规解释可以概括的。中国推 LEI 的直接效果是让自己的银行接入全球标准更容易;但更深层的效果是,中国国内交易的 LEI 治理由中国自己的 LOU(中国金融认证中心 CFCA、上海清算所 SHCH 等)承担,这样中国的实体标识就不完全依赖境外机构。这是一种“参与治理”而不是“接受治理”的路径。

再往上一层,还有一个真正决定跨境支付治理走向的机构:CPMI(Committee on Payments and Market Infrastructures,支付与市场基础设施委员会)。它是 BIS 下辖的一个委员会,成员是各国央行代表11。CPMI 不发行标准,但它发布指导文件(如 PFMI, Principles for Financial Market Infrastructures),这些文件事实上被各国央行采纳为对国内清算系统的监管要求。

CPMI 在 2020 年代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是跨境支付路线图(Cross-Border Payments Roadmap),这是 G20 委托的一个多年项目,目标是“到 2027 年让跨境支付更快、更便宜、更透明、更普及”12。这个路线图里几乎每一步都指向标准治理:ISO 20022 全球统一、LEI 全面覆盖、跨境 API 标准化、支付跟踪数据标准化。而落实这些的机构是 SWIFT、GLEIF、各国央行、以及愿意跟进的商业银行。

标准治理的一个隐性效果是:当所有跨境支付都走同一套结构化数据时,跨境资金流对治理方(各国央行 + BIS + SWIFT)来说变得可视化程度极高。原本只有各国单独看得清自己边界内的支付;现在通过 ISO 20022 + LEI 的组合,跨境资金流可以被“读”出更多细节——付款方、收款方、目的、路径、时间戳。这些数据在过去只能由各国央行分别持有;未来会通过合作机制被更多分享。

从制裁的角度看,这是监控能力的一次大幅升级。一笔从伊朗银行经过某中亚国家再到欧洲某国的美元支付,在 MT 时代可能因为付款方名字被“洗”过而躲过筛查;在 MX + LEI 时代,只要任何一层用了正确的 LEI,就会立刻被 OFAC 系统命中。BNP Paribas 时代的 stripping 手法在新标准下变得极难持续——因为报文字段是结构化的,抹掉某个字段会直接让报文格式非法。

标准治理的另一个战场是支付跟踪数据。SWIFT gpi 于 2017 年上线,引入 UETR(Unique End-to-End Transaction Reference)作为每笔跨境支付的唯一 ID13。UETR 让付款方和收款方都能实时查询支付的路径与状态。SWIFT 官方数据:接入 gpi 的支付里,近 60% 在 30 分钟内到账,几乎 100% 在 24 小时内到账14

UETR 的表面价值是“用户体验”——付款人不再担心跨境支付进了黑洞。它的深层价值是“元数据”——每一笔支付有了可以纵向串联的追踪记录。这些记录汇总起来就是全球跨境资金流的一份实时地图。SWIFT 官方口径是它不用这些数据做非技术用途,但从治理的角度看,这份地图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它让 SWIFT——理论上“中立的报文搬运者”——不再纯粹中立,因为它拥有了可以被政治力量征用的元数据集。

2001 年 9 月 11 日之后,美国财政部通过 TFTP(Terrorist Finance Tracking Program)项目获取过 SWIFT 数据用于反恐分析15。这个项目在 2006 年被《纽约时报》曝光,引发欧盟的强烈不满,最终演变为 2010 年的 EU-US TFTP 协议——需要欧美联合审批数据请求。这段插曲是一个信号:SWIFT 数据从技术上是“中立报文”,从政治上是“国家可以争夺的战略资源”

TFTP 事件后的十年里,SWIFT 一直在低调地扩展 anti-financial-crime 服务能力,向成员银行提供合规工具与洞察。这些工具让 SWIFT 从“报文搬运者”逐步向“合规基础设施”迁移——它不做制裁决定,但它给合规决定提供工具。

回到 CBPR+ 的具体规则,还有一个字段值得特别关注:purpose code——付款目的代码16。在 MT 时代,付款目的是自由文本,比如“invoice payment”、“salary”、“dividend”。合规系统看到这些只能靠 NLP 或关键词匹配。MX 时代,purpose code 是一个结构化字段,来自一个统一的代码表——BONU(bonus payment)、DIVI(dividend)、SALA(salary)、TRAD(trade settlement)、GDDS(goods purchase)等。

Purpose code 的强制推广让 AML 与反恐融资监控变得更精细。合规系统可以按目的分类聚合,识别异常模式:某国突然大量出现 TRAD 但没有对应贸易数据、某银行 SALA 支付集中到同一账户、某地址 DIVI 收款远超公司规模。这些模式在 MT 时代要人工筛查,MX 时代可以自动化。

对被制裁国家来说,purpose code 提高了走“变通交易结构”的门槛。传统上一些国家会用“medical goods”或“humanitarian aid”的名目走一些实际上是其他用途的交易;MX + purpose code 强制之后,这种模糊性变得更难维持,因为报文格式要求 purpose code 与实际交易类型对应,一旦被系统追溯到实际货物或服务与 code 不符,报文本身就成为证据。

标准治理还有一个不那么显眼但影响深远的方向:API 标准化。传统的跨境支付是银行对银行的报文交换;未来的跨境支付里,非银行金融科技公司(fintech、稳定币发行人、支付网关)也要接入。这些新玩家不是 SWIFT 成员,也不能用 MT/MX 报文;它们需要通过 API 与银行对接。CPMI、G20、GLEIF 等机构正在推动跨境支付 API 的标准化,目标是让 fintech 也能接入全球合规基础设施17

API 标准化的一个副产品是监管边界的扩展。当稳定币发行人(如 Circle 的 USDC、Tether 的 USDT)通过标准 API 接入银行时,它们要按 API 规定提供交易元数据——付款方 LEI、收款方 LEI、purpose code。这些元数据同样被合规系统看得清清楚楚。GENIUS Act 2025 之下,稳定币发行人被列为 BSA 下的金融机构,须遵守 KYC 与交易监控标准18。这就意味着 OFAC 的长臂通过 API + 稳定币 + 结构化元数据,第一次伸进了链上世界。

我们在第十期“数字备胎与链上美元”会详细讨论这个话题。但在标准治理这一章,需要先指出:从纸质合同、电传报文、MT 报文、MX 报文、稳定币 API,标准的每一次升级都在扩大治理的可见范围。这不是一个技术曲线,这是一条治理曲线。

看完这一章的读者应该能理解为什么“绕开 SWIFT”这句话在实操里几乎没有意义。因为 SWIFT 不只是一个报文传输公司——它是一个标准维护者、合规工具供应商、元数据枢纽、事实上的准监管者。你可以造一个自己的报文网络(CIPS、SPFS 都试过),但你造不出一个自己的标准生态——因为标准生态要求全球用户的参与、要求 ISO 的认证、要求 GLEIF 的实体标识网络、要求所有相关央行的接受。这些每一个都不是靠一国政策可以推动的。

CIPS 目前 80% 的报文仍然通过 SWIFT 走19——这不是技术限制,是标准生态的限制。CIPS 有自己的报文格式,但用户银行发现,如果他们跟对方通过 SWIFT 沟通,双方都省事、都合规、都接得住。用 CIPS 自己的报文,就意味着对方也要投入 IT 改造来支持这种格式。这种“网络效应”让 CIPS 的报文自主进展缓慢——不是能力问题,是标准生态惯性的问题。

标准就是治理的另一半。这句话在这本书里会被反复引用。因为在美元清算的三层结构(报文 / 清算 / 执法)之下,有更基础的一层——标准层。这一层由 ISO、GLEIF、CPMI、SWIFT 等机构共同维护。这一层的形状决定了合规系统的形状;合规系统的形状决定了制裁武器的形状;制裁武器的形状决定了地缘金融博弈的可能空间。

下一章我们进入“长臂的形成”——从 OFAC 到 DOJ,从 stripping 判例到 CAATSA 立法,看治理如何从“标准”进入“执法”这一层。


参考文献

  1. PaymentExpert 2025-11-21 · SWIFT’s ISO 20022 cutover: the end of MT and a 20-year promise — https://paymentexpert.com/2025/11/21/swifts-iso-20022-cutover-the-end-of-mt-and-a-20-year-promise/

  2. Modefin · ISO 20022: The transformation from SWIFT MT to MX message formats — https://modefin.com/iso-20022-the-transformation-from-swift-mt-to-mx-message-formats/;Redbridge · SWIFT MT to MX migration — https://www.redbridgedta.com/us/market-intelligence/swift-mx-migration/

  3. ISO · About ISO — https://www.iso.org/about.html;ISO TC 68 · Financial services technical committee

  4. SWIFT · ISO 20022 for Financial Institutions Focus on Payments Instructions — https://www.swift.com/standards/iso-20022/iso-20022-financial-institutions-focus-payments-instructions

  5. JPMorgan · ISO 20022 Migration — https://www.jpmorgan.com/insights/payments/fx-cross-border/iso-20022-migration;State Street · ISO 20022 Migration Client Guide — https://www.statestreet.com/us/en/insights/client-guide-to-iso-20022

  6. Citi · ISO 20022 FAQs PDF — https://www.citibank.com/tts/sa/iso-20022-migration/assets/docs/ISO-20022-FAQs.pdf;nthexception · ISO 20022 Readiness — https://www.nthexception.com/post/iso-20022-readiness-leis-purpose-codes-and-structured-addresses-explained

  7. GLEIF · Global Legal Entity Identifier Foundation 官方 — https://www.gleif.org;ISO 17442 标准定义

  8. RapidLEI · Legal Entity Identifier (LEI) for ISO20022 SWIFT Payment — https://rapidlei.com/lei-regulation/iso20022-payment/;GLEIF · 全球 LEI 数据集

  9. SWIFT · Global Adoption of the Legal Entity Identifier (LEI) in ISO 20022 — https://www.swift.com/swift-resource/251371/download

  10. Financial Stability Board · Implementation of the Legal Entity Identifier Progress report, 2024-10-21 — https://www.fsb.org/uploads/P211024-2.pdf

  11. BIS · Committee on Payments and Market Infrastructures — https://www.bis.org/cpmi/index.htm;CPMI Principles for Financial Market Infrastructures

  12. FSB · G20 Cross-Border Payments Roadmap(2020 起)与 CPMI 相关报告;进展见 FSB 官方年度进展报告

  13. SWIFT · SWIFT gpi — https://www.swift.com/products/swift-gpi

  14. ACI Worldwide · What is SWIFT gpi — https://www.aciworldwide.com/what-is-swift-gpi

  15. European Commission · Terrorist Finance Tracking Program 相关背景资料;关于 2006 NYT 曝光与 2010 EU-US TFTP 协议的历史背景

  16. Nthexception · LEIs, Purpose Codes, and Structured Addresses Explained — https://www.nthexception.com/post/iso-20022-readiness-leis-purpose-codes-and-structured-addresses-explained

  17. Clare Rowley (GLEIF) · Optimizing ISO 20022 for Cross-Border Payments, Finextra — https://www.finextra.com/blogposting/24040/optimizing-iso-20022-for-cross-border-payments-why-the-lei-and-bic-offer-true-global-identification

  18. Federal Register 2025-18226 · GENIUS Act Implementation — https://www.federalregister.gov/documents/2025/09/19/2025-18226/genius-act-implementation;Pillsbury Law · Congress Passes GENIUS Act — https://www.pillsburylaw.com/en/news-and-insights/congress-genius-act-framework-stablecoin-digital-asset-regulation-us.html

  19. PERI WP574 · The Cross-Border Interbank Payment System — https://peri.umass.edu/wp-content/uploads/joomla/images/publication/WP574-1.pdf;亦引用 Yeung & Goh 2022 关于 CIPS 80% 报文经 SWIFT 的估算,见 Wikipedia · CIPS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ross-Border_Interbank_Payment_System

长臂的形成

OFAC 全称 Office of Foreign Assets Control,隶属美国财政部。它是美国最主要的经济制裁执行机构1。名字听起来像一个税务部门,但实际上,它是美国国家安全体系里最能“够得着”的一环——它的决定影响全球任何一家跟美元有关的银行。

OFAC 的历史要回到 1950 年 12 月。朝鲜战争爆发后的一个月,杜鲁门总统签署 Executive Order 9193,成立 Office of Foreign Funds Control 作为战时应急机制,冻结中国大陆、朝鲜与相关国家在美国境内的资产2。1962 年古巴导弹危机之后,肯尼迪总统进一步扩展该机制,涵盖古巴、越南、朝鲜、以及后来的伊朗(1979 年革命之后)。1970 年代,机构改名为 OFAC,正式成为美国财政部下辖的常设执法部门。

从 1950 到 2000 年,OFAC 的手段主要是冻结境内资产 + 禁止美国人交易。它维护一份“Specially Designated Nationals” (SDN) 名单——个人、公司、船舶、飞机等实体被列入 SDN 之后,任何“美国人”(US person,包括美国公民、美国注册企业、美国境内实体)都被禁止与其进行任何交易,且他们在美国境内的资产必须被冻结3

到 2000 年为止,这种机制的边界比较清晰——OFAC 管的是“美国人的行为”,非美国人的行为不在管辖内。一家法国银行如果与伊朗做生意,只要不涉及美国的账户、不涉及美国的人、不涉及美元结算的境内环节,OFAC 无从管起。这个边界让欧美银行在 1990 年代与伊朗、利比亚、苏丹等国的贸易保持了一定灵活性。

改变发生在 21 世纪初。2001 年 9 月 11 日之后,美国进入“反恐战争”阶段。同年 10 月 26 日,Congress 通过 USA PATRIOT Act,其中 Section 311 让美国财政部可以指定某个“主要洗钱关切”(primary money laundering concern)的外国司法辖区或金融机构,禁止美国银行为其提供 correspondent 服务4。这是“长臂”的第一个明确法律工具——不是直接管辖外国人的行为,而是切断外国人接入美国金融体系的管道。

2004 年 Banco Delta Asia 案是 Section 311 的第一次重大适用。这家澳门的银行被美国指控为朝鲜洗钱主要渠道;财政部一纸决定切断了它与美国 correspondent 的联系;澳门监管方接管银行;朝鲜的境外资金流通道被大幅收紧5。这是“通过管理美国境内清算基础设施来影响境外行为”的第一次成熟运用。

从那之后,美国财政部逐步发展出二级制裁(secondary sanctions)这一新工具。一级制裁管的是“美国人不能做什么”;二级制裁管的是“非美国人如果做了这件事,会失去接入美国金融体系的资格”。这不是法律上强制外国人,而是让外国人面对一个选择:要跟被制裁方做生意,就不能再跟美国金融体系做生意。对于绝大多数依赖美元清算的银行来说,这个选择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切断被制裁方。

二级制裁的第一个大规模测试是伊朗核问题。2010 年美国国会通过 Comprehensive Iran Sanctions, Accountability, and Divestment Act (CISADA),规定任何为伊朗石油、能源、金融部门提供“重大服务”的外国机构,可能失去在美国的 correspondent 账户6。2012 年 National Defense Authorization Act 的 Section 1245 进一步扩展,把二级制裁的范围推到“任何为伊朗央行做金融服务的外国银行”7。这一系列立法,加上同年 3 月欧盟的 Regulation 267/2012,直接催生了 2012 年的 SWIFT 断链事件——我们在第六章会详细展开。

这里需要点出的是立法与执法工具的分工

这五方合起来构成了“长臂”的执行体系。任何一家跨国银行在做美元业务时都要面对这五方的联合监督。这是美元清算与其他任何清算基础设施最本质的区别——大多数国家只有一到两方监督,美元系统有五方。

Stripping 判例是长臂机制的另一个关键组成。所谓 stripping 是一种规避技术:在 SWIFT 报文里把制裁相关的字段(付款人名称、地址、参考号里含有制裁方标识的部分)改写或删除,让美国 correspondent 的合规系统在筛查时无法命中 SDN 名单,从而让报文通过8

这不是学术上的可能性;是几家欧洲大行在 2000 年代实际使用的操作。让我们看几个具体案例。

Credit Suisse 2009:瑞信被指控从 1997 年到 2007 年间为伊朗、苏丹、利比亚、缅甸等被制裁方处理了约 16 亿美元的美元支付,手法是在 SWIFT 报文里删除制裁方的相关字段。2009 年 12 月,瑞信与 DOJ、OFAC、纽约金融服务厅(DFS)达成和解,共支付 5.36 亿美元9。这是最早的大型 stripping 判例之一。

HSBC 2012:汇丰银行被指控从 1990 年代末到 2006 年间为伊朗、古巴、苏丹、利比亚、缅甸处理 stripping 支付,共 2300 多笔、涉 4.3 亿美元。2012 年 12 月 11 日,HSBC 与 DOJ 签署一份延期起诉协议(DPA),共支付 12.56 亿美元;其中 OFAC 部分 3.75 亿美元10。DOJ 同时对 HSBC 提出反洗钱违规的指控,涉及为墨西哥毒枭洗钱的问题——这是 HSBC 案更广泛的背景。

Standard Chartered 2012:与 HSBC 案几乎同时。渣打银行被纽约 DFS 和 OFAC 指控从 2001 年到 2007 年间为伊朗、苏丹、缅甸、利比亚、古巴等国处理 stripping 支付。2012 年 12 月,渣打与美方合并结算,共没收 3.27 亿美元11

ING 2012:ING 集团被指控从 2002 年到 2007 年间为伊朗、古巴、缅甸、苏丹、利比亚做 stripping 支付。2012 年 6 月认罪,共支付 6.19 亿美元12

这一系列判例集中发生在 2009 到 2012 年间,是美国司法机构对 stripping 手法的一次集中清算。经过这一波,欧美主要银行的合规部门集体升级——SWIFT 报文里再也不允许“手动改写”相关字段。任何工作人员如果这么做,会被视为个人刑事责任。

然后是 BNP Paribas 2014——迄今为止美元清算长臂机制的最重要单个案例。它的规模、政治敏感度、认罪协议的措辞都在这个方向上创下了纪录。

案件的基本事实来自 DOJ、OFAC、Federal Reserve 与纽约 DFS 在 2014 年 6 月 30 日的联合声明13。BNP Paribas 被指控从 2005 年到 2012 年间,故意为苏丹、伊朗、古巴等被 OFAC 制裁方处理了约 3897 笔 SWIFT 报文的美元支付,具体包括:

BNP 的具体手法在 OFAC 的 Enforcement Information 里有详细描述14。核心操作是通过 BNP 的日内瓦分行、巴黎总部、瑞士分行等海外机构收取来自苏丹和伊朗的付款订单;在发送 SWIFT 报文之前,运营团队会把制裁方的名称、地址、其他标识从报文里去除或修改,然后把清洗过的报文发到 BNP 的纽约分行,由纽约分行落到美国 correspondent 网络里做清算。

DOJ 指控 BNP 构成阴谋违反 IEEPA(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与 Trading with the Enemy Act。BNP 认罪;这是“史上第一家全球系统性重要银行认罪”的案例。除了 89 亿美元的经济代价,BNP 还接受了一年的美元清算业务禁令(针对其石油天然气融资部门),必须开除包括高管在内的 13 名员工15

BNP 案的政治敏感度极高。当时的法国总统 François Hollande 曾亲自与奥巴马总统交涉希望减免罚款;法国政界普遍认为 89 亿美元罚款不成比例。但美方立场明确:这不是一个“法国-美国”的政治问题,这是一个“你在我的清算系统里故意欺骗合规审查”的刑事问题。法国接受了这个立场,因为拒绝的替代方案是让 BNP 失去美元 correspondent 资格——那意味着 BNP 从事的绝大多数国际业务立刻停摆。

从 2014 年 BNP 案开始,一件事情变得非常清楚:任何跨境美元支付都是受美国主权约束的行为。你可以是法国银行、瑞士银行、德国银行、日本银行,但只要你在做美元跨境支付,你就在与美国司法系统直接相关。你员工的行为、你的合规系统的完备度、你董事会的合规态度,都是美国监管方的关注对象。

这不是抽象的说法。BNP 案之后,全球最大的 20 家跨境银行都相继升级了合规架构:设立独立的 OFAC 合规办公室、投入数十亿美元的合规 IT、把合规负责人(Chief Compliance Officer)提升到直接向 CEO 汇报的层级。合规部门从“支持部门”变成“权力部门”——它可以否决业务部门的决定,可以要求关闭客户账户,可以要求撤回已经发出的报文。

BNP 案还有一个深远的影响:它让每个跨境美元支付的 SWIFT 报文都被视为一份潜在的美国司法证据。所有大型银行开始把 SWIFT 报文归档保存至少 10 年,作为“如果日后被美国司法调查,能够证明当时行为合规”的档案。这套档案在 MT → MX 迁移中被完整保留和转换。这也是为什么 SWIFT 数据具有如此深远的元数据价值——它不只是即时通讯,它是一份跨越几十年的资金流历史。

BNP 案之后三年,长臂机制迎来了另一个里程碑:2017 年 8 月 2 日签署的 CAATSA(Countering America’s Adversaries Through Sanctions Act)16

CAATSA 的政治背景是 2016 年 Trump 大选之后 Congress 对总统制裁权的一次系统性重构。传统上美国的制裁决定主要由总统通过 Executive Order 实施,Congress 提供授权框架。这种模式让制裁具有灵活性——总统可以根据外交需要调整制裁强度——但也让制裁的持久性依赖于总统个人政策。CAATSA 的做法是把二级制裁的核心元素立法化,让总统即使想放松也做不到——除非国会同意。

CAATSA 的具体覆盖是伊朗、朝鲜、俄罗斯三国。参议院以 98-2 的绝对多数通过,众议院以 419-3 的绝对多数通过,几乎没有反对17。这样的共识罕见,反映了 2017 年 Congress 对制裁工具的高度政治认同。

CAATSA 的关键条款包括:

Section 231:任何非美国人(个人或公司)如果与俄罗斯国防或情报部门进行“重大交易”,将暴露于二级制裁菜单18。这一条直接影响了印度(S-400 防空系统买家)、土耳其(同上)、埃及(军品买家)等一批与俄罗斯有军贸关系的国家。

Section 235:定义了一个二级制裁“菜单”,总统对被认定违规的实体必须至少施加 5 项19。菜单包括:拒绝出口许可证、拒绝美国银行贷款、限制美元清算、限制在美投资、限制签证、限制外交人员待遇、极端情况下将其列入 SDN。

Section 226:对俄罗斯国防、情报、金融、能源、采矿、运输部门进行详细限制。

CAATSA 的立法化把美元长臂从“行政灵活工具”变成“立法强制机制”。即使 Trump 政府后来想要修复与俄罗斯关系,也无法轻易撤销 CAATSA 制裁——需要国会两院同意,且总统的任何放松决定需要 Congress 审批(“Congressional review”程序)。

CAATSA 之后,长臂的机制基本定型:

结构基础:全球跨境美元支付必须走 US correspondent → CHIPS → Fedwire → OFAC 管辖内的美国境内清算 法律工具:IEEPA + Trading with the Enemy Act + CAATSA + 具体制裁计划 (Iran / Russia / DPRK / Syria / etc.) 执法工具:OFAC 处罚、DOJ 刑事追究、Fed 运营限制、DFS 牌照吊销 监控工具:SWIFT 报文档案、CHIPS 交易日志、Fedwire 结算记录、合规系统命中日志 制度工具:CAATSA 立法化的二级制裁菜单、Section 311 主要洗钱关切认定

一家跨境银行在这个体系里的日常生活是:

这不是“美元清算的意外风险”,这是“美元清算的日常”。BNP 案之后没有一家大行敢于挑战这套体系;它们能做的只有升级合规、投入 IT、提高警觉——而这些成本最终转嫁到跨境支付的用户身上。这就是“美元的清算成本”里除了纯技术费用之外的合规成本部分。

理解到这里之后,我们可以回答一个常见的疑问:为什么 2012 年伊朗断链、2022 年俄罗斯断链会产生实际经济效果?

不是因为 SWIFT 报文断了。是因为在报文断的同时或之前,各家美国、欧洲、日本、新加坡等地的 correspondent 银行的合规系统同步进入“高警觉状态”——任何涉及被制裁方的美元支付都会被拦截、被审查、被延期。就算某家伊朗银行找到了一条非 SWIFT 的通讯路径,只要它的付款要走美元、要走某家 correspondent,那这笔支付大概率过不去。因为 correspondent 银行的合规系统会命中;命中后合规负责人的默认动作是“拒付并上报”,而不是“放行”。任何“放行”都可能带来下一个 BNP 案。

也就是说,长臂机制的物理执行不是 OFAC 直接切断的,而是全球 correspondent 银行的合规系统在集体自保下切断的。OFAC 只需要发布一份决定,全球几百家 correspondent 的合规系统就会同步动作。这种“集体自保”是过去二十年 stripping 判例、二级制裁、CAATSA 立法逐步培养出的行为模式。

这也是为什么某个被制裁国家想“绕开 SWIFT”没有意义——SWIFT 断不断,只是通讯层的差别。真正让被制裁方经济瘫痪的是全球 correspondent 银行的集体拒付。这一步不需要 SWIFT,只需要 OFAC 的一份决定和全球合规系统的集体反应。

在下一章,我们进入这台机器的第一次大规模启动:2012 年 3 月的伊朗断链。


参考文献

  1. U.S. Department of the Treasury · Office of Foreign Assets Control — https://ofac.treasury.gov/;OFAC 组织架构与职能

  2. 关于 OFAC 前身 Office of Foreign Funds Control 与 1950 年 Executive Order 9193 的历史见 U.S. Department of the Treasury 官方历史资料;亦见 Sanctions Checklist · OFAC Sanctions List 概览 — https://sanctionschecklist.com/ofac-sanctions-list

  3. OFAC · SDN List Search — https://ofac.treasury.gov/specially-designated-nationals-and-blocked-persons-list-sdn-human-readable-lists;LSEG · Specially Designated Nationals: OFAC Control — https://www.lseg.com/en/risk-intelligence/glossary/sanctions/specially-designated-nationals

  4. USA PATRIOT Act Section 311 · FinCEN Guidance — https://www.fincen.gov/resources/statutes-regulations/patriot-act

  5. 关于 Banco Delta Asia 案与 Section 311 的历史适用见 U.S. Department of the Treasury 官方公告;亦见相关学术文献 (Kunda 2007, Zarate 2013 Treasury’s War)

  6. Comprehensive Iran Sanctions, Accountability, and Divestment Act of 2010 (CISADA) · Congressional 立法档案;OFAC · Iran Sanctions Overview

  7. National Defense Authorization Act for Fiscal Year 2012, Section 1245 · Congressional 立法档案;关于伊朗央行制裁的具体条款

  8. 关于 stripping 手法的定义见 UNC Law · What Foreign Banks Can Learn From the BNP Paribas Fine — https://scholarship.law.unc.edu/cgi/viewcontent.cgi?article=1418&context=ncbi

  9. Credit Suisse 2009 和解 · U.S. Treasury / OFAC 公告;关于 stripping 类判例的综述见 Lexology · UK and Japanese banks settle US sanctions and money laundering violations — https://www.lexology.com/library/detail.aspx?g=2e625ec2-b2d9-4083-b2b6-8adfeefa2fbf

  10. 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 HSBC Holdings Plc. and HSBC Bank USA N.A. Admit to Anti-Money Laundering and Sanctions Violations, 2012-12-11 — https://www.justice.gov/archives/opa/pr/hsbc-holdings-plc-and-hsbc-bank-usa-na-admit-anti-money-laundering-and-sanctions-violations;U.S. Treasury · Landmark Settlement with HSBC — https://home.treasury.gov/news/press-releases/tg1799;OFAC 部分 — https://ofac.treasury.gov/recent-actions/20121211_33

  11. U.S. Treasury · Settlement with Standard Chartered Bank — https://home.treasury.gov/news/press-releases/sm647;Standard Chartered PLC · Final Settlement 2012 statement — https://www.sc.com/us/2012/12/10/standard-chartered-reaches-final-settlement-with-u-s-authorities/

  12. 关于 ING 2012 案见 U.S. Treasury / DOJ / OFAC 2012 年公告;类似 stripping 判例综述见 Lexology 前引

  13. 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 BNP Paribas Agrees to Plead Guilty and to Pay $8.9 Billion, 2014-06-30 — https://www.justice.gov/archives/opa/pr/bnp-paribas-agrees-plead-guilty-and-pay-89-billion-illegally-processing-financial

  14. OFAC · Enforcement Information for June 30, 2014 (BNP Paribas 详细违规清单) — https://ofac.treasury.gov/media/13516/download;U.S. Treasury · Largest Ever Sanctions-Related Settlement JL2447 — https://home.treasury.gov/news/press-releases/jl2447

  15. OFAC · BNP Paribas Settlement Agreement — https://ofac.treasury.gov/recent-actions/20140630;BNP Paribas · Form 40-APP SEC filing 2014 — https://www.sec.gov/Archives/edgar/data/0000872786/000119312514256097/d749825d40app.htm

  16. Countering America’s Adversaries Through Sanctions Act, 2017-08-02 · Wikipedia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ountering_America%27s_Adversaries_Through_Sanctions_Act;OFAC · CAATSA-Related Sanctions — https://ofac.treasury.gov/sanctions-programs-and-country-information/countering-americas-adversaries-through-sanctions-act-related-sanctions

  17. 关于 CAATSA 参众两院表决记录见 Congressional Record 2017-07-27 及 2017-07-25

  18. U.S. Department of State · Section 231 of the CAATSA — https://www.state.gov/section-231-of-the-countering-americas-adversaries-through-sanctions-act-of-2017

  19. Steptoe · A Detailed Look at CAATSA — https://www.steptoe.com/en/news-publications/a-detailed-look-at-the-countering-america-s-adversaries-through-sanctions-act.html;OpenSanctions · US CAATSA program — https://www.opensanctions.org/programs/US-CAATSA/

2012 · 第一次切断

要理解 2012 年 3 月为什么会发生 SWIFT 首次群体性切断,先要理解 2010-2012 那两年的地缘背景。

2003 年伊朗核问题浮出水面之后,联合国安理会先后通过 6 项决议(1737 号 2006、1747 号 2007、1803 号 2008、1929 号 2010、以及后续的续期决议)逐步扩大对伊朗的制裁范围1。这些联合国决议主要针对铀浓缩相关的技术、材料、人员,制裁范围有限,不涉及日常金融体系。

真正让制裁升级的是单边二级制裁。2010 年 7 月,美国国会通过 CISADA(前一章讨论过),首次授权对为伊朗石油、金融部门提供“重大服务”的外国机构施加二级制裁2。2011 年 11 月,欧盟跟进,把伊朗央行列入制裁名单。同年 12 月,美国国会通过 NDAA 2012 Section 1245,进一步授权总统对任何为伊朗央行做金融业务的外国银行施加制裁3

到 2012 年年初,欧美对伊朗的金融围剿已经形成合围:美国用二级制裁威胁全球金融机构;欧盟同步跟进,冻结伊朗央行资产、禁止欧盟范围内的伊朗石油进口。但还有一个关键环节没被切断——SWIFT 报文。伊朗银行仍然可以通过 SWIFT 网络与外国银行沟通支付指令。虽然外国银行接到指令后可能不敢执行,但通讯本身仍在。

要不要断 SWIFT,2011 年下半年到 2012 年初在欧美政界成为一个热点辩论。支持派认为:SWIFT 断链能给伊朗央行的运营造成实质性障碍,加大压力,促进核谈判。反对派认为:SWIFT 是“技术基础设施”,如果一次被政治化就永远无法回归中立;断 SWIFT 会开创一个危险的先例。SWIFT 自身处于中间——它明确表示如果法律要求它切断,它会遵守,但它不主动做这个决定。

推动这次决定的关键力量之一是美国国会。2011 年 12 月 26 日,Congress 通过 NDAA 2012,第 1245 条要求美国政府向欧盟施压把伊朗央行从 SWIFT 移除4。这不是欧盟主动的决定,是美方通过立法把外交压力具体化。同时,参议员 Mark Kirk (R-IL) 与 Bob Menendez (D-NJ) 在 2011 年底提出针对 SWIFT 的具体立法议案,明确要求美国政府向 SWIFT 施加二级制裁威胁,如果 SWIFT 不主动断链5

美国国务院与财政部把这个压力传递给欧盟。2012 年 1 月 23 日,欧盟外长理事会通过 Council Decision 2012/35/CFSP,扩展对伊朗的制裁并冻结伊朗央行资产6。2 月 6 日,欧盟部长会议达成政治共识:伊朗央行与相关伊朗银行必须被从 SWIFT 移除。3 月 15 日,Regulation 267/2012 正式通过并公布。

Regulation 267/2012 是一个综合性法规,里面包含多个方面的对伊朗制裁。其中最关键的是 Article 23(关于金融通讯服务的规定):受欧盟法律管辖的专业金融通讯服务提供商,如向被本法规冻结的伊朗自然人或法人提供服务,必须予以终止7。这一条明确指向 SWIFT——它是欧盟境内注册的、提供专业金融通讯服务的机构。

SWIFT 在 3 月 15 日晚就发布声明表示将遵守法规8。3 月 17 日 GMT 16:00,被指定的伊朗银行——包括伊朗央行、Bank Mellat、Bank Melli、Bank Saderat、Bank Sepah、Bank Tejarat、Persian International Bank 等,共约 30 家——被 SWIFT 网络断开9。这是全球金融通讯基础设施第一次执行群体性排除。

那么切断 SWIFT 之后,伊朗的金融体系实际发生了什么?

第一步:即时通讯中断。伊朗银行原本每天要通过 SWIFT 与全球数千家银行做支付指令交换。3 月 17 日之后,这些通讯全部停止。伊朗银行仍然可以通过电传、电话、传真等替代通讯手段与外国银行沟通,但效率大幅下降,出错率大幅上升,成本也高很多。

第二步:清算受阻。即使伊朗银行找到了替代通讯,清算仍然要走 correspondent 银行网络。而外国 correspondent 面对来自美国的二级制裁压力(NDAA Section 1245 + CISADA),已经普遍开始拒付涉及伊朗的美元支付。SWIFT 断链只是让这个拒付的物理执行变得更简单——因为没有报文,就没有支付触发。

第三步:外汇储备紊乱。伊朗石油出口的美元收入主要通过外国银行结算。SWIFT 断链后,这些结算变得极其困难,很多买家(如印度、日本、韩国)转而用本币结算,或者通过“以物易物”的方式做贸易——用石油换粮食、药品、其他工业品。伊朗央行的美元储备增长几乎完全停滞。

第四步:宏观经济压力。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2012-2013 年的报告估算,欧美制裁(包括 SWIFT 断链)导致伊朗 2012 年 GDP 收缩约 5-8%,出口减少一半以上,通货膨胀急剧上升10。伊朗里亚尔在 2012 到 2013 年间对美元贬值约 60%。虽然直接归因困难(同时期还有其他因素),但制裁包括 SWIFT 断链毫无疑问是主要压力源。

伊朗的应对是一场半即兴的实验。

hawala 网络成为最主要的替代管道。伊朗与阿联酋、伊拉克、土耳其、亚美尼亚等国之间的传统 hawala 关系被大幅扩展11。伊朗商人把石油卖给中间商,中间商把钱付给 hawaladar;hawaladar 通过跨境网络把等值资金在伊朗端付给伊朗指定的收款方。这条路径的优点是不留银行记录、不触发 OFAC 筛查;缺点是流动性有限、成本高、法律地位灰色。

黄金与现金成为另一条替代。土耳其在 2012 到 2013 年间成为伊朗石油出口的主要黄金结算方——伊朗把石油卖给土耳其,土耳其付给伊朗的是黄金(通过 Halkbank 等土耳其银行操作),然后伊朗把黄金变现为其他货币12。这条路径后来被美方发现并追究——Halkbank 的高管 Reza Zarrab 与 Hakan Atilla 分别在 2016 和 2018 年在美国被起诉13——但在 2012-2013 年间成功让伊朗获得了几百亿美元的黄金结算。

中国 CIPS 在 2015 年上线后成为伊朗的另一个替代。人民币结算规避了美元清算。但 CIPS 的初期规模有限,且它自己也承担了二级制裁风险——中国的银行如果与 SDN 名单上的伊朗银行做业务,也可能被 OFAC 制裁。所以中国的做法是“非公开”的低调结算,用现金流动少的方式做小额结算,避免大规模暴露。

印度卢比结算曾在 2012 到 2015 年间成为伊朗石油对印出口的主要通道,通过印度的 UCO Bank 做双边结算14。这条路径完全避开美元和 SWIFT,但受限于印度对伊朗出口的贸易平衡——印度出口给伊朗的商品远少于进口的石油,所以卢比堆积在伊朗银行账户上,用途有限。

这些应对措施合起来让伊朗在 2012 到 2015 年间勉强维持了对外贸易,但代价极大:贸易额减少一半以上,资金流动变得曲折且成本高昂,多个“变通结构”后来都被美方追究并处罚。

2015 年 7 月 14 日,伊朗核问题达成综合协议 JCPOA(Joint Comprehensive Plan of Action)。协议的核心是伊朗限制铀浓缩换取制裁解除15。作为 JCPOA 的一部分,欧盟在 2016 年 1 月 16 日“实施日”(Implementation Day)取消了一大批对伊朗的金融制裁,包括之前被冻结的伊朗央行资产解封、SDN 名单上的相关伊朗银行被移除。

SWIFT 在 2016 年 1 月 17 日发布声明,宣布恢复对之前被切断的伊朗银行的服务16。这次恢复的机制是自动的——EU Regulation 267/2012 的相关条款被修订,SWIFT 不再受法律强制切断这些银行;同时 SWIFT 内部的合规审查确认这些银行符合恢复条件。

伊朗银行恢复 SWIFT 接入之后,理论上可以重新与全球银行通讯。但实际情况远比想象复杂。大部分欧美银行仍然不敢与伊朗银行做美元业务——因为美国财政部还保留着一层“次级制裁”(primary sanctions),美国人和美国注册企业仍被禁止与伊朗银行交易;即使欧美银行本身是非美国人,它们的对手方是美国银行,美国银行的合规系统仍会拦截涉及伊朗的美元支付。所以 JCPOA 之后伊朗的金融重启相当有限——它可以做欧元与其他非美元支付,但美元通道仍然基本关闭。

这个“半开放”的窗口持续了近 3 年。到 2018 年 5 月 8 日,Trump 政府单方面宣布美国退出 JCPOA17。美国财政部随后启动 180 天回归期。到 2018 年 11 月 5 日,美国全面重启对伊朗的制裁。

这一次,欧盟没有跟进——欧盟明确表示要维持 JCPOA。但 SWIFT 面临一个法律困境:欧盟法律要求它维持对伊朗的服务;美国二级制裁威胁如果它维持,将对 SWIFT 或其成员银行施加严重制裁。

SWIFT 最终在 2018 年 11 月 5 日做出决定:再次切断对被美国重新列入 SDN 的伊朗银行的服务18。声明措辞极其谨慎,强调“这是为了保持 SWIFT 全球体系稳定性的困难决定”,暗示压力来自美方。这一次没有欧盟立法作为直接依据;SWIFT 是在“美国二级制裁威胁 vs 欧盟维持 JCPOA”的两难中做出选择——选择服从美国压力。

2018 年二次断链的意义比 2012 年更深远。2012 年 SWIFT 断链有欧盟立法作为法律依据;SWIFT 的行为是“服从当地法律”。2018 年二次断链没有欧盟立法,SWIFT 的行为不是“服从法律”,而是“权衡商业与政治后果”。这就把“SWIFT 中立”这个概念彻底打破了——SWIFT 会考虑美国压力,即使这与欧盟立场冲突

从此以后,欧盟在 SWIFT 治理上的话语权被弱化。欧盟的立法、欧盟成员央行的监管、欧盟对 SWIFT 的股权与用户比重——所有这些结构性优势,在 2018 年的关键时刻都没能抵御美国压力。这个教训让欧盟内部对“欧洲主权自主”(European strategic autonomy)的讨论急剧升温。INSTEX 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诞生的——它是欧盟想要建立一个不依赖 SWIFT 也不依赖 USD 的欧洲-伊朗贸易通道的尝试。这个尝试我们在第九章会详细展开;它的结局在这里可以先剧透——4 年只做了 1 笔交易,最终清盘。

伊朗的二次应对比 2012 年更成熟一些。

CIPS 的深度接入:中国和伊朗的贸易结算逐步移向 CIPS 与人民币。2020 年之后,中伊之间的贸易——特别是石油贸易——通过 CIPS 结算的比例大幅上升19

加密货币的初步使用:2018 之后伊朗官方开始承认加密货币的合法用途,允许 iranian miners 在国内进行比特币挖矿,把电力换算为可跨境流通的加密资产。伊朗央行 2019 年发布了 crypto-asset regulation,明确允许挖矿者出售挖到的加密货币作为合法进口结算资金20。这条路径规模不大,但成为 hawala 之外的第二种“绕道”。

SPFS 的接入:2019 年伊朗与俄罗斯达成协议,接入 SPFS 网络21。SPFS 让伊朗与俄罗斯之间的贸易可以完全绕过 SWIFT。但 SPFS 的国际接入仍很有限,只覆盖俄罗斯与几个盟友之间的关系。

INSTEX 的失败尝试:欧盟 E3(英法德)在 2019 年 1 月 31 日成立 INSTEX 作为绕道机制。伊朗方面在 2019 年 3 月成立对应的 STFI(Special Trade and Finance Institute)作为对接方。但两者之间的对接极其艰难——4 年只做了 1 笔实际交易(2020 初的一笔医疗物资出口)。

综合看,2018-2023 年间伊朗的金融应对策略是“多路径分散”——CIPS、SPFS、hawala、加密、黄金、以物易物同时使用,每条路径规模都不大,但合起来勉强维持了核心贸易。代价是伊朗经济增速大幅下降,通货膨胀在 2019 年达到 40%+,货币贬值持续22

2012 年伊朗断链事件的四个深远影响,值得在这里明确总结:

第一它证明了 SWIFT 断链在技术上是可行的。以前的观点认为 SWIFT 是“全球共同基础设施”、不可能被政治化;这次事件用实际操作证明了这个观点错误。SWIFT 可以被欧盟或美国法律强制切断某些成员的服务。

第二它建立了 SWIFT + OFAC + correspondent banking 联合行动的模板。切断报文 + 制裁清算 + 二级制裁威胁三管齐下,让被制裁方几乎所有正常金融业务瘫痪。这个模板在 2022 年俄罗斯断链中被完整复用。

第三它启动了替代路径的建设。CIPS 2015 年上线、SPFS 2014 年开始建、mBridge 2021 年启动、INSTEX 2019 年成立——这些都是 2012 年伊朗事件的直接或间接反应。全球开始意识到“不能只有一条美元清算路径”。

第四它把 SWIFT 的政治属性写进了历史。从 2012 年 3 月之后,任何关于 SWIFT 的讨论都必须承认它有政治属性;“技术中立”的说法失去了绝对性。这个认知转变的政治后果一直延续到 2022 年俄罗斯断链、2025 年欧盟无限期冻结俄央行资产。

在下一章,我们进入这个模板的规模化重演:2022 年的俄罗斯断链。规模更大、机制更复杂、后果更深远,但核心逻辑与 2012 年伊朗断链完全一致。这是“武器化”从“实验”进入“常态”的过程。


参考文献

  1. United Nations · Security Council Resolutions on Iran 1737 (2006), 1747 (2007), 1803 (2008), 1929 (2010);联合国官方数据库 — https://www.un.org/securitycouncil/sanctions/2231/list-of-resolutions

  2. Comprehensive Iran Sanctions, Accountability, and Divestment Act of 2010 (CISADA) · Public Law 111-195

  3. National Defense Authorization Act for Fiscal Year 2012, Section 1245 · Public Law 112-81

  4. 同上(NDAA 2012 Section 1245);关于议会对 SWIFT 施压的背景见 FDD · SWIFT Sanctions FAQ — https://www.fdd.org/analysis/2018/10/10/swift-sanctions-frequently-asked-questions/

  5. Kirk-Menendez Iran 制裁议案 · Congressional Record 2011-12;关于两位参议员对 SWIFT 的立法尝试见 FDD 前引

  6. Council Decision 2012/35/CFSP of 23 January 2012 amending Decision 2010/413/CFSP concerning restrictive measures against Iran · EUR-Lex — 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uri=CELEX%3A32012D0035

  7. Council Regulation (EU) No 267/2012 of 23 March 2012 concerning restrictive measures against Iran and repealing Regulation (EU) No 961/2010 · Article 23 · EUR-Lex — 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uri=CELEX%3A32012R0267

  8. SWIFT · Press Release: SWIFT instructed to disconnect sanctioned Iranian banks following EU Council decision (2012-03-15) — https://www.swift.com/insights/press-releases/swift-instructed-to-disconnect-sanctioned-iranian-banks-following-eu-council-decision

  9. 关于 2012-03-17 GMT 16:00 生效及被切断的伊朗银行名单见 Lexology · EU decision leads to swift disconnect of Iranian financial institutions — https://www.lexology.com/library/detail.aspx?g=87195aee-2d31-4c64-9a4a-1a92b9938b09

  10. 关于伊朗 2012-2013 年宏观经济数据,见 IMF · Islamic Republic of Iran Article IV Consultation reports;亦见 Wikipedia · International sanctions against Iran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International_sanctions_against_Iran

  11. IJCRT 25A4165 · Iran’s Hawala System In The Face Of Sanctions — https://www.ijcrt.org/papers/IJCRT25A4165.pdf;Sanction Scanner · What is Hawala — https://www.sanctionscanner.com/knowledge-base/hawala-1063

  12. 关于土耳其 Halkbank 与伊朗黄金结算案的背景见 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相关起诉书 (Reza Zarrab, Hakan Atilla);及主流媒体报道

  13. 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 Reza Zarrab 起诉与 2016 年被捕;Hakan Atilla 2018 年被判定罪的公开司法档案

  14. 关于印度 UCO Bank 卢比结算通道见 Reuters / Bloomberg 2012-2015 期间报道;亦见相关智库分析 (RUSI, Chatham House)

  15. Joint Comprehensive Plan of Action, 2015-07-14 · U.S. Department of State — https://www.state.gov/joint-comprehensive-plan-of-action

  16. SWIFT · Statement on JCPOA Implementation Day 2016-01-17 · 官方档案

  17. President Trump · Statement on JCPOA Withdrawal, 2018-05-08 · The White House

  18. SWIFT · Statement on Iran, 2018-11-05;FDD · SWIFT Sanctions FAQ — https://www.fdd.org/analysis/2018/10/10/swift-sanctions-frequently-asked-questions/

  19. 关于中伊贸易 CIPS 结算比例上升见 CSIS · Sanctions, SWIFT, and China’s CIPS — https://www.csis.org/analysis/sanctions-swift-and-chinas-cross-border-interbank-payments-system;及 PERI WP574 · The CIPS — https://peri.umass.edu/wp-content/uploads/joomla/images/publication/WP574-1.pdf

  20. Central Bank of Iran · Crypto-Asset Regulation 2019;国际媒体报道见 Bloomberg、Financial Times 2019-2020

  21. Wikipedia · SPFS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PFS;Jamestown Foundation · Russia Builds Alternative to SWIFT as Part of Digital Sovereignty Push — https://jamestown.org/russia-builds-alternative-to-swift-as-part-of-digital-sovereignty-push/

  22. IMF · Islamic Republic of Iran macroeconomic reports 2019-2023;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Article IV Consultation reports

2022 · 第二次切断

先看 2022 年 2 月 24 日之前发生了什么。

俄罗斯与美国的金融对抗其实早在 2014 年就开始了。2014 年 3 月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之后,美国和欧盟启动第一轮对俄制裁。这轮制裁的重点是对个人和实体的资产冻结,以及对俄罗斯金融、能源、国防部门的部分融资限制1。SWIFT 断链在 2014 年被讨论过,但没有实施——欧美判断当时的地缘冲突程度不足以启动这个“核选项”。

俄罗斯从 2014 年吸取了教训。同年,俄央行开始建设 SPFS(System for Transfer of Financial Messages,前面章节讨论过),作为 SWIFT 的国内替代2。同时,俄罗斯央行大幅调整外汇储备结构——2014 年时美元占俄央行储备的 40% 左右;到 2020 年降至约 20%;到 2022 年初进一步降至约 16%3。人民币、欧元、黄金的比例相应提升。俄罗斯官方还推动本币结算试验:2020 年后,中俄贸易中人民币结算比例从个位数上升到 20-30%。

俄罗斯的这一系列准备被业内称为“去美元化的储备重整”(reserve dedollarization)。但如同后来事件所证明,这些准备不足以抵御 2022 年的制裁。因为俄罗斯把美元转成了欧元和其他 G7 货币的资产——这些资产在 2022 年制裁开始后同样被冻结在欧洲清算所(Euroclear、Clearstream)。俄罗斯避开了美元陷阱,但落入了欧元陷阱。

2022 年 2 月 24 日凌晨俄罗斯军队跨过乌克兰边境,全球金融体系立刻进入战时应急模式。

欧盟的响应速度快到让所有观察者惊讶。2 月 25 日,欧盟公布第一批制裁措施:更多人和实体列入 SDN 名单;限制部分俄行的欧元结算;冻结部分俄官员的欧盟资产。2 月 26 日,欧盟、美国、英国、加拿大发布联合声明,明确表示将“排除部分俄罗斯银行的 SWIFT”4。这个决定在几天前还被认为过于激进;4 天内就被落实。

3 月 2 日,欧盟通过 Council Regulation (EU) 2022/345,修订对俄制裁法规5。里面列出被从 SWIFT 排除的第一批 7 家俄罗斯银行:

  1. VTB Bank — 俄罗斯第二大银行
  2. Bank Otkritie — 大型商业银行
  3. Novikombank — 与国防工业有紧密关系
  4. Promsvyazbank — 主要为俄罗斯国防工业提供服务
  5. Bank Rossiya — 与俄罗斯政商圈关系密切
  6. Sovcombank — 私营大型银行
  7. VEB.RF — 俄罗斯发展银行

这个名单是精心选择的。它包含了与俄罗斯国家和国防产业最紧密关联的机构,同时避开了两家最大的商业银行——Sberbank(俄罗斯最大的储蓄银行,约占俄零售银行业务的 30-40%)与 Gazprombank(俄气子公司,主要处理欧洲能源支付)。

为什么这两家被保留?因为它们承担了欧洲对俄天然气进口的结算。2022 年欧盟约 40% 的天然气来自俄罗斯(这个比例后来在 2022-2023 年下降,但年初时仍是 40%)6。如果 Gazprombank 从 SWIFT 断链,欧洲当年冬季的能源供应会立刻陷入危机。Sberbank 同样是欧洲支付基础设施的重要节点。欧盟在制裁初期选择“能源利益优于制裁完整性”,把这两家保留。

3 月 12 日 GMT 生效日期到达。SWIFT 网络切断了对 7 家俄罗斯银行的服务7。这是全球金融基础设施史上第二次群体性切断,也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

但这次断链的实际经济效果需要在更广的框架里理解。SWIFT 断链只是整体对俄制裁包中的一环。同时启动的还包括:

综合这些措施,2022 年下半年俄罗斯 GDP 收缩 3.2%(相对于战前预期)9。但比经济数字更值得关注的是结构变化:俄罗斯经济与国际金融体系的联系被大幅切断,被迫向“非西方”重新定向。

俄罗斯的即时应对是几层的。

第一层:本币结算。俄罗斯宣布“不友好国家”必须用卢布支付天然气。2022 年 3-4 月,俄气推出“卢布支付机制”——欧盟买家先把欧元付给 Gazprombank,Gazprombank 在莫斯科交易所把欧元换成卢布,然后把卢布付给俄气10。这个机制在法律上是不是“用卢布支付”存在争议——因为买家实际付的仍是欧元,只是最后的卢布转换在俄罗斯境内完成。欧盟内部对是否接受这个机制意见分歧;一些国家接受(如匈牙利、斯洛伐克),一些国家拒绝(如波兰、保加利亚被切断天然气)。

第二层:SPFS 的扩展。俄央行加速推广 SPFS 系统。2022 年 4 月俄央行长宣布,超过 400 家俄银行、加上 52 家来自 12 个国家的外国机构接入了 SPFS11。这个数字比 2020 年翻了两倍多。SPFS 的定位从“备胎”变成“生产系统”。

第三层:CIPS 与人民币的深度使用。俄罗斯石油、天然气对中国的出口结算大量转向人民币。CIPS 系统的俄罗斯参与者从 2022 年前的几家增长到 2025 年的数十家12。fxcintel 的研究估算,到 2024-2025 年,俄罗斯 20-25% 的能源出口(价值约 1200 亿美元中的 240-300 亿美元)通过 CIPS 结算13。俄印之间的原油贸易主要用卢布-卢比结算,但由于印度对俄贸易的严重不平衡(俄出口远超进口),卢比堆积在俄罗斯银行账户中,用途有限。

第四层:加密货币与灰色渠道。俄罗斯官方和民间对加密货币的使用大幅增加。企业级贸易结算开始试用稳定币(USDT);进出口商通过加密 P2P 完成部分小规模跨境支付;灰色贸易结构(虚开发票、以物易物、hawala 类中介)也在扩展。

Sberbank 与 Gazprombank 的例外在 2022 年 6 月与 2024 年 11 月分别被终止。

2022 年 6 月,欧盟通过第 6 轮制裁包(Regulation 2022/879),把 Sberbank 也从 SWIFT 排除14。此时欧盟已经确定不再依赖俄罗斯天然气,正在启动 REPowerEU 计划快速降低对俄能源依赖。Sberbank 断链之后,俄罗斯的国际零售银行业务受到进一步冲击——大量境外俄侨的汇款渠道被切断。

Gazprombank 保留最久。它一直是“欧洲天然气支付通道”直到 2024 年 11 月 21 日。当时美国 OFAC 决定把 Gazprombank 列入 SDN 名单15。这个决定的背景是俄乌战争已经进入第三年,欧洲对俄能源依赖已经大幅下降(俄气在欧盟能源市场的份额从 2022 年初的 40% 降到 2024 年底的约 15%)。Gazprombank 的战略作用降低,制裁完整性可以优先。SDN 之后,Gazprombank 事实上被切断了美元清算——虽然它没有被 SWIFT 群体性断链,但任何 correspondent 都不敢再为它做美元支付。

这两个例外的时间线值得记忆Sberbank 3 个月(2022-03 到 2022-06),Gazprombank 32 个月(2022-03 到 2024-11)。这两个数字反映了欧盟对俄能源依赖的具体经济时间表——从“不能立刻断”到“可以断”的过渡期。这是“制裁的能源现实”的一个直接指标。

除了 SWIFT 断链,2022 年制裁包最重要的一个部分是冻结俄央行的外汇储备。这个动作在国际货币史上是空前的。传统上,一国的央行外汇储备被视为“主权财产”,即使在制裁语境下也很少被冻结。1979 年美国冻结伊朗央行资产是先例,但规模有限。2022 年欧美冻结俄央行约 3000 亿美元,是史上最大规模的央行储备冻结。

其中约 2000 亿美元由比利时的 Euroclear 持有16。Euroclear 是欧洲最大的中央证券存管所,全球最大的 CSD 之一。它为各国央行提供欧元债券的存管服务;俄央行的欧元储备大部分以欧元债券形式存在 Euroclear 里。

Euroclear 的角色引出一个有趣的话题:欧元清算体系的地缘政治。前面章节主要讨论美元清算的武器化,但欧元清算同样有类似的结构。Euroclear 在比利时、Clearstream 在卢森堡、TARGET2 在欧洲央行——这些欧元清算的核心节点全部在欧盟境内,受欧盟法律直接管辖。当欧盟通过对俄制裁法规时,Euroclear 的冻结不需要额外的执行动作——法律自动生效。

俄罗斯央行 2022 年 3 月发现自己的储备无法动用之后,采取的动作是——起诉。俄罗斯央行在 2022 年 5 月在比利时法院起诉 Euroclear,要求解冻资产17。这个诉讼在 2024-2025 年仍在进行中;比利时法院尚未做出实质裁决。Euroclear 的立场是“我们只是执行欧盟法律,不是主动冻结”。这在法律上有理,但从政治现实看,Euroclear 是欧盟制裁的一个具体执行者。

冻结之后的下一步是利息与本金的政治用途。俄罗斯央行的资产在 Euroclear 里以欧元债券形式存在,产生利息。2024 年 Euroclear 报告,冻结资产在 2024 年产生了约 70 亿美元的利息(“extraordinary revenue”)18。2025 年上半年,仅利息就达到 27 亿欧元。这笔利息是应该归俄罗斯(作为资产所有者),还是可以被欧盟用于“抵偿俄罗斯对乌克兰造成的损害”?

2024 年 10 月,G7 达成初步方案——用冻结资产的利息作为抵押,向乌克兰提供 500 亿美元的贷款19。这是一个折中方案——不直接没收本金,而是用利息作抵。俄罗斯理论上仍然拥有本金,但事实上无法动用。

2025 年 12 月 12 日,欧盟做出更进一步的决定:同意无限期冻结俄罗斯央行资产,为 2026-2027 年间向乌克兰提供约 1650 亿欧元(约 1750 亿美元)的“赔偿贷款”(reparations loan)铺路20。这个决定是欧盟财政部长会议投票通过的,欧盟主席 Ursula von der Leyen 亲自公布。虽然名义上仍然叫“冻结”而不是“没收”,但“无限期”这个措辞事实上让俄罗斯永远无法收回。

这个决定的政治敏感度极高。比利时是最保留的成员国——因为 Euroclear 的法律责任由比利时政府承担,如果俄罗斯将来在国际法庭上追责,比利时将首当其冲。但在欧盟其他成员国的推动下,比利时最终妥协21

从“武器化”的框架看,这一步比 SWIFT 断链更深远。SWIFT 断链是“报文层”的武器化,冻结储备是“资产层”的武器化。SWIFT 可以恢复(伊朗 2016 年就恢复过),但冻结储备一旦生效,恢复的门槛极高——因为已经通过法律程序、司法程序、抵押流程锁定为对乌克兰的义务。

2022 年俄罗斯断链事件的四个深远影响,也值得在这里明确总结:

第一它证明了 2012 年模板的可扩展性。伊朗规模的断链可以被复制到 G20 成员、核大国、能源出口大国身上。这个证明让世界所有非美盟友的国家开始严肃对待“如何降低对美元清算依赖”这个问题。

第二它引发了主权国家储备结构的重新评估。传统上储备分配的原则是“最流动、最安全”——美元资产因为深度和流动性长期占主导。2022 年之后,越来越多的国家意识到“美元和欧元资产在特定政治条件下可能被冻结”。这催生了黄金储备的增加(各国央行 2022-2025 年黄金购买量创历史新高)22、人民币储备的缓慢增加、以及对新型储备资产(如稳定币、可能的 BRICS 储备)的讨论。

第三它把“武器化的边界”进一步推向储备资产。2025 年 12 月欧盟的无限期冻结决定,事实上创造了一种新的国际经济现象——“敌对冻结”。任何未来与欧美进入严重政治冲突的国家,可能面临本国央行储备被永久冻结的风险。这个先例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全球储备管理的一次重构。

第四它加速了替代基础设施的发展。CIPS 在 2022 之后进入加速增长期——2024 年交易量 +43%,2025 年参与者接近 1800 家23。mBridge 从“研究项目”变成“生产系统”,2024 年 MVP、累计 550 亿美元24。BRICS Pay 从概念阶段进入 2024 年 Kazan 峰会的公开推广。稳定币在跨境结算中的份额从 0 增长到几个百分点。这些替代路径的成长速度是 2012 到 2022 年间的几倍。

但正如我们在前几章反复指出的,替代路径的成长离“真正替代”仍然遥远。因为报文和清算可以复制,货币的深度和信任无法复制。这就是下一章的主题——“对面的建造”,我们进入 CIPS 与 SPFS 的十年,看这些替代方案究竟走到了哪里,为什么还没有走到真正替代美元清算的地方。


参考文献

  1. 关于 2014 年对俄制裁的历史背景见 Wikipedia · International sanctions during the Russo-Ukrainian War;U.S. Treasury 2014 年制裁公告

  2. Wikipedia · SPFS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PFS;Jamestown Foundation · Russia Builds Alternative to SWIFT — https://jamestown.org/russia-builds-alternative-to-swift-as-part-of-digital-sovereignty-push/

  3. Central Bank of Russia · International Reserves Structure annual reports 2014-2022;亦见 Atlantic Council · Dollar Dominance Monitor — https://www.atlanticcouncil.org/programs/geoeconomics-center/dollar-dominance-monitor/

  4. Joint Statement on further restrictive economic measures on Russia, 2022-02-26 · European Commission;美国、英国、加拿大、欧盟联合声明档案

  5. Council Regulation (EU) 2022/345 of 1 March 2022 amending Regulation (EU) No 833/2014 concerning restrictive measures in view of Russia’s actions destabilising the situation in Ukraine · EUR-Lex

  6. Eurostat · EU imports of natural gas from Russia 2022 statistics;关于欧盟对俄能源依赖的历史数据

  7. Baker McKenzie · New EU sanctions cut-off certain Russian banks from SWIFT — https://sanctionsnews.bakermckenzie.com/new-eu-sanctions-cut-off-certain-russian-banks-from-swift-and-prohibit-certain-investments-in-russia/;Euronews · 7 Russian banks banned from SWIFT — https://www.euronews.com/my-europe/2022/03/02/these-are-the-7-russian-banks-banned-from-swift-and-the-two-exempted

  8. Brookings · What is the status of Russia’s frozen sovereign assets — https://www.brookings.edu/articles/what-is-the-status-of-russias-frozen-sovereign-assets/;Wikipedia · Confiscation of Russian central bank funds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onfiscation_of_Russian_central_bank_funds

  9. IMF · Russia Article IV Consultation 2022-2023;World Bank Russian GDP data;关于战时经济收缩的具体估算

  10. 关于俄气“卢布支付机制”的具体设计见 Reuters 2022-03/04 相关报道;亦见 European Commission 关于卢布支付法律地位的公告

  11. Wikipedia · SPFS 2022-04 参与者数据;Jamestown Foundation 前引

  12. CIPS · Worldwide Participants — https://www.cips.com.cn/en/index/index.html;亦见 fxcintel · CIPS growth May 2025 — https://www.fxcintel.com/research/analysis/cips-growth-may-2025

  13. 同上(fxcintel);亦见 CSIS · Sanctions, SWIFT, and China’s CIPS — https://www.csis.org/analysis/sanctions-swift-and-chinas-cross-border-interbank-payments-system

  14. Council Regulation (EU) 2022/879 of 3 June 2022 (第 6 轮对俄制裁) · EUR-Lex;Business Today · Sberbank SWIFT removal — https://www.businesstoday.in/latest/world/story/explainer-disconnecting-russias-banks-sberbank-faces-swift-removal-332440-2022-05-05

  15. OFAC · Gazprombank SDN Designation, 2024-11-21 · Treasury 官方公告

  16. Euroclear · 关于俄罗斯冻结资产的公开财报披露;CEPR · Euroclear and the geopolitics of immobilised Russian assets — https://cepr.org/voxeu/columns/euroclear-and-geopolitics-immobilised-russian-assets

  17. 关于俄罗斯央行在比利时法院起诉 Euroclear 的诉讼进展见 Fair Observer · The Battle Over Euroclear — https://www.fairobserver.com/economics/the-battle-over-euroclear-and-russias-frozen-billions/

  18. Euroclear · 2024 年度报告 “extraordinary revenue” 披露;Forbes 2025-10-23 · Using $300B Russian Frozen Assets — https://www.forbes.com/sites/andyjsemotiuk/2025/10/23/using-300-billion-russian-frozen-assets-to-pay-for-ukraine-war-losses/

  19. 关于 G7 2024-10 达成的 500 亿美元贷款方案见 G7 峰会声明;U.S. Treasury 相关公告

  20. Behorizon · EU Agrees to Indefinitely Freeze Russian Central Bank Assets, 2025-12-12 — https://behorizon.org/the-european-union-agreed-to-indefinitely-freeze-russian-assets/;Forbes 前引

  21. 关于比利时对无限期冻结的保留立场见 Fair Observer 前引;及 Courthouse News · The $300B hostage — https://www.courthousenews.com/the-300-billion-hostage-europes-high-stakes-gamble-with-russias-frozen-fortune/

  22. World Gold Council · Central bank gold demand annual reports 2022-2025;关于全球央行黄金购买量创新高的趋势

  23. CIPS · Participants Announcement No.115, 2025-12 — https://www.cips.com.cn/en/2025-12/03/article_2025120316594298932.html;fxcintel 前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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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建造

先从 CIPS 说起。

CIPS 全称 Cross-Border Interbank Payment System,中文叫「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它是中国人民银行(PBOC)2012 年立项、2015 年 10 月 8 日在上海上线的跨境人民币清算基础设施1

CIPS 的立项背景可以追溯到 2009 年。当时的国际金融危机让中国政府意识到“过度依赖美元”的战略风险;同年 7 月中国推出跨境人民币贸易结算试点,允许中国进出口企业在与东盟等地区的贸易中使用人民币结算。这个试点从 5 个城市扩展到全国,一路推进到 2013 年。但试点过程中出现一个瓶颈:人民币的跨境支付基础设施不足——境外银行想接收人民币,需要走香港或伦敦的清算行,效率低、成本高。

CIPS 就是为解决这个瓶颈而设计的。第一阶段(Phase 1)2015 年 10 月上线时,有 19 家直接参与者、176 家间接参与者,覆盖 6 大洲 50 多个国家2。系统采用实时全额结算(RTGS)模式,直接连接到中国央行大额支付系统(HVPS),实现“境内 T+0”的清算效果。

Phase 2 于 2018 年 5 月上线,把服务时间从 5×11 小时扩展到 5×24 小时(覆盖非洲、欧洲、亚洲、美洲的主要时区)3

到 2025 年 12 月,CIPS 有 193 家直接参与者和 1,573 家间接参与者,遍布 120 多个国家和地区4。间接参与者的地区分布是:亚洲 1150 家(含中国大陆 565)、欧洲 261 家、非洲 65 家、北美 34 家、南美 33 家、大洋洲 24 家。

从交易量看,CIPS 在 2024 年处理了 8.2 M 笔交易、总金额 175.49 万亿人民币(约 24.45 万亿美元),同比增长 43%5。2025 年处理 8.44 M 笔、180.15 万亿人民币,同比小幅增长 1%。

看起来一切数据都是增长的。但要理解这些数字的实际意义,需要三个对比。

对比一:与 CHIPS。CHIPS 每日结算金额约 1.8 万亿美元6。折算成年,约 450 万亿美元(250 个工作日)。CIPS 2025 全年 24.45 万亿美元,约是 CHIPS 的 5%。也就是说,即使 CIPS 增长得很快,它目前的绝对规模也只有 CHIPS 的一个零头。

对比二:与 SWIFT。SWIFT 每天处理约 5000 万条报文7。CIPS 2025 全年 8.44 M 笔,日均约 3.4 万笔。CIPS 处理的支付量是 SWIFT 的一个非常小的分数。

对比三:CIPS 内部的报文来源。前面章节反复引用的一个数据是:CIPS 上大约 80% 的支付通讯仍然通过 SWIFT 报文8。这个估算来自 Yeung 与 Goh 2022 年的研究,PERI 工作论文与其他学术分析都引用这个数字。这不是 CIPS 的失败,而是 CIPS 与 SWIFT 目前的“共生”关系。CIPS 有自己的报文格式(CCPMIS,Cross-border China Payments Messaging Interface Specification),但用户银行发现如果双方都通过 SWIFT 沟通,效率更高、合规成本更低、系统对接更省事。因此 CIPS 更多是作为清算层,而不是报文层的替代。

也就是说,即使 CIPS 达到了 CHIPS 的规模,只要它的报文仍走 SWIFT,那么美元清算体系的报文层就仍是“SWIFT 统治全球”。只有 CIPS 的自主报文系统(CIPS msg)被广泛采用,才能真正在报文层出现替代。这一步的进展远比清算层的进展慢。

CIPS 十年里的一个重要变化是参与者的地缘构成

Phase 1 上线时,直接参与者主要是中国境内银行加少数境外华资银行(如中银香港、中银新加坡)。间接参与者中,欧美银行占相当比例。到 2020 年前后,境外中资银行分行占大头。2022 年俄乌战争后,俄罗斯银行大量接入 CIPS——因为 SPFS 的国际覆盖不够,俄罗斯需要 CIPS 提供跨境人民币结算能力。

到 2025 年,CIPS 直接参与者里的境外银行有相当规模。2025 年 6 月,CIPS 宣布首次与中东和非洲的 6 家外国银行建立直接参与者关系9。这个“直接参与者”的意义在于——境外银行不再需要通过中国境内银行做转道,可以直接向 CIPS 提交支付订单、直接对 PBOC 清算账户。

俄罗斯占据 CIPS 交易量中相当的份额。fxcintel 与 CSIS 的估算显示,2024-2025 年间,俄罗斯约 20-25% 的能源出口通过 CIPS 结算10。俄罗斯石油、天然气、煤炭对中国的出口价值约 1200 亿美元/年,其中约 240-300 亿美元通过 CIPS 走人民币结算。这个规模比 2021 年之前增长了几十倍。

CIPS 的战略定位在过去五年也发生了一次演变。

2015-2020 阶段:定位为“人民币国际化的基础设施”——目的是让人民币在跨境贸易和投资中更容易使用,间接支持人民币成为国际储备货币的战略目标。这个阶段的话语几乎不提“替代 SWIFT”或“绕开美元”。

2020-2022 阶段:定位开始转变。中美贸易战、香港国安法、俄乌战争的一系列冲击,让 CIPS 的“金融基础设施主权”属性变得凸出。中国官方话语开始强调 CIPS 的“独立性”和“安全性”,但仍避免正面挑战 SWIFT。

2022 之后:定位从“人民币结算工具”扩展到“战略基础设施”。俄罗斯断链事件让中国意识到,任何一天如果发生中美冲突,CIPS 可能被要求承担全部人民币和大部分跨境非美元结算。CIPS 在这个阶段加大了容量扩展、报文自主研发投入、境外直接参与者拓展。但官方仍然强调 CIPS 是“补充而非替代 SWIFT”,避免政治敏感11

这种“补充而非替代”的定位有它的战略道理。如果 CIPS 高调宣布要替代 SWIFT,可能招致美国二级制裁——OFAC 已经明确表示对 SPFS 的国际接入者会做“aggressive targeting”12,CIPS 完全可能遭遇同样的对待。中国宁可让 CIPS 保持“低政治敏感度”,慢慢扩大规模,也不愿意让它成为美方直接打压的目标。这是一个务实的战略选择。

现在转向 SPFS。

SPFS 全称 System for Transfer of Financial Messages(俄语 Система передачи финансовых сообщений,缩写 СПФС)。它是俄罗斯央行 2014 年启动、2017 年正式投入生产的报文系统13

SPFS 的诞生背景比 CIPS 更直接:2014 年克里米亚事件后,美国和欧盟威胁将俄罗斯从 SWIFT 断开。虽然当时没有真正断链,但威胁让俄罗斯央行认识到必须有一个国内替代。SPFS 从 2014 年开始设计;2017 年 12 月完成第一笔非银行企业交易;2018 年 3 月已有 400+ 家俄罗斯机构接入14

SPFS 的技术设计与 SWIFT 基本相似——都是报文交换系统,都用类 MT 的格式,都通过安全通道传输。俄央行的目的是让 SPFS 能够无缝替代 SWIFT,一旦真正断链,俄国内银行可以立刻切换到 SPFS 继续运营。

俄乌战争之后,SPFS 的国际扩展成为战略优先。2022 年 4 月,俄央行长宣布 52 家来自 12 个国家的外国机构接入 SPFS15。到 2024 年,这个数字扩展到约 150 家外国机构、20+ 国家。主要接入国是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亚美尼亚、伊朗、印度、中国、土耳其、古巴、越南等。

SPFS 的国际扩展在 2024 年遭遇了两个重大挫折。

第一个是欧盟的禁令。2024 年 6 月,欧盟通过第 14 轮对俄制裁包,明确禁止 EU 境外的 EU 银行接入 SPFS16。这条禁令的具体作用是:任何欧盟银行的境外分行、子公司如果加入 SPFS 都构成违规。这个禁令让 SPFS 的欧洲扩展基本停止。

第二个是 OFAC 的警告。2024 年 11 月,美国 OFAC 发布一份 alert,警告任何在此警告发布之后加入 SPFS 的外国金融机构将面临“aggressive targeting”——即可能被列入 SDN 名单17。这份 alert 的措辞非常严厉——不是“可能”而是“aggressive targeting”,事实上是威胁把加入 SPFS 的银行视为需要制裁的对象。这份 alert 是美国对 SPFS 国际扩展的直接打压。

这两个动作合起来让 SPFS 在 2024 之后进入“内部生存 + 外部困境”的状态。俄罗斯境内银行仍然可以完全依赖 SPFS 做国内跨境通讯(俄乌战争之后俄国内跨境业务大幅减少,主要是与中国、印度、伊朗、白俄罗斯等友好国家);但要扩大国际接入几乎不可能。任何新增的外国银行接入者都可能立即被美方制裁。

SPFS 的困境反映了一个更普遍的问题:在 OFAC 长臂之下,任何声称能“替代 SWIFT”的系统都会成为直接打压目标。SPFS 的规模比 CIPS 小得多、公开程度比 CIPS 高得多、政治意图比 CIPS 明确得多,所以它首当其冲。OFAC 的 alert 事实上是在告诉全球金融机构:“你可以做 CIPS,因为它低调;但不要做 SPFS,因为它高调”。

这也是为什么 CIPS 的战略选择是“补充而非替代”——保持低政治敏感度是获得国际接入的先决条件。SPFS 从一开始就是明确的“替代”,因此它撞上了美方的直接打压。

在 SPFS 之外,俄罗斯还有其他几条替代路径。

卢布结算的推广:俄乌战争后,俄罗斯与“友好国家”(主要是中国、印度、伊朗、土耳其、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的贸易大量转为本币结算。俄印之间的原油贸易主要用卢布-卢比(后来卢比堆积问题严重);俄土之间用卢布-里拉;俄中之间用卢布-人民币(占中俄贸易 80%+)。这些本币结算的技术支撑就是 SPFS 或 CIPS 或双边直接协议18

加密货币的官方接受:2024 年 7 月,俄罗斯通过一项法律,允许企业在跨境贸易中使用加密货币结算19。这是俄罗斯官方第一次公开承认加密货币作为跨境支付工具的合法性。具体实现方式是俄罗斯企业在境外购买 USDT(稳定币),然后用 USDT 支付给境外供应商。这条路径规模不大,但覆盖面在扩大。俄罗斯还开始探索国有加密交易平台的建设,作为国家层面的加密支付基础设施。

双边清算协议:俄罗斯与印度、中国、伊朗、白俄罗斯等国建立了双边直接清算安排。这些安排在双边贸易特定场景下可以完全绕过 SWIFT 和 CIPS——通过两国央行之间的直接账户往来完成结算。这条路径的效率高、政治敏感度低,但仅限于双边关系深厚的国家。

综合这几条路径,俄罗斯在 2022 到 2025 年间基本维持了核心贸易的资金流通。但代价是:贸易金额下降、货币波动加大、结算成本上升、企业面临的合规风险持续增加。俄罗斯没有陷入 2012 年伊朗式的经济崩溃,因为它的经济体量更大、能源出口更强、准备更充分。但它也没有实现“真正独立于美元/欧元清算体系”——它只是在四条不同的替代路径之间做了权宜的平衡。

回到主线:为什么 CIPS 与 SPFS 十年下来仍然没能“替代 SWIFT”?

答案是结构性的四层挑战

第一层:报文层的网络效应。SWIFT 的价值不只在于报文本身,而在于所有金融机构都用 SWIFT 报文——这是一个网络效应。一家新银行接入 SWIFT,立刻能与所有其他银行通讯;接入 CIPS 只能与另一小部分银行通讯。这个网络效应让 SWIFT 的替代极难——即使一个替代系统在技术上更好,用户接入的边际收益比 SWIFT 低得多。

第二层:清算货币的深度。CIPS 主要清算人民币,SPFS 主要清算卢布。这两种货币在国际市场的深度都远低于美元。人民币的资本项目不完全开放、汇率有管控;卢布本身波动大、境外接受度有限。使用非美元结算的企业面临汇率风险、流动性风险、变现风险,这些都成为使用替代系统的隐性成本20

第三层:合规生态的差异。SWIFT 与全球合规生态(GLEIF、ISO 20022、CBPR+、大型 correspondent 银行的合规系统)深度绑定。CIPS 与 SPFS 与这个生态的整合有限。这意味着接入 CIPS 或 SPFS 的银行需要维护双份合规系统——一份 SWIFT 生态用,一份 CIPS/SPFS 生态用。合规成本翻倍。

第四层:美国二级制裁的威胁。前面说过,OFAC 已经明确对 SPFS 接入者做 aggressive targeting;对 CIPS 目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种态度可以随时改变。任何银行在考虑扩大 CIPS/SPFS 使用时,都必须权衡“扩大使用带来的效率提升”vs“招致美方制裁的风险”。这种权衡在多数情况下让银行倾向于保守——继续用 SWIFT,除非绝对必要。

这四层合起来,就是 CIPS 与 SPFS “造出来但用不透”的根本原因。技术门槛已经跨过;生态门槛远未跨过。

结束这一章之前,我想强调一个反直觉的判断:CIPS 与 SPFS 的价值不在于“替代 SWIFT”,而在于“提供一个不得已时的备胎”

这两个系统的战略意义是保险。在正常时期,它们的规模不大、使用有限,看起来“没什么用”。但在极端情况下——比如中美发生金融脱钩、比如某国被大规模断链——它们提供了一个“不至于立刻瘫痪”的最低保障。俄罗斯 2022 年之所以能在断链之后维持核心贸易,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它有 SPFS 作为国内跨境通讯的备胎,加上 CIPS 作为对中国出口的替代通道。没有这两个系统的存在,俄罗斯的经济震荡会大得多。

从“保险”的角度看,CIPS 与 SPFS 的十年不是失败。它们不是要成为主流,而是要在需要的时候能够撑起最低运行。这个战略定位是理性的——一个国家不需要造一个“全面替代”的系统,只需要造一个“不至于崩溃”的系统。

但从“替代”的角度看,它们确实距离目标遥远。要真正在国际结算中让人民币或卢布成为主要货币,需要的不仅是报文和清算系统,还需要货币本身的深度、开放度、稳定性、被信任度。这些东西不能靠“造基础设施”来解决——它们需要经济体量、资本市场开放度、汇率稳定性、金融监管透明度、法治可信度等一整套要素。这些要素中国仍在缓慢积累,俄罗斯则因为战争和制裁陷入停滞。

因此下一章我们会讨论一个更极端的失败案例:INSTEX。这是欧盟——一个 GDP 与美国相当、拥有可自由兑换的储备货币的经济体——试图为伊朗建立的一个绕过 SWIFT 和美元的贸易通道。它 4 年只做了 1 笔交易。为什么?因为即使 GDP 匹配、货币匹配,只要参与企业仍需要接触美国金融体系,任何“绕开美元”的机制在企业层面就无法运作。这是“替代的极限”这条暗线在本书里最直接的展示。


参考文献

  1. CIPS · Introduction — https://www.cips.com.cn/en/about_us/about_cips/introduction/index.html;Wikipedia · Cross-Border Interbank Payment System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ross-Border_Interbank_Payment_Syst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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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SWIFT · About Us — https://www.swift.com/about-us

  8. Yeung & Goh (2022) 关于 CIPS 80% 报文经 SWIFT 的估算,引用见 Wikipedia · CIPS;PERI WP574 · The Cross-Border Interbank Payment System — https://peri.umass.edu/wp-content/uploads/joomla/images/publication/WP574-1.pdf

  9. CIPS · 2025-06 关于新增中东非洲直接参与者公告;fxcintel 前引

  10. CSIS · Sanctions, SWIFT, and China’s Cross-Border Interbank Payments System — https://www.csis.org/analysis/sanctions-swift-and-chinas-cross-border-interbank-payments-system;fxcintel 前引;亦见 Canada CSIS · Beijing Global Financial Architecture — https://www.canada.ca/en/security-intelligence-service/corporate/publications/china-and-the-age-of-strategic-rivalry/beijing-creates-its-own-global-financial-architecture-as-a-tool-for-strategic-rivalry.html

  11. PBOC 官员多次公开表态 CIPS 是“人民币跨境清算的补充”,见 CIPS 官网新闻公告

  12. OFAC · Sanctions Risk for Foreign Financial Institutions that Join Russian SPFS Alert 2024-11 — https://ofac.treasury.gov/media/933656/download?inline=

  13. Wikipedia · SPFS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PFS;Jamestown Foundation · Russia Builds Alternative to SWIFT — https://jamestown.org/russia-builds-alternative-to-swift-as-part-of-digital-sovereignty-push/

  14. Central Bank of Russia · SPFS 发展报告;关于 2017-12 首笔非银行企业交易与 2018-03 达 400+ 机构的数据

  15. Central Bank of Russia · 2022-04 SPFS 参与者数据公告;亦见 Jamestown Foundation 前引

  16. Council Regulation (EU) 2024/1745 of 24 June 2024 (第 14 轮对俄制裁包,SPFS 禁令) · EUR-Lex

  17. OFAC · Sanctions Risk Alert for Foreign Financial Institutions that Join Russia’s SPFS, 2024-11 — https://ofac.treasury.gov/media/933656/download?inline=;sanctions.io · OFAC SPFS Alert 分析 — https://www.sanctions.io/blog/the-ofac-spfs-alert

  18. 关于中俄贸易本币结算比例见 China-Russia bilateral trade data;PBOC 与 Central Bank of Russia 联合公告

  19. Russian Federal Law on Crypto in Foreign Trade, 2024-07;国际媒体报道见 Bloomberg、Reuters 2024-07/08

  20. 关于人民币国际化的具体障碍见 Bert Hofman · Internationalization of the RMB: Status, Options and Risks (CKN Report, 2025-04) — https://www.chinakennisnetwerk.nl/sites/ckn/files/2025-04/CKN%20Report%20Internationalization%20of%20the%20RMB.pdf;亦见 Wikipedia · Renminbi

失败的替代

先看 INSTEX 的设计原理。它是一个 special purpose vehicle(SPV),法国注册的有限责任公司,最初由英国、法国、德国三国政府联合出资1。核心机制是“以物易物式的双边净额结算”:

这个设计非常聪明。它的法律基础是以物易物 (barter)——INSTEX 不是银行、不做美元结算、不接触 SWIFT。它的商业基础是净额匹配——让欧盟-伊朗贸易的两个方向自然对冲。它的政治基础是欧盟主权自主——展示欧盟不完全依赖美国金融体系的能力。

INSTEX 在 2019 年 1 月 31 日正式成立时,欧盟 E3 的外交官员在新闻发布会上强调这是“欧洲战略自主的具体实践”2。当时的欧盟外交政策高级代表 Federica Mogherini 明确表示,INSTEX 显示欧盟不受美国制裁完全约束。

但设计的巧妙与执行的成功是两回事。让我们看看 INSTEX 实际发生了什么。

2019 年 5 月,Trump 政府宣布对伊朗石油出口全面制裁。INSTEX 的一个隐性前提被打破——原本 INSTEX 设计是覆盖欧盟-伊朗全部贸易,包括伊朗对欧盟的石油出口(伊朗对欧盟出口的最大宗商品)。但伊朗石油出口被美国二级制裁明确覆盖,任何欧盟企业购买伊朗石油都会触发制裁——即使通过 INSTEX 结构。因此 INSTEX 只能覆盖“非制裁物资”——主要是欧盟出口给伊朗的人道主义物资(药品、医疗设备、食品等)。

这一步的调整让 INSTEX 的“匹配”机制瞬间失效。因为欧盟对伊朗出口的人道主义物资规模远小于伊朗对欧盟的石油出口。如果只做欧盟出口方向,那 INSTEX 就变成了“单向的欧盟出口结算工具”——它需要有伊朗的欧元付款进入 INSTEX 才能给欧盟出口商付欧元。而伊朗如何把欧元付进 INSTEX?这是一个新的问题。

伊朗政府 2019 年 3 月成立对应的 STFI(Special Trade and Finance Institute)作为伊朗端对接方3。STFI 理论上要在伊朗端做同样的净额匹配——但伊朗对欧盟的出口(不涉及制裁物资的部分)规模极小,无法产生足够的欧元流入 INSTEX。STFI 提出的解决方案是用伊朗央行的欧元储备预付——伊朗央行把一部分欧元储备转入 INSTEX 账户,让欧盟出口商可以获得付款。但这个方案又触发了新的问题:伊朗央行本身在 2019 年 11 月被美国列入 SDN 名单4。伊朗央行的欧元资金几乎全部在美方视野下,如果它把资金转入 INSTEX,可能被视为触发二级制裁。

INSTEX 与 STFI 之间的对接因此陷入死锁。欧盟端要求 STFI 先把欧元转入 INSTEX 才能给欧盟出口商付款;伊朗端担心把资金转入 INSTEX 会触发制裁而无法转出。双方谈了一年多,没能找到互相接受的操作方式。

除了法律与政治僵局,INSTEX 还面临商业层的抵触

欧盟企业的合规恐惧。虽然 INSTEX 设计上“不触发二级制裁”,但欧盟企业的合规部门看到这个结构时,仍然感到极大的不确定性。他们的判断是:美方是否触发制裁不完全取决于机制设计,而取决于美方的具体解读。历史上有过美方以“你名义上不涉及美元,但实质上支持了被制裁方”为由施加二级制裁的案例(比如 2018 年 Danske Bank 案5)。企业的合规负责人不敢承担这个“实质解读”的风险——因为一旦被美方认定构成违反,后果是失去美元清算能力,这对任何跨境企业都是致命的。

因此欧盟大企业普遍不用 INSTEX。参与者主要是欧盟中小企业——它们在美国市场没有重大业务,即使被美方制裁也不构成生存威胁。但中小企业的贸易规模又太小,产生的 INSTEX 流量不足以让机制运作。

伊朗端也有类似问题。伊朗大企业与国际市场的联系有限,中小企业则缺乏对欧盟出口的规模化贸易。想通过 INSTEX 做贸易的伊朗方主要是国营医药公司和一些进出口贸易商——同样规模有限。

银行的抵触:欧盟银行普遍不愿意为 INSTEX 相关交易提供服务。理论上银行只是在欧盟境内做欧元结算,不触及美元或跨境。但银行担心“美方可能把 INSTEX 相关业务视为规避制裁的具体形式”,从而对参与银行施加二次压力。多家欧盟大行明确表示不接受 INSTEX 相关业务。

到 2020 年初,INSTEX 终于完成了它的唯一一笔实际交易——一批欧盟出口到伊朗的医疗物资6。具体数字没有公开,估算在几百万欧元规模。这笔交易被欧盟官员宣传为 INSTEX 机制“证明可以工作”的证据;但同时也暴露了机制的实际瓶颈——4 年里只做了 1 笔,规模微不足道。

2020 年到 2023 年间,INSTEX 没有再完成任何实质性交易。欧盟 E3 三国之间讨论多次是否要继续维持,是否要扩大范围,是否要放弃。伊朗方面对 INSTEX 的态度从最初的期待逐步转为失望和愤怒。伊朗政府多次公开指责欧盟“没有兑现 JCPOA 承诺”、“INSTEX 是象征性的政治工具”7

2023 年 3 月 10 日,欧盟宣布 INSTEX 停业清算8。E3 三国联合声明中说:由于“伊朗系统性地阻碍 INSTEX 履行其职能”,加上核问题谈判缺乏进展,INSTEX 的存在已经失去意义。这个声明把失败责任部分转移给伊朗——但也承认了 INSTEX 未能成为有效的替代通道。

INSTEX 失败的教训有几层。

技术层:设计巧妙不等于运作可行。以物易物的净额匹配从理论上完美规避二级制裁,但实操中因为伊朗央行 SDN、欧盟-伊朗贸易结构失衡、STFI 与 INSTEX 之间的资金转入问题,机制无法启动。

法律层:欧盟不能通过 SPV 的法律结构完全隔离参与企业与美国二级制裁的风险。美方对“实质规避”的解读权在美方手里,不在设计者手里。任何机制无论多聪明都可能被美方以“实质上支持被制裁方”为由施加二次制裁。这个“解读权”是长臂机制的核心政治资产。

商业层:企业合规部门的风险规避决定了机制的实际使用范围。即使欧盟 E3 三国政府积极推广,只要欧盟大企业出于合规恐惧不参与,机制就无法产生规模。企业的合规决策不受政府外交决策影响。

外交层:INSTEX 的政治意图与经济现实脱节。欧盟宣扬“欧洲战略自主”,但欧盟企业的实际决策仍然锚定在美国金融体系。这个脱节让 INSTEX 沦为“象征性工具”,无法实质发挥作用。

制度层:欧盟内部对 INSTEX 的支持不一致。北欧国家(丹麦、瑞典)对与伊朗做贸易本就谨慎;东欧国家(波兰、捷克)与美国关系密切、不愿意得罪美方;南欧国家(意大利、西班牙)资源有限、参与度不高。真正推动 INSTEX 的只有 E3 三国,且三国内部也有分歧。这种支持的不一致让 INSTEX 缺乏足够的政治后盾。

INSTEX 之外,还有几种“绕道 SWIFT + 美元”的尝试值得一提。

Hawala 网络。前面章节介绍过 hawala 的基本机制——通过 hawaladar 中介以信任账本做跨境价值转移,物理现金不动,无 KYC,无正式银行记录。伊朗、俄罗斯、朝鲜等被制裁方大量使用 hawala 网络作为规避通道9。伊朗与阿联酋、伊拉克、亚美尼亚、土耳其、巴基斯坦之间的传统 hawala 关系在 2012 之后大幅扩展。

Hawala 的运作规模不小。学术研究估算,2010 年代末每年通过 hawala 网络转移的资金规模在 1000-3000 亿美元之间10。这个数字在制裁语境下具有实际意义——它证明了正规银行体系之外存在一个足够大的替代管道。

但 hawala 的局限也很清楚:流动性有限、单笔规模受限、成本高、法律地位灰色、可追溯性弱。它可以承担小额和分散的价值转移,但不能承担大宗商品贸易或者机构级资金流动。伊朗石油每年出口价值几百亿美元,其中通过 hawala 可能只处理小部分——大部分仍要走正规通道,只是通过复杂的“变通结构”。

美方对 hawala 网络的追踪一直在增加。2013 年 OFAC 首次对使用 hawala 帮助伊朗规避制裁的美国境内 broker 施加处罚11。之后随着追踪技术进步,OFAC 陆续处罚了多起 hawala 网络案例。这让 hawala 变得越来越危险——一些传统 hawaladar 因为怕被追究而退出高风险业务。

加密货币与稳定币是另一条越来越重要的替代路径。第十期我们会详细展开。这里先指出它对 INSTEX 案例的意义。

如果 INSTEX 在 2019 年不是一个基于欧元和以物易物的机制,而是一个基于稳定币或加密货币的机制,会怎么样?

理论上,这会绕开欧元的合规风险——因为稳定币交易不通过 SWIFT,也不通过 correspondent 银行,纯粹在链上完成。伊朗可以用比特币或 USDT 支付给欧盟出口商,欧盟出口商可以在链上收到,然后在链下卖出稳定币兑换成欧元。

但实际中这条路径也很难走。稳定币的合规压力从 2022 年 Tornado Cash 制裁开始快速增加;到 2025 年 GENIUS Act 之后,所有稳定币发行人(如 Circle、Tether)都是 BSA 下的金融机构,必须做 KYC、必须冻结制裁地址、必须与 OFAC 合作12。任何一家用 Circle USDC 结算的伊朗-欧盟交易,都会立刻被 Circle 的合规系统识别并冻结。

也就是说,稳定币不是“绕过 OFAC”的路径,而是“OFAC 长臂进入链上的新载体”。这个话题下一章展开。这里只需要指出:INSTEX 之后的十年,稳定币和 CBDC 的发展让“绕道美元”的可能空间进一步收窄——因为新技术路径正在被同步纳入监管。

INSTEX 失败给“替代美元清算”这个大主题留下一个具体的教训:“绕开”和“替代”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绕开”是在美元清算体系存在的情况下,为特定交易找一个不触发合规的路径。这个问题在技术上大部分时候可以解决——总有 hawala、加密、以物易物、双边协议等各种方式。但每一种绕开的规模都有限,成本都在上升,风险都在积累。

“替代”是从根本上让美元清算体系不再必要,让新的清算体系成为主流。这个问题在结构上极难解决——不仅要造新的报文、清算、结算基础设施,还要有新的储备货币、新的合规生态、新的国际接受度、新的政治治理框架。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个替代路径接近这个目标。CIPS 和 SPFS 造出了报文和清算,但没造出储备货币;mBridge 造出了 CBDC 结算,但没造出商业规模;BRICS Pay 造出了政治框架,但没造出实际系统。稳定币做到了链上美元结算,但那是扩展美元不是替代美元

INSTEX 是欧盟 E3——一个 GDP 与美国相当的经济体,拥有完全可自由兑换的欧元,具备顶级金融技术能力,享有巨大外交资源——试图为伊朗建立的绕道通道。它 4 年只做了 1 笔交易。如果连欧盟都做不到,那么规模更小、能力更弱、货币深度更浅的其他经济体,绕道美元的可能性显然更低。

这个判断很悲观,但它是这本书的核心结构判断之一。不是因为美元清算体系“应该”永远统治全球,而是因为在当前的技术、政治、经济结构下,替代它的门槛非常高。任何在未来 10-20 年内谈“去美元化”的观点,都需要面对这个结构。

结束这一章之前,我想稍微展开一下“绕开”与“替代”之间的第三个概念:扩展

扩展是指美元清算体系自己在演化,把新的清算路径纳入自己的范围,让原来可能是替代的东西变成延伸。稳定币是最典型的例子。原本 crypto 世界看起来是“绕开美元”的替代路径;但 GENIUS Act 2025 把主要稳定币纳入美国联邦框架,让它们成为“合规的链上美元”——不再是替代,而是延伸。

FedNow 是另一个例子。原本担心美元清算的 5×5×12 运行时间会让美元竞争力落后于稳定币的 24×7;美联储 2023 年上线 FedNow 即时支付、2025 年宣布 Fedwire 扩展到周日与节假日运营13——美元清算体系自己走向 24×7。

这个“扩展”的路径比“替代”更为现实。因为美元清算体系有资源、有技术、有政治后盾,它可以持续把新技术纳入自己的框架,让替代的空间越来越小。稳定币、CBDC、跨境即时支付——每一个新的技术趋势都可能被美元清算体系吸收,变成新的美元清算变种。

这就是为什么“去美元化”的政治口号与“美元清算体系持续演化”的经济现实持续脱节。前者假设美元清算是静止的、可被替代的;后者是动态的、持续演化的、把新技术纳入自己框架的。INSTEX 之类的替代尝试面对的不是一个静止的对手,而是一个动态吸收的对手。

下一章我们进入这个“扩展”最完整的现代案例:mBridge 与稳定币的对峙。看 CBDC 结算的战略野心与稳定币的技术路径如何在同一个时间窗口内展开,看链上美元如何成为美元清算的新一层。


参考文献

  1. Wikipedia · Instrument in Support of Trade Exchanges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Instrument_in_Support_of_Trade_Exchanges;European Commission · INSTEX 官方公告 2019-01-31

  2. 关于欧盟 E3 三国 2019-01-31 联合声明与 Federica Mogherini 表态见 European External Action Service 相关新闻档案

  3. 关于伊朗 STFI 成立见 Iranian government 官方公告 2019-03;亦见 Wikipedia · INSTEX 相关章节

  4. OFAC · Central Bank of Iran SDN Designation, 2019-11;U.S. Treasury 官方公告

  5. 关于 Danske Bank 爱沙尼亚洗钱案背景见 U.S. DOJ 相关公告与主流媒体报道;亦见 Wikipedia · Danske Bank

  6. 关于 INSTEX 唯一实际交易(2020 初医疗物资)见 Responsible Statecraft · EU’s INSTEX transaction offers glimmer of hope but unlikely to satisfy Iran — https://responsiblestatecraft.org/2020/04/03/eus-instex-transaction-offers-glimmer-of-hope-but-unlikely-to-satisfy-iran/

  7. 伊朗政府对 INSTEX 的公开表态见 Iran International · Europe Dissolves INSTEX Mechanism For Trade With Iran — https://www.iranintl.com/en/202303104230

  8. Bourse & Bazaar Foundation · Iran Trade Mechanism INSTEX is Shutting Down — https://www.bourseandbazaar.org/articles/2023/2/2/instex-shuts-down-in-a-loss-for-european-economic-sovereignty;European Parliament Question E-001509/2023 — https://www.europarl.europa.eu/doceo/document/E-9-2023-001509_EN.html

  9. IJCRT 25A4165 · Iran’s Hawala System In The Face Of Sanctions — https://www.ijcrt.org/papers/IJCRT25A4165.pdf;Sanction Scanner · What is Hawala — https://www.sanctionscanner.com/knowledge-base/hawala-1063;The Hill · Iran’s Hawala Networks — https://thehill.com/opinion/international/5876751-iran-hawala-networks-sanctions-evasion/

  10. 关于 hawala 全球规模的学术估算见相关论文;具体数字有较大区间,本书采用 IJCRT 与 Sanction Scanner 的估算

  11. World Money Laundering Report · OFAC penalises use of hawala in Iranian trade — https://worldmoneylaunderingreport.com/publications/web/index.php/news/ofac-penalises-use-hawala-iranian-trade

  12. Federal Register 2025-18226 · GENIUS Act Implementation — https://www.federalregister.gov/documents/2025/09/19/2025-18226/genius-act-implementation;Pillsbury Law · GENIUS Act Framework — https://www.pillsburylaw.com/en/news-and-insights/congress-genius-act-framework-stablecoin-digital-asset-regulation-us.html

  13. Federal Register 2025-19942 · Federal Reserve Action to Expand Fedwire and NSS Operating Hours — https://www.federalregister.gov/documents/2025/11/17/2025-19942/federal-reserve-action-to-expand-fedwirer-funds-service-and-national-settlement-service-operating;Federal Reserve · FedNow Service — https://www.federalreserve.gov/paymentsystems/fednow.htm

数字备胎与链上美元

先看 mBridge 的技术架构。

mBridge 是一个基于分布式账本技术(DLT)的多央行 CBDC 平台1。每个参与央行发行自己国家的 CBDC;这些 CBDC 在 mBridge 平台上以 token 形式存在。参与商业银行通过各自央行接入 mBridge,可以在平台上完成跨境 CBDC 转账——直接 peer-to-peer,不需要经过 correspondent 银行、不需要经过 SWIFT、不需要经过 CHIPS 或 Fedwire。

技术层面上,mBridge 用的是一种基于以太坊虚拟机(EVM)兼容的私有区块链。参与央行是节点运营者;参与商业银行通过 API 接入。所有交易在链上完成,秒级完成结算,交易成本比传统 correspondent banking 低约 50%2

mBridge 的历史可以追溯到 2019 年香港金管局与泰国央行的双边 CBDC 试点 Project Inthanon-LionRock。2021 年 2 月,BIS Innovation Hub 加入合作,中国央行数字货币研究所与阿联酋央行也加入,四方联合成立 Project mBridge3。2022 年 8-9 月进行首次实际交易试点——涉及 20+ 商业银行、总交易金额超过 22 亿美元。这个试点在当时的报告里被称为“史上最大规模的多央行 CBDC 实验”。

2024 年 5 月沙特央行加入。2024 年 6 月 MVP 上线。2024 年 10 月 BIS 宣布将 mBridge 移交给参与央行——BIS 不再作为项目牵头方,参与央行接手运营4。这个移交在业内引起广泛讨论。BIS 官方说法是“项目已经进入成熟阶段,不需要 BIS 继续担任 incubator 角色”;但业内普遍解读为美国压力促使 BIS 剥离——因为一旦 mBridge 成为真正独立的国际清算基础设施,它对美元清算体系的竞争意义会大幅上升;BIS 作为 G10 央行主导的国际机构,无法长期承担这个政治敏感度。

移交之后,mBridge 由参与央行联合运营,实际主导权明显向 PBOC 倾斜——因为交易量的 95% 是 e-CNY 结算,PBOC 是最大的发行方与结算方5。这个“事实上的中国主导”格局是 mBridge 移交之后的主要变化。

mBridge 的战略意义与实际规模之间存在巨大的差距。

战略意义:mBridge 是全球第一个真正在生产环境中运行的、能够绕开 SWIFT + CHIPS + Fedwire + correspondent banking 的跨境结算平台。它证明了技术上“CBDC 直接结算”是可行的——央行之间的 CBDC 可以在秒级内跨境完成结算,不依赖任何美国基础设施。这对美元清算体系是一个原理级别的挑战。

实际规模:mBridge 累计交易量 55.49 亿美元——相较 CHIPS 每日 1.8 万亿美元,是一个非常小的数字。占全球跨境支付的比例是万分之几。

规模差距的原因有几层。第一,mBridge 只覆盖 5 个参与央行(中国、香港、泰国、阿联酋、沙特)加上少数观察员。任何一笔 mBridge 交易都必须在这几家的商业银行网络内进行。这限制了地理范围。第二,参与商业银行的接入过程严格且缓慢——每一家商业银行加入 mBridge 都需要通过所在国央行的审批,并做技术对接。到 2025 年,参与商业银行仍以每家几十家的规模在扩展。第三,mBridge 的使用场景以贸易结算和跨境企业支付为主,覆盖面窄——不做零售、不做投资、不做外汇。

因此 mBridge 在可预见的几年里仍是“数字备胎”——一个存在、可用、但规模远远不足以替代主流清算的备胎。它的价值在于“存在本身”就构成对美元清算体系的一种可见约束——参与国知道自己有另一个选择,即使不常用。

mBridge 之外,中国还有另一个 CBDC 战略产品:e-CNY(数字人民币)。

e-CNY 是 PBOC 自 2014 年开始研究、2020 年开始试点、2022 年后在国内多个城市大规模推广的数字央行货币6。它的技术架构比 mBridge 简单——不是区块链,而是“双层运营架构”:PBOC 发行 CBDC 到商业银行;商业银行做为最终用户提供数字钱包与支付服务。技术上更像传统的电子货币,只是发行方是央行而不是商业银行。

e-CNY 在国内的推广规模已经不小。到 2024 年,e-CNY 试点覆盖 26 个城市,累计交易额超过 7 万亿人民币7。但国内推广的政治意义有限——它主要是 PBOC 优化国内支付、增强货币主权、提升监控能力的工具。跨境意义更为关键。

e-CNY 的跨境试点在 2024 年之后加速。2024 年 5 月,香港金管局宣布香港居民可以用手机号开设 e-CNY 钱包,无需大陆银行账户,可通过香港 17 家零售银行的 FPS 系统充值8。这是 e-CNY 第一次面向境外用户全面开放。到 2025 年 10 月,香港有 380+ 家 Circle K 门店 + 1200+ 台 FreshUp 自动售货机接受 e-CNY 支付;e-CNY 在香港的交易量与金额环比 +300%9

除了香港,e-CNY 的其他跨境试点包括:与新加坡的“跨境旅游支付”、与阿联酋的“跨境企业结算”(通过 mBridge)、与泰国和印尼的双边试验。这些试点规模都还很小,但方向清晰——e-CNY 的双轨战略是:批发端通过 mBridge 做央行间结算,零售端通过双边试点做用户级支付。

e-CNY 在 mBridge 中占 95% 的结算量10。这个数据反映了两件事。

第一:中国是 mBridge 中最积极的参与方。中国不只是提供 CBDC 技术;中国是唯一把跨境 CBDC 结算作为国家战略的参与国。其他参与国(泰国、阿联酋、沙特)更多是“参与观察”,中国则是“驱动建设”。

第二:e-CNY 在中国境外的实际接受度仍然低。95% 的结算量意味着大部分 mBridge 交易实际上是中国的贸易伙伴通过 e-CNY 支付中国出口——而不是其他国家的央行之间用彼此的 CBDC 结算。也就是说,mBridge 目前主要还是“中国到东南亚 + 中东 + 香港的 CBDC 通道”,不是一个真正对称的多国清算平台。

这个不对称的格局有一定的战略价值——它让中国的贸易伙伴可以用 e-CNY 结算与中国的贸易,减少对美元的需要。特别是对沙特与阿联酋,这具有直接的战略意义。沙特 2023 年 11 月与中国签署了 500 亿人民币的货币互换协议11;同年 10 月,中沙之间试行了第一笔数字人民币结算的原油交易12;2024 年 5 月沙特央行加入 mBridge。

这一系列动作让“petroyuan”从一个媒体概念变成小规模的现实。但要指出:petroyuan 的实际规模仍然极小。沙特每年石油出口约 3000 亿美元,其中通过人民币结算的比例可能不到 1%。真正的“petroyuan 时刻”——即沙特把大部分石油出口结算从美元转到人民币——远未到来。

2026 年 4 月 Fortune 报道称“沙特两年前静默取消了 petrodollar 协议”13。这份报道基于单一来源,未经其他主流媒体核证。本书使用弱措辞:据 Fortune 报道,沙特可能已经在 2024 年前后取消了与美国的 petrodollar 协议——但这个说法的具体含义与实际效果尚不清楚。因为 petrodollar 从来不是一份正式的国际协议,而是一系列双边合作与市场惯例的组合。取消可能意味着某个具体安排的终结,也可能意味着话语上的调整。无论真相如何,实际的石油结算数据显示美元仍占绝对主导,人民币结算仍是小规模试验。

现在转向另一个战场:稳定币

稳定币是加密世界里锚定法币价值的一类数字资产。最主要的两种是 USDT(Tether Limited 发行,注册在 BVI)和 USDC(Circle 发行,注册在美国)14。它们的机制是:发行方持有 1:1 的美元或美元等价资产作为储备;用户可以用美元买入稳定币、用稳定币买入美元;稳定币在区块链上流通,可以像加密货币一样跨境传输、无需 correspondent 银行。

到 2025 年年中,稳定币市值总计约 2000 亿美元,其中 USDT 约 1200 亿、USDC 约 500 亿、其他稳定币合计约 300 亿15。稳定币的日交易量在 500 亿-2000 亿美元之间波动。这个规模已经开始接近某些国家央行的日结算量。

稳定币的跨境功能过去几年成长很快。EY 估算 2030 年跨境稳定币支付可能达到 2.1-4.2 万亿美元的规模,占跨境支付总量的 5-10%16。这个预测如果实现,意味着稳定币会成为跨境支付的一个重要通道——与传统 SWIFT+CHIPS+Fedwire 并列。

GENIUS Act 是 2025 年 7 月 17 日签署成为法律的美国联邦稳定币框架——全称 Guiding and Establishing National Innovation for U.S. Stablecoins Act17。这是美国国会第一次通过综合性稳定币立法。

GENIUS Act 的核心条款包括:

发行人资格:稳定币发行人必须获得联邦或州级许可;储备资产必须是美元现金或短期美国国债;储备须定期审计。这实际上把稳定币发行“银行化”了——发行人需要类似银行的合规架构18

BSA 覆盖:稳定币发行人被明确列为 Bank Secrecy Act 下的“金融机构”,须遵守 KYC、AML、CFT 标准,须做交易监控。

制裁筛查:发行人必须与 OFAC 合作,冻结制裁地址、拒绝制裁方相关交易。

外国发行人限制:如果发行人所在国是“primary money laundering concern”或综合制裁国,其稳定币不得在美国境内流通。这直接影响到 Tether——Tether Limited 注册在 BVI,但通过合规安排仍可能符合要求。

支付基础设施接入:合规的稳定币可以接入美国支付基础设施,与传统银行合作。这是 GENIUS Act 里最“扩展”美元清算体系的条款——它把稳定币从“加密世界”拉进“传统金融监管框架”。

GENIUS Act 的结果是——稳定币不是“绕开美元”的技术工具,而是“扩展美元”的新载体。任何一家合规稳定币发行方都必须与 OFAC 合作、必须做制裁筛查、必须冻结制裁方地址。这意味着 OFAC 的长臂第一次通过法律授权进入了链上世界。

Tornado Cash 案是 OFAC 长臂进入链上世界的先例。Tornado Cash 是一个基于以太坊的“混币器”(mixer)——用户把加密资产存入混币池,混合之后从另一个地址取出,让链上追踪变得极难。这个工具从技术上是一个纯粹的开源智能合约,没有中心化运营方19

2022 年 8 月,OFAC 首次对 Tornado Cash 合约地址本身施加制裁——这是 OFAC 历史上第一次制裁一段“代码”而不是一个“实体”20。这在加密社区引起巨大争议——“代码可以被制裁吗?”这个问题成为一个法律和政治双重争议。同时,DOJ 追究 Tornado Cash 的联合创始人 Roman Storm,指控他运营无照货币传输业务(Money Services Business)并帮助洗钱。

2025 年 8 月,Roman Storm 被判有罪,主要指控是“未注册货币传输业务”和“帮助 DPRK Lazarus Group 洗钱”21。这个案例的意义在于:开源工具的开发者也可能因为其工具被非法使用而承担刑事责任。这对整个加密社区是一个警告。

Tornado Cash 案之后,其他混币器与隐私工具面临同样的追究压力。eXch——一家允许匿名交换加密资产的平台——被指控帮助 DPRK 洗钱,最终在 2025 年被多国联合执法关闭22Samourai Wallet 的开发者 Keonne Rodriguez 和 William Hill 在 2024 年 4 月被 DOJ 起诉,指控运营无照货币传输业务23

这一系列执法动作让加密世界的“绕道空间”大幅缩小。任何试图规避制裁的加密工具和运营方都面临直接的刑事风险。

DPRK 加密货币盗窃是当前“链上绕道”的最极限案例。

2025 年 2 月 21 日,加密交易所 Bybit 遭遇史上最大规模的黑客攻击——被盗约 15 亿美元的以太坊24。FBI 在 2025 年 2 月 26 日归因给 DPRK 的 Lazarus Group25。攻击手法是入侵 Bybit 使用的 Gnosis Safe 多签钱包的开发者机,注入恶意 JavaScript 到用户界面,让 Bybit 员工在批准交易时以为是合规交易,实际上批准了盗窃。

被盗资金的洗白进行得极快。在最初 48 小时内,1.6 亿美元被洗过多层加密混合服务;到 2 月 26 日,超过 4 亿美元被移动。到 2025 年 12 月,被盗资金几乎全部已被洗完并变现为 USDT 或其他稳定币,然后在东南亚 OTC 市场兑换为法币26

DPRK 2025 年全年通过类似攻击盗窃约 20 亿美元,累计从 2019 年至今约 67.5 亿美元27。这些钱是 DPRK 政权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直接用于武器计划与政权运营。

DPRK 的加密路径是“绕开美元清算”最极端的案例。它完全绕过 SWIFT、CHIPS、Fedwire、correspondent banking——因为盗窃的加密资产在链上直接洗白,最终变成东南亚 OTC 市场上的法币现金或商品。理论上这条路径证明了“完全绕开美元”是可行的。

但代价极高:追踪成本极高——TRM Labs、Elliptic、Chainalysis 等合规厂商投入了顶级资源做全球加密追踪。打击成本极高——2025 年 8 月 Roman Storm 定罪、eXch 被关、多个混币器被制裁、多个 OTC 交易商被起诉。规模成本极高——DPRK 每年通过盗窃获得 20 亿美元,与它面对的制裁损失(每年可能几百亿美元的正常贸易机会)远远不成比例。

因此 DPRK 加密路径是极限案例——证明了完全绕开美元清算体系在物理上可行,但也证明了这种“完全绕开”的规模极其有限、代价极其高昂、追踪与打击不断加剧。它不能作为一般国家的替代路径。

到这一章为止,我们看完了美元清算体系的替代路径全景:

综合看:在报文、清算、结算货币、政治治理四个层面同时替代美元清算体系,目前没有任何路径接近成功。CIPS 缺结算货币深度;INSTEX 缺参与企业信心;mBridge 缺规模;稳定币不是替代;DPRK 无普适性。

未来 5-10 年最可能的实际演进是:

也就是说,美元清算体系的替代路径在 5-10 年时间维度里可能取得渐进性进步,但不会取得革命性突破。这是本书最基础的结构判断,也是接下来后记要展开的主题。


参考文献

  1. BIS · Project mBridge — https://www.bis.org/about/bisih/topics/cbdc/mcbdc_bridge.htm;Wikipedia · mBridge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MBridge

  2. PaymentTalks · mBridge Explained — https://paymenttalks.com/mbridge-explained-the-multi-cbdc-platform-quietly-reshaping-cross-border-payments-deep-dive/;关于交易成本降低的估算见 BIS 前引

  3. 关于 mBridge 起源与 Project Inthanon-LionRock 历史见 Bank of Thailand 与 HKMA 联合公告;亦见 BIS · Project mBridge 前引

  4. Central Banking · BIS to hand over Project mBridge to central banks — https://www.centralbanking.com/fintech/cbdc/7962626/bis-to-hand-over-project-mbridge-to-central-banks

  5. Caixin Global 2025-10-28 · Hong Kong widens digital yuan use — https://www.caixinglobal.com/2025-10-28/hong-kong-widens-digital-yuan-use-in-retail-payments-102376578.html;e-CNY 占 mBridge 95% 结算量的数据

  6. Forbes · A 2024 Overview Of The E-CNY, China’s Digital Yuan — https://www.forbes.com/sites/digital-assets/2024/07/15/a-2024-overview-of-the-e-cny-chinas-digital-yuan/;People’s Bank of China · e-CNY 白皮书

  7. PBOC · e-CNY 试点进展报告;IMF · 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y: Further Considerations, 2025-04 — https://www.imf.org/-/media/files/publications/pp/2025/english/ppea2025041.pdf

  8. HKMA · Expanding the cross-boundary e-CNY pilot in Hong Kong, 2024-05-17 — https://www.hkma.gov.hk/eng/news-and-media/press-releases/2024/05/20240517-3/;SCMP · Hong Kong e-CNY pilot expands — https://www.scmp.com/business/banking-finance/article/3263122/hong-kong-e-cny-pilot-expands-residents-can-open-digital-yuan-wallets-and-top-fps-no-mainland

  9. Caixin Global 前引;Coindesk · Hong Kong Expands Cross-Border Digital Yuan Trial — https://www.coindesk.com/policy/2024/05/17/hong-kong-expands-cross-border-digital-yuan-trial-allows-residents-to-set-up-e-cny-wallets

  10. Caixin Global 前引;Atlantic Council · What to watch as China prepares its digital yuan — https://www.atlanticcouncil.org/blogs/econographics/what-to-watch-as-china-prepares-its-digital-yuan-for-prime-time/

  11. 关于中沙 500 亿人民币货币互换(2023-11)见 S&P Global · Saudi-China Ties and Renminbi-based Oil Trade — https://www.spglobal.com/en/research-insights/special-reports/saudi-china-ties-and-renminbi-based-oil-trade

  12. 关于 2023-10 首笔数字人民币结算原油交易见 Noria Research · The Petroyuan and Renminbi Internationalization — https://noria-research.com/mena/the-petroyuan-and-renminbi-internationalization-probing-gulf-china-relations/

  13. 据 Fortune 2026-04-07 报道称沙特 2024 年前后取消了 petrodollar 协议 — https://fortune.com/2026/04/07/what-is-petrodollar-petroyuan-saudi-china-dollar-strength/;此为单一来源,未经其他主流媒体核证,本书用弱措辞

  14. 关于 USDT (Tether) 与 USDC (Circle) 的基本机制见 Tether · Transparency reports (https://tether.to/en/transparency);Circle · USDC Attestations (https://www.circle.com/en/usdc)

  15. 关于稳定币市值数据见 CoinGecko、CoinMarketCap 2025 年中数据

  16. EY · Stablecoins in cross-border payments forecast 2030 · Allied Venture Partners · How GENIUS Act 2025 Transforms Stablecoins — https://www.allied.vc/articles/genius-act-2025-stablecoin-regulation-global-finance

  17. Federal Register 2025-18226 · GENIUS Act Implementation — https://www.federalregister.gov/documents/2025/09/19/2025-18226/genius-act-implementation;House Financial Services · GENIUS Act floor doc — https://financialservices.house.gov/uploadedfiles/2025-07-10_–_sbs_floor_genius_final.pdf

  18. Pillsbury Law · Congress Passes GENIUS Act — https://www.pillsburylaw.com/en/news-and-insights/congress-genius-act-framework-stablecoin-digital-asset-regulation-us.html;Wilmer Hale · What the GENIUS Act Means — https://www.wilmerhale.com/en/insights/client-alerts/20250718-what-the-genius-act-means-for-payment-stablecoin-issuers-banks-and-custodians

  19. 关于 Tornado Cash 的技术背景见 Ethereum Foundation 与相关加密社区文档;及美国 DOJ 起诉书

  20. OFAC · Tornado Cash SDN Designation, 2022-08;U.S. Treasury 官方公告

  21. 关于 Roman Storm 2025-08 定罪见 sanctions.io 2026 · Lazarus Group DPRK Crypto — https://www.sanctions.io/blog/the-lazarus-group-and-dprk-crypto-theft-in-2026;主流媒体报道

  22. 关于 eXch 被关的执法背景见相关执法机构公告;及 Elliptic · Bybit Hack Analysis — https://www.elliptic.co/blog/bybit-hack-largest-in-history

  23. U.S. DOJ · Samourai Wallet 联合创始人起诉,2024-04;主流媒体报道

  24. NBC News · Hackers steal $1.5 billion from exchange Bybit — https://www.nbcnews.com/tech/crypto/hackers-steal-15-billion-exchange-bybit-biggest-ever-crypto-heist-rcna193273

  25. Cyber Florida · North Korea Responsible for $1.5 Billion Bybit Hack — https://cyberflorida.org/north-korea-responsible-for-1-5-billion-bybit-hack/;Picus Security · FBI Confirms North Korean Lazarus Group Behind $1.5B Bybit Crypto Heist — https://www.picussecurity.com/resource/blog/fbi-north-korean-lazarus-group-bybit-crypto-heist

  26. TRM Labs · The Bybit Hack: Following North Korea’s Largest Exploit — https://www.trmlabs.com/resources/blog/the-bybit-hack-following-north-koreas-largest-exploit;Elliptic 前引

  27. Crypto Impact Hub · North Korea’s Crypto Machine in 2026 — https://cryptoimpacthub.com/north-korea-lazarus-crypto-2026-update/;sanctions.io 前引;DPRK 累计盗币数据

后记:为什么替代如此困难

一 · 美元清算不是纯管道,它是权力

要说清楚这一点,需要区分“美元作为货币”和“美元作为清算体系”这两个概念。

美元作为货币是一种价值单位。它可以是一张纸币、一枚硬币、一个银行账户的数字余额。这个层面的“美元”是相对中立的——它记录价值,帮助交易,储存财富。

美元作为清算体系是一整套跨国的技术、法律、机构组合。这个体系包括 SWIFT 的报文层、CHIPS 与 Fedwire 的清算与结算层、CLS 的外汇 PVP 层、correspondent banking 的接入层、OFAC 的执法层、DOJ 与 Fed 的司法与监管层、ISO 20022 与 GLEIF LEI 的标准治理层。这个层面的“美元”从来不是中立的——它是一个具体的政治-经济地理,由五个不同的机构和数千家 correspondent 银行组成,接受几个欧美国家的联合治理。

大多数人日常使用美元时接触的是第一个层面——他们的银行给他们提供一个数字账户,他们在跨境支付时看到一个金额和一个到账时间。他们看不到第二个层面。他们看不到 SWIFT 报文里的字段结构,看不到 CHIPS 的净额匹配,看不到 correspondent 之间的账本流动,看不到 OFAC 筛查在合规系统中的执行。第二个层面对他们来说是隐形的。

但对一家 BNP Paribas 来说,第二个层面是它每一天工作的现实。BNP 的合规部门每天筛查数十万笔支付;每一笔都要通过多层过滤;每一次判断都涉及潜在的美国司法风险。BNP 的 CEO 知道,任何一次严重失误都可能带来几十亿美元的罚款和高管的刑事责任。这种压力不是来自美元作为货币,而是来自美元作为清算体系。

对一个被制裁的国家来说,第二个层面就是它的经济现实的一部分。伊朗、俄罗斯、朝鲜的每一笔跨境交易都要考虑这个体系的存在——用美元结算会被拦截、用欧元结算可能被拦截(因为 Euroclear 也在欧盟)、用人民币结算规模有限、用加密结算追踪成本高。这些经济决策不是被美元这个“货币”塑造的,而是被美元清算这个“权力体系”塑造的。

也就是说,“美元”这个词在不同层面有不同的含义。在日常经济活动中它是一种货币;在跨境金融决策中它是一套权力基础设施。忽视这个区分是理解这套体系的第一个障碍。

二 · 替代不是没造过,是造不透

第二条判断关于替代路径的极限。

过去 15 年里,全球出现了至少 6 条严肃的美元清算替代路径:中国的 CIPS(报文 + 清算,2015 起)、俄罗斯的 SPFS(报文,2014 起)、欧盟的 INSTEX(结算 SPV,2019-2023)、BIS 的 mBridge(多央行 CBDC,2021 起)、BRICS Pay(概念集合,2024 起)、稳定币生态(USDT/USDC 等,2018 起加速)。

每一条路径都有明确的战略目标:减少对美元清算的依赖、提供制裁风险的对冲、创造新的金融基础设施主权。每一条都投入了实质资源:中国 CIPS 十年、俄罗斯 SPFS 十年、欧盟 INSTEX 四年、BIS mBridge 五年。每一条都取得了具体的技术进展。

没有一条真正成为了全球主流跨境支付的替代

原因分层:

第一,报文层的网络效应难以跨越。SWIFT 的价值不只是“报文格式”,而是全球 11000 家金融机构都用它。任何替代系统的接入者面对的是“我加入了这个系统,能与谁通讯”的问题。CIPS 的答案是“能与 CIPS 参与者通讯”,规模远远小于 SWIFT。SPFS 的答案是“能与俄罗斯和一些盟友通讯”,规模更小。稳定币的答案是“能与所有链上钱包通讯”,理论上无限但实际用户基数仍有限。没有一个替代系统在“通讯网络效应”上接近 SWIFT。

第二,清算层的规模差距。CHIPS 每日 1.8 万亿美元。CIPS 每年 24.45 万亿美元,折合每日约 970 亿美元——是 CHIPS 的 5%。mBridge 累计 55 亿美元——是 CHIPS 一天的 3%。稳定币日交易量千亿美元级——是 CHIPS 的 5-10%。这些数字反映了一个基本事实:替代系统的清算规模距离美元清算体系还有一到两个数量级的差距

第三,结算货币的深度无法工程化。人民币的资本项目不完全开放,境外流动性有限;卢布本身波动大且受制裁影响;欧元流动性充足但欧元清算体系受 EU 影响(Euroclear 冻结事件证明)。稳定币锚定美元本身就是美元体系的延伸而非替代。没有任何一种“替代货币”具备美元那样的全球接受度、流动性、深度和信任。这种深度不能靠造 IT 系统来解决——它需要经济体量、资本市场开放度、汇率稳定性、金融监管透明度、法治可信度等一整套要素的长期积累。这些积累以十年为单位、以政治稳定为条件、以经济持续增长为动力。中国正在缓慢积累(但 2020 年之后放缓),俄罗斯因战争停滞,欧盟资本市场分散度限制了欧元的替代潜力。

第四,OFAC 长臂的持续演化。前面已经反复讨论——只要 USD 结算必须通过 US correspondent,OFAC 就有“长臂”能力。这个能力在过去 15 年里持续扩展:从伊朗到俄罗斯、从银行到 fintech、从 SWIFT 报文到链上地址(Tornado Cash)。任何新的替代路径出现,OFAC 长臂就跟着延伸过去。GENIUS Act 2025 让稳定币成为 OFAC 长臂新载体的最新例子。

第五,标准治理的持续演化。ISO 20022 迁移让跨境支付的合规监控能力大幅提升——结构化地址、purpose code、LEI 让 OFAC 筛查从模糊匹配变成精确识别。这些标准由 SWIFT、GLEIF、CPMI 这些欧美主导的机构治理。任何替代系统必须要么接受这些标准(等于接受了它们背后的治理),要么自造标准(等于放弃 SWIFT 生态的接入)。这是一个“套牢效应”——参与 SWIFT 生态越深,脱离的成本越高。

这五个因素合起来构成了“替代的极限”。它们不是短期政策可以改变的东西——它们是过去 50 年全球金融演化沉淀下来的结构。要打破这个结构,需要的不是一个“更好的报文系统”或“更快的清算网络”,而是一整套新的经济现实——新的储备货币、新的资本市场、新的法治体系、新的国际合作机制、新的标准治理框架。这些新现实的建设需要几十年,且没有任何单一国家或组织能够单独完成。

三 · 「去美元化」是政治口号,「美元换轨」是经济现实

第三条判断关于话语与现实的差距。

过去 10 年里,“去美元化”(de-dollarization)成为全球政治话语中的一个高频词。它出现在俄罗斯官方的经济政策声明中、出现在中国关于人民币国际化的讨论中、出现在 BRICS 峰会的联合公报中、出现在拉美和非洲国家关于主权自主的表达中、出现在美国国内对稳定币和 CBDC 竞争的辩论中。

这个词的政治用途明显:它表达对美元霸权的批评,表达寻找替代路径的意愿,表达多极化世界秩序的构想。它是政治叙事的工具。

但它的经济准确性存疑。让我们看几个具体的数据:

美元在国际储备中的份额:2000 年约 72%,2010 年约 62%,2020 年约 59%,2024 年约 58%1。25 年下降了 14 个百分点——明显趋势但不是“崩溃”。人民币份额从 0 增长到约 2%,欧元从 18% 微增至 20%,日元、英镑相对稳定,其他货币(加元、澳元、瑞郎、SDR)小幅增长。

美元在跨境贸易结算中的份额:仍在 40-45% 区间,几乎没有变化2

美元在外汇市场交易份额:约 88%(每笔外汇交易的一方是美元),几乎不变3

美元在能源大宗商品结算中的份额:仍占 80%+,即使有 petroyuan、petrorupee 等尝试,实际转移到非美元结算的规模不足 5%4

跨境支付经过 US correspondent 的比例:约 90%+,因为跨境 USD 支付几乎全部经过 CHIPS 或 Fedwire5

这些数字告诉我们的是:美元作为国际货币的份额在缓慢下降,但作为国际清算基础设施的地位几乎没有变化。两者的差距非常关键。储备份额可以通过持有其他币种资产调整;清算基础设施地位需要真正替代 CHIPS/Fedwire 才能改变,而这个替代远未发生。

那么“美元换轨”是什么意思?

美元换轨是指美元清算体系不是消失,而是把新技术纳入自己的框架、把清算路径扩展到新载体上。稳定币是最清楚的例子。原本 crypto 世界看起来是“去美元化”的替代路径;GENIUS Act 之后,主流稳定币成为“合规的链上美元”。它们不是替代美元,而是把美元从传统银行体系扩展到区块链上。同样的美元、同样的 OFAC 长臂、同样的 KYC 与制裁筛查,只是在新的技术载体上。

FedNow 是另一个例子。原本担心美元的 5×5×12 运营时间会让它落后于稳定币的 24×7;美联储 2023 年上线 FedNow、2025 年宣布 Fedwire 扩展到周日与节假日6——美元清算体系自己走向 24×7。稳定币的时间优势被稀释。

ISO 20022 是第三个例子。原本传统 SWIFT 报文的技术能力落后于现代 fintech 的 API 与结构化数据;ISO 20022 迁移把 SWIFT 升级到 XML 结构化数据 + LEI + purpose code,让它在合规监控与数据丰富度上与 fintech 拉平甚至超过。SWIFT 生态的合规性壁垒被抬高。

e-CNY / mBridge 的挑战意义在这里被相对削弱。它们造出了新的清算路径,但如果稳定币接过跨境支付的“数字化”进程、如果 SWIFT ISO 20022 接过合规监控的“精细化”进程,那么 CBDC 的独特优势就变得不那么独特。CBDC 仍然可以在特定场景(如央行间储备清算)有作用,但它作为“替代美元清算”的战略意义会随着美元清算体系自己的数字化而降低。

也就是说,“去美元化” vs “美元换轨”是两种不同的世界预测

前者预测:美元清算体系会因为地缘政治和技术进步而衰落,被 CBDC、稳定币、区域货币替代,出现多极化的清算格局。

后者预测:美元清算体系会持续吸收新技术(稳定币、CBDC、即时支付、AI 合规),保持核心地位;替代路径持续存在但保持小规模;OFAC 长臂随新载体延伸;标准治理进一步扩展;地缘政治博弈会加剧对制裁工具的争议,但不会实质动摇清算体系的结构。

根据本书前面十章的具体材料,“美元换轨”的路径更符合现有数据与结构。这不是价值判断——不是说美元清算体系“应该”保持主导,也不是说替代努力“没有意义”。而是说,在可预见的 10-20 年里,替代路径不太可能取得革命性突破;美元清算体系会持续演化,把新技术纳入自己的框架。

这些判断也许让读者感到某种失望——毕竟“多极化”是一个更符合人们希望的叙事。但研究者的责任是描述现实,不是描述希望。

当然,未来永远存在意外因素。可能发生的低概率高影响事件包括:

这些事件都可能改变本书的判断。但它们是低概率事件,本书不建立在它们发生的基础上。本书基于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具体材料,做出上面的三条判断:美元清算是权力,替代造不透,“去美元化”是口号而“换轨”是现实

这本书写完之后,我最想留给读者的不是这三条判断本身,而是建立这些判断的方法

方法是:把话语放在结构上验证。听到“去美元化”这个词,去看具体的数据:储备份额、贸易份额、外汇份额、清算份额。听到“替代 SWIFT”这个词,去看具体的规模:CIPS 与 CHIPS 的对比、mBridge 与全球跨境支付的对比。听到“绕开美元”这个词,去看具体的案例:INSTEX 4 年 1 笔、DPRK 加密的追踪成本。看到具体数字之后,任何一个流行的政治话语都会立刻显示出与现实的距离。

这个方法适用于所有金融地缘政治的话题。它不否认政治话语的价值——话语是政治动员的工具,它不需要经济准确性才能有政治效果。但作为读者,我们需要保持两种视角:一种是政治视角,理解话语在做什么;一种是结构视角,理解现实在发生什么。两种视角结合起来,才能对这个复杂的世界形成清醒的判断。

这本书的十章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政治话语放到结构材料上做校准。SWIFT 从“制裁武器”变成“三层合流机制中的一层”;CIPS 从“人民币替代 SWIFT”变成“5% 规模的补充清算”;mBridge 从“CBDC 革命”变成“55 亿累计的小型试点”;GENIUS Act 从“稳定币解放”变成“OFAC 长臂进入链上”。每一次校准都让政治叙事失去一些光环,但让理解世界的地图变得更精确。

我在这本书写完的时候一直在想:作者对这些结构如此深入的了解,是让人乐观还是悲观?

我的回答是:让人更清醒,也许略微悲观。

乐观的一面是:这套复杂的清算基础设施是过去 50 年积累的技术、法律、金融组织能力的最完整体现。它保证了全球每年 100+ 万亿美元的跨境交易可以在几分钟到几天内完成结算,中间涉及数千家银行、数十种货币、上百个国家。这是人类协作的一个伟大成果。

悲观的一面是:这套体系事实上给几个欧美国家(尤其是美国)提供了对全球金融行为的深度控制能力。任何与欧美进入严重政治冲突的国家会面临巨大的经济压力。这种权力的不平衡在过去主要用于反恐、反核扩散、反侵略等国际社会广泛支持的目标;但它同样可以用于其他政治目的。权力工具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使用者的诱惑

清醒的一面是:这套体系不是永恒的。它有它的历史起点(1970 年代的技术条件与政治格局),它也可能有历史终点(未来某个技术革命、政治重构、经济模式转变)。但这个终点不会在 10-20 年内到来,可能需要 30-50 年甚至更长时间。今天的读者可以观察这个演化,但不太可能亲历其结束。

对于一个中国读者——本书主要的目标读者群体——这些判断的具体意义是:

不要低估这套体系的深度。它不是“美国主导的一个金融工具”这么简单;它是一套完整的技术-法律-政治合流机制,深植于全球金融的每一个环节。中国的替代努力(CIPS、e-CNY、mBridge、BRICS Pay)是理性的战略投入,但短期内不太可能取得决定性突破。

不要高估替代路径的短期意义。CIPS 的十年增长值得肯定,但它的规模仍远远小于 CHIPS。人民币在全球储备份额从 0 到 2% 是成就,但离取代美元还有巨大距离。要保持理性期待。

不要忽视美元换轨的长期含义。稳定币、CBDC、AI 驱动的合规系统——这些新技术都在被吸收进美元清算体系。中国如果只关注“造替代系统”而不关注“在新技术中占据位置”,可能错过更重要的机会。

要理解制裁的“日常化”趋势。制裁不再是应对危机的应急工具,而是常态化的政治手段。任何未来严重的中美冲突都可能带来某种形式的金融制裁威胁。中国的金融体系需要在“不主动挑战美元清算” vs “在必要时能撑起最低运行”之间保持精细平衡。这不是一个二元选择,是一个动态调整。

写完这本书,我最后想说一句话:

这套体系是人建的,就会被人改变。但改变它需要理解它。

这本书的十章加上前言和后记,就是给理解它提供的一份材料。它不完整——公开材料能到的边界是有限的,很多环节需要田野才能补强。这些田野建议我汇总在下一章的“附:田野调查建议”里,作为对可能继续这个研究的读者、记者、学者的路线图。

同时,这本书也不是研究者的定论。它是 2026 年 7 月这个具体时间点的一份研究成果。10 年后再看,很多具体数据会变化,很多具体判断会需要修订。但它记录的结构判断——权力属性、替代极限、换轨路径——是关于这套体系深层结构的。除非发生根本性的技术革命或政治重构,这些结构判断在未来相当长时间里应该都是站得住的。

如果这本书对你有一点启发,我希望是这两个:看见结构、区分层次。看见清算的三层机构合流,区分货币与清算的两个含义,然后从这里出发去看后续发生的所有金融地缘政治新闻。这不是让你成为专家,而是让你成为一个可以独立判断的公民。


参考文献

  1. IMF · Currency Composition of Official Foreign Exchange Reserves (COFER) — https://data.imf.org/?sk=E6A5F467-C14B-4AA8-9F6D-5A09EC4E62A4;关于美元储备份额下降趋势的具体数据

  2. SWIFT · RMB Tracker 与跨境支付货币份额年度报告;亦见 Atlantic Council · Dollar Dominance Monitor — https://www.atlanticcouncil.org/programs/geoeconomics-center/dollar-dominance-monitor/

  3. BIS · Triennial Central Bank Survey of Foreign Exchange and OTC Derivatives Markets — https://www.bis.org/statistics/rpfx22.htm

  4. 关于能源结算货币结构见 Arab Center DC · Exploring the Options: Arab Oil Exporters and the U.S. Dollar — https://arabcenterdc.org/resource/exploring-the-options-arab-oil-exporters-and-the-us-dollar/

  5. Modern Treasury · CHIPS 概况与 95% 跨境 USD 走 CHIPS 的估算 — https://www.moderntreasury.com/learn/chips

  6. Federal Reserve · FedNow Service — https://www.federalreserve.gov/paymentsystems/fednow.htm;Federal Register 2025-19942 · Fedwire 扩展运营时间 — https://www.federalregister.gov/documents/2025/11/17/2025-19942/federal-reserve-action-to-expand-fedwirer-funds-service-and-national-settlement-service-operating

附录:田野调查建议

重要声明:以下建议不是执行任务清单,而是写给可能的后续研究者、记者、学者,或作者本人在心力/时间允许时的备选路线图。本研究的所有结论已基于公开资料尽力做到证据充足;以下条目说明在何处、由谁、做什么样的田野,能把现有 C/D 级判断提升到 A/B 级。


A. 需要田野才能从 C 级升到 A/B 级的核心判断

以下每一条判断在本书中都以弱措辞出现或用“据行业估算”、“据报道”限定;如果能通过田野获得直接材料,可以升级为更强的 claim。


B. 值得访谈的人(按类型描述,不点名个人)

以下类型按“可达性 × 重要性”综合排序。不点名具体个人是出于保护受访者与研究严谨性的考虑。

类型 1:曾在大型 US correspondent 银行制裁合规部门工作的从业者 - 可达性:中(部分离职人员愿意分享经历,需通过行业网络接触) - 重要性:极高(对 stripping 判例、内部合规决策、OFAC 命中处理有直接经验) - 建议话题:合规系统如何处理 SDN 命中的具体流程;BNP Paribas 案后合规架构的具体升级;ISO 20022 迁移对合规监控能力的实际影响

类型 2:参与过 INSTEX 谈判的欧盟财政官员或法律顾问 - 可达性:中(部分已退休或换岗,愿意公开分享) - 重要性:高(对 INSTEX 失败的内部原因有直接了解) - 建议话题:STFI 与 INSTEX 之间对接的具体障碍;欧盟企业不参与的合规原因;欧盟内部对 INSTEX 支持的差异

类型 3:CIPS 与 SPFS 早期设计者或参与银行 IT 团队 - 可达性:低(中俄两国相关人员受政治限制大) - 重要性:极高(对系统技术架构与战略定位有直接了解) - 建议话题:CIPS 报文自主的技术难点;CIPS 与 SWIFT 的实际共存机制;SPFS 的国际接入设计

类型 4:沙特、阿联酋央行 mBridge 项目对接人 - 可达性:中(部分公开活动出现的官员) - 重要性:高(对 mBridge 在中东的实际使用有直接了解) - 建议话题:mBridge 在中东的实际使用场景;e-CNY 与迪拉姆/里亚尔的实际结算流;沙特对“petroyuan”的实际立场

类型 5:合规厂商(TRM、Elliptic、Chainalysis)的 DPRK 追踪团队 - 可达性:高(部分团队成员公开活跃,可通过学术会议接触) - 重要性:高(对 DPRK 加密洗币的具体链路有一手数据) - 建议话题:eXch 关闭前后的洗币变化;DPRK 使用的具体 mixer 与 P2P 平台;追踪工具的技术演进

类型 6:欧盟 Euroclear 的高级管理层或前员工 - 可达性:低(受严格保密约束) - 重要性:极高(对俄罗斯冻结资产处理的内部程序有直接了解) - 建议话题:冻结的具体法律流程;利息处理的会计安排;对无限期冻结的内部风险评估

类型 7:主要跨境银行的国际业务或财资部门高管 - 可达性:高(通过行业会议、投资者会议接触) - 重要性:中(对整个跨境支付业务的宏观结构有全面视角) - 建议话题:跨境支付的实际成本结构;不同货币结算的商业选择;对 CIPS/SPFS 的实际使用意愿

类型 8:BIS Innovation Hub 或 CPMI 前研究人员 - 可达性:中(部分已离开 BIS,可通过学术接触) - 重要性:高(对多国央行合作细节与 mBridge 移交决策有内部视角) - 建议话题:mBridge 移交给参与央行的具体动因;BIS 与美方压力的关系;CPMI 的 G20 路线图内部动态


C. 值得进入的场域(按“可观察密度 × 信息独占性”排序)

场域 1:SWIFT Sibos 年会 - 位置:每年不同城市(2024 Beijing、2025 Frankfurt、2026 预计 Washington) - 观察密度:极高(全球 8000+ 金融从业者聚集,主要 CBPR+、ISO 20022、gpi 讨论) - 信息独占性:中(大部分公开,但边缘讨论与私下交流独占性高) - 独特价值:能一次性观察 SWIFT 生态的完整生态,感受合规、技术、政治议题的实际优先级

场域 2:BIS 央行支付清算圆桌与年会 - 位置:Basel(BIS 总部)与各地 - 观察密度:极高(全球央行支付清算负责人聚集) - 信息独占性:高(大部分内部讨论) - 独特价值:对多央行 CBDC 合作、CPMI 路线图、跨境支付治理有第一手感受

场域 3:Sanctions Compliance 行业年会 - 位置:NYC、London、Dubai、Singapore - 观察密度:高(全球 sanctions 合规专家聚集) - 信息独占性:中 - 独特价值:能了解合规实操的最新动态,特别是 stripping 判例后的行业标准

场域 4:Money2020 与 Singapore FinTech Festival - 位置:Amsterdam、Las Vegas、Singapore - 观察密度:极高(fintech + 稳定币 + CBDC 的全球主要讨论平台) - 信息独占性:低(大量公开) - 独特价值:能观察稳定币、CBDC、传统清算的实际竞争与融合

场域 5:Xinhua 主办的中国跨境金融论坛 - 位置:Beijing、Shanghai、Hong Kong - 观察密度:中(中国央行、CIPS 主要银行、进出口企业代表) - 信息独占性:中 - 独特价值:能感受中国主导话语中“人民币国际化”与“CIPS 战略”的实际定位

场域 6:中亚国家(阿塞拜疆、哈萨克斯坦、亚美尼亚、格鲁吉亚)的跨境金融走廊 - 位置:Baku、Almaty、Yerevan、Tbilisi - 观察密度:极高(俄罗斯与西方之间的“绕道”走廊经过这里) - 信息独占性:极高(很多小型 hawala 与 crypto OTC 交易发生在这里) - 独特价值:能观察制裁绕道路径的实际形态

场域 7:迪拜与新加坡的 crypto OTC 与稳定币结算枢纽 - 位置:Dubai、Singapore - 观察密度:高(全球主要稳定币场外交易与 P2P 结算枢纽) - 信息独占性:极高(多数交易不公开,需要行业渠道进入) - 独特价值:能观察稳定币在跨境结算中的实际使用规模与用户结构


D. 需要通过田野渠道获得的数据集

以下数据在公开渠道不可得,需要通过田野或行业渠道获取。

数据集 1:CHIPS 参与银行详细日均清算净额 - 公开渠道:CHIPS 公布日均总额($1.8T),不公布参与者细分 - 田野可能:TCH 会员对话;美联储数据申请;行业专家估算 - 替代二手数据:Fed 支付研究报告部分覆盖

数据集 2:CIPS 分国别流量结构 - 公开渠道:CIPS 官方年度报告只公布总量与地区分布,不公布分国别 - 田野可能:CIPS 内部访谈;PBOC 官员对话 - 替代二手数据:fxcintel 部分估算;行业研究报告

数据集 3:SPFS 实际参与外国机构完整名单 - 公开渠道:只公布总数(52 或 150),不公布名单 - 田野可能:俄罗斯央行访谈;参与外国机构自主披露 - 替代二手数据:OFAC alert 中的间接线索

数据集 4:稳定币跨境使用的国别流向 - 公开渠道:Circle 部分披露 USDC 使用统计;Tether 只公布总量 - 田野可能:Circle 与 Tether 合规团队访谈;主要 crypto exchange 数据申请 - 替代二手数据:TRM Labs、Chainalysis、Elliptic 部分报告

数据集 5:BNP Paribas 案完整案卷 - 公开渠道:DOJ / OFAC 公开的认罪协议与 enforcement info - 田野可能:律师访谈;SEC 更详细披露 - 替代二手数据:法学院研究论文

数据集 6:Euroclear 冻结资产的具体利息处理细节 - 公开渠道:Euroclear 年报中的 “extraordinary revenue” 披露 - 田野可能:Euroclear 财务团队访谈;比利时监管方数据 - 替代二手数据:CEPR 与 Brookings 部分分析

数据集 7:mBridge 商业银行接入的具体名单与交易分布 - 公开渠道:不公开 - 田野可能:HKMA、CBUAE、BoT、PBOC 数字货币研究所访谈 - 替代二手数据:BIS Working Paper 部分披露


E. 需要私域观察才能解码的内部话语

以下话语在公开材料里能看到表层,但深层解码需要私域观察。

话语 1:“去美元化” vs “多极清算” vs “本币结算”在不同国家央行的差异使用 - 公开表层:几乎所有非西方央行都在使用这些词 - 深层含义:不同央行的具体政策路径大不相同——俄罗斯是“生存性绕道”,中国是“战略性备胎”,印度是“贸易性便利”,巴西是“象征性表达” - 需要私域:了解央行内部讨论的实际优先级与预算分配

话语 2:中俄企业圈内对“CIPS 是否够用”的实际讨论 - 公开表层:官方话语强调“CIPS 支持人民币国际化” - 深层含义:企业内部对 CIPS 的实际使用体验有很多批评——报文与清算不完全同步、间接参与者仍受 SWIFT 报文限制、大额支付仍面临流动性瓶颈 - 需要私域:中俄跨境企业的财资经理访谈

话语 3:沙特/阿联酋政商圈对 mBridge 的实际定位(战略 vs 战术) - 公开表层:沙特央行加入 mBridge 是“多极化战略”的信号 - 深层含义:沙特/阿联酋对 mBridge 可能是“分散风险”的战术选择,而非“替代美元”的战略选择。他们与美方的能源、军事、政治关系仍然紧密 - 需要私域:中东主权基金、能源公司、大型商业银行的高管访谈

话语 4:欧洲银行对 INSTEX 拒绝参与的具体合规逻辑 - 公开表层:欧洲企业“担心美国二级制裁” - 深层含义:具体的合规决策涉及内部风险委员会、法律部门、外部审计师的多层评估。这些评估的具体标准与讨论过程决定了 INSTEX 的失败 - 需要私域:欧洲大银行合规部门前员工访谈

话语 5:华盛顿智库与美国财政部之间的政策制定循环 - 公开表层:CNAS、CSIS、Wilson Center 等发布的制裁政策研究 - 深层含义:这些智库与美国财政部之间存在密切的政策制定循环——研究员轮流在智库与政府任职,报告经常提前反映政府思路 - 需要私域:华盛顿金融外交圈的深度访谈

话语 6:“战略自主”(strategic autonomy)在欧盟内部的分裂 - 公开表层:欧盟高层多次强调“战略自主” - 深层含义:欧盟成员国对“战略自主”的具体含义分歧极大——法国倾向于“独立于美国”,波兰倾向于“与美国紧密合作”,德国倾向于“务实平衡”。这些分歧决定了 INSTEX 类似机制的成败 - 需要私域:欧盟核心成员国的财政、外交部门访谈


F. 已知边界与诚实声明

这本书的写作基于公开材料。所有 A/B 级 claim 都可以追溯到官方一手文件(US Treasury、OFAC、DOJ、SWIFT、CIPS、BIS、Federal Register、Court decisions、EU 官方公报);C 级 claim 都以弱措辞标注;D/E 级材料未进入正文。

公开材料能到的边界是

公开材料不能到的边界是

本书的边界声明

本书未能覆盖但值得深入研究的话题包括:

对于希望在这本书基础上继续研究的读者,以上就是路线图。我希望有一天能看到有人在其中的某个方向做出更深入的工作——补上公开材料到不了的地方,让这套体系的理解更加完整。

同时我也希望,读到这本书的普通读者,能对每一次听到“SWIFT 又断了某国”、“CIPS 又扩张了”、“petroyuan 时代到来了”这样的新闻时,心里能有一个更清晰的地图。不是背下具体的数字,而是理解结构:报文 / 清算 / 执法 / 储备 / 标准五层机构合流;替代路径的实际规模;美元换轨而非去美元化的真实趋势。

看见结构,是这本书能留给读者的最实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