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边缘人口管理机构生态的系统框架
2026
先从一个人开始。
下面这段轨迹是据实合成的示意,不是任何单一真实个案的传记。它的每一段都对应后面各章会写到的、有调查报道或司法记录支撑的真实机制,只是把这些机制串在同一个虚构的人身上,好让这条路看得见。现实中很少有人走完全程;要紧的恰恰是,走完任意两三段所需要的衔接,制度上早已铺好。
设想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在某个去工业化的县城。工厂走了,他做过仓库、做过零工,最后那份工也没了。这是地理学家露丝·威尔逊·吉尔摩笔下被资本周期判定为“多余”的那种人:他的失业并非个人失败,按她研究加州监狱扩张时给出的诊断,那是积累过程的结构性副产品,资本每一轮扩张与收缩都会吞吐这样一支后备人口1。马克思在《资本论》里更早讲过这件事:积累会不断把工人抛出生产过程,制造一支随资本伸缩而吞吐的“产业后备军”,并把其中一部分人沉淀为资本再也吸收不了的赤贫层2。失业之后是镇痛药,是一次因持有毒品的逮捕。他从一个“暂时失业、等待被重新雇用”的人,慢慢沉淀成一个带着案底、很难再被正规劳动力市场吸收的人。
到这里,国家本来会把他送进监狱,也就是后面要讲的那条谱的纯遗弃端:把人仓储起来、失能化,不指望改造。但毒品法庭给了他一个选择:去监狱,或者去“康复”。他选了康复,于是被判进一家以工代疗的农场。康复的内容是去鸡肉厂掏内脏,或者去油田搭钻台,工时很长,没有工资,机构按市价把他的劳动转包给第三方企业,并把他签成“客户”而非“雇员”。据 Reveal(调查报道中心)2017 年的奠基报道,在俄克拉荷马一处这样的项目,每年约 280 人被送进去,工资归机构,受伤后连工伤赔偿都被机构代领并扣下3。一名学员受伤后,管理者对他说的是:干活,或者去坐牢,随你。这句话把“自愿”和“强制”之间那道线,标得很清楚。
一年后他出来了。没有积蓄,案底还在,住处不稳。这时接住他的,往往已经不是国家。国家在福利紧缩之后退到了后面,让出来的位置由一间教会,或者一个收容性的信仰社区填上。它以救助和救赎之名,给他提供住处与一个新身份。据美联社(AP)对北卡罗来纳一处名为 Word of Faith Fellowship 的信仰社区的系列调查,这类社区里“和美国人干一样的活、却拿不到工资”的安排,被冠以“志愿服务”之名4。对一个刚从农场出来、走投无路的人,这样一处地方提供的不只是床位,还有一套现成的意义:失败者的身份,被换成了被拯救者的身份。
再往后,是另一条出口。某个旧相识,或者社区里某位“成功”的姐妹,递给他一个机会:成为自己的老板。他付一笔入门库存款,被重新命名为“创业者”,把仅剩的社会关系变成下线渠道。据 FTC(联邦贸易委员会)2024 年一份审查了 70 份公开收入披露的职员报告,这一行里绝大多数参与者年收入在 1000 美元或以下,平均每月不足 84 美元5;据 AARP 基金会 2018 年的调查,约 73% 的参与者亏损或不赚不赔6。这一次,是他向机构付钱。
值得停一下,看清这条轨迹上身份是怎么一步步被改写的。第一段,他是“失业者”,一个等待被市场重新吸收的劳动力。到了第二段,他成了“成瘾者”,一个需要被治疗的病人,而治疗的内容是劳动。第三段,他是“志愿者”,一个为信仰无偿付出的人。第四段,他是“创业者”,一个为自己梦想投资的人。没有一处把他叫作“被榨取者”或“被仓储者”;每一处都给了他一个听起来更体面的名字。失业、治疗、奉献、创业,这四个词一层层盖在同一件事上面,而那件事——把一个被经济淘汰的人留在某个边缘的位置上、并从他身上取走点什么——始终没变。话语在变形,处境没怎么动。
一个人,从失业到案底,到法院强制的劳动农场,到教会,到多层次营销。每一步看上去都属于一个不同的世界,分属刑事司法、宗教、商业,彼此互不相认。可这条轨迹上每一处衔接,制度上都已铺好:毒品法庭与转处程序,把刑事被告往“康复”项目里送;福利紧缩留下的真空,把出狱后无处可去的人往教会与收容社区里送;社交网络与“创业梦想”的营销,把失业者往传销里送。上游有现成的进料管道把人一段段递过去,下游有现成的容器把人一段段接住。没有谁统一调度这套递送,可它运转起来像一条传送带:一个人从一个容器掉出来,很容易就落进下一个容器的开口。
需要先说明的是,把这四段串在一个人身上,是为了让连接可见,不是为了制造一个典型受害者。现实里的人,大多只走其中一两段就停下,或者绕开,或者反过来在某一段里安顿了下来、过上了说得过去的日子。这条轨迹不主张“每个失业者都会滑到传销”,那是危言耸听。它只主张一件克制得多的事:从任一段到下一段的门,制度上是开着的,而且常常是同一拨走投无路的人在这些门之间被推来推去。门开着,不等于每个人都会被推过去;但门开着这件事本身,已经够构成一个值得查的问题。
本书想做的,就是论证这些容器是同一台机器的不同部件——处理的是同一种人。这台机器是否真的存在,是一个待证的命题,不是开场就该被默认的结论。这一章先把命题抛出来,并说清楚我打算用什么去证。
把这段轨迹接成一台机器的,是一个不太被正面讨论的问题:经济会持续造出它用不上的人,而社会必须把这些人安置在某处。
这个问题本身并不新。去工业化、自动化、福利收缩,每一轮都在制造新的多余者:失业和半失业的人、有案底的人、成瘾者、移民、被从家里带走的儿童、精神障碍者、贫困的妇女、乡村的穷人、找不到落脚处的年轻人。多余不是个人的失败,它是积累的结构性产物。一个社会一旦不再打算把这些人重新接回正规劳动力市场,就得给他们找个去处——因为他们不会凭空消失。问题于是变得很具体:造出来之后,这些人去哪里?谁来接?接住之后,又拿他们怎么办?
这本书的猜想是,回答这三个问题的,是一组互不相认的机构在分头承担;它们沿一条从赤裸强制到“自愿”的连续谱排开,各管一段。把这条谱描出来,是接下来要做的事。
一种处置是仓储。把人圈起来,让他们待着,不指望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监狱、移民拘留所,大体属于这一端。吉尔摩在研究加州监狱大扩张时给出过一个有力的解释:加州在犯罪率下降的年代仍然疯狂建监狱,回应的并非犯罪;它要同时吸收四种过剩——过剩的金融资本、过剩的土地、过剩的劳动力、过剩的国家能力。监狱是危机的“空间修复”,被关进去的,是被资本周期判定为多余、被种族化的人群1。她把这种治理模式命名为“有组织的遗弃”。在她那里,监狱主要是仓储与失能化,而不是从囚犯身上牟利的场所——她甚至明确反驳监狱靠榨取囚犯劳动赚钱的说法。
吉尔摩看见的,是纯粹的遗弃端:强制、仓储、被任其提早死亡。但她的框架照不到另一半。因为还有一种处置并不把人扔掉,它把人重新编进一条边缘的价值循环里,从他们身上持续提取——无薪或低薪的劳动、教会的奉献、下线交上来的货款。轨迹里那家鸡肉厂农场,靠近遗弃端;那间堆着卖不掉库存的客厅,靠近榨取端。把它们连起来,需要一条更长的谱。
硬端用墙。软端用别的东西——信仰、债务、梦想。越往软端走,国家越退场,私营公司、教会、销售组织接管同一项功能;而现金流的方向,也在某个地方悄悄反转了过来。
这个过渡带,眼下正以一种很多年没见过的速度被填满。2025 年的移民拘留是个现成的标志物。据美国移民委员会与 Brennan Center 的分析,2025 年 7 月通过的预算和解法案含约 1700 亿美元移民执法相关拨款,其中约 450 亿美元用于新建拘留中心,相当于 ICE(联邦移民执法机构)现拘留预算增长约 265%7。床位随钱一起涨:在押人数从 2025 年初约 39,000 人,升至当年 11 月的纪录 66,000 人,有机构预测 2026 年初可能逼近十万量级8。钱流向了承包商;据 Prison Legal News 与 TIME,运营这些设施的一家私营监狱公司 2025 财年录得约 2.54 亿美元的纪录利润,较前一年增长约 700%9。这是一台清晰的机器在硬端的样子:国家付费,把一批被判定为不该留在这里的人,关进按人头计价的仓库里。把它和那间客厅放在一起,是这本书要做的整件事。
本书的骨架,是一条连续谱,三段。先把它摆出来,后面各章再逐一坐实。
第一段是强制遗弃。国家用强制手段把人圈起来,主要目的是仓储,把多余者从社会的视野里移走。监狱、移民拘留、被强制送进的精神设施,是这一段的典型。吉尔摩的“有组织的遗弃”是这里的核心语言。
第二段是强制榨取。人仍然是被强制装进来的,但机构不只是看管他们,还从他们身上提钱。州政府截留寄养儿童名下的社会保障金,私营公司从在押者的电话费、汇款手续费、医疗费里抽成,戒毒农场把被法庭判来“康复”的成瘾者外包给鸡肉厂和油田、扣下他们的工资。这一段是社会学家杰姬·王所说的“治安资本主义”最直接的地盘:当国家退出福利、转向惩罚与收割,穷人成了一座可以反复开采的矿10。法学者丹尼尔·哈彻则算清了另一本账:受托照护最脆弱公民的机构,反而以“收入最大化”为目标,把脆弱者身上能虹吸的联邦资金尽数截下11。
第三段是“自愿”榨取。这里没有墙,没有判决书,没有押送的警车。人是自己走进来的——签了字,交了钱,相信这是一条出路。戒毒农场打着治疗的旗号,高控制宗教社区打着救赎的旗号,多层次营销打着创业的旗号。现金流在这一段彻底反了过来:国家或企业不再付费仓储穷人;穷人付费给机构,购买劳动、奉献、追梦的资格。那位买紧身裤库存的女性,就站在这一端。
把第三段那个“自愿”的引号撑住,需要一座理论的桥,但这座桥本书不在导论里搭——它留到经验材料走完之后再就位。这里只先记下方向:当看管的牧人被内化成你自己的良心,当“为你好”变成你自己的语言,最有效的牢笼就不再需要墙。软端机构的“自愿”,更像是权力一种精致的形态,而不是强制的反面。
这条谱不是从好到坏的排序。它是同一项功能在不同强制程度上的展开。越往软端,越自愿,越像是个人的选择,也就越难被看作一个“管理多余人口”的系统——这恰好是它最隐蔽的地方。
两根暗线会贯穿全谱。一根是现金流的方向:从第二段起,每到一处都该追问“这一次是谁在付钱”,到第三段反转到底。另一根是榨取的方向:无论谁付钱,价值始终从底层向上走,流向承包商、农场账户、教会名下的产业、上线与母公司。现金流可以反转,榨取的方向不会。把这两根线分开看,是这本书后面大半篇幅在做的事。
之所以要把这两根线分开,是因为它们一旦缠在一起,最容易把人引向错误的结论。现金流的反转太显眼了:硬端是国家掏钱关人,软端是穷人掏钱进来,方向截然相反,很容易让人以为这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东西,一个是惩罚,一个是自愿的生意,根本不该放进同一本书。可一旦把“谁付钱”这一层揭过去,去看“价值往哪儿流、坏结果落在谁头上”,两端就对上了:被关押者承受着几分钱时薪和工伤,农场学员承受着过劳与被截留的福利金,买库存的顾问承受着卖不掉的货和净亏损——出钱或出力的是同一类人,承担全部下行风险的也是同一类人。现金流这层表象越是相反,底下榨取与风险这层结构越是相同。看穿这一点,是把监狱和那间客厅放进同一张图的关键一步,也是最容易被表象挡住的一步。
如果这台机器一直在运转,为什么没有人把它整个看见?这里先给一个一句话的观察,详细的地图留到末章。
观察是这样的:至少有四群人,在分别描述这台机器的不同部件,而他们彼此不引、互不相认。监狱改革者在写硬端的仓储与榨取;反邪教的研究者与幸存者在写高控制宗教社区;反传销的记者、监管者与受害者在写多层次营销;移民权利的倡导者在写拘留所的扩张。这四群人各自掌握着扎实的材料,各自把自己那一角写得很透,却几乎从不把对方的那一角接到自己这边来。戒毒农场的证据停在调查新闻里,高控制宗教社区被收进“邪教研究”的抽屉,多层次营销被切成“消费欺诈”和“流行文化”两半,移民拘留被当作移民政策的单独议题。每一块都被人研究过,却没有一块被接进同一张图。
这不是说他们看错了。他们各自看得很准,只是各自看的是同一头大象的不同部位,而没有人退后一步,问这会不会是同一头大象。监狱改革者熟悉国家如何付费仓储与压价用工,却很少把视线越过监狱的围墙,去看一个出狱的人接下来落进了哪间教会;反邪教的研究者把高控制宗教社区的心理操控写得极细,却往往不问这套操控同时也是一套劳动榨取的安排;反传销的人手握成堆的亏损数据与受害者证词,可他们多半把多层次营销当成一种商业骗局,而不是一个吸纳失业者的人口装置;移民权利的倡导者盯着拘留所的扩张与利润,那是硬端最锋利的现场,却也少有人把它放到与软端同一条谱上去看。四副镜头,四个清晰的局部,四道彼此不相通的边界。
本书的工作,与其说是发现了谁都没见过的机构——那些机构早有人写过——不如说是把这四群人手里的看法接成一条线,再看这条线能不能合拢成一个回路。至于这四群人为什么各自停在自己的边界上、那些学科墙是怎么砌起来的,是末章要正面处理的题目,这里只先指出:他们描述的,很可能是同一台机器。
书名也由此而来,借自两处。“群岛”取自福柯:在《规训与惩罚》里,他用过 carceral archipelago,规训的群岛——监狱从来不是一座孤岛,它是一张由教养院、缓刑假释、中途之家、济贫工场、孤儿院、道德改造组织“逐级”连成的网,把惩罚的权力一层层插进社会的肌体12。“多余者”取自吉尔摩传统里的 surplus——被积累判定为多余的人1。一句话说:这是一群被判定为多余的人,被分散关进一片彼此相连的岛屿。
两个词合在一起,已经画出了本书的边界与雄心。群岛这个意象的好处,是它既承认每座岛各有各的法律、各有各的语言、彼此隔着水,又坚持它们浮在同一片海上、由同一道暗流连着。福柯停在了道德改造组织那里,那已经是国家与半官方机构的边缘;他描述的那张网,最远只伸到不再领国家俸禄的门口。本书要做的,是再往外推一步,把那些不领国家工资、却干着同样活计的私营治疗机构、收容性教会与销售组织也算进同一片海域——它们离监狱很远,远到看上去毫不相干,可一旦把现金流与榨取那两根线接上,它们就成了同一片群岛上更靠外、也更隐蔽的几座岛。
接下来该说清楚,这本书是怎么写的,以及它不做什么。
它是一部公开资料的系统综述,不是田野民族志。我没有住进任何一座农场、任何一个教会、任何一个销售团队,也没有蹲守任何一座拘留所。本书所依据的,是已经出版的学术著作、法院判决、政府报告、调查报道,以及少量经转述使用的现场记录。这决定了它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它能把分散在各处的材料拼成一张地图,指出结构上的连接;它不能替代任何一处的深度民族志。
这种做法有它该认下的代价。坐在桌前读二手材料,看得见制度的接缝,看不见接缝里那个人当时的感受——他在鸡肉厂的流水线上想什么,他交出全部财产那天是出于恐惧还是真心相信,他被拉进销售团队时是不是也尝过一阵被需要的暖意。这些只有田野能给。本书因此把自己限定在一个更窄、也更可核验的任务上:它要做的是把已经被报道、被判决、被研究证实的机制,按结构重新摆放,看它们是否落在同一条谱上。它提出一个假设,并给出支撑这个假设的公开证据;它不假装亲历,也不替任何一处的当事人代言。能在桌前完成的,是把碎片拼成图样;图样是真是假,最终要靠有人走进去验证。
涉及软端机构的违法、榨取、虐待指控,本书一律归因到来源——据某项调查报道、据某份司法判决、据 FTC 的认定——不下作者本人定论式的个人指控。前面提到的紧身裤公司,依据的是华盛顿州总检察长 2019 年提起、2021 年以 475 万美元和解的诉讼;据该诉讼,多数华州顾问的总利润不足 1 万美元,将近三分之一是净亏损13。那处养鸡场,依据的是 Reveal 的报道与一桩仍在审理的诉讼3。这样写并非为谨慎而谨慎;软端的边界本就模糊:同一座机构,可以同时是真诚的救助、合法的生意和系统的榨取,三者叠在一起。把指控的重量交给报道与判决去承担,是对被写到的人——无论哪一边——的基本公正。
涉及敏感数字,本书尽量注明口径与来源,必要时注明“截至 2026-06-25”。多层次营销的亏损率就是一例,它并非一个单一的“99%”:FTC 2024 年报告说的是绝大多数人年收入在 1000 美元以下5,AARP 2018 年调查说的是约 73% 亏损或不赚不赔6,而那个更高的数字来自一位独立研究者的比较分析,他本人也是这一行的批评者。这三组数字口径不同、立场不同,本书分别标注,不合并成一个吓人的整数。
我也尽量克制。书里写到的每一个人——被关进拘留所的移民,被判去掏鸡内脏的成瘾者,车库里堆满卖不掉库存的母亲,乃至软端机构里那些自己也深信不疑的中层——都不是用来证明某个论点的材料。同情他们,是这本书的前提,不是它的姿态。
至于田野——哪里值得去、该问什么、有哪些方法上的难处——本书把这些建议集中收在书末的附录里。正文不外推任何田野任务。对读者,我想说一句诚实话:你不必去任何地方。你可以只是把这些章节读下来,由此看见整台机器的轮廓。
最后是一张阅读地图,说明各章做什么。这本书是归纳的:先让你看见机器运转,再给你拆解它的工具,最后才递上一张地图。
第一章,谁是多余的。 机器的输入端:资本主义为什么周期性地造出用不上的人,谁最先被划进去。从马克思的后备军,到吉尔摩的四种过剩与“有组织的遗弃”,再到鲍曼的“人类废料”。这一章只讲多余如何被生产,不讲处置。
第二章,两种处置。 机器的第一个分叉,也是全书最锋利的一处分辨。硬端不是一种逻辑,而是两种:仓储/遗弃,与榨取/收割。吉尔摩明确否认监狱靠榨取囚犯劳动牟利,王与哈彻却看见了榨取;本书把这条断层正面摆出来,立起“遗弃—榨取”这根贯穿全书的轴。
第三章,被搬来搬去的人。 硬端向软端的过渡带:精神病院关闭之后,人被转进监狱、收容所、街头;寄养与家庭警务把儿童从家里带走,截留他们名下的福利金。这一段里,“强制”开始松动,“慈善、治疗、保护”的话语开始接管。
第四章,一道接缝。 1950 年代加州的 Synanon——一个从戒毒治疗社区演化成暴力邪教的组织——如何内生出无偿劳动与攻击性团体疗法。它一身兼“康复机构”与“高控制宗教社区”两端,证明“治疗”“劳动榨取”“邪教”从一开始就不是三件事。这一章是软端的入口。
第五章到第七章,是软端的三块。 戒毒劳动农场、高控制宗教社区、多层次营销,各一章。本书把它们框定为国家让出的三块位置被谁顶上:司法把榨取外包给私营治疗,救赎接管管理穷人的功能,创业把失业者重命名为“付费购买被榨取资格”的人。现金流在这三章里一段段反转到底。
第八章,让人自愿的技术。 理论在这里就位(归纳后置):人为什么自己走进去、还感激?福柯的牧领权力、罗斯的“责任化”、卡丘的价值与应得性话语,加上思想改造与“贪婪机构”的研究,被收拢成一套解释“自愿”如何被生产出来的工具,放在经验之后,靠“能解释刚才所见”赢得位置。
第九章,改造的反讽。 机器两端的逻辑为何相反:硬端的新刑罚学放弃改造个人、只精算管理风险群体,软端却把“改造灵魂”当主营。两套相反的刑罚学,服务同一项人口管理功能。
第十章,为什么没人看见。 收束。四群互不相认的人在这里被正式命名,画成一张偏视地图:每个传统都把软端当成“别人的对象”,于是它从学科缝里漏掉。这一章也与最近的先例诚实对话,并交代这个框架在哪里可能错。这台机器有没有总设计师,留到那一章再讲。
回到开头那个人。他从失业走到传销,每一步都被一只手接住,而那些手彼此并不相识。这本书接下来要做的,是顺着他走过的路,一段段查清楚:每一只手是谁,它在赚谁的钱,以及把这些手并排放在一起,会不会显出一台机器的形状。
Ruth Wilson Gilmore, Golden Gulag: Prisons, Surplus, Crisis, and Opposition in Globalizing California(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7)。出版社页:https://www.ucpress.edu/books/golden-gulag/paper
Karl Marx, Capital: A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 Volume I(1867;英译 Penguin / marxists.org),Ch. 25 “The General Law of Capitalist Accumulation,” §IV “Different Forms of the Relative Surplus-Population.” https://www.marxists.org/archive/marx/works/1867-c1/ch25.htm
Amy Julia Harris & Shoshana Walter, “They Thought They Were Going to Rehab. They Ended Up in Chicken Plants”(Reveal / Center for Investigative Reporting, 2017-10-04;约 280 人/年,工资归机构,工伤赔偿被截留)。转载:https://www.readfrontier.org/stories/they-thought-they-were-going-to-rehab-they-ended-up-in-chicken-plants/
Mitch Weiss, Holbrook Mohr, Peter Prengaman & Tamara Lush, “They kept us as slaves: AP report reveals claims against church”(Word of Faith Fellowship), Associated Press / CBS News, 2017-07-24. https://www.cbsnews.com/news/they-kept-us-as-slaves-ap-report-reveals-claims-against-chur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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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guerite DeLiema et al., AARP Study of Multilevel Marketing: Profiling Participants and their Experiences in Direct Sales(AARP Foundation, 2018-10;约 73% 亏损或不赚不赔)。PDF: https://www.aarp.org/content/dam/aarp/aarp_foundation/2018/pdf/AARP%20Foundation%20MLM%20Research%20Study%20Report%2010.8.18.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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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ional Immigration Forum, “Immigration Detention Costs in a Time of Mass Deportation”(ICE 在押人数:2025-01 约 39,000 → 2025-11 约 66,000 纪录,2026-01 预测)。https://forumtogether.org/article/immigration-detention-costs-in-a-time-of-mass-deportation/
“Private Prison Firm GEO Group Reports Record $254 Million Profit After New ICE Contracts,” Prison Legal News, 2026-03(2025 财年纪录利润约 2.54 亿美元、较上年增约 700%)。https://www.prisonlegalnews.org/news/2026/mar/1/private-prison-firm-geo-group-reports-record-254-million-profit-after-new-ice-contracts/ ;另见 TIME, https://time.com/7378284/ice-immigration-detention-contractors-record-revenue/
Jackie Wang, Carceral Capitalism(South Pasadena: Semiotext(e), Intervention Series 21, 2018)。https://mitpress.mit.edu/9781635900026/carceral-capitalism/
Daniel L. Hatcher, The Poverty Industry: The Exploitation of America’s Most Vulnerable Citizens(New York: NYU Press, 2016)。https://nyupress.org/9781479874729/the-poverty-industry/
Michel Foucault, 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the Prison, trans. Alan Sheridan(New York: Pantheon, 1977;原 Surveiller et punir, Gallimard, 1975;“carceral archipelago” 概念见全书末部)。入口:https://en.wikipedia.org/wiki/Discipline_and_Punish
Washington State Attorney General, “LuLaRoe to pay $4.75 million to resolve AG Ferguson’s lawsuit over pyramid scheme”(2021-02;多数华州顾问总利润不足 1 万美元、近三分之一净亏损;起诉于 2019)。https://www.atg.wa.gov/news/news-releases/lularoe-pay-475-million-resolve-ag-ferguson-s-lawsuit-over-pyramid-scheme
先把问题摆正。
本书后面要逐一处理的那些机构——监狱、戒毒劳动农场、高控制宗教团体、传销网络——里头住着一张张具体的脸:一个因毒品轻罪被判刑的黑人青年,一个被家人送进康复农场的酗酒者,一个把退休金交给“上线”的中年妇女。看见这些脸,最容易冒出的解释是个人的:他染了毒,他管不住自己,她贪心又轻信。可在任何一所机构把他们接收进去之前,有一个更靠前的问题:他们是怎么成为“可被接收的人”的?谁来界定一个人“多余”到了应当被装进某处的程度?
这一期不进任何一所机构。它退到机构之外、之前,去问“过剩人口”是怎样被生产出来、又是谁最先被划进去的。机器要先有输入,才谈得上处置。把人变成可处置的剩余,是输入端干的活;至于把剩余仓储起来等死,还是反过来精心维持着从中抽取,那是输入之后的分叉,留给第02期。这一期只盯住前半截:剩余如何被造,谁被造进去。
这套问法有一个相当老的源头,老到可以追溯到现代资本主义第一次被系统描述的那一刻。
按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五章的说法,资本积累本身就在不断把工人抛出生产过程。机器和协作提高了劳动生产率,单位资本需要的活劳动相对减少,于是总有一部分劳动力被“游离”出来,沉淀为一支随时可被重新征用、也随时可被搁置的队伍。马克思把它叫作“相对过剩人口”,也叫“可支配的产业后备军”1。这个命名里藏着本期全部讨论的种子:多余是积累的副产品,与个人的品性无关。同一批人,在资本扩张时被叫作劳动力,在资本收缩时被叫作过剩——叫法换了,人没换。
这套思路并非凭空生长。马克思之前,马尔萨斯已经用人口论给“过剩”立过另一种解释:穷人之所以多余,是因为他们繁殖得太快、超出了食物的增长2。马克思第二十五章里有相当篇幅在反驳这种自然化的说法。在他看来,过剩并非生育的失控,它是积累的产物。把“多余”从一桩自然事实改写成一桩历史—经济事实,是这个传统最初的、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后面所有作者,无论走得多远,都站在这一步划出的地面上。
这一步的分量,要在它的反面才看得清。如果多余是自然事实——是某些人天生不行、生得太多、命该如此——那么处置他们的机构就只是在收拾自然留下的烂摊子,无可指摘,甚至称得上善举。把多余说成自然,等于把生产多余的那套结构藏了起来,也把追问“谁在生产”这件事提前掐断。马克思要做的,恰是把这层自然的外衣揭掉:被叫作多余的那些人并非先天的废人;他们是同一台机器在另一个相位上吐出来的同一批人。这个改写一旦成立,问题的方向就变了——不再问“这个人怎么会沦落至此”,而问“是什么结构把他加工成了可被沦落的人”。本书后面要进的每一所机构,门口都贴着一张自然化的标签:他活该、他自找、他自愿。把这张标签揭下来,是从马克思这里学来的第一个动作。
回到第二十五章,把后备军看得再细一点。
马克思在这一章区分了相对过剩人口的几种“形式”:流动的(随产业周期被吸纳又被排出)、潜在的(农村中等待被工业吸收的剩余劳动力)、停滞的(就业极不规则的底层),以及沉到最底下的赤贫层(pauperism)1。前三种还在“后备”的意义上属于资本。它们是工资的调节阀:经济扩张时被吸进来,收缩时被吐出去,用过剩劳动力的存在压低在岗者的工价。马克思有一句话点破了这种归属关系——这支后备军“属于资本,就像资本是自己出钱把它养大的一样”1。
这句话值得停一下。它说明在马克思那里,多余者并未被简单丢弃,至少前三种没有。他们被维持着,作为一种随时可调用的储备。资本不养闲人,却需要养着一批“暂时不用、随时能用”的人。这是一种带回收预期的搁置。
真正接近“纯遗弃”的,是第四种:赤贫层。马克思把它形容为现役劳动军的“残废所”和产业后备军的“死荷重”1。这部分人资本已经不再打算吸收,落到济贫体系或慈善机构的接管范围之内。马克思对这一层着墨不多,但他给出的判断很关键:相对过剩人口的存在,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一个生存条件,赤贫层则是这一条件的死荷重式代价3。
赤贫层的位置值得多看一眼,因为本书后面要写的人,大多落在这一层或它的边缘。流动、潜在、停滞这三种过剩人口,多少还在劳动力市场的引力范围之内,工厂景气时会把它们重新吸进去。赤贫层不同:它已经掉到了引力之外,劳动力市场对它不再有兴趣。
马克思笔下的四种形式之间,有一条不易察觉的下行通道。一个流动的失业者,若长期等不到岗位,会慢慢滑向停滞;停滞层里就业最不稳、最难翻身的那批人,再往下就沉进赤贫。这条通道平时被景气掩盖着,一旦遇上结构性的、而非周期性的收缩——一整个产业搬走、一座工业城镇空掉——大批人就会成段地往下滑,且滑下去之后回不来。马克思的概念框架里,这条通道是开着的,但他写作的年代,资本扩张还足够快,大多数人迟早会被重新吸上来,赤贫层因而只是底部一个相对薄的沉淀层。把这套框架移到一个半世纪后的去工业化地带,会看到沉淀层在变厚:往下掉的已经不是少数失败者,整片人口被结构性地压在底部,等不到那个把他们吸回去的繁荣。马克思给了通道,没赶上看通道堵死之后的景象。
这里出现了一道当代人不得不正视的裂缝。马克思的后备军以可回收性为前提,多余者迟早会被资本重新吸进生产。可一个半世纪后,大量研究几乎一致地报告:相当一部分人口已经永久性地多余,去工业化、自动化、资本外移把他们留在了再也不会被召回的位置上4。后备军变成了不再后备的军。当“暂时搁置”凝固为“永久搁置”,处理这批人的就改换了主体:劳动力市场退场,另一套机构接手。一个被工厂判定为无用的人,不会因此消失,他得有地方待着。马克思的镜头停在了赤贫层被市场抛弃的那一刻——这一期接着往下看的,是这一刻之后,谁来界定、谁来标记、谁被装进哪里。
把马克思的后备军搬到当代美国、并赋予它种族与空间维度的,是露丝·威尔逊·吉尔莫(Ruth Wilson Gilmore)的《Golden Gulag》(2007)。这本书是过剩人口传统在美国语境里的旗舰之作,也是本期分量最重的一站。
吉尔莫要解释的具体现象很扎实:从1980年代到世纪之交,加州建起了规模罕见的监狱群,在押人数在二十来年里翻了好几倍5。通常的解释是犯罪率上升。吉尔莫用数据反驳:扩张最猛的那些年,加州的犯罪率其实在下降5。监狱潮在回应的,不是犯罪。
她的回答是著名的“四种过剩”。监狱大扩张被她读成对四种同时积压的剩余物的一次性吸收:过剩的金融资本(去工业化后找不到出口的钱需要投资标的,监狱债券提供了一个)、过剩的土地(农业萧条区贱价的、无人问津的地块)、过剩的劳动力(去工业化把大批黑人和拉丁裔青壮年抛出生产,他们成了没有就业前景的多余人口)、过剩的国家能力(从福利领域撤出之后,那套官僚机器需要新的事可做)56。监狱是一个把这四者一次性容纳进去的装置。吉尔莫给它一个地理学的名字:对政治经济危机的“局部地理修复”(partial geographical solutions to political economic crises)6。后来在《Abolition Geography》里,她把这种“用建监狱来吸收危机”的动作直接称为“监狱修复”(prison fix),并强调它修补的是危机,而非犯罪7。
这个读法把因果关系倒了过来。先后顺序反了:先有四堆没处放的剩余,监狱才被造出来当容器,被关进去的人是被资本周期判定为多余的种族化群体——并非先有一批危险的人、再建监狱去关他们。谁被装进去,跟个人做了什么的关系,远没有跟他属于哪个被抛出的群体的关系大。
值得停下来体会这四种过剩的同时性。它们并不是四个孤立的问题;它们是同一场去工业化在四个面向上留下的同一笔账。工厂走了,工人失业(过剩劳动力),支撑工厂的农业腹地一并萧条、地价崩塌(过剩土地),原本投在制造业里的钱找不到新去处(过剩金融资本),而国家又在同一时期从福利领域抽身、留下一套闲置的官僚机器(过剩国家能力)。建一座监狱,恰好能一口气把这四样东西都用上:买下贱价的地,发行债券吸纳游资,雇佣并看管那批没出路的人,给那套官僚机器找到新的差事。吉尔莫的洞察在于看出,监狱在加州的疯长,与其说是治安政策,不如说是一桩同时解决四笔烂账的工程。被关进去的人,是这桩工程顺手处理掉的那笔“劳动力烂账”——他们之所以在场,首先因为他们是去工业化吐出来的剩余,其次才因为某条刑法条文恰好把他们网了进来。
吉尔莫由此给出了她影响最广的一个定义,关于种族主义。她写道,种族主义“具体说来,是国家批准或法外地生产并利用群体差异化的、过早死亡的脆弱性”(the state-sanctioned or extralegal production and exploitation of group-differentiated vulnerability to premature death)8。
这个定义需要拆开来读,因为它很容易被引滥。它不说种族主义是偏见或仇恨,它说种族主义是一种生产,生产出“谁更容易早死”的群体差异。某些群体被系统性地置于更高的提前死亡风险里:更差的医疗、更脏的环境、更可能被警察击毙、更可能被关进会缩短寿命的地方。种族主义就是制造并利用这种差异化脆弱性的那套机制。这是一个关于风险分布的定义,不是一个关于情感的定义。把它放回本期的问题:决定谁被划进剩余、谁被标记为“可被装走”的,不是个体的恶,是一套把某些群体预先标记为“可被牺牲”的分配结构。剩余不是随机散落的,它沿着种族与阶级的线被生产出来,落点是可预测的。
吉尔莫把这套生产剩余的治理模式命名为“有组织的遗弃”(organized abandonment)9。
“有组织”三个字是关键。遗弃听上去像是疏忽、是没人管、是制度的空白;吉尔莫偏要说,它是被组织起来的,是一项有结构、有方向的动作。国家从这些群体的生活里撤出——撤出就业、医疗、教育、住房支持——同时又用某种机构把撤出后无处安放的人收纳起来。撤出与收纳是同一个动作的两面:一手抽走维持生活的支撑,另一手准备好接住因此跌落的人。这两只手合起来,就把一个群体源源不断地加工成剩余。
值得点明的是,遗弃在这里不等于忽视。忽视是被动的,是漏掉了;有组织的遗弃是主动的,是把资源有方向地从某些地方、某些人身上撤走,并接受、甚至安排好这撤走会产生的后果。某个社区的医院关了,公校垮了,工厂走了,留下的人没有被遗忘,他们被腾空——腾出来的位置,正等着别的机构来填。吉尔莫提醒人们去看这撤与收之间的配合:哪里的福利退得最狠,哪里的监禁就涨得最猛,两条曲线常常背靠背。
把种族主义的那个定义接到这里,遗弃的“组织性”就更清楚了。前面说过,吉尔莫把种族主义定义成对“群体差异化的、过早死亡脆弱性”的生产与利用。有组织的遗弃,正是这种生产的日常操作方式。它不需要任何人喊出种族口号,也不需要谁怀着恶意——它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把投资、岗位、医院、学校从某些邮政编码里抽走,把警力、监控、刑期往同一批邮政编码里加。日积月累,住在那里的人就被推到了更高的早死风险上:更可能失业,更可能生病而看不起,更可能在街上被拦下,更可能被关进一个会折损寿命的地方。脆弱性是被这套撤与收的配合一点点垒高的,且垒得有方向、有落点。剩余在这里被生产到具体的人、具体的街区身上,绝非抽象地被生产,并预先按种族标好了价。
在吉尔莫的分析里,监狱接住的那部分人,目的既谈不上改造谁,也谈不上让谁劳动,它只是把多余者放在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她在《Abolition Geography》及多场演讲里反复回到一个判断:监狱主要是一台把人“失能化”(incapacitation)、从社会与时间里抽离出去的装置7。被收纳进去的人,是被移出了价值循环的人——他们被关,恰恰因为对资本不再有用。
到这里需要先放下一个标记,留给下一期去展开。吉尔莫的“有组织的遗弃”给出的是一种处置:仓储。撤出、收纳、搁置,让多余者待在一个安全地待着的地方。但这只是机器在输入之后分出的一条岔路。还有另一条岔路——有些机构并不把多余者仓储起来等着,反而把他们重新编进一条边缘的价值循环,靠维持他们来持续抽取。仓储与抽取是两种相反的处置,吉尔莫主要照亮了前一种。这道分叉,正是第02期要正面摆出的事。本期只需记住:吉尔莫的贡献在输入端——她精确地说明了剩余如何被有组织地生产出来、谁被生产进去;至于生产出来之后分往哪条岔路,是下一段的事。
如果说吉尔莫把过剩人口扎根在加州的土地、债券和监狱里,齐格蒙特·鲍曼(Zygmunt Bauman)则把它抬升到全球与哲学的高度。《Wasted Lives》(2004)是一本只有一百多页的小书,核心却是一个挥之不去的隐喻:人类废料(human waste)10。
鲍曼的论点可以一句话概括:被浪费的生命是现代化的产物,谈不上什么事故。秩序的每一次建立,都要把不合规、放不进新秩序的东西划为多余;经济进步的每一步,都让一批人的技能、位置、存在变得冗余。移民、难民、被自动化淘汰的工人,都是这种生产的产物10。这里和马克思接上了头:在鲍曼看来,造废料是现代化正常运转时稳定产出的副产品,跟主产品一道从同一条流水线上下来,谈不上是偶尔出的岔子。
在鲍曼看来,这种生产一直存在,从前之所以没酿成危机,是因为有地方可倒。殖民地和“未开发”地区曾经充当过剩人口的外部倾倒场,欧洲多余的人被运往新大陆、运往殖民边疆11。问题出在现代化覆盖了全球之后。当地球上再没有“空地”可以倾倒,过剩人口只能在内部累积。于是出现了鲍曼所说的当代症候:对“非法移民”“寻求庇护者”的新焦虑,无处不在的安全恐惧,以及把边界、营地、拘留中心当作国内替代倾倒场的冲动11。边缘人口管理机构,在这个读法里是处理“无处可倒之废料”的国内装置。
鲍曼在别处把这套运作方式叫作“流动的现代性”:固态的、稳定的社会结构融化了,人随之被不断重新分类、重新淘汰,被甩出的速度比从前快得多12。一份在三十年前还算体面的工作、一种在一代人之前还稳固的身份,可能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被重新归类为多余。剩余的生产因此提速了,被划进去的门槛也在不断移动——今天还在岸上的人,明天就可能发现水线已经漫过了脚。
外部倾倒场的消失,给这一脉添了一个历史维度,也解释了为什么处理剩余的机构会在某个时点集中冒出来。鲍曼的提醒是:剩余的生产是老问题,剩余的安置才是新问题。当帝国还在扩张、边疆还在打开,多余的人有处可去——被流放,被殖民,被送去开拓别人的土地,问题被空间稀释掉了。等到地球被瓜分干净、再没有“别处”可倒,同一批剩余只能堆在生产它的社会内部。于是出现了一种内向的转折:曾经向外输出的冲动,掉头变成向内收纳的装置。营地、拘留中心、边境围栏,乃至本书后面要写的各类收容机构,都可以读成这场转折的产物——它们是当外部倾倒场关闭后,社会用来在自己体内安置剩余的容器。这个判断对本书有用,因为它把那些看似互不相干的机构,放回了同一段历史里:它们都是在“无处可倒”之后才大量出现的。
废料这个隐喻有它的穿透力,也有它的特定锋向:它讲的是生产与丢弃,是剩余如何被造、如何被判为多余、如何被堆到看不见的地方。这恰好落在本期的题目里。至于废料被堆起来之后会不会被人翻拣、二次变现——废料一旦被定义为废料,按隐喻本身的逻辑就该被丢掉,不再有人指望从它身上得到什么。鲍曼的视野停在丢弃这一边。这停顿不是缺陷,是分工:他把“剩余如何被生产”讲得透,而“剩余被生产出来之后能不能反过来牟利”,是另一个问题,要到下一期才正面处理。
剩余被生产出来,还得被标记。生产是结构干的活,标记则要落到一个个具体的人头上——总得有一道手续,把抽象的“过剩人口”翻译成“这个人,可以被装走”。这道手续,丽莎·玛丽·卡乔(Lisa Marie Cacho)在《Social Death》(2012)里看得很细13。
卡乔的关键概念是“事实上的身份犯罪”(de facto status crimes)。她指出,“非法移民”“帮派成员”“疑似恐怖分子”这类标签,把身份本身变成了罪——一个人不需要做错什么,他是谁就已经构成可罚的理由13。被这样标记的种族化群体,于是落入她所说的“种族化的无权状态”(racialized rightlessness):他们被永久犯罪化,被渲染成“不配获得人格的人”(ineligible for personhood),处在一种社会性死亡里1314。这里的“社会性死亡”一词,接的是奥兰多·帕特森(Orlando Patterson)研究奴隶制时的用法:人活着,却被剥夺了被社会承认为成员的资格15。卡乔把它从奴隶制移到当代美国的犯罪化机制上。
她最尖锐的一步在后面。卡乔论证,整个政体对“价值”和“应得性”(deservingness)的理解,恰恰建立在对这些被犯罪化群体的贬值之上。守法公民之所以“有价值”,部分是因为有一批人被预先定为“无价值”,充当价值的对照底色14。换句话说,“谁算个有价值的人”这个判断,并不先量出每个人的价值再排序;它先选定一批人钉死在“无价值”那一格,剩下的人才显出价值来。标记一批人为多余,和确认另一批人不多余,是同一道工序。
这一步把“过剩”从一个经济范畴推进成了一个法律—道德范畴。马克思和吉尔莫告诉人们剩余如何被结构生产出来;卡乔补上的是这剩余如何被一道道具体的标记落实到人身上——一个人之所以可被装进某处,部分原因是他在被装进去之前,就已经在价值话语里被掏空了。等到本书后面那些机构来接收他,他早已被预先盖上了“多余”的戳。谁进得了那些机构?卡乔给出的答案是:由“谁被预先判定为没有价值、无法用合法手段自证清白”决定的。
卡乔还指出一个令她着迷的困境,正好说明这道标记有多牢。被标记为无价值的人,若想反抗这个标记、要求“被当人看”,他能动用的语言,偏偏只剩那套本就贬低了他的价值标准——他得证明自己勤劳、清白、对社会有用,才配得到一点承认。可一旦他这样申诉,他就等于默认了“人要靠有用来换承认”这条规则,而这条规则正是把他打成无价值的同一条规则14。挣扎本身在加固那张网。这一点对理解本书后面的机构很要紧:被装进去的人,往往是带着“得证明自己还有点价值”的渴望自己走近的,很少需要被强行拖进去——那张预先盖好的“多余”戳,连同想洗掉它的冲动,会一起被后面的机构接住、利用。这层利用如何展开,是后话;在这一期,只需看清标记这道工序本身的牢固:它不光把人钉在无价值那一格,还顺手没收了人为自己辩护的语言。
卡乔还顺手揭示了一件事,本期先记下,不展开:她笔下那套“价值/应得性”的话语,将来会被软端机构反过来用作正当化的修辞——先告诉一个人他一文不值,再告诉他只要交出劳动、金钱或人脉就能重获价值。但那是话语如何被用来榨取的故事,属于后面的章节。在这一期,卡乔的位置很清楚:她管的是输入端的最后一道工序——把被结构造出来的剩余,一个个标记成“可处置的人”。
把几位作者排在一起,会看到他们在做同一件事的不同段落。
马克思给出了机制:积累周期性地把人抛出生产,造出一支可支配的后备军,并让其中一部分沉淀为再也回收不了的赤贫层。这是剩余生产的引擎图。吉尔莫给出了当代美国的具体形态:四种过剩同时积压,被监狱一次性吸收;剩余沿种族与空间的线被有组织地生产、有组织地遗弃,落点可预测,绝不均匀散落。鲍曼给出了全球的尺度与历史的纵深:废料是现代化的稳定副产品,从前有殖民地可倒,如今只能在内部累积,且生产在提速。卡乔给出了落到个人头上的那道手续:把抽象的过剩翻译成具体的“不配做人”,用价值话语把人预先掏空。
四个人,四个段落,拼起来是同一道工序的全程:从结构如何造出剩余,到剩余如何被标记到具体的人身上。这一期到此为止,回答的全是输入端的问题——为什么会有人多余,谁被造成多余,谁被标记为可处置。这些问题有了相当结实的答案。
侧翼还有两个声音在加固这一脉,也都站在生产/标记这一边。阿希尔·姆贝姆贝(Achille Mbembe)的“死亡政治”(necropolitics)把主权的终极形式定义为“决定谁可以活、谁注定要死”的权力,并指认出大量人口被置于“活死人”状态的“死亡地带”16。亨利·吉鲁(Henry Giroux)的“可弃性政治”(politics of disposability)把鲍曼的废料落到美国新自由主义与青年身上,描述整批青年如何被预先标记为可弃废品17。两位都偏重“谁被标记为可弃”这一面,跟前四位站在同一极上,加固了输入端的论证。
但这里要诚实地划出这一整脉的边界,因为它正是本书接下来要补的地方。这些作者对“剩余如何被生产、谁被标记”讲得透彻,对剩余被生产之后的处置,却讲得相当单一——他们看到的处置,几乎清一色是遗弃:被仓储、被丢弃、被卸载到死亡地带。剩余被造出来、被标记好,然后被搁置着,故事就停在这里。
可现实里的处置不止一种。有些机构确实把多余者仓储起来、任其凋零;另一些机构却反着来,它们不让多余者待着,反而精心维持他们的存活,好持续从他们身上抽取劳动、金钱、信仰。同样是接收一个被标记为多余的人,一种是把他放进一个安全待着的地方,一种是把他放进一条还能榨出东西的流水线。这两种处置逻辑相反,却接的是同一批被造出来、被标记好的人。
把这一期的几位作者合起来看,会发现他们其实共享一个不动声色的前提:被造出来的剩余,是被动的、待处置的。剩余被生产、被标记、被搁置——动词的主语始终是结构、是国家、是市场,被造出来的人则是宾语,是被加工的对象。这个视角有它的力量,它把“个人失败”的滤镜摘掉,让人看见结构的手;但它也有它的盲点,盲点恰恰在于:它几乎不去问,处置剩余这件事,本身能不能成为一门生意。在这一脉的多数作者那里,剩余一旦被造出来、被标记好,故事就近乎收尾了,剩下的只是搁置、丢弃、等死——处置被想象成一个低能耗的收场动作,很少有人把它看成另一台带着自己利益、自己算计的机器的开端。
所以这一期到这里就该交棒了。剩余如何被生产、谁被标记为可处置,已经讲清。但被标记之后,机器分出两条岔路——仓储与抽取——这道分叉是本书最锋利的一处分析动作,也是整条连续谱的第一个关节。它属于下一期。第02期就从这里接手:这些人存在了,也被打上了记号;接下来,对他们做的事,分成了两种。
先把一个流传很广的图景摆出来,再把它拆掉。
这个图景大致是这样:美国关了两百多万人,监狱是一门生意,囚犯被无偿或近乎无偿地驱使劳动,私营公司从中牟利,这是“新形态的奴隶制”。图景里的每一个元素单独看都有依据——确实有两百多万人在押,确实有私营监狱公司,确实有近乎免费的狱中劳动。把它们拼在一起,就得到一台逻辑统一的榨取机器:穷人被关起来,是为了榨干他们。
问题在于,把这些元素拼成一台机器,恰好掩盖了硬端真正的形状。硬端不是一台机器,是两台。它们处理的是同一批被资本判定为多余的人,运转的却是两套互不相同、有时相互矛盾的逻辑。一套把人移出价值循环,存放、等待、不再指望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这是遗弃。另一套把人留在价值循环的边缘,反复抽取他仅剩的现金、债务能力和未来——这是榨取。前一套的标本是加州的监狱群,后一套的标本是密苏里州弗格森的法院。把二者混为一谈,是这个领域最常见、也代价最高的一处错认。
之所以代价高,是因为整本书要画的那条连续谱,正是从这两极之间撑开的。如果硬端只有一种逻辑,那么软端(戒毒农场、高控制宗教、传销)就只是它的延续或弱化;可一旦看清硬端本身就分着遗弃与榨取两端,软端的位置就清楚了——它落在榨取那一端的延长线上,并把榨取推到一个连警察暴力都不再需要的位置。这一期不进软端。它只做一件事:把硬端的两扇门分别推开,看清门后各自是什么,再说明它们为什么常被认成同一扇。
这道区分有两个最清晰的代言人,他们恰好站在对立面。一个是 Ruth Wilson Gilmore,她写监狱,结论是遗弃,并且明确否认监狱主要靠榨取囚犯劳动牟利1。另一个是 Jackie Wang,她写城市财政与放贷,结论是榨取,穷人被当作可反复收割的税基2。两人写的都是被种族化的过剩人口,都把矛头指向种族资本主义,却给出了方向相反的诊断。这条 Gilmore↔︎Wang 的断层,是本期要正面摆出的东西。
两扇门通向相反的命运,入口却是同一个。被送进任何一扇门之前,一个人得先成为“可被处置的多余者”,而这一步在上一期已经交代过:按马克思《资本论》第二十五章的说法,资本积累本身就在不断把工人抛出生产过程,沉淀出一支随时可被征用、也随时可被搁置的“相对过剩人口”或“产业后备军”23。马克思的后备军以可回收性为前提,多余者迟早会被资本重新吸收。当代理论几乎一致地报告,去工业化、自动化、资本外移已经把大量人口留在再也不会被召回的位置上:后备军变成了不再后备的军24。问题恰好从这里分叉。一个永久多余、再也不会被工厂召回的人,落到哪扇门后,取决于他对另一套制度还有没有用——对靠拘留合同收钱的承包商、对靠罚款维生的市政、对靠截留福利金创收的机构,他可能仍是一笔可计价的资源,也可能连这点资源都不是。前者是榨取的入口,后者是遗弃的入口。同一道输入,两套处置。
先看遗弃这一极。把它讲到最干净的,是 Gilmore 的《Golden Gulag》(2007)。
Gilmore 要解释一个具体现象:从1980年代到世纪之交,加州建起了规模罕见的监狱群,在押人数在二十来年里翻了好几倍,而扩张最猛的那些年,加州的犯罪率其实在下降3。犯罪率解释不了监狱潮。那么监狱在回应什么?
她的回答是“四种过剩”。监狱大扩张被她读成对四种同时积压的剩余物的一次性吸收:过剩的金融资本(去工业化后找不到出口的钱,需要监狱债券这样的投资标的)、过剩的土地(农业萧条区无人问津的贱价地块)、过剩的劳动力(被去工业化抛出生产、没有就业前景的黑人和拉丁裔青壮年)、过剩的国家能力(从福利领域撤出后无事可做的官僚机器)3。监狱是把这四者一次性容纳进去的装置。Gilmore 给它一个地理学的名字:对政治经济危机的“局部地理修复”3。在后来的《Abolition Geography》里,她把这个动作直接称为“监狱修复”(prison fix),并强调它修补的是危机,而非犯罪4。
监狱在这个读法里不是惩罚机器,是危机管理机器。被关进去的人,是被资本周期判定为多余的种族化群体。Gilmore 由此给出她影响最广的那个定义:种族主义“具体说来,是国家批准或法外地生产并利用群体差异化的、过早死亡的脆弱性”5。这是一个关于风险分布的定义,不是关于情感的定义。某些群体被系统性地置于更高的提前死亡概率里——更差的医疗、更脏的环境、更可能被警察击毙、更可能被关进会缩短寿命的地方。决定谁被装进机构的,是一套把某些群体预先标记为可被牺牲的分配结构。
她把这套治理模式命名为“有组织的遗弃”(organized abandonment)6。国家从这些群体的生活里撤出——撤出就业、医疗、教育、住房支持——同时又用监狱把撤出后无处安放的人收纳起来。撤出与收纳是同一个动作的两面。监狱既谈不上改造谁,也谈不上让谁劳动,它只是把多余者放在一个不碍事的地方,仓储(warehousing)。
到这里要格外小心,因为下一步正是那个流传最广的误读会把 Gilmore 推到她明确反对的位置上。
那个误读是:监狱为了榨取囚犯的劳动而存在。Gilmore 本人反复、明确地拒绝它,这是本期一处不能写错的地方。
在2022年发表于《Jacobin》的一篇长访谈里,Gilmore 直接处理了“监狱靠囚犯劳动牟利”这一论点。她的话相当不留余地:根据对美国任一时刻被关押的两百多万人究竟在做什么的经验核算,“劳动剥削几乎什么都解释不了”(labor exploitation explains virtually nothing)1。她承认监狱里存在某种提取,但提取的对象是时间,不是劳动——被关起来的人被剥夺了时间,时间从他们的生命里被抽走,最终变成工资、利息、租金与账单流动出去的,正是这些被没收的生命时间,而车间里的劳动产品并不在其列1。
同样的立场出现在她接受 Verso 的访谈里。谈到私营监狱时,她说私营监狱只是美国大规模监禁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紧接着补一句:被剥削的囚犯劳动也一样,“它同样解释不了这套系统的规模或持久性”(nor of exploited prisoner labor, which also doesn’t explain much about the system’s size or durability)7。她的意思并非监狱里没有劳动剥削,而是哪怕把所有监狱劳动加起来,也撑不起两百多万人被关押这个事实的体量。若监狱真是为了榨取劳动,它没有理由关这么多产值微薄的人。在《Abolition Geography》里她反复回到这一判断:监狱是一台把人“失能化”(incapacitation)、从社会与时间里抽离出去的装置,盈利从来不是它的主轴4。
这个立场精确地标定了遗弃极。Gilmore 笔下的过剩,是被移出价值循环的人。他们之所以被关,恰恰因为对资本不再有用,连被榨取的资格都谈不上。监狱是这些人的存放处。强制、仓储、过早死亡,没有利润动机的掩饰——这是遗弃逻辑能给出的最强、最干净的版本。
需要点明的是,Gilmore 的反榨取立场是经验判断,不是回避。她做过谁在押、这些人实际在做什么的核算,结论是“监狱靠劳动牟利”在数量上站不住1。这一点很重要:它意味着遗弃极是对一类机构的实证描述,一项可被数据核对的判断,谈不上价值偏好或修辞选择。仓储是真的:有一整类装置,它的功能就是把人存起来,不指望从他身上提取什么。后面会看到,软端没有任何机构落在这一端——这恰恰是软端为什么需要单独一套理论的第一个线索。
遗弃极站住了。问题是它照不亮另一片地方。
设想另一类机构:它并不把多余者移出价值循环,反而把他从被驱逐的位置重新拽回来,编进一条边缘的、反向的现金流。他没有被仓储起来等死,他被精心维持着,因为只有维持着,才能持续从他身上抽走东西——抽走他的罚款、他的债务、他截留下来的福利金。这不是遗弃,是收割。Gilmore 的语汇在这片地方失灵,而填补它的,是 Jackie Wang。
Wang 的《Carceral Capitalism》(2018)把镜头对准了相反的逻辑2。她提出当代种族资本主义有两种榨取模态。第一种是“掠夺性放贷”(predatory lending):次级贷、学生贷、发薪日贷、先租后买这些信贷工具,名义上是把穷人纳入金融体系的包容机制,实际运作起来却是“以放贷之名行剥夺之实”8。她为此造了一个概念——“种族化的剥夺式积累”(racialized accumulation by dispossession):资本不再主要通过雇佣这部分人口来获利,而是通过向他们放贷、再从他们身上拔取本金与利息来获利8。
第二种模态是“寄生式治理”(parasitic governance)。她列出五种机制:财政例外状态(紧急财政管理人悬置地方民主,如 Flint 水危机);自动化处理(用软件批量发罚单、批量拒赔以省人力,如密歇根 MiDAS 系统对失业申请高达93%的误判);榨取与劫掠(违法者自费的服务、费用、罚款,以弗格森为范型);监禁;以及无端暴力9。这五种机制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都是为暂时延缓金融资本制造的危机而出现的。当一座城市在2008年金融海啸后陷入财政崩溃,紧急财政管理人接管、自动化系统省下人手、罚款抽干居民——治理不再是服务人口,而是从人口身上止血9。
两种模态合起来,描述的是同一群人从两个方向被抽取。放贷模态从他们的未来抽取:把一笔本不该批的贷款发给还不起的人,再用利息、滞纳金、收回抵押品把本金连本带利收回。治理模态从他们的当下抽取:用一张张罚单、一笔笔规费、一次次拒赔,把维持生存的现金从口袋里掏走。在 Wang 那里,穷人并未被移出价值循环,而是被反复榨干——城市靠开他们的罚单维持财政,金融靠给他们放高利贷牟利10。被开采的不再是劳动,是他们仅剩的现金流与未来。
Wang 的“弗格森范型”不是一个比喻,它有一份来自国家自身的注脚。
2014年8月,密苏里州圣路易斯郡一个两万一千人的小城弗格森(Ferguson),白人警察击毙了黑人青年 Michael Brown。真正暴露这座城市运转方式的,是随后司法部那份调查报告:弗格森市政府把警察和法院当成创收部门来经营,对辖区里大多数为黑人的居民系统性地开罚单、收规费、追滞纳金,靠违章和欠费维持财政11。报告给出了具体运作方式——市政官员把法院收入当作预算目标来下达,向警察施压要求多开罚单;一张罚单逾期未缴就追加罚金、再签发逮捕令,于是一桩交通违章可以滚成数百美元的债务和一张拘票11。穷人付不起,债务越滚越大,最后可能因为一张未缴的违停罚单而坐牢。
这套模式不止弗格森一处。把罚款、规费、保释金当财政工具的城市遍布全美,它有一个学术名字叫“掠夺性罚没”(predatory fines and fees)。据 Brennan Center 的核算,单是美国各级司法系统每年从被定罪者及其家属身上征收的罚款与规费,规模就达到数十亿美元,而这套体系大量依赖把追缴成本转嫁给最付不起的人12。穷人在这里不是被抛弃的负担,是被城市刻意保留下来的资源。一个被排除在正常经济之外、作为消费者或纳税人贡献甚少的人,仍然可以作为罚款对象、债务对象、被收费对象,被反向接入财政。
把这套账记到尽头的,是 Daniel L. Hatcher 的《The Poverty Industry》(2016)。Hatcher 的发现是:那些受托照护“美国最脆弱公民”——儿童与老人——的公共与准公共机构,反过来与营利顾问公司签约,以“收入最大化”(revenue maximization)为目标,把被照护者本身变成创收工具13。具体手法包括截留寄养儿童本应领取的社会保障、遗属抚恤与退伍军人津贴,把儿童抚养费转为政府岁入,用他所称的“幻术”(illusory schemes)把本应给穷人的 Medicaid 资金虹吸进州库13。
Hatcher 揭出的最阴暗的一处激励值得逐字记下,因为它把榨取推到了尽头:机构有动机去“追逐父母已故或最穷的孩子”,因为这些孩子的福利金最容易被截留而无人代为抗争;机构还有动机把被照护者分类为残疾、需要精神药物,以拿到更高的联邦报销——据 Hatcher 的描述,被照护者“被镇静之后利润更高,因为所需的人手更少”14。一个寄养儿童如果父母双亡,他通常有资格领取社会保障的遗属抚恤金;按理这笔钱属于孩子。但据 Hatcher 的记述,州的寄养机构会主动申请成为这笔钱的“代收人”(representative payee),把它截留下来抵作照护成本——孩子被用自己的钱供养,机构省下本该由公共财政支付的开支,而孩子既不知情,也无人代他抗争14。最脆弱、最孤立无援的那个孩子,恰恰是最干净的收入来源。这套批判延续到他2023年的《Injustice, Inc.》,把司法系统对儿童与穷人的商品化纳入同一框架15。
Gilmore 的仓储里,没有人指望从被关者身上拿到什么;Hatcher 的账本里,机构精确地知道能从每个孩子身上拿到多少。两套逻辑对同一类脆弱人口的处置,朝着相反的方向。
现在把两极并排放在2026年的当下,看它们如何同时全速运转。这一组数字也顺带证明,遗弃与榨取不是历史的两个阶段,而是同一时刻并存的两套装置。各项均注明截至 2026-06-25 的口径与来源。
先看遗弃端的体量。2025年1月特朗普第二任期就职时,ICE 在押约39,000人;到2025年11月,这一数字升至纪录性的66,000人,是有记录以来 ICE 同时关押待驱逐者的最高值,其中约33,000人没有任何刑事指控或定罪,仅因民事移民违规被关押16。支撑这一扩张的是2025年7月通过的预算和解法案:其中约450亿美元专门用于新建拘留中心,相当于把 ICE 此前的拘留预算提高约265%17。一半的被关押者并非因为做了什么,而是因为身份上的某种状态被收进了这套装置——这是 Gilmore 意义上的仓储:把人放在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存起来,等待处置。
可同一座装置的另一端,现金在反向流动。据 Prison Legal News 2026年3月的报道,私营监狱公司 GEO Group 在2025财年录得公司史上最高的2.54亿美元利润,较2024年暴增约700%,主要由资产出售与新建 ICE 拘留设施的合同驱动18。GEO 在2025年拿下约5.2亿美元的新增或扩张合同,是公司史上单年新业务最多的一年18。同期 CoreCivic 利润约1.165亿美元,增约70%19。这里要看清现金流的方向:被关押者本身不付钱,是国家付费给私营公司来仓储他们。榨取确实在发生,但榨取的对象不是被关者,是国家财政——纳税人的钱经由拘留合同流进 GEO 的财报。这一点恰好印证了 Gilmore 的核算:监狱这台装置的利润,不来自压榨囚犯的劳动,来自仓储行为本身被计价、被承包、被开成合同。
第三个数字关于狱中劳动,方向又翻了过来。2024年11月,加州的6号提案——旨在删除州宪法中允许把强制劳役作为犯罪刑罚的例外条款——被选民否决,狱中强制劳动得以延续20。这一条提示了榨取的宪法根基:第十三修正案废奴,却为“作为犯罪刑罚”的强制劳役留了一道例外,而2024年加州的选民没有把这道例外关上。据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CLU)的《Captive Labor》基线报告,在押工人创造约20亿美元的商品与约90亿美元的服务,时薪普遍在0.13至0.52美元之间,政府还以食宿等名目扣去高达80%的工资21。
这三个数字放在一起,恰好演示了为什么遗弃与榨取会被混为一谈。它们出现在同一套设施里、同一批人身上、同一个新闻周期里:国家扩建收容(66,000人),私营公司从承包仓储中获利(2.54亿美元),被收容者的劳动又以宪法例外为根基被廉价抽取(时薪几美分)。三件事挨得这么近,难怪被读成一台逻辑统一的榨取机器。可它们其实是三套不同的现金流:仓储是国家付费、利润流向承包商;福利金截留与狱中劳动则是从被关者本人身上抽取。Gilmore 说的是第一套——仓储不靠榨取被关者牟利;Hatcher 和那道宪法例外说的是后两套——确实存在从被关者身上的提取。两个人都对,只是说的不是同一笔钱。混乱就出在这里:把“监狱里有榨取”当成了“监狱是榨取机器”,把一笔边角的提取,错放大成了整台装置的主轴。
把这道区分讲清楚,需要回答一个问题:遗弃与榨取究竟是怎样被认成同一件事的?错认有它固定的形状。
第一种错认,是把现金流的方向数错。仓储的现金流是这样的:国家(或县、或联邦)出钱,私营公司收钱,被关者既不付费也不被直接变现——他对资本的价值是负的,关着他要花钱,这笔钱由公共财政承担,私营承包商赚的是这笔公共支出的差价。榨取的现金流方向相反:被收割者本人出钱——交罚款、还利息、被截留福利金、被扣工资——钱从他身上流向市政、放贷机构、寄养承包商。把这两套现金流叠在一起看,就会得到一个似是而非的印象:穷人被关起来,然后被榨干。实际上,被关起来的那一刻(仓储)和被榨干的那一刻(榨取),往往现金流方向相反,常常也不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这正是 Gilmore 与 Wang 表面对立、实则各说一极的根源:Gilmore 盯着仓储那笔由国家承担的支出,Wang 盯着收割那笔从穷人身上抽走的收入。
第二种错认,是把两套逻辑的时间顺序拉直成一条因果链。常识倾向于讲一个故事:先把人榨干,榨不出油水了,就把人关起来扔掉。这个故事把榨取当成遗弃的前奏,把遗弃当成榨取的终点。可现实里它们更像两条并行的轨道,而非一前一后的两段。弗格森的居民被罚款收割的同时,并没有被仓储;ICE 拘留中心里被仓储的那33,000名无刑事指控者,多数也不是因为先被榨干才被收进去。一个人可能这辈子只经历榨取(被罚款、被放贷、被截留)而从未进过监狱,也可能直接被仓储(如等待驱逐的移民)而几乎没产生过可榨取的现金流。两套处置各有各的入口,不构成一条单线。
第三种错认最隐蔽,它把榨取的“对象”搞错。监狱里确实有钱在流动——GEO 的财报是真的,狱中低薪劳动是真的。错认在于:看见钱,就假定钱是从被关者身上榨出来的。可 GEO 那2.54亿美元利润,主体来自国家的拘留合同,不来自囚犯劳动的产值。Gilmore 的核算针对的正是这一点——她承认监狱里有钱,只是强调那笔钱的来源是仓储这件事本身被开成了生意,与劳动剥削无关1。把“仓储被计价”误读成“被关者被榨取”,是这一整片混乱里最常见的一步。区分二者,需要每次都追问同一个问题:这笔钱是谁付的,从谁身上来。
三种错认有一个共同根源:它们都假定硬端只有一种逻辑,于是把不属于同一套逻辑的现象硬塞进一个解释。一旦承认硬端本就分着遗弃与榨取两端,三种错认就同时松动了——现金流方向、时间顺序、榨取对象,都成了可以一项项核对的经验问题,而不再是被一个统一隐喻预先封死的答案。
值得停一下,看清错认为何如此顽固。把一切都说成榨取,在道德上是省力的:它给出一个清晰的恶人(牟利者)和一个清晰的受害者(被榨取者),一切都纳入“资本主义就是剥削”的直觉。遗弃却更难讲——它没有牟利者,只有撤手;它的暴力不是抽取,是停止维持。一个被仓储起来、无人指望从他身上拿到什么的人,比一个被抽血的人更难被同情,因为他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把遗弃改写成榨取,等于给一种更难看的处置披上一层更易理解的外衣。这层外衣值得揭掉,为的是让遗弃也被看见——这并不否认榨取——群岛上有相当一部分人,遭遇的恰恰是无人想榨取的那种命运。
为什么同一个国家,会同时既遗弃又榨取?因为它从来不是一只手在动。
Loïc Wacquant 在《Punishing the Poor》里给了一个有用的比喻:当代国家是一头“半人马”(centaur state),对上半身(企业、投资者、富人)自由放任,对下半身(穷人)则父权而惩罚25。他更细的一处划分,借自 Bourdieu:国家有一只“左手”——教育、医疗、住房、福利等关怀职能,和一只“右手”——经济纪律、警察、监狱等强制职能;新自由主义时期的特征,是右手日益侵入并改写左手,二者交织成他所谓的“监禁—救济网”(carceral-assistential net)25。把这套左右手的图景接到本期的两极上,会看清遗弃与榨取并非两个国家,而是同一个国家两只手的不同动作:左手撤出(停发福利、关闭医院、放弃就业支持)就是遗弃,右手伸进口袋(罚款、放贷、截留、扣工资)就是榨取。撤出与伸手可以同时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他领救济要接受监控与行为审查,违规则滑向刑罚的一侧。Wacquant 自己把这套支撑哲学叫作“道德行为主义”:把贫困当成个人品行缺陷,用奖惩去矫正穷人的行为,而非改变他们的处境26。
这道左右手的区分,恰好对应着一对更老的政治理论概念。Michel Foucault 区分过两种权力:一种是“使其活”的生命权力(biopower),它管理、优化、维持人口的生命;另一种是更古老的、君主式的“任其死”的权力27。Achille Mbembe 把后者推到极致,命名为“死亡政治”(necropolitics):主权的终极形式,是决定谁可以活、谁注定要死的权力,它制造出大量人口被置于“活死人”状态的“死亡地带”28。遗弃端,是“任其死”的逻辑——把人放进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停止维持,等他凋零,Gilmore 的“过早死亡”与 Mbembe 的“死亡地带”说的是同一件事。榨取端却吊诡地接近“使其活”——它必须维持被榨取者的存活,因为死人交不了罚款、还不了贷款、领不到可被截留的福利金。一座靠罚款维生的城市,需要它的居民活着、继续违章、继续欠费;一所靠截留福利金创收的机构,需要孩子活着以便继续领取遗属金。榨取是“使其活”的阴暗版本:维持你的生命,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从你身上持续抽取。
这就给遗弃—榨取轴补上了一根理论的脊。一端是“任其死”的纯遗弃,另一端是“使其活以便榨取”的纯收割。整本书要写的机构,都落在这两种对待生命的方式之间。需要补一句限定:把 Mbembe 的“死亡政治”直接套到美国机构上有风险——它的概念太宏大,容易抹平不同制度之间的差别,把一所等死的收容所和一座抽血的城市说成同一回事。本期的整个工作,恰恰是反着来的:把被它抹平的东西重新分开。
把两极当作一根轴,而非一对对手,整本书的地图才铺得开。这根轴有一个名字:遗弃—榨取轴。
遗弃这一端,是 Gilmore 的纯仓储:人被移出价值循环,存放、失能、过早死亡,没有人指望从他身上提取什么,关着他的成本由国家承担4。榨取这一端,是 Wang 与 Hatcher 的纯收割:人被留在价值循环的边缘,反复被抽走罚款、利息、福利金,钱从他身上流出去213。两端之间并非非此即彼;它们之间铺着一条可以连续移动的轴:越靠遗弃端,机构越不在乎从人身上拿到什么,越接近单纯的存放;越靠榨取端,机构越精确地计算每个人能贡献多少现金流。一所设施可以同时坐落在轴的不同位置上——ICE 拘留中心在仓储维度靠遗弃端(关着等驱逐),在合同维度却为承包商创造创纪录利润(但利润来自国家,不来自被关者);一座靠罚款维生的城市则整体压在榨取端。
这根轴解释了为什么本书不把研究对象限定在监狱。监狱是遗弃端最清晰的标本,可它旁边那些戒毒农场、高控制宗教团体、传销网络,运转的是榨取那一端的逻辑——它们靠维持多余者来牟利,而维持需要话术。把它们放上这根轴,会发现一件值得记下的事:软端机构无一落在遗弃端。没有哪个戒毒农场把人仓储起来等死,它要的是让人活着、干活、交钱、拉人;没有哪个传销组织把成员移出价值循环,它要把成员重新编进一条以加盟费和库存为现金流的边缘循环。软端是榨取端的延长线。
但软端把榨取端往前推了一步,推到一个连 Wang 和 Hatcher 都没有词汇去命名的位置。Wang 的榨取主体几乎全部绑在“国家加金融资本”这对组合上——市政府配放贷机构;Hatcher 的案例全部是公共或准公共机构及其营利承包商22。两人笔下的被榨取者,始终是被某种外力按住的:被罚单、被判决、被算法、被代收人制度。可软端的人没有被任何外力按住,是自己走进去的——自己交加盟费,自己签劳役协议,自己把世俗财产交给一个高控制的宗教社区。这里没有罚单,没有判决,只有一份看似自由的契约和一句关于救赎或向上流动的承诺。
到这一步,遗弃—榨取轴上多出了一个新的刻度。硬端的榨取靠强制——警察、法院、算法把人按住,再抽取。软端的榨取不靠强制,靠说服——它让被榨取的人相信自己正在被拯救、被改造、被赋予价值,于是“自愿”交出劳动、金钱与人脉。从强制遗弃,到强制榨取,再到自愿榨取,是同一根轴上从硬到软的连续滑动。Wang 站在国家边界的内侧,手已经搭在门把上;推开那扇门,需要一套关于“自愿如何被生产”的理论,而那是后面的事。
把这道分叉收一下,再交给下一期。
硬端不是一种逻辑,是两种:仓储/遗弃与收割/榨取。Gilmore 把遗弃讲到最干净——监狱是仓储装置,靠失能化人口、而非榨取其劳动来运转,她的经验核算明确否认监狱主要是榨取性劳动场所1。Wang、Hatcher 与弗格森把榨取讲到最具体——城市靠罚没收割穷人,机构靠截留福利金把脆弱者变成创收工具,被收割者本人付费给这套装置214。多数描述把二者混成一团,称之为“监狱产业”;本期把它们拆开,并指出错认的三种固定形状——数错现金流方向、拉直时间顺序、搞错榨取对象。
两端并存,常常错配,落在同一套设施、同一批人、同一个新闻周期里——2025年那一组数字(66,000人在押、2.54亿美元利润、时薪几美分)就是它们同时全速运转的证据。看清这一点,遗弃—榨取轴就立起来了:它是一根可以连续移动、可以逐项核对现金流的刻度,而不是一对相互排斥的标签。整本书后面要写的每一所机构,都会被放上这根轴定位。
这根轴也已经露出了它向软端弯曲的方向。硬端的两端之间,还夹着一片地带,那里“强制”开始松动,“慈善”“治疗”“保护”的话语开始接管——精神病院关闭后被搬来搬去的人,被截留 SSI 的次等公民,被以保护之名带走孩子的家庭。在这片地带,遗弃与榨取的边界变得模糊,国家既没有完全退场,也不再赤裸地强制。下一期就走进这片影子中段,去看当强制松动、善意话语接管时,多余者是怎样被搬来搬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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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erve army of labour”(相对过剩人口概念史与当代关于“永久性过剩/不再后备”人口的再阐释,线索条目)。https://en.wikipedia.org/wiki/Reserve_army_of_lab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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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ïc Wacquant, Punishing the Poor, 2009(“道德行为主义”moral behaviorism:把贫困当个人品行缺陷、以奖惩矫正穷人行为而非改变其处境;全文 PDF)。https://files.libcom.org/files/Lo%C3%AFc%20Wacquant%20-%20Punishing%20the%20Poor.pdf
Michel Foucault,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Volume 1: An Introduction. New York: Pantheon Books, 1978(生命权力 biopower/“使其活与任其死”make live and let die 的区分;出版社/版本页)。https://archive.org/details/historyofsexuali0000fouc
Achille Mbembe, Necropolitics.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9(原文 “Necropolitics”, Public Culture 15(1), 2003;“决定谁生谁死”的主权、death-worlds、living dead;亦自陈其概念宏大、易抹平制度差别的限度)。https://www.dukeupress.edu/necropolitics
二十世纪后半叶,美国发生过一场规模浩大的“出所”。从 1950 年代末到 1980 年代,州立精神病院和智障收容机构大批关闭,几十万床位被撤掉,住在里面的人被放出来。在巅峰时期,全美州立精神病院曾住着将近 56 万人;到 1990 年代,这个数字降到不足 11 万1。这件事曾被当成一场解放来推动,它背后确实站着一串正当的理由:民权运动、家长团体对州立机构虐待的抗争、揭露收容所惨状的调查报道、抗精神病药物问世后“病人可以在社区生活”的医学乐观,还有州政府想甩掉巨额开支的财政算盘。这场运动有一个名字,叫去机构化(deinstitutionalization)。
推动这场关门的,有揭露真相的力量。1972 年,记者 Geraldo Rivera 偷偷带摄像机进了纽约史泰登岛的 Willowbrook 州立学校——一所收容智障者的州立机构——拍下里面赤身的孩子、遍地的排泄物、无人理睬的病房。那段录像在电视上播出,成了去机构化运动的一记重锤2:人们第一次在客厅里看见,所谓“照护”机构内部究竟是什么样子。把人从这样的地方放出来,怎么看都像是一件好事。这也是去机构化最初的道义底色:它是冲着收容所的惨状去的,是一场以解放为名的运动。
去机构化的本意,是把人从机构里放出来,回到社区。可放出来之后呢?围绕这个问题,发展出一个论题,叫转所化(transinstitutionalization)。康奈尔大学法学院的法律词典给它的定义很直白:把人从一类机构转移到另一类机构的过程,尤其指当一个机构关闭时,原本住在里面的人并没有真正回到社会,而是流向了别处的机构3。床位关掉了,人没有消失,他们流向监狱、流向收容所、流向廉价旅馆和护理院,或者干脆流落街头。一所机构关门,另一所机构在别处把人接住。这里藏着一个让人不安的反转:一场以解放为名、以揭露虐待为起点的运动,最终把它要解放的那些人,送进了另一批同样会虐待他们的地方。Willowbrook 关掉了,可雷克岛开着。
这个图像对理解整片群岛是核心的,因为它第一次把“机构”从单数变成了复数。这些机构不再是一座座孤立的孤岛,它们构成一片人在其间被反复转手的系统。一个人可能这个月在精神病院,明年在街头,后年在监狱——同一个人,被不同的机构依次接管,每一次都重新登记、重新分类、重新被贴上一个新的标签。前两期分别讲了机器的输入端(谁被造成多余)和第一个分叉(仓储与榨取)。这一期讲的是分叉之间的那条转运带:人在硬端机构的缝隙里,是怎样被搬来搬去的,而搬运的过程中,对待他们的说法又是怎样一步步从“处置”变成“照护”的。
支持“床位关闭导致监狱填满”这条因果链的,有可引用的量化证据。Ashley Primeau、Thomas Bowers、Marissa Harrison 与 Xu Xu 四人 2013 年发表在《Comprehensive Psychology》上的一篇研究,给出了“去机构化 → 监狱”的实证版本:美国住院精神病床位关闭之后,监狱人口大致以相当的规模增长,精神病患在矫正机构里显著地过度代表4。同年,《AMA Journal of Ethics》刊出一篇关于去机构化成因与后果的综述,把这条线索讲得更完整:社区精神卫生的承诺从未被足额兑现,那些走出医院的人,相当一部分最终落进了刑事系统5。
这条转运带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是什么样子,值得想象一下,因为抽象的“人口流动”很容易让人忘了流动的是人。一个有精神疾病的穷人,在精神病院关门后被放回街头;露宿几个月后因为一次发作被警察带走,进了看守所;几周后保释或撤案出来,又回到街头;下一次发作,再进去。每一次进出,他都被重新评估、重新登记、重新发药或停药,每一次都有一个机构短暂地“负责”他,然后又把他交还给街道。没有哪一个机构真正接住他,他们只是依次把他接过来、再放回去,像传递一个谁都不想长期保管的包裹。转所化这个词,描述的就是这种没有终点的传递:困住一个人的,往往并非某一所机构,而是整片机构网络——它们以接力的方式,把同一个人持续地处置下去。
这条线索有一个常被援引的说法:监狱成了美国“新的精神病院”。它有具体的数字撑着。据美国国家精神疾病联盟(NAMI)的统计,全美约有三分之一的无家可归者患有严重精神疾病;据治疗倡导中心(Treatment Advocacy Center)的报告,在押人口中严重精神病患的比例,是普通人群的数倍,监狱和看守所事实上成了全国最大的精神卫生设施6。芝加哥的库克郡监狱、洛杉矶的双塔看守所、纽约的雷克岛,常被记者称作“全美最大的精神病院”——这个称呼说的从来与治疗无关,只是人数:里面关着的精神病患,比任何一所医院都多7。床位减一张,牢房加一张。这句话简洁,有力,而且看上去有数据撑着。
可这句话也太简洁了。2020 年,残障研究学者 Liat Ben-Moshe 在明尼苏达大学出版社出版《Decarcerating Disability: Deinstitutionalization and Prison Abolition》(去监禁化的残障:去机构化与监狱废除),对这条简洁的因果链提出了批判性的复杂化8。她不接受“关掉精神病院就直接填满了监狱”这种单线说法。在她看来,这种说法把去机构化当成了替罪羊,把一个根本上属于政治与社会经济的问题——新自由主义下的福利收缩、毒品政策、警务扩张、整个刑事系统的膨胀——病理化成了“放精神病人出来惹的祸”9。换句话说,如果只盯着“床位关闭”这一条,就会错过同一时期一并撤掉的那一整套社会安排:本该接住这些人的住房、收入、社区照护,在他们走出医院的同时也在消失。
Ben-Moshe 的正面主张,是把监狱、精神病机构、智障机构这三类看似不同的地方,读作共享同一套“碳化逻辑”(carceral logics)的同类,应当被一起分析、一起废除10。她还提出一个叫 race-ability 的概念,主张种族压迫与残障压迫从来不是两件可以互相类比的事,它们从根上就交织在一起,本是一件事11。她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废除“一个本可以拥有监狱的社会”——把问题从单个机构升格到了整个社会经济的组织方式。在她的读法里,把去机构化称作一次失败的善政,本身就是误读:人们以为它意味着把人放回社会,它真正完成的,却是把同一批人重新分配进另一批机构。
这里要诚实地标一笔,因为它关系到本书怎么用证据。Primeau 那组数据是真的,精神病患在监狱里的过度代表也是真的;Ben-Moshe 的提醒同样成立——把所有原因归到“床位关闭”这一条上,会让真正的推手隐身。两者并不互相否定,各自看到了一部分。量化研究捕捉到了人流的去向,批判理论追问的是这股人流为什么会形成、为什么没有别的出口接住。一个被放出精神病院的穷人,如果有住房、有收入、有持续的社区照护,他本不会流进监狱;他之所以流进去,是因为本该接住他的那些社会安排在同一时期被一并撤掉了。把这笔账记在“去机构化”头上,等于责怪那扇被打开的门,却不问门外为什么空无一物。本书引用它们时不偏向任何一方:人口确实在机构之间被搬运,这是事实;但这场搬运不能用一条直线因果来解释,它背后是一整套社会经济安排。两种立场要一起摆出来,因为它们各自是这片中间地带的一半真相。
Ben-Moshe 之所以是这片中间地带的关键接口,原因在于她是第一个明确把目光从“机构内部怎么运作”抬起来、转向“这些机构为何存在、谁被它们一一接住”的人。可她的范围有边界:她处理的是残障与精神这一脉,是监狱、精神病院、智障机构这三类碳化场所。要看清整片中间地带的政治形状,还需要另一个人把镜头拉得更宽。
Marie Gottschalk 2015 年由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出版的《Caught: The Prison State and the Lockdown of American Politics》,做的正是这件事12。她提出一个概念,叫“广义监禁国家”(carceral state writ large)。监禁国家不止于监狱的高墙——据 Joan Petersilia 为该书所写的书评,它“在大规模监禁的阴影中萌生,远超监狱高墙”,覆盖一片“介于监狱与完整公民身份之间的无人地带”:缓刑、假释、移民拘留、重罪剥夺选举权(felon disenfranchisement)、性犯罪者的终身登记与居住限制13。被这套体系“困住”(caught)的人,刑期或许已满,却仍是次等公民,回不到完整的法律—政治身份。
“无人地带”这个词,对本书是趁手的。它描述的恰恰是这片中间地带的法律质地:一个人既不是自由的公民,也不是被关押的犯人,而是悬在两者之间的某种中间状态——被监控、被登记、被限制居住、被剥夺投票权,被无数细小的从属规则缠住。Gottschalk 把这种状态叫 sub-citizenship,次等公民身份。一个刑满释放的人发现自己不能投票、不能申请某些工作、不能住进某些社区、得定期向假释官报到——他出狱了,却没有真正自由。中间地带的人,大多就活在这种法律上的半明半暗里。
这片半明半暗,正是 Gottschalk 之所以坚持用“writ large”(广义)这个限定词的原因。她要点出的,是改革者容易漏看的那一块:盯着高墙内的人容易,数清墙外那一大片被缓刑、假释、登记、居住限制缠住的次等公民却难。她把这片管控地带读作监禁国家的延伸,而非它的外部——牢门只是这套体系最显眼的一道门,门外还有许多道看不见的门,一样能把人困住13。一个人可以从牢里走出来,却终生留在系统的监管半径之内:每一次搬家要报备,每一份工作申请要勾选那个“是否有前科”的方框,每一张选票都投不出去。出狱不等于回到社会,它往往只是从一道门,走进了门外那片更大、更稀薄、却同样关着人的地带。
Gottschalk 同时对两套主流改革叙事提出警告,这两条警告都与本书要追的那条修辞变形线索有关。其一是“种族歧视 / 新种族隔离”的叙事(以 Michelle Alexander 为代表):她认为这套叙事过窄——“即便黑人的入狱率降到白人当前的水平,美国仍有一场监禁危机”14。其二是“财政紧缩 / 算经济账”的叙事,她认为这一套更危险:把改革的理由建立在监狱太贵上,会为私营监狱产业的扩张打开巨大的政治缺口,并且把成本与再犯率当成目的本身,从人权、道德、正义的语言里脱钩15。她也指认出新的靶子:因色情物品入狱的联邦罪犯在 1996 至 2010 年间增长了 60 倍,重击的是年长的白人男性;移民执法的联邦开支已超过所有主要联邦执法机构的总和16。她的结论是政治性的:监禁国家是一个政治问题,只有新的社会运动才能拆解它。
Gottschalk 的边界,也正是这一段需要标出的。即便是“广义”,她的范围仍然停在国家的刑罚—行政机器上——法院、监狱、ICE、登记制度。她明确把寄养、儿童福利、宗教戒毒、私营改造排除在监禁国家之外;她的“无人地带”是法律意义上的次等公民身份,不是私营机构内部那种以照护为名的控制17。她已经把移民拘留与寄养的边缘纳入视野,离这片中间地带的另一侧——那些不靠判决、而靠“保护”与“治疗”来困住人的机构——只差一步。要跨出这一步,得有人去看儿童福利系统,因为正是在那里,“强制”第一次成建制地穿上了“慈善”的外衣。
那个去看儿童福利系统的人,是 Dorothy Roberts。她 2022 年由 Basic Books 出版的《Torn Apart: How the Child Welfare System Destroys Black Families—and How Abolition Can Build a Safer World》(被撕裂:儿童福利系统如何摧毁黑人家庭——以及废除如何建起一个更安全的世界),是这片中间地带里把“善意外衣”揭得最彻底的一本18。
她的核心动作,是把一个被普遍当作“良善、治疗性”的机构——儿童福利系统——重新命名为“家庭治安系统”(family policing system)。在她看来,CPS(儿童保护服务)与执法、监狱协同运作,共同压迫黑人社区;她为这套产业起名“寄养—工业复合体”(foster-industrial complex)19。这套系统把贫困的状况——缺食物、住房不稳、医疗不足——读作父母不称职的证据,把监控网铺设在医院、教室、儿科门诊、社会服务窗口之间20。一个贫困母亲为了给孩子看病而走进诊所、为了申请补助而走进社会服务窗口,本是在求助,却因此进入一套随时可能把她标记为“疑似忽视”的监控网。求助的动作本身,被转化成了被监控的入口。
这套监控的密度,在 Roberts 笔下有具体的形状。她指出,对许多贫困黑人家庭来说,与儿童福利系统打交道几乎是一种常态而非例外——孩子在某个年龄段被某种调查触及过的家庭比例高得惊人。每一次报告、每一次走访、每一份风险评估表,都在为这个家庭累积一份档案;而档案一旦建立,下一次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读进这份历史里。贫困本身——冰箱空了、暖气停了、房租欠了、孩子独自在家——被这套系统一项项登记为“忽视”的指标,于是越穷的家庭越容易触发系统,越触发系统就越被盯得紧。Roberts 想说的是:这套系统并非偶尔出错、把好家庭误伤;它按设计就把贫困当成嫌疑、把求助当成证据。它对黑人母亲的注视,是结构性的、持续的、几乎无处可逃的20。
Roberts 的命名之所以有力,正在于此:表面上是福利,运作起来是治安。CPS 的社工握有进入家庭、约谈孩子、启动带走程序的准警察权力,只是这套权力被包装成关怀。这套机制与本书追的那条修辞线索是同一回事:硬端用搜身、用手铐、用判决书来行使强制;到了中间地带,同样的强制改换门庭,以“评估”“走访”“安全计划”“为了孩子最大利益”的措辞出现。穿制服的警察换成了拎文件夹的社工,可那只能进你家门、能把你孩子带走的手,是同一只手。
这里涉及她的种族指控,需要如实转述并归因到原书。Roberts 给出的数据是:黑人儿童占全美儿童的 14%,却占寄养儿童的 23%;在纽约,这一对比是 15% 对 44%21。她认为,1996 年的《个人责任与工作机会协调法》(PRWORA)与 1997 年的《收养与安全家庭法》(ASFA)在制度激励上鼓励家庭分离而非团聚22。她的结论是激进的:这套系统不可修复,只能废除(abolition)——因为它瞄准的是黑人母亲,对她们施以指控、监控与惩罚,而不是支持23。这些是 Roberts 本人的判断与数据,本书原样转述,不替她加码,也不替她减重。
她最有力的一句话,是说这套系统披着“善意的外衣”(facade of benevolence),而外衣底下是一部强制装置24。这句话几乎可以当作整片中间地带的注脚。Roberts 做的,正是本书要对软端做的同一个动作:拆穿“治疗 / 慈善”的外衣,露出底下的治安与榨取。她的“family policing”命名法、她的“facade of benevolence”拆解法,可以几乎原样移植到后面几期要讲的福音农场与高控制宗教——那些机构同样以“拯救、治疗、家庭”为招募话术。
不过 Roberts 也有自己的边界,而这道边界恰好指向下一个人。一篇刊于 PMC 的书评指出,Roberts 点到了“寄养—工业复合体”的榨取,却没有系统展开私营、非营利寄养机构与信仰型供应商的收入榨取机制25。她揭开了善意的外衣,让人看见底下是治安;可外衣底下还有一笔账——这些孩子被带走之后,谁在靠他们挣钱,挣的是哪一笔钱。这笔账,是另一个人算的。
算这笔账的,是法学者 Daniel L. Hatcher。他 2016 年由纽约大学出版社出版的《The Poverty Industry: The Exploitation of America’s Most Vulnerable Citizens》(贫困产业:对美国最脆弱公民的剥削),把中间地带的“慈善”机构,一笔笔记成了一本榨取账26。
Hatcher 的发现是这样的:那些受托照护“美国最脆弱公民”——儿童与老人——的公共与准公共机构,反过来与营利性的顾问公司(如 Maximus、HMS)签约,以“收入最大化”(revenue maximization)为目标,把被照护者本身变成创收工具27。具体的手法包括:截留寄养儿童本应领取的社会保障、遗属抚恤与退伍军人津贴;把儿童抚养费转为政府岁入;用 Hatcher 所称的“幻术”(illusory schemes)把本应给穷人的 Medicaid 资金虹吸进州库28。
他揭出的最阴暗的一处激励,值得逐字记下,因为它把“以照护之名行榨取之实”的机制推到了尽头:机构有动机去追逐父母已故或最穷的孩子,因为这些孩子的福利金最容易被截留而无人代为抗争;机构还有动机把被照护者分类为残疾、需要精神药物,以拿到更高的联邦报销——据 Hatcher 的描述,被照护者“被镇静之后利润更高,因为所需的人手更少”29。这里值得停一下,看清这套账的结构。一个寄养儿童如果父母双亡,他通常有资格领取社会保障的遗属抚恤金;按理这笔钱属于孩子,应当为他的将来积存。但据 Hatcher 的记述,州的寄养机构会主动去申请成为这笔钱的“代收人”(representative payee),然后把它截留下来抵作机构照护这个孩子的“成本”——也就是说,孩子被用自己的钱供养,机构则省下了本该由公共财政支付的开支30。孩子既不知情,也无人代他抗争。最脆弱、最孤立无援的那个孩子,恰恰是最干净的收入来源。
这套 SSI 截留的机制,在本书的整条谱系里是一个关键的中间环节。硬端的榨取靠的是判决、罚款、强制劳动——明面上的强制。软端的榨取靠的是加盟费、什一奉献、无薪劳动——参与者“自愿”交出去的东西。而 Hatcher 笔下的 SSI 截留,正好卡在两者之间:它既不像罚款那样明火执仗,也不像加盟费那样需要本人点头;它是趁着一个人最无助、最无法发声的时候,把本属于他的那笔钱悄悄改道。它用的不是“惩罚”的语言,是“照护”“监护”“代收”的语言——是中间地带特有的那套温和措辞。
这套机制有一个让人停顿的特征:它把照护的激励整个翻转了过来。一所正常的照护机构,理应希望被照护者越来越好、越来越能自理、最好有朝一日不再需要它。可一旦照护对象同时是收入来源,激励就反转了:机构开始有动机让被照护者维持在“需要被照护”的状态——孩子被诊断得越重,联邦报销越高;老人被认定的失能程度越深,机构拿到的越多。据 Hatcher 的描述,那句“被镇静之后利润更高”之所以刺眼,正因为它揭出,在这套账里,一个安静、迟钝、不反抗、不需要太多人手的被照护者,比一个活跃、有需求、要人陪的被照护者,更划算29。照护与榨取在这里被缝进了同一套财务激励里,而缝合它们的,恰恰是“为你好”那层外衣。中间地带最隐蔽的地方就在这里:榨取不必废掉照护的语言,它只需把照护的目标,从“让你好起来”悄悄换成“让你一直需要我”。
Hatcher 的这套批判一直延续到他 2023 年的后续著作《Injustice, Inc.: How America’s Justice System Commodifies Children and the Poor》,把司法系统对儿童与穷人的商品化纳入同一框架31。他自己的边界也很清楚:他的案例全部是公共或准公共机构——州 DHS、寄养机构、退伍军人之家、医院——以及它们的营利承包商32。他证明了截留与虹吸的机制,却没有跨到纯私营、纯宗教的软端,而那里运行的是同一逻辑的极端版:那里不去截留某人的政府福利金,改为直接向他索取加盟费、无偿劳动、什一奉献。把 Roberts 与 Hatcher 合起来,恰好是这片中间地带的一副双重揭示模板:一个揭治安,一个算榨取。Roberts 教会读者怎么看穿“治疗 / 慈善”的外衣,Hatcher 教会读者怎么把外衣底下的钱流一笔笔记下来。一座福音派戒毒农场把学员的福利金申请下来抵作“食宿费”、再把学员的无薪劳动外包给附近的工厂,这套账与 Hatcher 笔下州寄养机构截留遗属金的账,结构上几乎一样,只是榨取的主体从政府承包商换成了宗教实体。
把 Ben-Moshe、Gottschalk、Roberts、Hatcher 四个人放在一起看,会浮现出一个共同的形状。他们各自盯着中间地带的一个角落——精神病患在机构间的流动、刑满者的次等公民身份、贫困母亲被夺走的孩子、孤儿被截留的抚恤金——可他们描述的是同一种处置方式:用行政的、民事的、看似非惩罚的手段,对一群人施加事实上的惩罚与控制。这种处置方式,最近这些年有了一个学术名字:影子监禁国家(shadow carceral state)。
这个概念最初由 Katherine Beckett 与 Naomi Murakawa 在 2012 年发表于《Theoretical Criminology》的论文《Mapping the Shadow Carceral State》(绘制影子监禁国家)中提出33。他们的观察是:美国惩罚权力的扩张,并不只发生在刑法和刑事司法机构内部;它还通过“机构吞并”(institutional annexation)和“法律杂交”(legal hybridity)向外蔓延——把民事的、行政的程序改造成事实上的惩罚通道,让一个人即便没有被定罪,也可能被监禁、被罚没、被剥夺。他们的关键论点是:这套影子机器依靠的是行政而非司法的程序,因而绕开了刑事被告本该享有的种种保护;它动用的是国家的强制力,却不受刑事正当程序的约束34。
这个概念在 2024 年被重新激活。《Theoretical Criminology》出了一期专号,题为“拆解影子监禁国家”(Dismantling the Shadow Carceral State),由 Gabriela Kirk-Werner、Brittany Friedman 与 April Fernandes 主编35。专号里的文章,处理的正是本期反复触到的那些机制:监狱内部以“食宿费”名目向在押者收费的 pay-to-stay 制度、缓刑假释中的技术性违规、横跨民事法院的隐性财务榨取36。Beckett 与 Murakawa 本人也为这期写了一篇回顾,重申他们 2012 年的核心判断:影子监禁国家是一套“庞杂的国家控制装置”,它的新型控制与监视形式,依靠的是民事或行政的法律授权,而这种授权恰恰遮蔽了它惩罚的本质37。Michelle Phelps 与 Eric Seligman 在同一期里则指出,美国惩罚的转型,从来不只是大规模监禁,还包括一整套行政与民事制裁的扩张——而当正式的重罪监禁人数在近年开始下降时,这套影子机器反而还在增长38。
把这套框架和前面几位作者并排看,会发现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切面。2024 年那期专号里反复出现的 pay-to-stay——监狱向在押者收取“食宿费”,事后再通过民事法院追讨这笔“欠款”——和 Hatcher 笔下州寄养机构截留孤儿遗属金的做法,结构上是一对孪生:两者都让被关押、被照护的人,用自己的钱或未来的债,去支付关押或照护自己的成本。一个是事后开账单,一个是事前先截留,可方向是同一个——把仓储和照护的成本,反向转嫁到最没有还手之力的人头上。专号的编者把这种现象点得很清楚:在重罪监禁人数已经开始回落的年头里,这套靠民事和行政手段运转的影子机器,反而还在长大37。监狱的人数在降,可惩罚的总量未必在降——它只是换了一批不叫“监狱”的地方,继续运转。
这套“影子监禁国家”学术,是本期这片中间地带的学术近亲。它和本书要描的群岛,走的方向高度一致:都在追问惩罚如何穿上非惩罚的外衣,都在指认那些不被算作刑事系统、却在行使刑事系统功能的机构。它的可贵之处,是把分散的现象——pay-to-stay、技术性违规、CPS、SSI 截留——收进了一个统一的框架:法律杂交。它的边界,也和 Gottschalk、Roberts、Hatcher 一样清楚:它追的仍然是“国家的强制力如何借民事外衣施加”。它的主语始终是国家,哪怕是穿了便装的国家。它走到了软端的门口——它已经看见“惩罚可以不叫惩罚”,已经看见“强制可以借行政程序施行”——但它还没有跨进那扇门,去看一个完全不依赖国家强制力、人是自己走进去的机构,怎样靠同一套“为你好”的修辞,做着同样的事。
把这片中间地带从头看一遍,会看到一条贯穿其中的线索,而这条线索正是本书后半部要追的那一根。
在硬端,控制是赤裸的:判决、围墙、罚款、强制劳动,它们不需要解释自己,强制就是强制。可一旦进入中间地带,控制就开始需要一套说辞了。精神病院关门,说的是“回归社区”;把人从一所机构转进另一所,说的是“安置”“分流”;社工进门带走孩子,说的是“保护”“为了孩子最大利益”;机构截留一个孤儿的抚恤金,说的是“代收”“监护”“食宿费”。强制没有消失,它只是开始穿衣服了。而它选的衣服,几乎总是“慈善、治疗、保护”这三件。
这条修辞的变形记,是理解整片群岛的一把钥匙。Roberts 把它命名为“善意的外衣”,Beckett 与 Murakawa 把它分析为“法律杂交”——民事的、行政的、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程序,被用来做刑事强制做的事。这两套说法指向同一个动作:把强制重新描述成关怀。中间地带是这个动作第一次成建制出现的地方。在这里,那套原本由围墙来承担的功能——隔离、分类、处置——开始改由话语来承担。一句“为你好”,能做到一道铁门做的事;一个“安全计划”,能做到一纸判决做的事。
值得停下来看清这个替换的机制。围墙是昂贵的、显眼的、会招来抗议的——Willowbrook 的录像之所以能成为重锤,正因为高墙之内的惨状一旦被拍下来,谁都看得懂那是虐待。可“为你好”的话语没有这个弱点。它不需要砖石,不会出现在新闻镜头里,也很难被一段录像揭穿,因为它表面上做的恰恰是好事:保护孩子、治疗病人、照看老人、监护孤儿。当强制改用这套语言来运作,它就同时获得了围墙的功能和围墙没有的隐身术。一个被 CPS 带走孩子的母亲,很难像 Willowbrook 的家长那样,指着一段录像说“你看,这是虐待”——因为对方手里拿的是一份“儿童最大利益”的评估报告,盖着关怀的章。话语比围墙更难拆,正因为它把强制藏进了善意里。
这件事对接下来几期是决定性的。因为越往软端走,物理的强制就越少,那套“为你好”的话语就越要独力承担全部正当化的重量。到了戒毒农场,说的是“康复”;到了高控制宗教社区,说的是“救赎”;到了传销,说的是“做自己的老板”“实现财务自由”。这些说法和中间地带的“保护”“治疗”“照护”是同一谱系的下游——都是用一套关于拯救、关于你的好处、关于你应得的未来的语言,来重新描述一种其实是榨取或控制的关系。中间地带是这套语言的发源地:正是在精神病院和寄养系统的接缝里,国家第一次系统地学会了用慈善的措辞来做治安的事。软端机构接过的,正是这套已经被打磨过的修辞工具。
还有一层值得记下。在硬端,是国家在花钱仓储和榨取穷人;到了软端,现金流会彻底反转——穷人开始付钱给机构。而中间地带,恰好是这个反转的过渡区。这里既有国家花钱(拘留、寄养、精神卫生),也已经出现了从被照护者身上反向抽取的苗头(SSI 截留、pay-to-stay 的食宿费、机构把孩子的抚恤金抵作成本)。钱还没有完全倒过来流,但抽取的方向已经在悄悄调头。一个孤儿用自己的遗属金供养照护自己的机构,这已经是软端那种“穷人付费”逻辑的雏形,只不过他付的并非自愿掏出的加盟费,而只是趁他无力发声时被悄悄改道的那笔钱。
这片中间地带,是机器从硬端滑向软端的转运带。它的人口在机构之间被搬来搬去,它的强制开始松动、改由“慈善、治疗、保护”的话语接管,它的现金流开始出现反转的苗头。四位作者各自描出它的一个侧面:Ben-Moshe 拒绝把人口流动简化成一条直线因果,提醒这场搬运背后是一整套被撤掉的社会安排;Gottschalk 画出那片“介于监狱与完整公民之间的无人地带”;Roberts 揭开“善意的外衣”,露出底下的家庭治安;Hatcher 算清外衣底下那笔把孤儿变成收入来源的账。再加上 Beckett、Murakawa 与 2024 年那期专号,把这一切收进“影子监禁国家”的框架——惩罚借着民事和行政的外衣,做着刑事系统做的事。
把这四个人摆在一条线上,还能看出修辞外衣是怎样一件件加厚的。Ben-Moshe 处理的精神病患,被搬运时用的话语还相对素朴——“安置”“分流”“回归社区”,措辞是行政性的。到 Gottschalk 的次等公民,话语里已经掺进了“矫正”“监督”“改造”这类带着规训意味的词。到 Roberts 的家庭治安,外衣明确换成了“保护”“关怀”“为了孩子最大利益”——慈善的措辞第一次成为强制的主要外观。到 Hatcher 的 SSI 截留,外衣甚至盖住了钱的去向:“代收”“监护”“食宿费”,每一个词都在把一笔反向抽取,描述成一种照料。一路看下来,越往中间地带的软端走,强制本身越退到幕后,那层“为你好”的外衣就越厚、越要紧。这正是这片地带留给软端的遗产:一套已经被反复试验、证明好用的话语,用来把控制说成关怀。
可这些作者,无论把镜头拉得多宽,主语始终是国家,或者是替国家干活的承包商。他们追的人,都是被某种公共或准公共权力按住的:被转所、被困住、被夺走孩子、被截留福利金。他们没有一套词汇,去描述一个没有被任何国家权力按住、却仍然走进去、还自己付钱的人。中间地带是国家学会用慈善措辞做治安的地方,可它还不是终点。终点是那种连国家都退场了、机构却照样能把人吞进去、还让人感激的地方。
要看清那个地方是怎么来的,得回到一个起点——一个 1950 年代加州的戒毒互助社区。它本是几个戒酒者凑在一起互相扶持的小团体,却在十几年里长成了一个拥有无偿劳动、攻击性团体疗法和暴力执法队的组织,最后被法院和检方追究。它的名字叫 Synanon。它要紧,是因为美国司法部自己的文件承认,它是“治疗社区”方法论的源头——也就是说,后来无数戒毒农场、康复社区、乃至软端那套“在劳动中改造灵魂”的做法,基因都能追到它身上。中间地带显示的是,强制可以穿上慈善的外衣;Synanon 要显示的,是“治疗”“劳动”“邪教”这三样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三件事。那是下一期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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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institutionalization of People with Mental Illness: Causes and Consequences,” AMA Journal of Ethics (2013)(社区精神卫生承诺未足额兑现,出院者落入刑事系统)。https://journalofethics.ama-assn.org/article/deinstitutionalization-people-mental-illness-causes-and-consequences/201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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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therine Beckett & Naomi Murakawa, “Mapping the Shadow Carceral State: Toward an Institutionally Capacious Approach to Punishment,” Theoretical Criminology 16(2): 221–244, 2012。https://journals.sagepub.com/doi/abs/10.1177/1362480612442113
Katherine Beckett & Naomi Murakawa, “Mapping the Shadow Carceral State,” 2012(机构吞并 institutional annexation、法律杂交 legal hybridity;依靠行政而非司法程序施加惩罚,作者全文 PDF)。https://www.princeton.edu/~murakawa/publications/Beckett_Murakawa_Mapping-the-Shadow-Carceral-State.pdf
Gabriela Kirk-Werner, Brittany Friedman, April D. Fernandes, “Introduction to special issue on dismantling the shadow carceral state,” Theoretical Criminology (2024)。https://journals.sagepub.com/doi/10.1177/13624806241286154
Gabriela Kirk-Werner, Brittany Friedman, April D. Fernandes, “Introduction to special issue on dismantling the shadow carceral state,” 2024(pay-to-stay 食宿费、技术性违规、横跨民事法院的隐性财务榨取)。https://journals.sagepub.com/doi/10.1177/13624806241286154
Naomi Murakawa & Katherine Beckett, “Reflections on the shadow carceral state,” Theoretical Criminology (2024)(影子监禁国家为“庞杂的国家控制装置”,民事/行政授权遮蔽其惩罚本质)。https://journals.sagepub.com/doi/full/10.1177/13624806241286887
Michelle S. Phelps & Eric Seligman, “Probation and the shadow carceral state: Legal envisioning from Minnesota,” Theoretical Criminology (2024)(惩罚转型不止于大规模监禁,含行政/民事制裁扩张;重罪监禁下降时影子机器仍在增长)。https://journals.sagepub.com/eprint/EJAMQQ5ZZWPMMT4XDSPQ/full
故事开始于一个看上去与本书前几章毫无关系的场景。1958年,加利福尼亚州圣莫尼卡,一个名叫 Charles Dederich 的人——他自称 Chuck——刚从酒里挣扎出来,靠匿名戒酒会(AA)勉强站住了脚。据后来的多方记述,Dederich 用一张大约33美元的救济支票租下海滩边一间店面,把一群无处可去的酗酒者和瘾君子聚到一起,每晚围坐说话1。最初它甚至没有正式的名字,被称作 TLC——Tender Loving Care。后来一个戒断中的成员把 symposium 和 seminar 两个词嘴瓢成一个,Synanon 这个生造词就此定下2。
这件事在当时有它的位置。1950年代的美国,吸毒成瘾基本被当作犯罪或道德败坏来处理;联邦层面是关押,民间层面是匿名戒酒会,而匿名戒酒会并不总欢迎瘾君子——他们的问题被认为与酗酒者不是一回事2。被两边都关在门外的人需要去某处。Dederich 提供的,是一处既非监狱、也非医院、也非教堂的容器——一种由前瘾君子互相看管、共同生活、靠自己撑住自己的封闭社区。后来研究成瘾治疗史的人给它一个术语:therapeutic community,治疗社区3。
这个起点里藏着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Synanon 接住的,正是被既有机构甩出来的那批人。瘾君子被监狱当作犯人、被医院当作没有疗法的病例、被匿名戒酒会当作不归本门管的麻烦。每一道既有的门都把他们往外推,而他们又不会凭空消失。这正合本书第01期所论的那种处境——一群在经济与道德上都被判定为多余的人,必须去某处。Synanon 是 1958 年那个“某处”。它的吸引力,相当一部分来自它愿意收下别人都不要的人,并且不只给一张床,还给一个身份:你不是废人,你是正在重生的人。这份接纳的诚意,与它日后的榨取与暴力,在同一个机构里并存,而本章要追的,正是前者如何为后者铺了路。
把这件事放进本书走到此处的位置上,它的分量才显出来。前三章追踪的是机器的硬端:被造出来的剩余人口、仓储与榨取两种处置、以及把人在精神病院、监狱、收容所、街头之间搬来搬去的影子中段。到第03期末尾,“强制”已经开始松动,“治疗”“慈善”“保护”的话语开始接管——硬端正在向软端过渡。Synanon 就站在这道过渡带的正中央。它不是软端的一个案例,它是软端的祖先。本书后面三章要处理的戒毒劳动农场、高控制宗教共同体、多层次营销,它们各自的零件——把劳动重新命名为治疗、把无偿榨取包进救赎、用一个封闭社区吞掉一个人的全部——都能在 Synanon 这一个机构里找到原型。
这一章因此不是一段传记,而是一次拆解。要论证的命题只有一句:“戒毒治疗”“无偿劳动榨取”“高控制邪教”,从 1958 年起就并非三个分立的东西,它们是同一台装置在不同年份、不同招牌下的不同切面。证明了这一点,软端那三章就不再是三个孤立的“空白案例”,而是同一段血缘的三处分叉。
Synanon 的核心技术,是一种叫“游戏”(the Game)的东西。
它的形式简单到近乎原始:一群人围成一圈,轮流把矛头对准其中一个人,用最尖刻、最不留情面、常常最污秽的语言攻击他,逼他承认自己的谎言、懦弱与自欺4。据多方记述,被攻击者不许还以肢体反击,只能坐在那里承受;轮过一圈,矛头转向下一个人5。Dederich 相信,瘾君子被一层层防御和借口包裹着,常规的温情疗法戳不穿,只有这种集体的、不留情面的对质才能把那层壳砸开,让一个人重新做人。后来的研究者给这种做法起了个名字:attack therapy,攻击疗法4。
“游戏”有它的诱惑力,也有它的危险。在早期,它确实让一些走投无路的瘾君子第一次被人认真注视、被逼着对自己说实话,一些人因此戒断。这份效果是真实的,也是它得以扩散的资本——一套技术若全无用处,不会有人争相复制它。但它同时是一套极强的人身改造装置。据记述,“游戏”后来发展出连续进行长达72小时的版本;Dederich 本人也曾直接把它称作 brainwashing——洗脑5。一种由领袖定义何为真实、由集体施加压力、被设计来击穿并重塑个体心智的程序,无论它打着治疗还是别的招牌,在结构上都已经是一件危险的工具。
危险在于权力的不对称。在一场温情的心理治疗里,治疗师至少在名义上受职业伦理与执照约束,来访者随时可以起身离开。“游戏”里没有这些。施加攻击的是与你同吃同住、明天还要继续与你同吃同住的人;定义什么算“突破”、什么算“抗拒”的,是这个封闭社区本身。一个人能不能从这种对质里走出去,取决于他在社区里的处境,而那处境恰恰被社区牢牢攥着。社会学家 Janja Lalich 兼具学术训练与亲历者视角,她用“有限选择”(bounded choice)描述这种处境:个体的服从被一套自我封闭的系统逐步收窄到只剩一种出路28。“游戏”正是把选择空间收窄的一道工序——你越是承认社区要你承认的,你在社区里就越被接纳;越抗拒,就越被孤立。久而久之,“说出真相”与“说出社区想听的话”之间的界线就消失了。
把“游戏”单独拎出来看,是因为它是这道接缝最干净的证物。同一套圈中对质的技术,后文会看到,它换一个名字就出现在戒毒劳动农场里(CAAIR、Cenikor 都沿用了源自 Synanon 的羞辱式团体疗法6),再换一个神学外壳就出现在高控制宗教共同体里(Word of Faith Fellowship 那种围成一圈长时间高声祈祷以“驱魔”的 blasting7)。它们不是各自独立发明的,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祖型,而这个祖型 1958 年诞生在圣莫尼卡的海滩边。Erving Goffman 在《Asylums》里描述过全控机构(total institution)如何系统地剥除一个人入院前的身份、再按机构的需要重装8。“游戏”正是这道剥除—重装工序被浓缩进一个房间里的样子。
“游戏”负责改造心智,另一套机制负责处置身体——它叫劳动。
Synanon 从一开始就是共同生活的。Dederich 把这种公社式的存在称作一种“原始部落结构”,并相信它本身具有治疗作用9。住进来的人不只参加“游戏”,还要打扫、做饭、修缮房屋、维持整个社区的日常运转。随着规模在 1960 年代膨胀到数千人,Synanon 办起了自己的产业:洗车行、广告公司,以及五花八门的生意,靠成员的劳动、成员上交的财产和外部捐赠维持9。据记述,连孩子也被派去干活,倒呕吐桶、给躺在公共区域沙发上的瘾君子拿冷毛巾9。
关键在于这些劳动如何被定义。它不是工作,是治疗的一部分;劳动者不是雇员,是正在康复的人。在 Synanon 的话语里,扫地、洗车、跑业务,与坐进“游戏”的圈子一样,都是把一个堕落的人重新塑造成有用之人的工序。这套重新命名做了一件极其关键的事:它把无偿劳动正当化了。一个人在洗车行干一整天没有工资,原因被表述为他正在被治愈,而非他被剥削——报酬不是钱,是他正在重获的人格。
这套修辞的精巧之处,在于它把榨取与受惠的方向调了个个儿。在普通雇佣关系里,是雇主从雇员的劳动里获益,所以雇主付钱。在 Synanon 的话语里,获益的被说成是劳动者自己——他通过劳动重建了纪律、责任感与自我价值,机构反倒是在施惠。一旦这个方向被接受,工资就成了多余甚至有害的东西:给钱,反而会让一个正在康复的人退回到把劳动当交易的旧习里。无偿,于是从剥削的证据,被翻转成治疗的必要条件。这是软端机器最深的一道机关,后面三章会反复见到它的变体——戒毒农场说工资会妨碍康复,宗教共同体说报酬玷污了奉献,传销说付费购买的是“事业”而非商品。
把劳动重新命名为治疗,是软端机器最核心的一道工序,而 Synanon 是它的发明现场。第05期会看到,戒毒劳动农场把这道工序做到了极致:drug court 把成瘾者判去“康复”,康复的内容是去鸡肉厂掏内脏、去油田搭平台、去仓库搬箱,工资归机构。据 Reveal/CIR 的多年系列调查,CAAIR 的学员被要求签字声明自己是“客户”而非“雇员”,从而不享有最低工资与工伤赔偿的保护10。这套“客户非雇员”的语法,正是 Synanon“劳动即治疗”逻辑的法律化后代。
在劳动法这一侧,这道工序有它的克星,也有它的盲区。1985 年的 Tony & Susan Alamo Foundation v. Secretary of Labor 一案确立过一条原则:宗教或康复机构里的劳动者,只要在“经济现实”上依赖该机构,就构成雇员,食宿衣这类实物报酬不过是工资的另一种形态31。按这条原则,“劳动即治疗”的话语并不能把最低工资义务变没——一项劳动有没有疗效,与雇主该不该付薪,本是两件事。可现实里,这条原则极少被用到戒毒康复劳动上;学员名义上的“自愿”、机构的非营利身份、“治疗而非雇佣”的说辞,一层层地把诉讼挡在门外。Synanon 当年没有遇到这条原则的认真追究,它的后代也大多没有。一道法律上其实站得住的追问——你究竟是在治疗他,还是在雇佣他而不付钱——被治疗的话语长期遮住了。Erin Hatton 在《Coerced》里提出“地位胁迫”(status coercion)概念,分析囚犯、workfare 受助者、大学生运动员、研究生这四类在惩罚威胁下劳动的人11。Synanon 的住民——以及他们的戒毒农场后裔——是这份名单上缺失的一类:因为劳动被包进了“治疗”,他们连“被胁迫的劳动者”这个身份都被取消了。
Lewis Coser 笔下的“贪婪机构”(greedy institution)描述的正是这种装置:它对成员提出总体性的占有要求,要走的从来不止一部分时间或一部分忠诚,要走的是一个人的全部12。Synanon 要走一个人的财产、时间、劳动、人际关系,最终要走他的心智。劳动是这总体占有里最容易变现的那一部分。
到这里为止,Synanon 还可以被善意地描述为一个手段激进、但意图良好的戒毒实验。转折发生在它不再满足于治病的时候。
1960 年代末到 1970 年代,Dederich 提出一个新概念:Synanon 不应只是让人戒断后回归社会的中转站,而应该成为一种可以终身留下的“生活方式”——“一旦进来,永远不走”13。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转向。一个戒毒社区,它的成功标志本该是成员痊愈、离开、不再回来;而一个把“永远留下”当作目标的机构,它的逻辑已经反了过来——它需要的不再是把人治好送走,而是把人留住、把人吞下。从这一刻起,治疗的语言还在,但它服务的功能变了。
机构对留与走的态度,最能暴露它的真实逻辑。在 Synanon,提前离开的人被称作“splittee”,受到普遍的鄙视,有时还要付出沉重得多的代价。据记述,前成员 Phil Ritter 因离开 Synanon 被打到颅骨骨折,随后陷入昏迷,险些死于细菌性脑膜炎14。一个真正以治愈为目的的机构,不会暴力对待想要离开的康复者。会这样做的,是另一种机构——它把人的离开理解为对自身的背叛和威胁。
“治好就走”与“永远留下”这两个目标的差别,落到劳动账面上格外清楚。如果目标是治好就走,那么一个成员的康复进度越快越好,他越早离开,机构的“产品”就越成功。可一旦目标变成永远留下,逻辑就掉了头:每一个被留住的成员,都是一份持续的、无偿的劳动供给,是洗车行和广告公司里一双不要工钱的手。机构于是有了一种结构性的动机,去无限期地推迟任何人的“毕业”——总有新的缺陷要矫正,总有更深的层次要突破,治疗永远没有完成的一天。当康复被设计成一个没有终点的过程,它就从一项服务变成了一种长期的劳动占有。这一点,第05期戒毒农场里那些被反复延长“疗程”的学员,会以另一种形式重演。
Robert Jay Lifton 1961 年研究思想改造时,列出过“极权主义”(totalism)的若干特征,其中一条是机构对成员存在的总体掌控、以及内外世界的截然二分15。Synanon 在这一步上完成了从治疗社区到 totalist 环境的滑动:里面是得救者,外面是“dope fiend”意义上的堕落世界,而离开就等于堕落回去。全书会在第08期集中处理“让人自愿留下的技术”,这里只先标记这道滑动本身——它不需要换地址、换人、换房子,只需要换掉这个机构对“成功”的定义。同一处院子,同一批人,同一套“游戏”,招牌从“戒毒所”悄悄换成了“一种活法”。
把这道滑动锁死的,是一个法律动作。
1974 年,Synanon 正式宣布自己是一个宗教16。据多方记述,这个动作的直接触发,是加利福尼亚州当局着手撤销 Synanon 的慈善信托免税资格——宣布自己是教会,可以为它的财产、它的运营、它对成员的全面支配,罩上宗教自由这层最难穿透的护甲16。
这一步在本书的论证里是枢纽中的枢纽。注意它的次序:先有一个榨取无偿劳动、全面支配成员、积累了数千万美元资产的机构,后有“宗教”这个身份。宗教不是这台机器的起点,是它运行到一定规模后给自己罩上的法律外壳。一个戒毒社区,仅凭一纸自我宣告,就跨进了宗教自由和免税待遇的庇护区;它的内部运作没有任何改变,改变的只是外界审视它的尺度和它享有的法律待遇。
这个次序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戳破了一种常见的看法:以为这类机构是先有一套真诚的信仰,信仰恰好要求成员奉献财产与劳动,榨取只是虔诚的副产品。Synanon 的时间线把因果摆反了过来。是先有了对劳动、财产与人身的支配需求,宗教身份才被引入,用来给这套既有的支配上一道法律保险。这不等于说所有宗教共同体的信仰都是事后伪装——本书不作这种诛心的概括。它要指出的只是一种可能的次序:在某些机构里,“宗教”可以是一个被策略性地启用的范畴,启用的时机恰好是世俗监管逼近的时候。一旦看清这种次序在 Synanon 身上确凿发生过,再去看后面几章那些自称教会的劳动榨取机构,就多了一把可以追问的尺子——先问它在宣布自己是宗教之前,已经在做什么。
第06期会论证,高控制宗教共同体困住学术的,与其说是它们的围墙,毋宁说是一道学科墙——邪教研究与新兴宗教运动社会学,都几乎不把这些团体当作劳动榨取与人口管理的政治经济机构来看,而把它们留在“信仰”或“心理伤害”的档案柜里。Synanon 1974 年这个动作,是这道学科墙得以成立的现实根据:当一个机构可以靠自我宣告就变成“宗教”,研究者就很容易跟着它的自我命名走,把它归进宗教或邪教的格子,而看不见它账面上那笔从未支付的工资。Synanon 证明了“治疗社区”与“高控制宗教”之间并没有一道物种界线——它们更像同一类机构在不同制度激励下采取的不同外形。哪种外形更省钱、更难被监管,机构就长成哪种。
Daniel L. Hatcher 论述过贫困产业里“收入最大化”的逻辑:机构如何把被它管理的穷人,转化为自己的财政来源17。Synanon 把这套逻辑做到了一种极致——它先用无偿劳动把成员的产出收归己有,再用宗教身份把这套榨取从税收和劳动法里豁免出去。被管理者既是被治理的对象,又是供养这台治理机器的财源。
宗教外壳罩上之后,Synanon 内部的控制不再有任何东西约束。1970 年代中后期,它的做法滑向了暴力。
据多方调查报道与回顾性记述,从 1970 年代中期起,Synanon 的女性成员被要求剃光头;Dederich 下令所有已婚成员交换配偶,这道被称作“changing partners”的命令遭到抵触,但据记述仍有数百对夫妻照办18。男性成员被施以强制输精管结扎,少数怀孕的女性被强迫堕胎19。这些对身体最深处的支配——谁和谁配对、谁能生育、谁的子宫里的胎儿能否留下——把“总体性占有”推到了它的肉体极限。
控制之外是对外的暴力。据记述,Synanon 内部组建了准军事组织,包括两支自封的内部武装“Imperial Marines”和“National Guard”;据统计,与 Synanon 相关的暴力事件超过 80 起,包括把青少年打到住院的群殴、当着家人面殴打牧场主20。被打的人里有青少年这一点须停一下——到这个阶段,Synanon 已经在接收所谓“问题少年”,而据 1978 年洛杉矶一个大陪审团出具的措辞严厉的报告,它既因虐待儿童、也因流向 Dederich 个人的利润而受到抨击,报告同时指责相关当局疏于监管29。一个把暴力施加于被托付给它“矫正”的孩子身上的机构,与后文第06期里那本主张抽打六个月婴儿的《育儿手册》,处在同一种逻辑里:道德改造的对象越是无力反抗,改造的手段就越没有遮拦。
最广为人知的一桩,发生在律师 Paul Morantz 身上。Morantz 曾代理两名前成员对 Synanon 提起民事诉讼并胜诉。据报道,1978 年 10 月,一条被去掉了响环、因而无法发出警告的响尾蛇,被放进了 Morantz 家的信箱;他伸手取信时被咬,送医抢救后存活21。邻居记下了一辆停在门外的白色厢式车的车牌,追查到 Synanon 名下;警方据此拦下车内两名 Synanon 成员,并取得搜查令,在其位于图莱里县的园区里找到一盘录音带,带子上 Dederich 在教唆犯罪22。据司法记录,Dederich 与两名追随者就合谋谋杀指控作了 no contest 的答辩(即不抗辩、接受定罪而不正式认罪);两名追随者各被判一年监禁,Dederich 被判五年缓刑、罚款 5,000 美元,并被勒令交出对 Synanon 的控制权23。
这些指控与定罪,本章只作转述,依据是调查报道、回顾性新闻与司法记录,不替任何法庭追加判断。但仅就已成案的事实而言,有一处结构值得停住:一个机构,在“治疗社区”和“宗教”两块招牌的轮流庇护下,发展出了准军事队伍、强制绝育、合谋谋杀。它不是从治疗滑向暴力的特例,它是这台机器在没有外部约束时会长成的样子之一。
1980 年代,包围 Synanon 的法律压力收紧。据记述,1984 年,一家联邦法院撤销了 Synanon 的免税资格,并认定其为获取税收优惠而实施了欺诈;这个曾拥有三千万美元资产、450 辆车船飞机的机构,财政根基被抽掉24。1991 年,Synanon 解散25。1997 年,Dederich 在加州 Visalia 去世,终年 83 岁1。
机构没了,方法没死。这是本章最要紧的一笔,也是 Synanon 在本书里被立为枢纽章的根本原因。
Synanon 被成瘾治疗史公认为现代“治疗社区”模式的源头。美国国家科学院 1992 年的一份委托报告直接写道:1950 年代末,一小群前瘾君子组成了 Synanon,“第一个自助式治疗社区”,它“为今天提供大多数社区戒毒住院治疗的项目,确立了早期范型”26。这份报告进一步指出,Synanon 是 1960 年代若干治疗项目的“主根”(tap root),其中包括 Daytop、Odyssey House 与 Phoenix House26。据相关研究记述,Daytop Village 于 1963 年由地方缓刑部门设立,是第二个戒毒治疗社区,而 Phoenix House 等机构均由前 Synanon 成员创办、沿用同一套方法论3。
更值得停住的,是司法系统对它的吸收。曾在 Synanon 长期驻点研究、做过其研究主任的社会学家 Lewis Yablonsky,2002 年在《Criminal Justice Policy Review》发表《Whatever Happened to Synanon? The Birth of the Anticriminal Therapeutic Community Methodology》,把 Synanon 描述为“反犯罪治疗社区方法论”的诞生地,并称其方法的数千次复制,向世界展示了一套将成为成瘾治疗主导模型的方法27。一套源自戒毒公社、后来滑向暴力邪教的圈中对质技术,反过来流进了惩教系统,成为监狱与司法分流项目里被采用的“治疗社区”范型。戒毒、邪教、惩教,在这里不是三个隔间,是同一套人身改造技术在不同招牌下的流转。
这个吸收的方向值得多看一眼,因为它把本书第03期那条“硬端向软端过渡”的线补全成了一个回路。Synanon 起步时,做的是国家和医院不愿做的事——接住被刑事司法和医疗体系一起甩出来的瘾君子,是硬端漏下来的人落进的一张民间的网。可它发明出的那套方法,又被司法系统反向收编,变成了监狱里的“治疗社区”、司法分流项目里的“康复”安排。软端长出的技术,回流进了硬端的机构。这条来回的路说明,硬端与软端从来就不是两个隔开的世界,它们是同一套人口管理在不同制度位置上的轮换;同一个被判定为多余的人,可能先在监狱里被仓储,再被分流进一个 Synanon 式的治疗社区,在那里以“康复”之名继续劳动。判他去哪一边的,往往只是当年哪一种处置更省钱、更不必拨款。第05期开头那个被 drug court 判去戒毒农场的人,走的就是这条 1958 年就铺好的路。
到 1970 年代,据相关记述,全美已有 500 多个 Synanon 衍生项目6。本书第05期要解剖的 Cenikor,即是其中之一;连里根都曾到访 Cenikor 并加以赞扬6。一条清晰的血缘由此连起来:圣莫尼卡海滩边那张救济支票,经由“治疗社区”这个被官方背书的方法论,长成了今天判一个瘾君子去鸡肉厂掏内脏的戒毒劳动农场,也长成了那些以救赎之名收走护照与工资的高控制共同体。
这条血缘还流向了另一个分支:所谓“问题少年产业”(troubled teen industry)。据相关机构与历史研究的梳理,Synanon 的攻击式对质,经由 1970 年代的若干衍生项目,进入了为“叛逆”青少年设立的封闭管教机构,那套羞辱、对质、剥夺与“击穿防御”的技术在那里被保留下来,沿用至今30。这就是为什么追踪 Synanon 的方法论史,会同时撞见戒毒农场、高控制宗教、问题少年营这三类看似无关的机构——它们共用一套人身改造技术,而这套技术的专利属于一个 1958 年的戒毒公社。
把这一笔放进本书的论证里,它回答了一个可能的反驳。有人会说,Synanon 是个极端个案,它的暴力是 Dederich 一个人的偏执,不能拿来概括一整类机构。但方法论的扩散史否定了这种个案论:让 Synanon 名垂治疗史的,恰恰是它那套可被复制、可被官方背书、可被一再移植的技术内核;而正是这个内核,在它自己手里滑向了绝育与谋杀。换言之,被惩教界和成瘾治疗界继承下来的,与在 Synanon 内部酿成暴力的,是同一样东西。机构会瓦解,创始人会死,但那套把劳动包进治疗、把改造做成对质、把社区变成一个人全部世界的装置,被原样传了下去。
回到本书的总坐标。Synanon 在“遗弃→强制榨取→自愿榨取”这根贯穿全书的轴上,占的与其说是一个点,毋宁说是一整段——它本身就是从硬端滑向软端的那段路被压缩进一个机构的样子。
看它的入口,是软的。没有判决书,没有押送,进来的人多半是走投无路、自己走进去的瘾君子,往往还满怀感激地把这里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看它的内部,却越来越硬:财产被收走,劳动被无偿占有,配偶被重新分配,身体被强制绝育,想走的人被打到颅骨骨折。软入口与硬榨取在同一个机构里并存,而把这两端焊起来的,正是“治疗”和“宗教”这两套话语——它们让一个人自愿交出的东西,远多于任何一道铁门能强迫他交出的。
这道软入口—硬榨取的并存,是软端那一整片水域的共同特征,而 Synanon 是它最早、最完整的标本。它一个机构里,齐全地装着后面三章要分别解剖的零件:把劳动重命名为治疗(第05期戒毒农场)、用宗教身份罩住榨取(第06期高控制宗教)、把一个封闭社区当作终身归宿来兜售(第07期会看到传销如何把“事业”当作归宿来卖)。这些零件不是各章各自长出来的,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祖先,而这个祖先证明了一件本书反复要确认的事:治疗、劳动榨取、邪教,从 1958 年起就不是三件事。
也正是在 Synanon 身上,本书暗线里的“现金流方向”第一次清晰地完成了反转。在硬端的监狱里,是国家为关押一个人付费;到了 Synanon,方向掉转——成员上交财产、献出无偿劳动,机构回馈的是食宿、归属与“重生”的允诺,被榨取的一方同时成了供养机构的一方。第07期的传销会把这个反转推到极致,让失业者付费购买被榨取的资格;而那条反转的曲线,起点就在这里。Synanon 之所以是接缝而非又一个案例,正因为它一个机构横跨了这条曲线的好几段——入口处它还像个慈善容器,出口处它已经是个靠成员供养、对外施暴的封闭王国。把它放在连续谱上,它不占一格,它把好几格连成了线。
也要把话说回来,守住边界。这一章不裁断攻击疗法是否曾让某些瘾君子真的戒断,也不否认 Synanon 早期接住过一批被监狱和匿名戒酒会同时关在门外的人——那份接住是真实的,正如它后来的暴力也是真实的。本章要指认的,并非某个人或某种信念的恶,而要指认一种制度形态的运行逻辑:当一个机构同时做到把劳动包进治疗、把榨取罩进救赎、把成员的全部生活吞进一个封闭社区,它无论挂着哪块招牌,在政治经济意义上的位置,都已经和监狱、戒毒农场处在同一片水域。
把 Synanon 立在这里,是为了给后面三章一个共同的入口。读者接下来会在戒毒农场看到无偿劳动,在高控制宗教看到被救赎话语收走的工资,在传销看到付费购买的“事业”——这些看上去互不相干的机构,会因为共享 Synanon 这个祖先而显出它们本是一物。一个被社会甩出去的人,流经它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会被一套关于他为何落到此地的说辞接住:你不是被榨取,你是在被治愈、被拯救、被赋予机会。这套说辞最早成形的地方,是圣莫尼卡海滩边那间用救济支票租来的店面。
前一章在 Synanon 那里停住的地方,是一个尚未回答的问题:那套把干活叫作治疗、把围攻叫作疗法、最后滑向威权的“治疗社区”模式,扩散出去之后落到了谁手里。
答案的一半,落在一间县级法庭里。
据 Reveal(Center for Investigative Reporting)记者 Amy Julia Harris 与 Shoshana Walter 在 2017 年 10 月的调查报道,俄克拉荷马、阿肯色、得克萨斯、密苏里几个州的法官,会把非暴力的、多数是涉毒的被告,作为坐牢的替代方案,判去一个叫 CAAIR 的项目——Christian Alcoholics & Addicts in Recovery,基督徒酗酒者与成瘾者康复会,位于俄州东北角一个叫 Jay 的小镇1。被告面前摆着两条路:一条通向监狱,另一条通向“康复”。绝大多数人选了后者。这是个容易理解的选择。
据同一篇报道,到了 Jay 之后,他们发现所谓康复的主要内容,是去禽类加工厂上班。CAAIR 把学员派往附近的 Simmons Foods——一家年营收约 14 亿美元的家禽与宠物食品公司——以及 Crystal Lake Farms 等工厂,在流水线上宰杀、去毛、掏内脏,每周工时通常不低于 40 小时1。报酬是床位、餐食,以及定期的戒酒会、戒毒会。诉状里有一个被反复引用的细节:日常伙食是博洛尼亚午餐肉三明治,住的是拥挤的宿舍2。
据 Reveal 的报道,工厂把工钱付给 CAAIR,而不是付给干活的人;学员入项目时被要求签字,声明自己是机构的“客户”而非“雇员”,因而无权领取工伤赔偿1。报道记录了一句被引述得最多的话——一名学员在工伤之后,被管理者告知:你要么干活,要么回监狱,随你便1。
这句话值得在开篇就停一停,因为它把这一整类机构的位置说清楚了。在前面几章里,硬端的处置有两种面孔:仓储(把多余的人封存起来)与榨取(把多余的人收割掉),现金流由国家或企业付费,被处置者本人不掏钱。第三章谈的是这条逻辑向软端过渡时,国家如何一步步退场,“慈善”“治疗”“保护”的话语如何接管“强制”。CAAIR 这样的机构,正落在那条退场线刚刚开始的位置上:法院仍然握着那根绳子(不去就坐牢),却不再亲自处置——它把人交给一家私营的、宗教外衣的治疗机构,由后者把这些人的劳动按市价转包出去收钱。强制还在,只是被外包了;治疗的话语接管了强制的外观,劳动的提取接管了治疗的实质。
这就是本章要立的位置:国家让出的第一块位置。它不是一桩“无人理论化的调查新闻”,而是治安国家把榨取外包给私营治疗的第一个、也是最靠近硬端的实例。
要谈这类机构,绕不开把它们挖出来的那条调查主脊,因为本章后面所有关于具体机构的指控,都依赖它,也都归因于它。
核心是两位记者:Shoshana Walter 与 Amy Julia Harris,供职于 Reveal / Center for Investigative Reporting1。从 2017 年到 2020 年,他们做了一个跨越数年的系列报道,最初由 CAAIR 的养鸡场切入,后来扩展到得州、路易斯安那的 Cenikor,再到北卡的 Recovery Connections。2018 年,Harris 与 Walter 凭这组报道入围普利策奖国内报道类决选名单(finalist)3。
这组报道的影响并不停在版面上。据相关综述与诉讼记录,它直接或间接促成了多项政府调查与数起联邦诉讼,指控涉及奴役、劳动法违规与欺诈4。2020 年,Reveal 把 Cenikor 与整套“劳动疗法”的历史谱系做成了八集播客《American Rehab》,这是目前最适合作为整体制度民族志入门的材料5。到 2025 年 8 月,Walter 把多年积累写成专著《Rehab: An American Scandal》,由 Simon & Schuster 旗下 Atria 出版,320 页6。个人故事、制度结构与历史谱系都收在这本书里,是单一最佳入口。
这里需要把上一章的线接过来。据《American Rehab》播客与相关历史梳理,当代“劳动疗法”式康复,可以一直追溯到 1950 年代加州海滩边的 Synanon——由 Charles Dederich 创立的成瘾者社群,以一种叫“The Game”的攻击性团体疗法著称:圈子里轮流把火力集中到一个人身上,对其羞辱、逼问5。据相关历史研究,到 1970 年代,全美已有数百个 Synanon 的衍生项目,Cenikor 是其中之一26。换句话说,前一章那个“治疗=劳动=控制”的基因,正是经由这些衍生项目,长成了今天接收法院转介者的康复农场。农场没有背离 Synanon 模式;它就是这套模式的下游——把“劳动即康复”的内部信条,外包给了食品厂和炼油厂。
这条谱系不只是历史趣闻,它解释了今天这些机构为何敢把无偿劳动叫作治疗。据研究材料的记载,这套“学员劳动→项目自筹经费”的逻辑,曾被一些联邦立法者当作省钱的好事来看待:既然康复机构能靠学员的劳动自养,政府就不必再为治疗拨款26。这句话把国家退场的那一步说得很透——把多余人口的管理外包给私营或宗教机构,再让被管理者自己出力供养这个机构,国家既甩掉了人,又甩掉了账。前一章讲 Synanon 如何把治疗、劳动与控制焊在一起;这一章接手的,是这套被焊好的模板如何被一笔财政算计征用,成为国家处置成瘾者的廉价出口。
这条调查主脊的证据等级很高:一手报道扎实,诉讼记录详尽。它唯一稀薄的地方在理论那一端,本章后半段会回到这件事,但分量会放轻——“为什么没人看见”这个完整的问题,留给全书最后一章去算总账。
先看 CAAIR,因为它把外包的机制摆得最清楚。
据 Harris 与 Walter 2017 年的报道,CAAIR 每年接收约 280 名法院转介者,常驻人数约 2001。它把自己描述为一年期的基督教康复项目,但据报道,它从未取得俄州法定的治疗资质1。完成整个项目的人,据报道约为四分之一1。其余的人——中途退出或被开除的——往往会被送回原来的法院,去面对当初那个被搁置的刑期。这一点很重要:它意味着那道“自愿”从头到尾被一根绳子拴着,而绳子的另一端在司法手里。
劳动的内容前面已经提过。这里要补的是工伤这一环,因为它最能说明外包之后机构的双重身份。据 Reveal 的报道,学员被要求签字承认自己是“客户非雇员”,从而放弃工伤赔偿权;但当学员真的在工厂受伤,CAAIR 反过来会以雇主身份代为申报工伤赔偿,并截留赔款1。报道举了具体的例子:一名学员脊柱受伤,CAAIR 收到约 4,500 美元赔款,本人分文未得;另一名学员手部被机器压伤致残1。在劳动法上你是客户,在保险申报上你又是雇员——身份随机构的利益而切换。
现金流的方向,在这里第一次清晰可数。工厂按市价向 CAAIR 付学员的劳动费,政府的转介把人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学员的工伤赔款也由机构代领代截。三笔钱都流向机构,而干活的人拿到的是床位、餐食与一句“这对你的康复有好处”。这就是本书要追问的那个反转的起点:在硬端,国家付钱仓储穷人;到了这里,钱开始反向流动,被处置者用自己的劳动(乃至工伤赔款)供养着处置自己的装置。
值得停下来看的,是这套外包对“被处置者”的彻底改写。同一个人,在不同的窗口被填进不同的栏目:在毒品法庭,他是被告,是一个量刑问题;在 CAAIR 的入项文书上,他是“客户”,签字放弃了雇员才有的工伤权利;在 Simmons 的流水线上,他是一双能掏内脏的手,按市价计入工厂的用工成本;在 CAAIR 替他申报的工伤表格上,他又临时变回了“雇员”,好让机构去领那笔赔款。每一次改写都对机构有利,对他不利。据 Reveal 的报道,这一切都发生在“治疗”的名义之下——他名义上是来戒毒的,所以工资可以不算工资,伤可以不算工伤,连一年里只有约四分之一的人能熬到“毕业”这件事,也被包装成康复本就艰难1。司法把人交出来,治疗的话语接手,然后劳动法的保护就在这层话语下一项项失效。
诉讼这边的进展,需要按时间一条条说清,因为它本身就是这一类法律博弈的样本。Copeland 诉 CAAIR / Simmons Foods(N.D. Okla., 4:17-cv-00564)于 2017 年起诉7。据诉讼记录,最初针对强制劳役的第十三修正案主张未能成立——学员名义上“自愿”入项,使这条路难走2。地区法院一度在 2020 年 12 月以 Rooker-Feldman 原则(联邦法院不得复审州法院判决)为由驳回全案;但据法院记录,第十巡回法院于 2023 年 5 月推翻并发回,认定 CAAIR 与 Simmons 的相关行为不属于该原则所排除的联邦管辖范围8。发回之后,据 2024 年 7 月 26 日的一份裁定,地区法院(J. Hill)驳回了被告的抗辩,准许密苏里州法下的不当得利(unjust enrichment)主张与 FLSA 主张并行推进,理由是不当得利诉求并不降低工资下限、也不增加加班门槛,故不与 FLSA 冲突9。截至 2026-06,该案尚无最终和解结果可确证;可以确证的是:第十三修正案这条路基本走不通,有牙的是工资法与州法下的不当得利9。
据 The Frontier 在 Reveal 调查发表后不久的报道,原告律所在曝光后随即对 CAAIR 与 Simmons 提起集体诉讼,把“他们以为去的是康复,到的却是鸡肉厂”这件事从新闻搬进了法庭4。诉讼随后的一段进展也由 The Frontier 记录:在被告试图整体拖垮此案之后,法院认定其中针对强制劳动的若干主张“言之成理”(plausible),可以继续推进28。新闻先把现象摆出来,诉讼再去逐条检验它在法律上站不站得住——这条“报道在前、诉讼在后”的路径,在后面几家机构身上会一再重复。
这里先记一笔,后面谈法律机制时会反复用到:宪法层面的“奴役”指控,对名义自愿的康复学员几乎咬不动;真正能咬动机构的,是最低工资。
如果说 CAAIR 把外包的机制摆得最清楚,那 Cenikor 把外包的规模摆得最大。
Cenikor Foundation 是一家横跨得克萨斯与路易斯安那的非营利机构,历史可追溯到 1960 年代,正是上一章所说的 Synanon 衍生谱系里的一支。据 Walter 等人 2019 至 2020 年的“All Work. No Pay.”系列报道,Cenikor 在数十年间向 300 多家营利公司派出过数以万计的学员,以“康复”的名义提供无偿劳动;一名前联邦劳动官员对记者表示,这种安排很可能违反联邦劳动法10。客户名单里有重量级企业——据报道包括 ExxonMobil 的炼油厂、Shell 的石油平台搭建、Walmart 的仓库搬运10。
劳动条件,据报道,工时每周可达 80 小时;学员因过度劳累,几乎得不到本应是项目核心的咨询与治疗10。报酬一项最刺眼:据报道,学员基本上是“用香烟支付”的——每周一包,没有现金工资10。羞辱式的团体疗法仍在,那是从 Synanon 继承来的。
Cenikor 的关键之处,是它把外包做成了一套自我供养的财务系统。据报道,它一边按市价向第三方企业收取学员的劳动费用,一边领取数百万美元的政府拨款,其中包括 Medicaid10。两头都收钱,中间省下工资和工伤成本。向企业收劳动的钱,向政府收康复的钱,而真正出力的人,拿一包烟。得州与路易斯安那州随后启动了多项调查,涉及 Medicaid 欺诈与劳动违规10。
把这个结构和 CAAIR 并置,能看清外包的两种形态,也看清它们的共性。CAAIR 的核心是单点榨取加工伤截留:劳动卖给 Simmons,工伤赔款留在机构。Cenikor 则把外包做成了系统——客户多达三百余家,跨越炼油、能源、零售多个行业,等于把法院送来的学员当成一支可外派的、零工资的劳务大军10。更要紧的是政府那一头:当一家机构能同时从企业的劳动费和政府的康复拨款里取酬,它就把“被治理者”本身变成了可持续的收入流。学员越多、工时越长,两头的进账都越大;而治疗——本应是这一切的理由——反倒成了挤占工时的成本。据报道,正因工时过长,学员几乎得不到咨询10。理由被它自己的商业模式排挤掉了。
诉讼这边,Klick 诉 Cenikor 已经有了一个对理解全局很关键的结果。据法院记录,原告——Timothy Klick 等数名前学员——主张自己实为雇员,应受 FLSA 保护11。地区法院曾对原告有利地认定了集体诉讼资格;但第五巡回法院于 2024 年 2 月 9 日推翻,认定下级法院用错了标准,应当采用“主要受益人”(primary beneficiary)检验,而非用于区分雇员与独立承包商的那套标准,并据此发回重审11。法院列出的考量因素是非穷尽的:原告是否预期获得报酬、项目的治疗价值、该关系是否取代了带薪岗位,以及任何能说明“哪一方主要从该关系中获益”的因素11。这个检验对原告不利——它把“治疗价值”抬进了天平,让机构可以拿“你也康复了”来抵销“你没拿到工资”。
CAAIR 那里是第十三修正案被堵死、FLSA 留口;Cenikor 这里是 FLSA 的口也被“主要受益人”检验收窄了一截。法律的牙在哪、咬得动咬不动,正在一桩桩案子里被反复测量。
CAAIR 与 Cenikor 不是孤例,外包的范围有多广,要靠另外两家来坐实。
一家是北卡罗来纳的 Recovery Connections Community。据 Harris 与 Walter 在北卡的调查,其创始人是一名曾被吊销执照、且涉嫌欺诈的成瘾咨询师12。据报道,学员被派往全州的养老院、残障护理机构和餐厅,给病患洗澡、换尿布、发药,每天工作可达 16 小时,几乎没有培训、缺乏睡眠——而北卡法律要求个人护理员接受不少于 80 小时的培训,多数学员从未受训12。机构向用工方收费,学员零报酬。这家的处境又添了一层:据报道,曾有学员被指对病患有性侵或不当性行为,按法律须上报却未报12。无证、过劳、零薪的护工,被派去照看比他们更脆弱的人。
另一家把外包推到了全国规模,也催生了目前最大的一宗工资诉讼:救世军成人康复中心(The Salvation Army Adult Rehabilitation Centers, ARCs)。据 Geiser 诉救世军一案(1:22-cv-01968, S.D.N.Y.)的诉讼材料,ARC 的模式叫“work therapy”(劳动疗法):学员分拣、修理、加工捐赠物资,开货车,操作机械,常与带薪员工干完全相同的活;报酬是每周 1 到 25 美元,远低于联邦每小时 7.25 美元的最低工资13。据诉讼,救世军有一套统一政策,把 ARC 工人排除在“雇员”之外14。
这宗案子的进展值得精确标注。据原告代理律所 Cohen Milstein 的通报,2026 年 3 月 27 日,一家伊利诺伊联邦法院授予了集体诉讼资格(class certification),覆盖伊利诺伊、密歇根、威斯康星数州的 ARC 工人,并就更大范围的多个州认证了 FLSA 集体诉讼14。据该通报与诉讼信息,救济类别大致为 2019 年 9 月起入读 ARC 并以低于最低工资标准劳动者,人数合计数千14。截至 2026-06,该案处于集体诉讼已获认证、实体争议待审的阶段;这意味着“劳动疗法到底算不算雇佣”这个问题,将在一个数千人规模的诉讼里被正面回答。
四家机构,四个州起以上的覆盖,四种用工对象——鸡肉厂、油田、护理院、慈善二手店。共同的句法是同一个:把劳动者叫作学员或受益人,把工资留给机构,把“这对你有好处”当作抗辩。
这四家机构的用工去向,本身就是一张去工业化美国的劳动地图:禽类加工的流水线、油田与炼油厂、长期护理机构、慈善二手店——全是劳动密集、流动率高、本地工人不愿干或干不长的岗位。据 Reveal 的报道,CAAIR 派人去的 Simmons Foods 与 Crystal Lake Farms 是俄州东北部的禽类加工厂1;据“All Work. No Pay.”系列,Cenikor 的客户里有 ExxonMobil 的炼油厂、Shell 的石油平台、Walmart 的仓库10;据北卡的调查,Recovery Connections 把人送进全州的养老院、残障护理机构和餐厅12;据 Geiser 案材料,救世军 ARC 的学员分拣加工捐赠物资、开货车、操作机械13。这些岗位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需要稳定、廉价、可随时调度、不会抱怨的劳动力。法院送来的成瘾者恰好填进了这个位置——他们走投无路、随时可被“送回监狱”要挟、又被告知干这些活是为了自己好。被市场判定为多余的人,在这里被重新接入了市场最不愿意付钱的那些环节。
把这四家放在一起,还能看出一条隐约的内部分层,而这条分层恰好预告了后面两章。CAAIR 与救世军披着明确的宗教外衣(基督教康复、救世军的慈善传统)——这一脉往下走,就是第六章要谈的、以救赎之名接管穷人的高控制宗教社区。Cenikor 是世俗的治疗机构。Recovery Connections 则更接近一桩失控的私人生意——据报道,其创始人曾把学员用于看护自家孩子、打扫私宅,并挪用非营利资金12。话语的包装从“信仰”到“治疗”到几乎不加包装,呈一道光谱;但无论包装薄厚,底下那笔账是一样的:劳动有市场价,劳动者拿不到,差额留在机构。把它们归为一类的,从来都是那个共同的财务结构,而非宗教或治疗的具体内容。
到这里可以把法律机制收拢起来讲,因为外包之所以能成立,靠的正是法律上几道接缝。
第一层是第十三修正案那道“除作为惩罚之外”的口子。这道口子原本是为监狱劳动留的:判了刑的人,宪法允许强制其劳动。康复学员处在它的灰区——他们名义上是“自愿”入项(作为坐牢的替代),所以严格的强制劳役主张很难成立,Copeland 案里第十三修正案部分被堵,就是这个道理2。宪法层面咬不动,于是真正有牙的工具落到了别处:FLSA 的工资主张,以及州法下的不当得利等。
第二层,也是机制的核心,是 FLSA 怎么认定“雇员”。据 OnLabor 上 Amy L. Eisenstein 2025 年的法律分析,FLSA 对“雇佣”的定义宽得出奇——“employ”即“to suffer or permit to work”(容许或听任其劳动),门槛极低;判断一个人是否雇员,用的是“经济现实”(economic reality)检验,看劳动者在经济现实上是否依赖该机构生存15。这套分析的支柱判例,是 Tony & Susan Alamo Foundation v. Secretary of Labor, 471 U.S. 290 (1985):该案涉及一家宗教康复机构,向接受康复的人提供食宿衣物、让其在二手店等处无偿劳动;最高法院认定,实物待遇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工资”,劳动者在经济上依赖机构即构成雇员15。免费给一口饭、一张床,换不来一个法律上不算工资的劳动者。据该分析,多家法院在驳回机构的“非营利”“治疗非雇佣”“学员是 trainee”等抗辩时,正是援引了 Alamo15。其中一个要点格外干净:劳动有没有疗效,与机构欠不欠薪无关——即便“劳动疗法”真有用,也不能豁免最低工资15。
Alamo 当年针对的就是一家几乎照搬康复农场模式的宗教机构——靠受康复者在二手店等处无偿劳动来运转15。最高法院 1985 年定下的这条线清楚而朴素:劳动者在经济上靠机构活着,他就是雇员;至于这劳动对他有没有好处,是另一个问题,不能拿来抵销欠薪。这条线,是今天每一桩工资诉讼的地基。它也让 Klick 案的“主要受益人”检验显出分量:Alamo 那条线说的是“实物即工资、经济依赖即雇员”,而第五巡回法院在 Klick v. Cenikor 中引入的“主要受益人”检验,把“治疗价值”放回了天平的另一端,让机构有机会主张:在这段关系里,主要受益的是学员而非机构11。同一套 FLSA,两个方向的拉锯——一边是宽门槛的雇员认定,一边是给机构留口的受益人衡量。这一类机构的法律命运,就悬在这条线上。
第三层是上游,也就是外包的进料口。drug court(毒品法庭)、检方分流(diversion)、缓刑条件,是这些项目的进料管道:它们把人判入、转介、或以缓刑条件送入这些机构1。“去监狱还是去农场”这道选择题,使“自愿”二字在事实层面被掏空——人确实做了选择,但选择的两端都由刑事司法系统设定。法学者 Noah Zatz 把刑事司法系统在监狱之外强制人劳动的现象,称作“carceral work mandate”(监禁性劳动强制)16。康复农场正是这种强制的一个变体:强制不写在判决书的劳役条款里,而藏在“不去就坐牢”的选项结构里。法院负责把人捕获到选项的入口,私营机构负责在出口处提取劳动。强制与提取,被一道程序门槛干净地分给了两方。
第四层是商业模式,也就是把前三层兜住的那个底。机构同时做三件事:向第三方按市价计费学员的劳动;领取政府拨款与 Medicaid;省下工资与工伤成本。学员于是有了一个奇特的双重身份——他既是被治理、被矫正的对象,又是供养这个治理机构的经费来源。被管理者自费供养着管理自己的机构。这正是全书那条“现金流反转”暗线在软端入口处的第一道刻度:还没反转到底(学员尚未像后面几章那样直接掏现金购买资格),但国家付费仓储的逻辑已经松动,被处置者的劳动开始反向供养处置装置。
材料到此基本齐了。这里可以把理论那一端处理掉——但只点到为止,因为“为什么整个学界都没看见这台机器”的完整清算,是全书最后一章的事,不是这一章的。
判断很直接:这个现象有 A 级的调查新闻,有详尽的诉讼记录,却几乎没有人把它系统地接入治安国家、过剩人口、全控机构这几套理论。它不缺材料——Walter 与 Harris 的多年系列、八集播客、一本专著,加上一摞跨州的诉讼卷宗,密度足以支撑一部专著6。它缺的是一个把这些材料安放进去的理论坐标:在监狱研究里,它太软;在劳动社会学里,它太刑事;在成瘾治疗研究里,它太像剥削。
一个干净的证据是:离它最近的那本理论著作偏偏漏掉了它。Erin Hatton 的《Coerced: Work Under Threat of Punishment》(UC Press, 2020,获美国社会学会 Max Weber 杰出学术奖)提出了一个很好用的概念——“status coercion”(地位胁迫):某些劳动者被划入一种特殊的“雇佣”定义之外,劳动保护对他们不适用,而用工方握有远超“招聘与解雇”的惩罚权力17。Hatton 用四类人来展示这种胁迫:监狱里劳动的囚犯、被指派去 workfare(以工代赈)的福利领取者、大学一级联赛的橄榄球和篮球运动员、理工科的研究生17。四类人受同一种胁迫——程度不同,性质相同。
这个框架几乎是为康复农场量身定做的,可它偏偏没有把康复劳动列进去。据相关历史博客的圆桌记录,Hatton 本人评论过《American Rehab》播客,却没有把 rehab labor 纳入她的类型学18。康复劳动符合每一条判准——劳动者被排除在雇员定义之外,机构握有“送你回监狱”这一远超解雇的惩罚权——却没有被收进去。它甚至同时占了好几类的特征:惩罚权来自刑事司法(像囚犯那一类),进入由一道近似福利条件的程序门槛把守(像 workfare 那一类),劳动被一套“这对你有好处”的话语重新命名(像运动员被告知打球是教育的一部分)。一个康复学员身上,叠加了好几类劳动者各自的胁迫机制。它太像每一类,反而不像任何单独一类,于是在一本按四类组织的书里没有它的章节。这一“缺失的第五类”,本章只把它标出来;为什么连最贴近的理论都从它身边绕过去,是全书最后一章要回答的。
绕过它的不止 Hatton 一人。Noah Zatz 的“carceral labor continuum”(监禁性劳动连续体)概念,专门处理监狱之外、由刑事司法系统驱动的强制劳动,相关度极高;但 Zatz 的三大语境是抚养费执行、刑事司法债务、缓刑与假释,并未把宗教或治疗式的康复农场纳入16。可以借他的“连续体”把康复劳动定位为其上一个未被命名的环节。临床那一头同样错过了它:临床与效果文献里有“therapeutic workplace”(治疗性工作场所)这样的研究方向,讨论“以工作换戒断”的疗效,但这类研究和劳动剥削、政治经济批判完全脱钩,它问的是有没有用,不问的是谁拿了钱19。零散的定性社会学触及过司法涉入的吸毒者在劳动力市场上的处境,但也不以 coerced rehab labor 为焦点20。一边是只问疗效的临床研究,一边是只问胁迫却漏了这一类的劳动社会学,康复农场正好落在两者中间的缝里。
把前几章的工具装上去,这个缝里的东西就有了形状。Goffman 笔下的 total institution——把生活的全部环节关进一个被管理的场所——几乎是 CAAIR、Cenikor 这类机构的字面写照:吃、住、劳动、戒毒会,都在同一套权力之下21;Lewis Coser 的“贪婪机构”(greedy institutions)补上另一面:它们要求成员的全部投入、排他的忠诚,并以“为你好”的名义索取22。Ruth Wilson Gilmore 对治安国家的分析,核心之一是把被市场抛下的人口加以“安置”(warehousing)23;康复农场是这种安置的一个软端变体——它不像监狱那样纯粹封存,而是一边封存、一边榨取。Daniel Hatcher 关于公共机构如何把弱势人口本身当作创收来源的分析,给前面那个双重套利提供了现成的命名:机构的运转逻辑是收入最大化,被服务对象同时是被收割对象24。而“劳动即康复”这句话之所以有效,不在于它经得起劳动法的检验,而在于它把强制劳动重新描述为对灵魂的照管——这套照管者的权力,福柯称为牧领权力(pastoral power)25。这套话语越是真诚,外包就越是隐形。这些工具如何彼此咬合、如何共同生产出“自愿”,是第八章的事;这里只需指出:康复农场是治安国家在软端的一个收益装置,它落在监狱、工厂、医院三者之间的空地上,借用每一种的外形,又不承担其中任何一种的义务。
现在把它放回本书的连续谱上,给它一个精确的坐标。
这本书处理的是一片机构群岛,沿“强制遗弃 → 强制榨取 → 自愿榨取”一条连续谱排列,从硬端的监狱、移民拘留,一直延伸到软端的高控制宗教、传销。软端的三块——康复农场、高控制宗教、传销——都用“自愿”与某种良善话语(治疗、信仰、创业)包装着控制与提取。在这三块里,康复劳动农场是最贴近硬端的那一块。
理由就在它的入口。第六章的高控制宗教与第七章的传销,多数情况下靠的是说服、归属感、对更好生活的许诺;人是被吸引进去的。康复农场不同:它的进料管道是刑事司法系统本身——drug court 的判决、检方的分流、缓刑的条件1。人是被法官送进去的。它一头连着监狱(硬端的强制),一头连着无偿劳动(软端的提取),中间靠“你自己选的”这句话把两端缝合起来。把它放在连续谱上,它正好压在硬端与软端的接缝处:入口是司法强制,外衣是治疗自愿,内里是赤裸榨取。
现金流的方向,在这个坐标上也读得出来。沿着连续谱往软端走,本书追的是同一个问题:这一次是谁付钱。硬端是国家或企业付费仓储穷人;到了康复农场,钱开始反向流动——企业与政府仍在付费,但被处置者用自己的劳动、乃至工伤赔款,反过来供养着处置自己的机构,自己拿到的是一张床、一包烟,或者零。这还不是反转的终点(到第七章,失业者要直接掏现金购买被榨取的资格),但反转已经在这里起步:在软端最靠硬端的这一格,国家付费的逻辑第一次松动,被管理者第一次开始替管理自己的装置出力。
这个位置也解释了为什么它的法律命运比另外两块软端更纠缠。传销与高控制宗教的争议,多落在欺诈、税务、家庭关系这些领域;康复农场的争议直接落在最古老的几条线上——第十三修正案、最低工资、人口贩运。它离监狱足够近,近到能借用监狱的强制;又离监狱足够远,远到享受不了——也躲不开——监狱劳动那套现成的法律处置。于是它成了一块法律意义上的试验田:法院得在没有判决书劳役条款的情况下,重新判断“在不去就坐牢的压力下做出的同意”到底算不算自愿,“换来食宿的劳动”到底算不算雇佣。这些判断的结果,会反过来界定整片软端群岛能被现行法律咬到多深。
法律还在追问一个具体的问题:这些人到底算不算雇员。Klick 案的“主要受益人”检验、Geiser 案数千人的集体诉讼、Copeland 案里被堵死的第十三修正案与留着活口的不当得利——这些都还在审,答案要一桩桩等。但比这更大的问题,法律不负责回答:一个国家为什么会把它的成瘾者,作为坐牢的替代,判给鸡肉厂和炼油厂。这个问题的形状,前面几章的理论已经给出:过剩人口要被安置,治理要能自筹经费,强制要被话语遮住,照管要能换成收益。康复农场只是把这四样东西,外包给了私营与宗教的治疗机构。
一个对照可以放在这里收束。人权观察 2011 年关于越南强制戒毒劳动营的报告,标题叫《The Rehab Archipelago》——康复群岛27。那份报告把强制戒毒劳动作为人权与强制劳动问题做了系统的理论化。美国版本的现象规模与之可比,理论化却停在调查新闻和诉讼层面。同一个隐喻,一边被当作人权框架来用,一边还没有名字。这本书借用同一个词——群岛——把它接进来。
需要留白的地方也要说清。法律的几条线都还在审,最终落点未定;本章引用的所有关于具体机构的指控,依据都是调查报道、诉状与法院裁定,而非作者的独立认定,机构方的抗辩同样在进行中。这些案子里有人会被判定为雇员,有人未必;有的机构或许会改、会赔、会关,也有的会援引“主要受益人”之类的检验全身而退。可无论个案如何收场,那个更大的形状不会随之改变:一个把成瘾者判给鸡肉厂的国家,处理的从来不止是成瘾,还有它不知该如何安放的多余的人。它没有亲自动手,而是把这件事外包了出去——交给一家治疗机构,让被处置者的劳动来付账。这是国家让出的第一块位置;下一块,第六章交给以救赎之名接管穷人的教会。
上一章结束在一个被腾空的位置上。drug court 把成瘾者判去“康复”,康复机构把他们送进鸡肉厂与油田,工资归机构所有——国家把对穷人的处置外包给了营利治疗。那是软端的第一块位置。本章要看的是第二块。
当福利紧缩,当救济院、济贫所、公立精神病院、可负担的戒毒床位一项项收缩,一个失去工作、家庭与住处的人走到街上,国家为他准备的接应越来越薄。这道缺口不会自己消失,总有别的东西来填——监狱填一部分,营利戒毒农场填一部分,而高控制的宗教共同体填的,是另一部分。它们提供的恰是公共部门已不再稳定供给的那几样:一张床、三餐、一个不再一败涂地的身份,以及最要紧的,一种“你被需要”的确认。代价是劳动、财产与自主。这笔交易之所以谈得成,前提是另一边什么都没有。
接住这些人的机制,是这部书所考察的全部机构里最“自愿”的一种。没有法官的判决书,没有警察的押送,没有家属签字的入院单。进来的人是自己走进来的,往往还满怀感激。第四章的 Synanon 已经预告过这件事:一处院子可以同时是戒毒所、是公社、是自封的“宗教”,招牌一换,监管口径、税收待遇与外界审视尺度就全变了。本章处理的,是这套总体环境最后滑向“救赎”那一档时的样子——攻击式对质换成了祈祷,行为矫正换成了驱魔,治疗的承诺换成了拯救灵魂的承诺,而对劳动、财产与人身的总体性占有,一项没少。
把这类机构放进全书来看,会发现它接的就是国家让出的那块位置。它吸纳社会边缘人——瘾君子、流浪者、被原生家庭抛弃的青年、签证悬空的贫困移民、上一代反主流文化退潮后无处安放的漂泊者——为他们提供住所与一套关于救赎的身份,同时榨取无偿或近乎无偿的劳动,并以神学化的纪律对他们进行“道德改造”。
需要在开篇就划清一条界线:本书不评判信仰内容本身,不裁断谁的神是真的、谁的末世论是错的。宗教自由是一项严肃的权利,信众的虔诚也值得当作虔诚来对待。本章的对象不是信仰,而是附着在某些高控制共同体上的一套劳动榨取与人口吸纳机制——护照、工时、现金流、童工记录、体罚手册。信仰是信仰,劳动榨取是劳动榨取,二者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屋檐下,本章只解剖后者。这条界线,恰是既有学术绕不开又始终没接好的那一根线,第七节会回到它。
Twelve Tribes(十二支派)旗下的 Yellow Deli 连锁餐馆,以一种刻意的旧时光气质示人:手工原木招牌、自家烘焙的面包、写着“我们为困倦疲乏者而存在”的菜单。据从该团体出走的成员向《水星报》(Mercury News)与《丹佛邮报》记者描述,这套温暖的门面正是其招募逻辑的一部分——它专门吸引那些一无所有、走投无路的人,给他们住处、食物与一个被接纳的位置1。
入口的柔软不等于内部的柔软。据出走成员描述,加入 Twelve Tribes 须交出个人财产,并放弃原有姓名,换取在团体的餐馆、农场与手工作坊里从事没有个人工资的共同体劳动1。一个在第十三修正案语境下值得停住的细节是:劳动在继续,对劳动的报酬被取消了,而取消的方式不是强迫,是皈依。这正是这台机器在软端的运作底色——它不靠铁门,靠的是让人心甘情愿地走进来、留下来、献出去。
它由 Elbert Eugene Spriggs(教内称 Yoneq)于 1972 年在田纳西州查塔努加创立,是一个弥赛亚式的公社运动,如今在全球有三十多个公社,靠 Yellow Deli 连锁餐馆、农场与手工业维持运转1。它把“放弃”推到了很彻底的地步:成员交出的不只是劳动报酬,还有财产和名字。
它的劳动榨取里最敏感的一环,落在儿童身上。2018 年,电视节目《Inside Edition》派记者卧底拍下隐藏摄像头画面,画面中有儿童在该团体位于纽约州坎布里奇(Cambridge)的 Common Sense Farm 的肥皂作坊里劳作2。节目播出后,纽约州劳工部介入突击检查,发现该农场存在涉及 12 名未成年人的违规用工;据报道,被拍到的儿童中有自称 10 岁、11 岁的,还有一名 6 岁男孩在推独轮车、捡土豆,劳工部就此立案,可能开出累计数万美元的罚款34。这一条,是本案中政府记录直接坐实的事实,而非单方指控。
体罚方面,据出走成员与媒体报道,Twelve Tribes 内部流传一本 348 页的《育儿手册》(Child Training Manual),主张用细而有弹性的木条(成员称之为 balloon stick)抽打幼童,对象可小至六个月的婴儿;前成员称儿童会因琐事每天挨打二三十次,管教者以摁住幼儿、捂住其嘴直到孩子“屈服”的方式来“折断孩子的意志”1。一名 1997 至 2004 年间在团体内的前成员 David Pike 对记者说,他亲眼见过孩子被抽打到流血1。
这本手册值得在“道德改造”这一层多停一句。它是有方法、成文、可复制、可传授的纪律技术——一套关于如何把人从小塑造成顺从的共同体成员的教程。把它和上一章戒毒农场的攻击疗法、把它和监狱的行为矫正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共享同一种野心:重造一个人的意志,使其服帖于机构。区别只在话语外壳——一边是治疗,一边是惩戒,这一边是救赎。
还有一层落在代际上。WOFF 的巴西劳力(下一节会展开)是被招募进来的成年人,他们至少有一个“加入”的时刻可供追溯;而 Twelve Tribes 手册所针对的婴幼儿,从未有过那个时刻。他们生在共同体里,从六个月起就被一套关于“折断意志”的技术塑造,长大后继续在 Yellow Deli 与农场里劳作。对一台需要持续补充顺从劳力的机构来说,自我生育并就地驯化下一代劳动者,是比对外招募更稳定的供给方式。据出走成员描述,正是这种代际再生产,使得这类公社即使在招募放缓时也能维持运转1。把儿童放进“劳动力再生产”的框里看,体罚手册就不只是虐待问题,它还是这台机器维持劳动力供给的一道工序。
需要按风险规则明确剔除的是:网络上流传的一则关于 2024 年宾夕法尼亚州某处 Twelve Tribes 产业失火的说法,已被证伪,本章不予采用,也不据此推断任何事。Twelve Tribes 近年重新进入公众视野,主要缘于 2026 年 3 月起在 ID 频道及流媒体平台播出的一部纪录片,以及随之而来的媒体报道5。
如果说 Twelve Tribes 提供了这一机构类型最克制的入口画面,那么北卡罗来纳州 Spindale 的 Word of Faith Fellowship(信心话语团契,下称 WOFF)提供的,是其劳动榨取与移民管道最清晰、证据等级最高的一例。
WOFF 由前数学教师 Jane Whaley 与丈夫 Sam 于 1979 年创立,在 Spindale 一处约 35 英亩的园区运作,本地信众约 750 人。据美联社(AP)2017 年的系列调查,这间教会通过它在巴西的两个分支,把年轻人以旅游签证和学生签证成批送往北卡园区;以前成员的访谈估算,二十年间至少有数百名巴西年轻人迁入6。
据美联社调查,新来者抵达后,护照与现金常被教会以“代为保管”之名收走;许多人初到时几乎不会说英语,被困在异国,每天工作约 15 小时,通常没有报酬,先是为教会清扫仓库,后来在高层牧师私营的企业里劳作67。据美联社报道,同样的活,美国人有薪,巴西人无薪,而这种无薪被冠以“志愿工作”(volunteer work)之名以规避劳动法7。男性多被派去建筑工地,女性多去做保姆或在教会的 K-12 学校里干活6。
机制最赤裸的供词来自前成员自己。据美联社报道,十八岁从巴西教会迁来的 Andre Oliveira 说:“他们需要劳力,而我们是廉价劳力——见鬼,是免费劳力。”(They needed labor and we were cheap labor — hell, free labor.)6另一位前成员则把这句话压到更短:巴西人来这里就是为了出力,仅此而已8。把这几句话从“邪教受害者证词”的框里抽出来,放进劳动史的框里,它们读起来与契约劳工、与被没收证件的外籍包身工,是同一种句子。
控制不只施于成年劳力。据美联社报道,WOFF 有一种叫 blasting 的做法:信众围成一圈,长时间高声祈祷以“驱魔”“洁净”对象;据 2000 年一桩抚养权庭审的证词,这种围攻曾被施加于一名一岁婴儿数小时,信众(包括儿童)也被殴打、掌掴、扼喉,以“把魔鬼打出来”9。这些指控均出自美联社基于 43 名前成员的访谈、文件与秘密录音所做的系列报道,以及普利策奖得主 Mitch Weiss 与入围者 Holbrook Mohr 据此写成的纪实专著《Broken Faith》(2020)910。
这个案例真正逼人深思的,是它的法律结局。据司法记录,这桩涉及护照没收、十余年无薪劳动、对婴儿施加数小时围攻的事,最终被刑事追究的,只有一项与劳动榨取几乎无关的罪名——失业救济金诈骗。教会一名牧师 Kent Covington 于 2019 年因合谋邮件诈骗被判 34 个月监禁;该骗局在 2008 至 2013 年间制造了逾 25 万美元的虚假申领11。Jane Whaley 在联邦法庭文件中被描述为该骗局的“推动者”,但她始终否认参与,且从未因此被刑事起诉12。
这里要严格守住归因的边界:以上关于强迫劳动、护照没收、围攻婴儿的全部内容,都是美联社系列调查与前成员证词所载的指控,以及已成案的诈骗定罪事实;本章不替检方或法庭下任何额外的定罪式判断。但仅就已经发生的法律事实而言,有一处结构是清楚的:无薪劳动与人身控制大体未被刑事追究,被追究的是钱被骗走的那一笔。这不是个别检方的疏忽,它是这整类机构反复出现的法律盲区。
为什么强迫劳动这一项最难入罪,值得在制度层面想一层。失业救济金诈骗有清晰的受害者(政府)、清晰的金额、清晰的申报记录,构成要件一目了然。无薪劳动则不然:在 WOFF 这样的结构里,每一名巴西年轻人在形式上都是“自愿”而来的,是为信仰而“奉献”劳动,劳动被包裹进“志愿工作”的宗教语言里7。要把它认定为强迫劳动,检方就得证明胁迫的存在,而这套机构的胁迫恰恰是非物理的——没收护照、语言隔绝、对救赎的允诺、对出走者下地狱的警告,这些手段在刑法上比一道铁门难以举证得多。据美联社报道,美国法律虽明确禁止旅游签证持有者从事本应有偿的工作,也限制学生签证者的工作条件,但把这套违规对应到具体的、可起诉的强迫劳动罪名上,又是另一回事6。劳动榨取藏在宗教自由与个人虔诚的褶皱里,这是它能长期运转而少受追究的条件之一。这层让人“自愿”交出劳动的技术究竟如何成立,第八章会专门处理;此处只需记住:自愿,正是榨取得以免于追究的法律外衣。第六节的 Baxter 诉讼之所以重要,正因为它试图把这层褶皱拆开,把无薪劳动直接送进强迫劳动的法条。
如果说 WOFF 吸纳的是签证悬空的贫困移民,Twelve Tribes 吸纳的是本土的走投无路者,那么 Children of God(上帝之子,后更名 The Family International)展示的,是这类机构如何接住一整代社会退潮后剩下的人。
它由 David Berg 于 1968 年在加州亨廷顿海滩从“耶稣运动”中创立,正值 1960 至 1970 年代反主流文化由盛转衰之际,大量吸纳那时的嬉皮、离家青年与四处漂泊者13。这是“反主流文化漂泊者”作为一类剩余人口被宗教共同体收编的典型——当一场社会运动退去,留下的失锚青年需要新的安置处,而它就站在那里。
接下来涉及性虐与儿童性虐待的内容,须按最严格的归因规则处理。据社会学家 William Sims Bainbridge 从该团体内部获得的数据,自所谓 Flirty Fishing(“放电钓鱼”)实践推行的年间,其女性成员以性关系传教、招募,累计与逾 22 万人(一项 1988 年的内部统计为 223,989 人)发生过性接触14。这一规模数字归于 Bainbridge 的研究及该团体自身记录,而非取自维基百科。
关于系统性的儿童性虐待,最为人所知的标志性事件,是 Berg 的继子、一度被指定为继承人的 Ricky Rodriguez。据报道,他自幼遭多名成人“保姆”性虐,相关情形见于团体内部刊物;2005 年 1 月,他杀害了童年时施虐者之一后自杀,此事成为幸存者运动的标志15。以上均为已报道事实,本章只转述,不附加任何作者定论。
回到机构类型本身,Children of God 把这台机器的吸纳端展示得格外清楚。它的劳动榨取形态与 WOFF、Twelve Tribes 不尽相同——它更多依赖街头募捐(成员称之为 litnessing,沿街兜售刊物换取奉献)与上述 Flirty Fishing 式的招募,而非餐馆与农场。但底层的人口逻辑一致:先吸纳一批被社会主流退潮甩下的失锚者,把他们安置进一个提供身份与归属的封闭共同体,再把他们的时间、身体与劳动转化为团体的收入与扩张。当 1970 年代的反主流文化退场,留下大量无处可去的青年,这类团体就是接住他们的容器之一;漂泊者被收编为传教与募捐的劳力,正是国家不再托底时,由神来接管的那部分“管理穷人”的事务。
Children of God 在本章里还有一重特殊用途:研究它的那本主要学术专著——Bainbridge 的《The Endtime Family: Children of God》(SUNY 出版社,2002)——本身就是后文要剖析的那种学科偏向的活标本16。一个团体的性虐规模数字,要靠一位倾向于为新兴宗教运动辩护的社会学家从团体内部取得并发表,这件事本身就说明,研究这些机构的学术,站在一个怎样的位置上。这一点,第七节会展开。
本章的机构并非孤岛。它们与第四章的 Synanon、第五章的戒毒农场之间,有一道可以实证指认的接缝,而这道接缝就是 Synanon 本身。
Synanon 由前匿名戒酒会成员 Charles Dederich 于 1958 年在圣莫尼卡创立,最初是一个戒毒的“治疗社区”(therapeutic community),核心手段是 the Game——一种攻击式的团体对质17。它后来从戒毒所演变成公社,再自封为“宗教”,最终被多方称为暴力邪教;据报道,其晚期出现过强制剃头、拆散并重新配对夫妻、强制男性结扎、强迫堕胎等做法,并因成员被定罪与免税资格被撤销而在 1991 年前后瓦解17。
第四章已经把 Synanon 当作全书软端的入口论证;这里要补的,是它如何直接通向本章。它是“康复型机构(戒毒)一路长成高控制宗教共同体”的一具实证标本——同一批人,同一处院子,同一套攻击式对质,只是招牌从“戒毒所”换成“宗教”,监管的口径、税收的待遇、外界的审视尺度就全变了。这说明所谓“高控制宗教”与“治疗社区”之间,并没有一道清晰的物种界线,更像是同一类机构在不同制度激励下采取的不同外形。更耐人寻味的是反向影响:美国司法部下属机构的文献,把 Synanon 称作“反犯罪治疗社区方法论”的诞生地,也就是说,这套源自戒毒公社、后来滑向邪教的对质技术,反过来流入了惩教界18。戒毒、邪教、惩教,三者在这里不是三个隔间,是同一套人身改造技术在不同招牌下的流转。
接缝的另一端,是把宗教共同体的劳动榨取明确放进法律框架的那一例:Scientology(山达基)的 Sea Org 与其惩戒营 Rehabilitation Project Force(RPF)。据 2022 年 4 月在佛罗里达中区联邦法院提起的 Baxter et al. v. Church of Scientology International 一案诉状,三名自幼在山达基中长大、被要求自童年起为其服务的原告,依据《人口贩运受害者保护再授权法》(TVPRA)起诉 David Miscavige 及多家关联机构,指控其实施强迫劳动、债役及其他人口贩运行为19。据该案诉状与代理律所的案情说明,原告称其被没收护照、被隔离、薪酬最高每周仅约 50 美元,RPF 被描述为有围栏、重兵看守、可被无限期关押直至机构认定“改造”完成的劳动营1920。
这一案例的分量,在于它做了 cult studies 通常回避的那件事:不把这些团体的劳动安排归类为“心理控制的副产品”,而是直接归类为强迫劳动与人口贩运,并送进反人口贩运的法律框架审理。护照没收、超低津贴、限制外出、无限期关押——这些词从邪教研究的词表里被搬进了《人口贩运受害者保护再授权法》的词表。本书要打通的,正是这个接口;而 Baxter 案恰好证明,这个接口在法律上是成立的,只是在学术上长期空着。截至 2026-06-25,该案曾被法院裁定原告须先经内部争议解决程序,仍在程序推进中,本章只引其诉状所载指控,不预判其最终结果20。
顺带一提,封闭式宗教公社的长期无偿共同体劳动并非美国独有现象——新西兰的 Gloriavale 公社即是一例同类型的国际比较项,说明这是一种制度类型,而非某国特产21。但本书以美国机构生态为限,此处只作一句对照。
把 WOFF 与 Twelve Tribes 两案并起来看,这类机构的现金流方向就勾出来了。
在正常雇佣里,钱从机构流向劳动者。在监狱里,国家为关押付费;在戒毒农场,劳动产出与微薄报酬之间尚有名义上的对价。到了本章这两个团体,方向被完全反转:成员献出财产、献出工时、献出本该归他的工资,机构则回馈以食宿、归属与救赎。劳动者不再是被支付的一方,而是支付的一方。
这一反转背后有一套清晰的会计逻辑。Yellow Deli 的餐馆、WOFF 高层名下的建筑与制造企业,是以宗教共同体为劳动力来源、以免税或灰色身份运营的营利装置;无偿劳动是其成本结构里关键的一项。一家普通餐馆要付薪、要缴雇主税、要受劳动法约束;一家由献身共同体的成员无偿运营的餐馆,把这三项成本一并抹去,再以宗教实体的身份享受税收优待。同样一碗汤,成本结构完全不同。把劳动榨取放回它的会计意义上看,这类企业的竞争优势,相当一部分来自它不必支付的那笔工资。这条逻辑,与本书前面讨论过的“穷人产业”里收入最大化的算法是同一条22;只是在这里,被最大化的不是政府转移支付,是不付薪的人力。
要注意把这条会计逻辑与信仰本身分开。绝大多数高控制色彩淡的宗教共同体,并不向成员索取财产、姓名与全部工时,也不构成本章意义上的劳动榨取机构;它们名下若有事业,多按市价雇人、照章纳税。现金流反转不是宗教的常态,是当一个共同体同时做到财产上交、无偿劳动、人身管束三件事时,才会出现的结构后果。本章挑出的这几个案例,是已被调查报道与司法记录指认出榨取事实的那一端。把它们放上现金流这根轴,并非要给信仰排座次,只是想指出一件结构性的事:当献身被记进账本的成本栏,虔诚与免费劳力在会计上就是同一个条目的两个名字。
证据这一面大体铺完。研究这些团体的学术,被一道学科的墙劈成两半,而墙的两边,都没有把高控制宗教共同体当作劳动榨取与剩余人口管理的政治经济机构来看。这里只把这道墙的形状勾出来;至于为什么整个学术界——不止研究宗教的这一支——都没看见这台机器,是第十章的事。
墙的一边,是“邪教研究”(cult studies)与临床、反邪教传统。这一脉的奠基是 Robert Jay Lifton 1961 年的《思想改造与极权主义心理学》(Thought Reform and the Psychology of Totalism),提出极权主义的八项标准,关注的是个体心智如何被改造23。临床心理学家 Margaret Singer 提出“强制说服”(coercive persuasion),延续个体伤害的取向24。晚近则有 Amanda Montell 的《Cultish》(2021),从语言学角度把“邪教性”扩展到传销、健身房与社交媒体——这一步有用,因为它把分析从“邪教是例外”拉回到“控制是常态制度的连续谱”25。但这一整脉的关注点,始终是心理、招募、洗脑与个体创伤。
墙的另一边,是新兴宗教运动(NRM)社会学,即所谓“反—反邪教”(anti-anti-cult)传统。它的代表作是 Eileen Barker 1984 年的《一个统一教信徒的养成:选择还是洗脑?》(The Making of a Moonie),以实证研究反驳“洗脑”论,强调皈依是一种可理解的选择26。Rodney Stark 与 Bainbridge 用宗教经济学把新兴宗教运动当作理性选择来解释;Benjamin Zablocki 与 Thomas Robbins 合编的《Misunderstanding Cults》(2001)则记录了这场旷日持久的“邪教之战”,Zablocki 试图为“洗脑”一词恢复有限的学术正当性2728。这一脉关注的,是皈依、宗教自由,以及对洗脑论的反驳。
两边吵得很凶,却共享一个盲点。无论是把这些团体看作伤害个体的心理机器,还是看作行使宗教自由的理性选择,经济剥削都只作为一个附属物出现——它被处理成“心理控制”导出的“财务索取”或“无偿劳动要求”,是控制的结果,不是机构的目的。没有人把这些团体系统地接入 Goffman 的全控机构、Coser 的贪婪机构,或监狱国家与剩余人口的政治经济学。前一章戒毒农场的鸡肉厂、再下一章传销的下线、监狱里的低薪劳动,与 Yellow Deli 后厨里那个交出了姓名的人,在这套学术分类里,是互不相干的几件事。
值得把这个盲点的形状描得更准。一侧的提问句式是“这个人的心智是怎么被改造的”,落点在受害者的脑;另一侧的提问句式是“这种皈依是不是一种应受保护的宗教选择”,落点在信众的权利。两套句式都把分析单位锁定在个体——个体的创伤,或个体的自由。可是劳动榨取与人口吸纳,是机构层面的事实,要在“谁向谁支付、谁的劳动养活了谁、被甩出社会的人去了哪里”这种问句里才会现身。当整个学科的提问都停在个体那一层,机构作为政治经济装置的那一面,就从视野里整体消失了。
还要补一句关于宗教自由的话,因为它是这道墙的承重墙之一。宗教自由是真权利,也确实给了这些团体一层正当的、不易撼动的法律保护——正因如此,劳动榨取藏在它的褶皱里格外安全。研究者不愿、也确实难以隔着这层保护去追问劳动与现金流,于是“宗教自由”一面挡住了不当的干预,一面也挡住了正当的追问。把这些团体留在“邪教”或“新兴宗教运动”的档案柜里,它们就永远不会和监狱、和鸡肉厂、和下一章的传销摆进同一台机器里看。
墙上并非没有缝。穿过它的,主要有两座现成的桥。
第一座,也是头号理论入口,是 Rosabeth Moss Kanter 1972 年的《Commitment and Community: Communes and Utopias in Sociological Perspective》(哈佛大学出版社)。Kanter 研究 19 世纪中期至 1960 年代的美国公社,提出六大“承诺机制”:牺牲(sacrifice)、投入(investment)、弃绝(renunciation)、共融(communion)、屈辱(mortification)、超越(transcendence)29。按 Kanter 的归类,牺牲与投入维系“延续”,弃绝与共融维系“凝聚”,屈辱与超越维系“控制”30。这套框架的价值,在于它把宗教共同体当作一台组织化的承诺生产装置来分析——而承诺机制里的牺牲(交出财产)、投入(投入无法收回的劳动)、屈辱(自我贬抑的纪律),就是劳动榨取在组织社会学里的另一种说法。Kanter 因此可以直接接上 Coser 与 Goffman,把公社与劳动榨取的政治经济学缝在一起。这是把“信仰”一面与“劳动”一面焊到一起的连接器:牺牲、投入、屈辱这些被信众体验为虔诚的东西,在账面上同时就是免费劳力的生产工序。
第二座桥来自邪教研究内部最靠近结构分析的一端:Janja Lalich 2004 年的《Bounded Choice: True Believers and Charismatic Cults》(加州大学出版社)。Lalich 兼具社会学训练与亲历者视角(她本人曾是某高控制团体的高层),提出“自我封闭系统”(self-sealing system)与“有限选择”(bounded choice)概念,把个体的服从重新表述为一种被结构封死了出路的处境31。它说的不再是“这个人被洗了脑”,而是“这个人的选择空间被机构系统性地收窄到只剩一种”——从个体心理通向结构强制的那道接缝。
有了这两座桥,就可以把本书前几章的四件工具装到这一类机构上,它们各管一段。
其一,Ruth Wilson Gilmore 意义上的对被遗弃者的吸纳,解释这些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门口。当国家从“管理穷人”的事务中后撤,留下的瘾君子、流浪者、失锚青年与悬空移民,需要有机构接住——而这些宗教共同体接住了,并在接住的同时把他们转化为无偿劳力32。
其二,福柯的牧领权力(pastoral power),解释他们为什么会自愿走进去。牧者以救赎为名,承担起对每一只羊逐一的、深入内心的照管与支配——这套以拯救灵魂为正当性的权力技术,正是高控制宗教共同体的话语外壳33。救赎的允诺,是让人自愿交出一切的那把钥匙。这套“让人自愿”的技术怎样运作,是第八章的主题,本章只点其名。
其三,Lewis A. Coser 1974 年的“贪婪机构”(greedy institutions),解释机构如何把他们整个吞下。Coser 以耶稣会、布尔什维克党为例,描述一类对成员提出总体性占有要求的机构——它要的不止是一部分时间或一部分忠诚,而是一个人的全部34。Coser 本人就把贪婪机构与 Goffman 的全控机构(total institutions,《Asylums》,1961)并置对照3435。一个要求交出财产、姓名、全部工时与人身的宗教公社,是贪婪机构的标准形态。
其四,教会名下企业的收入最大化逻辑,解释吞下之后的产出如何变现——这一段第六节已经算过账:把工资、雇主税与劳动法约束一并抹去,再享受宗教实体的税收优待,竞争优势相当一部分来自不必支付的那笔工资22。
把这四件工具叠起来,Gilmore 解释这些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门口,福柯解释他们为什么会自愿走进去,Coser 与 Goffman 解释机构如何把他们整个吞下,收入最大化逻辑解释吞下之后的产出如何变现;Kanter 的六大承诺机制是把这几段连起来的扣子。装上这套工具,第三节那句“他们需要劳力”就不再只是一句受害者证词。它是这台机器的运行说明。
回到这部书的总坐标。从全控机构(监狱)到戒毒农场、到本章、再到下一章的传销,构成一条按入口强制程度排列的连续谱。高控制宗教共同体在这条谱上的位置,有一种特殊的扭转。
论入口,它最接近“自愿”的一端。没有判决,没有押送,进来的人是被一碗热汤、一句“这里有家”请进来的,靠的是信仰皈依,而非外部强制。若只看入口,它似乎该被放在远离监狱的软端。
但入口的自愿与内部的榨取强度,在这里是分开的两件事。一旦进入,财产被上交,姓名被替换,工时被无偿占有,人身被一套成文的纪律技术管束——这几样加起来,把它的实质榨取强度推向连续谱的硬端,逼近那些靠围墙和铁门维持的机构。最能说明问题的还是现金流:在监狱里,国家为关押付费;在戒毒农场,劳动产出与微薄报酬尚有名义上的对价;而在这里,成员不仅不被支付,反而献出自己的全部财产与全部劳动。从付费的方向看,这是连续谱上榨取较深的一端,而下一章的传销会把这个方向推到尽头——那里进去的人不只是不被支付,还要先付一笔钱才换得被榨取的资格。
软入口与硬榨取的并存,是这类机构最容易被两套学术话语共同放过的地方。看见了柔软的入口,就容易把它判给“宗教自由”;看见了内部的伤害,又容易把它判给“个体心理创伤”。两边都没看见的,是那条把软入口和硬榨取连起来的线——救赎的允诺如何成为榨取的入口,皈依如何成为无薪劳动的合法外衣。
学科的墙,比这些公社的围墙更难拆。围墙好歹是看得见的。而把这些团体锁在“邪教”档案柜里的那道墙,由分类、由学科边界、由谁有资格研究什么构成。拆掉它,需要的不是新的田野,是换一个柜子:把交出姓名的那个人,和鸡肉厂的工人、和监狱里的低薪劳工、和下一章里赔光积蓄的传销下线,放进同一个抽屉。他们被不同的招牌接住——治疗、救赎、创业机会、惩戒——但接住他们的,是同一台处理多余者的机器。
重新归档之后,开篇那个交出姓名的人,就不再是一桩孤立的邪教受害故事。他是这台机器的一个工位。在他之前,有戒毒农场鸡肉流水线上的劳力;在他之后,下一章里会有赔光积蓄仍在拉下线的传销参与者。他们流经不同的舱室,被不同的话语解释,却共用一条主轴:社会先把一批人甩出去,再由一组半公半私的机构把他们接住、安置、榨干,并附赠一套关于他们为何落到此地的说辞。当国家从管理穷人的事务中退场,顶上来的是私营的、宗教的、自封的各色机构;本章看到的,是其中以救赎之名接管那块位置的一种。把宗教这一格接回主轴,不需要任何新的田野,只需要换一个看待它的位置——从“他们信了什么”,挪到“他们在为谁劳动,钱去了哪里”。本章做的,是这一次挪动。
前一章结束在一个被福利紧缩腾空、再由教会以救赎之名接管的位置上:当国家退场,私营机构接手“管理穷人”,被管理者交出的是信仰与无偿劳动。再往软端走一步,位置还是那个位置,接管者又换了一茬。这一次顶上来的,既非法院外包的治疗合同,也非教会,换成了一个词——“创业”。
被接管的人口没有变。还是去工业化地带的失业者、半失业者,中断过职业生涯的母亲,英语不灵的移民,乡村穷人,尤其是女性。变的只是他们被叫作什么。在戒毒农场,他们是“病人”;在高控制宗教社区,他们是“信徒”;在这里,他们被重新命名为“创业者”。捆住他们的也不再是围墙或救赎,而是债务、愧疚与希望。
先说一个具体的人,尽管她的名字可以是很多人。
她是个全职妈妈,住在美国某个中等收入下滑的郊区。孩子上学后家里少了一份收入,她想补贴些什么,又不愿把孩子交给托儿所去上一份朝九晚五的班。一个许久不联系的高中同学在脸书上私信她,语气热络,先问近况,再发来几张照片:色彩明快的紧身裤,配文是“在家工作”“做自己的老板”“加入我们的姐妹团队”。
入门的话术不谈风险,谈自由。不谈库存,谈“时尚”。她交了第一笔启动费,进了第一批货。公司的政策要求她维持一定的最低库存,要她“为成功备货”——货越多,越像个真正的生意。她把客厅改成了仓库,把社交账号改成了店面,把每一个亲戚、每一个旧友、每一个产后群里的妈妈都变成了潜在客户。卖得动的时候,她确实赚了一点;卖不动的时候,上线告诉她,是她不够努力,是她“没有相信”。
据华盛顿州总检察长 2019 年对 LuLaRoe 提起的诉讼,这家公司向顾问虚报盈利,高管曾宣称“众多顾问月销 15,000 至 20,000 美元”,个别说法甚至称可达每月 150,000 美元,同时通过强制最低库存采购,把卖不掉的紧身裤库存和债务转嫁给这些女性1。据该州 2021 年 2 月公布的和解,LuLaRoe 支付 475 万美元了结此案,其中约 400 万退还给约 3,000 名华州顾问;该州估计,超过三分之一的华州零售商出现亏损2。2021 年亚马逊上线的四集纪录片《LuLaRich》把这套机制摆给公众看:被库存债务压垮的,多是像她这样的女性3。
这一章要处理的,就是这种机构。它有个技术名称,叫多层次营销(multi-level marketing,MLM),又叫直销组织。它把经济上的边缘人重新命名为“创业者”,让他们付费取得被榨取的资格,再用一整套意识形态、债务和愧疚把他们留住。在本书勾画的群岛上,它占据连续谱的末端:监狱付钱把人关起来,戒毒农场让机构截留工资,而到了 MLM,账本被彻底翻面——被管理的人自己掏钱进场。这是“自愿榨取”被推到底的那一格。
需要先把一件事说清楚。本章不论证某家公司是不是金字塔骗局——那是法律的活。本章会把每一条公司层面的指控,严格归因到具体的 FTC 决定、和解、州总检察长诉讼或纪录片,不下作者的定论。本章关心的是另一件被现有讨论漏掉的事:这套制度吸纳的是谁,用什么把人留住,以及现金最终流向哪里。把这三个问题摆在一起,直销组织就不再只是一种可疑的商业模式,而显出它作为一种处理多余人口的机构的轮廓——与监狱、戒毒农场、高控制宗教并排,处在群岛上最靠近“自愿”的那一端。
那位全职妈妈的处境,正是这套机构的入口设计在起作用。她不是被骗进一间黑屋子的傻瓜。她受过教育,会算账,会权衡。打动她的,恰恰是一套对她真实困境的精准回应:照顾孩子与挣钱之间的两难,正式劳动力市场对中断过职业生涯的女性的冷淡,以及一个郊区社区里对“在家也能有所成就”的普遍渴望。MLM 不创造这些困境;它把这些困境当作原料。
把直销组织当成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社会学对象来研究的人,至今几乎只有一位。
1989 年,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出版了 Nicole Woolsey Biggart 的《Charismatic Capitalism: Direct Selling Organizations in America》(魅力资本主义:美国的直销组织)4。Biggart 当时是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管理学与社会学教授,社会学博士出自伯克利。她研究的是 Tupperware、Shaklee、Amway、Mary Kay 这些公司——一个在当时已有约 85 亿美元年销售额、五百多万从业者的行业,从业者绝大多数是女性4。
她的核心论断,与那个年代的主流组织社会学是顶着干的。韦伯式的理性化论述假定,先进资本主义总要走向科层制——走向理性、非人格、规则化的大组织。直销组织看起来像个返祖现象:靠人际关系、靠情感、靠登门拜访,没有工资、没有合同、没有科层。Biggart 说,这不是残余,而是另一种资本主义。直销组织以韦伯意义上的魅力型权威(charismatic authority)为黏合剂,以准宗教的情感、以家庭和亲属关系的模型为组织原理,把社会关系本身直接转化为经济动员的手段4。
她进一步指出一件违反直觉的事:正因为直销组织“不那么理性”——它建立在社会网络而非科层规则之上——它在特定条件下反而更具经济生命力4。科层制要付工资、要担风险、要养固定成本;直销组织把这些统统外包给了分销者自己的客厅、自己的车、自己的亲友圈和自己的时间。它的领袖崇拜、皈依式的入会仪式、声泪俱下的见证大会、用道德和情感语言包裹的经济关系,都不是表面的装饰;它们是这部机器的传动部件4。当时的书评——例如 Stephen Wood 发表在《Organization Studies》上的那篇——已经确认了它作为经典的地位5。
Biggart 还点出了性别。直销组织把女性的家务劳动、亲属网络、社交资本转化成分销渠道,并把这件事包装成“女性可以做的创业”——一种可以在家、围着孩子、不必进入正式劳动力市场的“事业”4。这一笔,是后来一切关于 MLM 与性别讨论的源头。
Biggart 写作的年代,有一点要补上:那时她笔下的直销组织,大体仍以 Tupperware 式的“派对销售”为主——商品是真要卖给最终消费者的,招募下线是次要的收入来源。她已经看到魅力型权威和家庭模型如何把女性的社会关系转成渠道,但她还没看到这套机制后来如何与“招募本身即收入”的金字塔式报酬结构深度结合,更没看到二十一世纪的信用卡、社交媒体和零工经济会把它推到什么地步。这不算她的疏漏,只是时代的先后。
正因如此,这本书既是一座必引的锚,又留下了一个尺寸明确的接口。它被经济社会学反复引为“社会嵌入”与“魅力型组织”的经典案例,却几乎无人把它更新到当代的过剩人口、不稳定无产阶级、劳动榨取的框架里去。它解释了直销组织如何运转,没有问——也不可能在 1989 年就问——当正式就业大规模萎缩、当越来越多的人成为统计意义上的“多余”时,这台把社会关系转成现金的机器,会如何变成吸纳这批多余人口的装置。
MLM 的当代研究流向了别处:流向法律与监管,流向欺诈经济学,流向播客和纪录片。社会学这一支,在 Biggart 之后基本停摆三十五年。这就是本章要标记的空白:直销组织作为一种吸纳—榨取—捆绑的多余人口管理机构,从未被系统地与监狱、邪教、劳改农场并置考察。
要看清这部机器,得从原型机看起。它叫 Amway。
1979 年,联邦贸易委员会就 Amway 的经营方式作出裁定,案号 93 F.T.C. 618。这份决定是 MLM 史上的法律分水岭。委员会认定 Amway 不是非法金字塔骗局——理由是,它的报酬绑定于向真实消费者的零售,而非绑定于招募本身6。同一份决定也命令 Amway 停止两件事:停止对转售价格的固定(resale price maintenance,即价格操纵),停止向分销者虚报“平均参与者获得财务保障与物质成功的可能性”6。FTC 一面给了它合法身份,一面认定它在收入承诺上误导了人。
这份决定确立了至今仍被业界奉为“黄金标准”的三道安全阀6。其一,70% 规则:每个分销者每月须把所购货品的至少 70% 真正卖出去(批发或零售),才能拿到业绩奖金,以此防止货物在层级里囤积。其二,十客户规则:要从下线的销售中赚取奖金,发起人每月须亲自向 10 个不同的零售客户各完成至少一笔销售并提供凭证。其三,回购政策:发起人须以不低于原价 90% 的价格,回购离开者手中未售出的可销售库存,以此压住“逼下线进货”的冲动6。
这三道阀门的设计意图都指向同一处:把报酬钉死在向真实消费者的零售上,从而切断“靠拉人头本身赚钱”的回路。一个金字塔骗局的特征,正是收入主要来自新人交的入门费而非真实商品的零售;只要货品确实流向了店外的消费者,链条上层就不能仅靠下层不断扩招来获利。1979 年的逻辑听起来周密。后面要讲的 Herbalife 和 LuLaRoe 的故事,本质上都是这三道阀门在实践中如何失效或被绕过的故事——当一个分销者把货卖给了谁、是否真有店外的零售需求,几乎无人核查时,“为成功备货”就成了把库存与债务向下转嫁的合法外衣。
值得记下的还有:1986 年,Amway 因再次刊登高于平均的收入广告、违反 1979 年裁定,签下同意令并缴纳 10 万美元罚款7。安全阀立在那里,是一回事;它拦不拦得住收入夸大,是另一回事。
Amway 的两位创办人是 Jay Van Andel 与 Rich DeVos——DeVos 家族即后来的教育部长 Betsy DeVos 的姻亲家族,这条线索通向美国保守政治与宗教的深处,这里只作标记。真正把 Amway 和前一章的高控制宗教接上的,是另一份文本。
1985 年,曾做过 Amway 上线的 Stephen Butterfield 写了《Amway: The Cult of Free Enterprise》(Amway:自由企业的邪教)8。这是一份从内部写出的民族志,书名本身就是论点:Amway 不只是个生意,它是一套自由企业的崇拜。Butterfield 描述的入会、见证、对领袖的情感依附、对“外部世界”的不信任,与前一章借 Robert Lifton 和 Janja Lalich 讨论的全控(totalism)机制高度对应9。
把这种对应说具体些。在 Butterfield 笔下,Amway 的大会有一套近乎宗教复兴会的情感节奏:成功者上台作见证,讲述自己如何从绝望走向“钻石级别”,台下被鼓动到落泪;对“负面的人”(指那些质疑、想退出的亲友)要保持警惕,因为他们会动摇你的信念;磁带、书籍、研讨会构成一套持续的灌输系统,把人的注意力和钱包都留在体系内部8。Lalich 所说的“有界选择”恰可解释这种状态:人并非失去了理性,而是被放进一个信息和关系都被重塑过的封闭世界,在那个世界的内部逻辑里,继续投入是“理性”的,退出才是“失败”9。这里要严格说清楚:把 MLM 称作“邪教”,在本章只作机制上的类比与对应,不作任何法律定性。说的是同一套说服与捆绑的技术,在宗教社区和直销组织里被重复使用——这也是把本章的“创业接管”与前一章的“救赎接管”接起来的第一根线。
如果说 Amway 是原型,那么 Herbalife 是把这部机器开到边缘人口最深处的一台。
2016 年 7 月 15 日,FTC 宣布与 Herbalife 达成和解:公司支付 2 亿美元用于消费者赔偿,并被强制全面重构其美国业务,使报酬建立在“实际零售”而非“招募”之上10。FTC 主席 Edith Ramirez 当时的话很直白:这份和解将迫使 Herbalife 从根本上重组业务,使参与者因“卖出了什么”而非“拉来了多少人”获得回报10。和解还规定由一名独立合规审计员在七年内审查公司是否遵守这些结构性条款10。次年 1 月,FTC 向近 35 万名 Herbalife 多层次营销的受害者寄出退款支票11。
有一处口径要记下:FTC 自己强调,其诉状里没有出现“金字塔”一词——公司未被正式定性为金字塔骗局,却被实质改造12。FTC 指控的核心是收入结构的不公:奖励招募,而非回应真实零售需求,由此对许多分销者造成实质经济损害10。
这部机器瞄准的是谁,是 Herbalife 故事里最该记下的一笔。据对冲基金经理 Bill Ackman 与其 Pershing Square 自 2012 年起公开发起的做空——一场押注约 10 亿美元、断言 Herbalife 是金字塔的攻击——Herbalife 特别针对低收入的拉美裔与移民社区,以“营养俱乐部”(nutrition clubs)为据点,拉美裔占其美国市场的三分之二以上,被批评者称为“金字塔里的金字塔”13。据 FTC 指控所揭示的数字,参与者的入会与经营成本约在 3,000 至 8,500 美元之间,而平均年收入仅约 300 美元13。把这两个数字摆在一起就够了:要进门,得先付出相当于目标人群一整年收入十倍的钱。对一个本就在贫困线附近挣扎的家庭,这笔钱往往来自信用卡、来自借贷、来自亲友凑的份子——也就是说,进场本身就是一次负债,而这笔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不会被那约 300 美元的年收入填平。现金流的方向,在交第一笔钱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了。Ted Braun 执导、2017 年的纪录片《Betting on Zero》记录了这场做空与那些拉美裔家庭14。
这是 Biggart 那条性别与家庭线索的延伸:被吸纳的不再只是郊区的全职妈妈,而是更深处的、英语都未必流利的移民社区,他们的同乡网络、教会关系、社区信任,被原封不动地转化成了分销渠道。
“营养俱乐部”这个形态值得多看一眼,因为它把吸纳机制做得格外精巧。表面上,那是社区里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朋友们来喝代餐奶昔、聊天、互相打气;实质上,它既是一个零售点,也是一个招募现场,更是一个让既有库存有处可去的出口。一个人为了开俱乐部而进的货,往往最终被自己和自己拉来的下线消费掉——这恰好踩在 Amway 三道阀门最难核查的那条线上:货确实“卖出去”了,可买家正是这条链上的人。被瞄准的低收入移民社区,本就缺乏正式就业的机会、缺乏对监管语言的熟悉、又最看重熟人之间的信任,这几项叠加,使得这套机制在那里的吸纳效率格外高。Bill Ackman 那句“金字塔里的金字塔”,指的正是这种在最脆弱人群中自我循环的结构13。
回到开头那个堆满紧身裤的地下室。LuLaRoe 是这部机器最近、也最赤裸的一次演示——它把库存债务直接压在女性身上。
LuLaRoe 卖的是色彩鲜艳的女装,尤其是紧身裤。它的招募对象,是 Biggart 三十年前就描述过的那群人:想在家工作、围着孩子、寻找“女性可以做的创业”的女性。据华盛顿州总检察长 Bob Ferguson 于 2019 年 1 月提起的诉讼,公司及其多名高管就成为 LuLaRoe 独立零售商的盈利能力作出了不公平和欺骗性的虚假陈述15。诉讼指控的关键机制,是强制最低库存采购:要维持资格、要“像个真生意”,顾问得不断进货,于是卖不掉的库存和随之而来的债务,被一层层向下转嫁1。
据 2021 年 2 月的和解,LuLaRoe 支付 475 万美元了结此案;据该州披露,超过三分之一的华州零售商出现亏损,而仅两名拥有庞大下线的零售商,在 2016 至 2019 年间合计获利超过 500 万美元2。上线发财,下线亏本,这正是 Amway 三道安全阀本要拦住的图景——回购政策若真有牙齿,那五百条紧身裤本不该成为一个人的债。和解要求公司在事后提供 45 天无条件退货2。
LuLaRoe 还把 Biggart 三十年前的洞察推到了一个新的技术平台上。Tupperware 的派对开在邻居家的客厅,LuLaRoe 的“派对”开在脸书直播间和闺蜜群里。社交媒体让招募的成本几乎归零,让一个人的全部弱关系——多年没联系的同学、产后群里的陌生妈妈、点过赞的远房表亲——一夜之间都变成可触达的渠道。被转化的不再只是面对面的社交资本,而是整张数字社交网络。这也是为什么《LuLaRich》的镜头里,那么多女性谈起的不只是钱的损失,还有友谊的损失:当你的每一段关系都被重新编码成销售线索,关系本身就被消耗掉了3。纪录片《LuLaRich》把这一切影像化:镜头里反复出现的,是堆到天花板的存货,和算不平的家庭账本3。
这里也要把口径说清。LuLaRoe 案以和解了结,公司并未在法庭上被判定为金字塔骗局;上述指控来自华盛顿州总检察长的诉状与该州公布的和解材料,不是本章的认定15。同样,Herbalife 在 FTC 的诉状里没有被冠以“金字塔”之名,却被强制重构;Amway 在 1979 年被明确裁定不是金字塔,却也被命令停止收入虚报12。三个案例在法律定性上各不相同,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是否构成“金字塔”是一个狭窄的法律问题,而本章关心的“吸纳—榨取—捆绑”是否发生,是一个更宽的社会学问题,两者并不重合。一家公司完全可以在法律上不是金字塔,同时在社会学上仍是一台把边缘人口的钱向上汲取的机器。
从 Amway 到 Herbalife 再到 LuLaRoe,案例换了,机制没换:把社会关系转成渠道,把进货义务转成债务,把亏损归因于个人的不努力。变化的只是被吸纳人口的位置——从郊区中产的太太,到移民社区,再到任何一个被“做自己的老板”打动的人。
那么,到底有多少人在 MLM 里亏钱?
这个问题有一个广为流传的答案——“99% 的人亏损”——但把不同来源、不同口径的数字合并成单一的“99%”是不严谨的。这里把三组数据分开陈列,各自标明方法与立场。
第一组,Jon M. Taylor,约 99% 亏损。 Taylor 是消费者警觉研究所(Consumer Awareness Institute)的负责人,持有 MBA 与博士学位。他的研究报告《The Case (for and) against Multi-Level Marketing》(多层次营销的正反两面之诉)于 2011 年提交给 FTC,托管在 FTC 官网上16。报告原话称:亏损率高得离谱——对其能取得相关数据的所有 MLM 而言,亏损率都超过 99%。其方法是历时约十五年、对约 350 个 MLM 所作的比较分析;Taylor 还指出,MLM 参与者的亏损率(平均至少 99.6%)远高于经典金字塔骗局的约 90%16。这组数字的可信度需要一个限定:Taylor 是独立研究者、非业界资助、其报告被 FTC 公开收录,但他本人也是 MLM 的公开批评者与倡导者,立场应予标注。
第二组,AARP 基金会,73% 亏损或零收入。 2018 年 10 月,AARP 基金会委托 GfK 完成了一项调查,样本为一千余人,含约 601 名前任或现任 MLM 直销者17。结果:47% 的参与者亏损,27% 不赚不亏——两者相加,73% 的人要么亏了钱,要么一分没赚18。在参与过的两千多万美国人中,九成说自己加入是为了赚钱;三分之二说不会再加入17。这是一项大型机构调查,有公开报告,并被 FTC 后来的报告引用,证据等级较高。
第三组,FTC 2024 年幕僚报告,绝大多数年收入不足 1,000 美元。 2024 年 9 月,FTC 消费者保护局发布《Multi-Level Marketing Income Disclosure Statements: An FTC Staff Report》,审查了 70 份 MLM 在 2023 年 2 月公开发布的收入披露文件19。其执行摘要写道:许多参与者没有从 MLM 拿到任何报酬,而绝大多数人每年所得在 1,000 美元或以下——也就是平均每月不到 84 美元19。报告还系统揭露了这些披露表的误导手法:不计入零收入或低收入者、不计算参与者的成本、突出极少数高收入者20。报告背景部分直陈:加入 MLM 的大多数人赚不到什么钱,甚至有些人亏钱19。该报告的脚注还汇编了上游文献,包括前述 AARP 调查、以及 Heidi Liu 2018 年发表于《Hastings Business Law Journal》的研究——后者指出 MLM 多数咨询顾问很可能亏钱21,另引一项调查显示参与者中位时薪约 0.67 美元19。这是一手数据,附带完整文献链,证据等级最高。
三组数字的口径不同:Taylor 比较的是公司层面的亏损率,AARP 调查的是参与者自报的盈亏,FTC 分析的是公司自己披露的收入文件。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但不该被搅成一个数。把三者并列,是为了抵御“这不过是博客上的数字”这类质疑。
这里还需要分清一个常被混淆的差别。“亏损率”与“赚钱很少”不是一回事。一个人可能在 MLM 里名义上“有收入”——卖出了几条紧身裤、拿到了几十美元的奖金——但只要把进货成本、培训费、参会差旅、社交媒体广告这些开销算进去,净额就转为负。AARP 调查里 47% 的“亏损”,FTC 报告里反复强调的“不计成本就看不出真相”,说的都是这件事:被展示给招募对象的是毛收入或极少数人的高收入,被隐去的是绝大多数人在扣除成本后的净亏20。把这层算清,“系统性净亏损”就不再是道德指控,而是可被三个独立来源各自验证的统计事实——这也是本章把它当作“榨取”的经验依据:现金从底层持续流出,流向顶层。
数字说清了“被榨取”,但还没说清“为什么待得住”。这是本章理论上的落点,也是那块空白真正的形状。
先看现状。MLM 这个对象,在学术与公共讨论里被切成了三块,彼此很少对话。
第一块是法律与监管。这条线最完整:从 Amway 1979 年的裁定,到 Herbalife 2016 年的和解,再到 2024 年的收入披露报告,加上各州总检察长对 LuLaRoe 这类公司的诉讼,构成了一部由 FTC 主导的执法史610。第二块是欺诈经济学。Stacie Bosley 等人用公共政策与营销的工具,量化金字塔活动的扩散与社区脆弱性22;另有学者用 FTC 和解数据来测算参与与损失23;业内揭弊者 Robert FitzPatrick 在《False Profits》和《Ponzinomics》里把 MLM 拆成一门“庞氏经济学”24。第三块是流行文化与新闻:Jane Marie 2018 年的播客《The Dream》、《LuLaRich》、《Betting on Zero》,以及大量长篇报道25。这一块在传播上最成功,也最容易把问题个人化——它擅长讲一个具体的人如何被骗、如何醒悟,却不太擅长把这些个案聚合成一个关于人口与制度的判断。
三块各自成立,却谁也没有把 MLM 当作一种多余人口管理与劳动榨取的机构来处理。法律问的是“这违不违法”,欺诈经济学问的是“钱怎么没的”,流行文化问的是“这些人怎么会上当”。没有一支去问:是谁、在什么样的经济处境下、被这套制度系统地吸纳进来;又是什么让一个明知在亏损的人继续付钱。社会学这一支,仍只有 Biggart 那一座孤峰,且无人接续。这就是本书要主张的原创空位。
把这三块的盲区合起来看,会发现它们漏掉的恰是同一样东西——人口。法律不问被告之外的原告群体长什么样;欺诈经济学把参与者当作做决策的抽象个体;流行文化则倾向于讲个别的、戏剧性的故事。可一旦把目光移到“谁被吸纳”上,MLM 的人口学轮廓就清楚得惊人:经济下行地区的女性、中断过职业生涯的母亲、移民社区、宗教社区里被鼓励留在家中又被鼓励自立的女性。这不是随机分布的受害者,而像是一个被正式经济排到边缘、又被告知“这是你重新有用起来的机会”的特定人群。把这一层补上,就是把 MLM 放回过剩人口框架。
把它填起来,需要几座桥,而材料是现成的。
第一座桥,把本章直接缝回前一章,是性别与宗教社会学。MLM 被反复描述为“女性可以做的创业”、是“家务的货币化”——Frankie Mastrangelo 与 Gina Marie Longo 2024 年的研究分析了性别化的招募策略,以及这些策略如何与某些线上的阴谋论社群(研究称之为“粉彩 QAnon”)交织在一起,把招募话术与一种被柔化、被女性化的世界观打包传播26。犹他州被称为“世界 MLM 之都”,那里的摩门社区与直销之间有着密集的人口与文化重叠,相关研究已开始把创业文化、摩门信仰与 MLM 三者放在一起讨论27。有报道分析过摩门女性为何拥抱多层次营销:教会一方面把理想的女性角色定在家庭与母职,一方面又推崇勤勉与自力更生,MLM 恰好坐进这道夹缝——它许诺一种既不离开家、又能“有所贡献”的劳动28。这条犹他州的接缝把“创业接管”直接缝回前一章的“救赎接管”:在那里,被吸纳的是信仰;在这里,被吸纳的是社会关系;两套机构常常共用同一批人口,也共用同一套留人的技术。被前一章的教会鼓励留在家里的那个女人,转身就被这一章的公司告知她可以在家创业——同一个人,同一道夹缝,两块接管。
第二座桥是行为经济学。Heidi Liu 2018 年那篇研究问的是一个尖锐的问题:理性的人,为什么会持续地、明知亏损地参与下去21。沉没成本、对极少数成功者的可得性偏差、社群压力下的承诺升级——这些在标准行为经济学里早有名字的机制,被一套报酬结构和情感系统组织起来,共同把“及时止损”变成了一件在心理上极难做到的事。这是 Lalich 所说“有界选择”(bounded choice)的经济学版本:人被放进一个信息与关系都经过重塑的封闭世界,每一步看起来都像理性的,合起来却通向破产9。把行为经济学的“为何继续”与全控理论的“如何被封闭”对接,本章关于“捆绑”的论述就有了两侧的支撑——一侧来自心理学,一侧来自经济学,而它们描述的是同一个不肯退出的人。
第三座桥就是 Butterfield 那本《自由企业的邪教》通往 Lifton 与 Lalich 的全控理论89。说服、皈依、见证、对脱离者的道德压力——这套技术与高控制宗教共用一套理论装置。
桥搭起来,本书的工具就能装上这部机器。按 Lewis Coser 的“贪婪机构”(greedy institutions),MLM 索取的远不止契约规定的工时;它要的是一个人的全部社会关系、全部业余时间、全部信念——它要的是整个人29。而 Daniel Hatcher 用来描述公共机构如何把弱势者当作收入来源的“收入最大化”逻辑,在这里几乎是字面成立的:上线开采下线,整条链的现金,向上流动30。Hatcher 写的是州政府、福利机构、医疗系统如何把本应服务的弱势者反向变成自己的财政来源;MLM 把同一种逻辑做成了私营、自愿、去政府化的版本——它不需要一份福利名单,因为被开采者会自己报名,会自己进货,会自己把账单签下。Robert FitzPatrick 在《Ponzinomics》里用“庞氏经济学”概括这条链的数学本质:底层的钱被结构性地、可预测地输送到顶层,而这一点并不取决于任何个人是否努力24。
至于“为什么待得住”里那个更难的部分——人为什么自己走进去、还感激——本书留到下一章专门处理。让人责任化、把结构问题改写成个人品格、把“没用”重写成“被拯救”的那一整套技术,需要福柯式的治理性、Lisa Marie Cacho 的价值话语等工具一并出场,那是“自愿”如何被生产出来的理论31。这里只需先记住它的入口形态:当一个被判定为多余的人在 MLM 里再次失败,一整套话语会把这次失败重写成“你不够努力”“你没有相信”——亏损被悄悄改写,它不再被算作制度的产物,而被算作个人品格的证明。
把这些合起来,直销组织的形象就清楚了:一种以魅力型权威为黏合剂(Biggart)、以贪婪方式索取全人(Coser)、用全控技术留住成员(Lifton、Lalich)、并让现金持续向上汲取(Hatcher、FitzPatrick)的多余人口管理机构。Biggart 给了机制,FTC 与 AARP 的数据给了“系统性净亏损即榨取”的经验证据,性别与宗教文献给了“谁被吸纳”的人口学,全控理论与行为经济学合起来给了“如何被捆绑”的心理学与经济学。空缺的,只是把它们放在一起、并把这个对象放回过剩人口框架里的那一步。
这一步之所以一直没人走,部分是因为 MLM 的“自愿”外观太有迷惑性。它没有铁窗,没有强制令,参与者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老板”、是在“追梦”。可本书前几章已经反复表明,最有效的管理往往正是那种让被管理者相信自己在自由行动的管理。把 MLM 放到群岛上,并不否认那位全职妈妈的能动性;要指出的是另一面:她的选择是在一个被结构性地缩窄过的选项集里做出的,而缩窄那个选项集、又恰好递上“自己当老板”这一个出口的,正是同一套把她判定为多余的经济秩序。
收尾处,把它放回群岛的连续谱上。
本书写到的三块软端机构——戒毒农场、高控制宗教、多层次营销——是国家让出的同一个位置被先后顶上的三种填法:司法外包给私营治疗,救赎外包给教会,最后是把人口管理外包给“创业”本身。在“自愿”这个维度上,三者并不相同,而 MLM 的入口是其中最“自愿”的。没有法院的判决把人送进来,没有围墙,没有看守,没有任何物理强制。打动人的,是一个创业梦想:做自己的老板,在家工作,财务自由。人是自己走进来的,账单是自己签的。
可一旦进来,捆绑就开始了——不靠铁,靠债务、靠愧疚、靠希望。债务来自强制或半强制的进货;愧疚来自“亏损是你的错”的话语;希望来自上线反复展示的、那极少数发了财的人的照片。三样东西拧在一起,比一道锁更难挣脱,因为锁可以被恨,而希望不会。
这三样捆绑各自对应着前几章的一种机制。债务是结构性风险私有化的最直白产物:卖不掉的存货、还不上的卡,被整套制度安排成由个体独自承担,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上则只见进货收入。愧疚是价值话语的运作:当一个被判定为多余的人在这套体系里再次失败,话语把这次失败重新归到她个人头上,于是她不会去恨制度,只会更努力,或者更羞于退出。希望则是魅力型权威与全控技术的合谋:见证大会上那个从破产到豪车的故事,既是宣传,也是一种让人不断追加投入、不断推迟止损的认知设计。退出在经济上越来越不划算,可正是希望让人觉得退出在道德上像是“放弃”。
更要紧的是现金流的方向。监狱、农场,乃至多数榨取性机构,至少在账面上是机构付钱给被管理者(哪怕是低到形同无的工钱);MLM 把这条流向彻底倒转——被管理的人,向机构付费。先付启动费,再付库存,再付培训、大会、各种“投资自己”的开销。这是本书连续谱上现金流反转最彻底的一格:在监狱、戒毒农场这些强制端,被管理者的劳动至少被某种机构买单,账面上仍是机构在支出;到了 MLM,被管理的人付费进场,付费维持资格,付费购买希望,而他们付出的钱与无偿的推广劳动,沿着层级一路向上汇集。它是三块软端机构里“自愿”二字被用得最尽的一块。没有围墙,所以也无需看守;约束被外包给了债务、愧疚和希望,外包给了被吸纳者自己。一个不需要狱卒的监狱,造价最低。
于是回到群岛两端的那张账本。监狱付钱把你关起来,传销让你付钱来“自由”。一端用强制,一端用希望,记的却是同一本账:总有一群人,被这套制度判定为多余,再被以不同的方式,转化成另一群人的收入。沿着连续谱从强制遗弃一路走到这里,每一站都在问“这次是谁付钱”,到这一站,答案反转到了底。下一章要补上的,是这台机器一直没说破的那半句:人为什么不只是走进来,还心怀感激——让人“自愿”的那套技术,本身是怎么造出来的。
走完戒毒农场、高控制宗教社区、多层次直销,会留下一个共同的疑问,而这个疑问恰恰是前几章的事实材料回答不了的。
事实是清楚的。据 Reveal 记者 Amy Julia Harris 与 Shoshana Walter 2017 年的调查,被送进俄克拉荷马 CAAIR 的成瘾者,名义上来治病,实际去禽类加工厂的流水线上一周干四十小时,工资归机构,本人只得床位与餐食1。据美联社 2017 年的系列调查,北卡 Word of Faith Fellowship 把巴西青年以旅游与学生签证成批运来,护照被收走,每天劳作约十五小时,无薪,一位前成员把话说到最直白——“他们需要劳力,而我们是廉价劳力,见鬼,是免费劳力”2。据华盛顿州总检察长 2019 年对 LuLaRoe 的诉讼,公司用“众多顾问月销一两万美元”的话术招人,又用强制最低库存把卖不掉的紧身裤连同债务一并压到这些女性身上,最终以 475 万美元和解3。
这些事实摆在一起,逻辑上有一处接不上。农场学员可以退出,代价只是回去面对那个被搁置的刑期;教会成员的门没上锁;直销的女性从未被谁拿枪指着,账单是她自己签的,希望也是。换句话讲,软端机构几乎都缺少硬端那种赤裸的物理强制——没有围墙,没有狱警,没有铁门。可人偏偏进去了,留下了,付费了,其中不少人还把这段经历讲成被拯救、被成全、被接纳。
前几章的归因方式,到这里用尽了。调查报道能确证工资流向哪里、护照被谁收走、库存债务怎样向下转嫁;它能把现象摆出来,却答不出那个更靠里的问题——为什么是“自愿”的。把这个问题交给“他们被洗脑了”这类省事的说法,会立刻撞上一堵墙:被送进 CAAIR 的人多数受过基本教育,会算账,会权衡;那位全职妈妈打动于一套对她真实困境的精准回应(照顾孩子与挣钱之间的两难、正式劳动力市场对中断过职业生涯的女性的冷淡),她不是被骗进黑屋子的傻瓜。把她的留下解释成她笨或弱,等于把本书最关心的那一层——她为什么没有别的去处——一笔抹掉。
所以需要换一套工具。这一章要做的,并非再举一个案例,而是把分散在不同学术传统里的几样零件收拢成一套,专门用来拆解“自愿”是怎样被生产出来的。先说清这套工具的来历与限度,再逐件对着刚才那三类机构去试。
第一件零件来自福柯,而且是他讲座里一个偏古老的概念——牧领权力(pastoral power)。
1977 至 1978 年,福柯在法兰西公学院讲治理性。他给治理性下过一个绕口的定义:它是“由制度、程序、分析与反思、计算与策略构成的总体,使一种以人口为对象的、极为特殊而复杂的权力得以运作”4。比定义更要紧的是那句概括——治理的要义是“对行为的引导”(conduct of conduct)。它不靠镇压,不取消被治者的自由;相反,它在自由的空间里运作,通过塑造选项与环境,让人“自己”走向被期望的方向4。这是理解软端的第一把钥匙:一处不靠铁门、靠引导运转的权力。
在追溯治理性的来历时,福柯挖出了一个更古老的原型——牧领权力,模型是牧羊人与羊群。他列出它的几个特征。其一,它既总体化又个体化:牧人照看整个羊群,同时不放过任何一只羊的细节。其二,它与生命同延,是终身的看顾,而非一次发出便了结的命令。其三,它以救赎(salvation)为目标,把羊引向彼岸的好处。其四,它要求一种“详尽的、彻底的、永久的个体服从”,在这种结构里,每一个灵魂无一例外都需要被引导。其五,也是最微妙的一点:它通过真相的生产来运作——牧人要知道每只羊的内心,于是发展出坦白、良心审查、向导师吐露隐情这一整套技术,强制个体说出关于自身的真相,并在说的过程里把自己造成一个特定的主体4。福柯在《主体与权力》里把这套机制压成一句:现代国家继承并改造了牧领权力,使它“以救恩、健康、安全、福祉之名”看顾每一个个体5。
到这里要先标一处,因为它会贯穿全章。把牧领权力直接接到当代戒毒农场或直销组织上,是本书的综合论证,是一种解释,不是福柯本人的原话。福柯谈牧领权力,主要为了讲清治理性的基督教谱系,他并未点名 CAAIR 或 LuLaRoe。本章的工作,是把他描述的这套结构当作一具解剖图,去对照那些以关怀和救赎为名、要求全面而自愿服从、靠见证与坦白把成员造成自我监控之主体的当代机构。已有研究者沿这个方向走过:Chrulew 梳理福柯对基督教的谱系考察,指出牧领权力内部本就含有“反向引导”(counter-conduct)的抵抗可能,宗教社群的服从从来不是铁板一块6;另一组研究直接用“牧领”框架分析信徒自我如何在竞争与互补的多个“牧职”之间被治理7。这些工作支持一个有限度的用法:牧领权力是软端权力运作的一个有用原型,但移用时要保留它的内部裂缝,不可把成员描绘成纯粹的被动客体。
把这五个特征逐条对照刚才所见,贴合得出奇。Word of Faith Fellowship 的“牧领”是字面意义上的:据美联社报道,新成员要在公开的会众面前接受“出魔鬼”(deliverance)式的尖叫祷告与盘问,私生活、念头、动摇都被翻出来2。Twelve Tribes 要求加入者交出个人财产、放弃原有姓名、换一个希伯来文新名——一种字面的“旧人死去、新人重生”,而救赎正是以此为彼岸式的好处。戒毒农场许诺重生,福音项目许诺得救,直销许诺财务自由,都要求当下交出某种东西去换。坦白这一项最值得停一下:从 Synanon 继承下来的攻击性团体疗法(圈子里轮流把火力集中到一个人身上,逼问、羞辱),到福音项目里的公开见证、到直销大会上声泪俱下的“分享”,都是把成员内心翻出来、说出来、再被组织收编的技术8。坦白在这里被设计成爱与归属的仪式,它以惩罚之外的面目出现,这恰恰是它有效的原因。
软端的“自愿”,由此可以重新理解。羊愿意跟着牧人走,恰恰是牧领技术成功的标志;把它读成权力的失效,就读反了。羊没有被锁住——羊是被牧的。这条解释也提醒一处分寸:被牧不等于被骗,更不等于全无能动。Chrulew 提到的反向引导提示,羊群里始终有羊在用牧领的语言反过来质疑牧人,有人离开,有人改写教义,有人在服从的形式里夹带不服从6。用牧领权力作解剖图,是为了看清权力如何运作,不是为了否认被治者的判断与挣扎。
牧领权力解释了软端服从的古老形式,却带着一身宗教语言。直销组织开口闭口谈的不是救赎,是“做自己的老板”“投资自己”。要把这套经济语言接进来,需要第二件零件——责任化与“自我的企业家”。
在《生命政治的诞生》里,福柯把新自由主义读成一种治理性而非单纯的经济学说:它把社会全域编码为经济域,把每个人重塑为“自我的企业家”(entrepreneur of the self),是自身人力资本的经理人;治理通过改变环境变量、塑造人的选择来运作,而非直接强制9。把结构性的失业、被资本周期吐出的处境,翻译成一句“你没有经营好自己”,是这套治理性最日常的动作。它不否认你的困境,它只是把困境的账记到你头上:不是经济抛下了你,是你还不够努力、还没找到对的项目、还没真正“投资自己”。
Nikolas Rose 的《Powers of Freedom》(1999)给了它当代的、可操作的版本,这本书是这套工具的承重墙。Rose 的核心命题只有一句,却足以重置许多直觉:自由远非治理的对立面,它恰恰是治理的关键发明与最重要的资源之一10。在他称为“先进自由主义”的统治形态里,权力不靠扩张国家来运作,反而靠收缩国家、把治理的责任下放给个体、家庭、社区与专家系统。他用两个词概括:远距离治理(government at a distance)与责任化(responsibilization)10。国家不再直接管你,它让你“自己对自己负责”,于是主体通过自由来自我治理。在更早的《Governing the Soul》里,他把心理学、治疗、咨询这一整套“psy”学科称为“主体性的技术”:自尊、自我实现、康复这些话语,把宏观的政治治理翻译成微观的、内在的自我工作11。
把这件零件对准直销,严丝合缝。那位全职妈妈被招募时,话术不谈风险谈自由,不谈库存谈“时尚”,要她“为成功备货”——货越多,越像个真正的生意;卖不动的时候,上线告诉她,是她不够努力,是她“没有相信”3。整套责任化在这里运转得近乎完美:库存风险被转嫁到她的客厅,亏损被重述成她个人的信念不足,而她把这一切体验为自由的选择和自我的提升。Stephen Butterfield 在 1985 年那本《Amway: The Cult of Free Enterprise》里,从内部记下了同一套机制——书名本身就是论点:把一桩生意运作成一种“自由企业的崇拜”,靠见证、靠对领袖的情感依附、靠对外部世界的不信任来维系12。没有锁,因为主体已经把牧人内化了。Rose 比福柯更管用的地方,在于他给出了具体的零件:专家、量表、自尊的话语、康复的脚本、“相信”二字。
但这堵承重墙有两道裂缝,须明说。其一,和福柯一样,Rose 对政治经济与利润着墨很轻。责任化被分析成一种治理理性,可是谁从下放的责任里获利——直销把库存风险转嫁给下线、私营项目领取公共补贴——被淡化了。有批评者指出,治理性文献倾向于“抹平国家、市场与消费者之间的权力关系”,把自上而下的权力边缘化,因而冒着“反过来坐实它本要审视的新自由主义统治”的风险13。其二,Rose 偏重纲领性的文本与话语,容易低估实打实的经济胁迫。软端机构里常有真实的强制:据美联社报道,WOFF 的巴西成员护照被收走、被困在异国2;据 Reveal 报道,CAAIR 学员一旦退出就被送回法院面对刑期1。一个纯责任化的框架会把这些漏掉,把胁迫误读成自愿。这道裂缝,本章末尾会交还给政治经济的几章去补。
牧领权力与责任化解释了“怎样让人服从”,却还差一步:为什么偏偏是这些人愿意进去?要回答这一问,得把第三件零件接上——Cacho 的价值话语。
Lisa Marie Cacho 的《Social Death》(2012)处理的是某些人怎样在法律与文化层面被判定为“不配做人”。她指出,“非法移民”“帮派成员”这类标签把身份本身变成罪,被这样标记的种族化群体落入她所说的“种族化的无权状态”,被永久犯罪化,被渲染成“不配获得人格的人”,处在一种社会性死亡里14。她最尖锐的一步在后面:整个政体对“价值”和“应得性”(deservingness)的理解,恰恰建立在对这些被犯罪化群体的贬值之上——守法公民之所以“有价值”,部分是因为有一批人被预先定为“无价值”,充当价值的对照底色。由此产生一个困境:当无权者试图争取“被当人看”,他们能用的语言,只有那套本就剥夺了他们人格的价值标准——他们得证明自己“勤劳”“清白”“对社会有用”,而这恰恰再生产了那套以“有用”衡量人的逻辑15。
Cacho 解释的是价值话语如何被用来贬低一个人。把它接到软端,会看见同一套话语反过来运转:先告诉你你一文不值,再告诉你只要交出劳动、金钱或人脉就能重获价值。这是把“被榨取”重写成“被拯救”“被改造”“被赋值”的修辞工艺,而它正是软端机构正当化其榨取时的修辞资源。
这套修辞之所以能咬住人,是因为它接住了一个先在的伤口。被送进软端的人,多半在进门之前就已经在“应得性”的话语里被掏空过一轮:一个有毒品案底的人被默认为咎由自取,一个签证悬空的贫困移民被默认为可疑,一个中断过职业生涯、想补贴家用的女性被正式劳动力市场默认为不值得认真雇佣。Cacho 指出的那个困境在这里翻了个面——他们想被当人看,能用的语言只有“证明自己有用”,而软端机构恰恰把一条“证明自己有用”的现成路递了过来:来干活,来奉献,来进货,你就重新有了价值。机构不必发明这套价值标准,它只是把社会早已写好的判决,改写成一份看起来像出路的合同。
逐一对照,工艺看得很清楚。戒毒农场把无偿的禽类加工劳动包装成“通过劳动获得救赎”,把一个因成瘾、案底而别无去处的人,重述成一个正在“康复”、正在重新做人的人。福音社区把交出财产与无薪劳作包装成“对你灵魂的投资”,据美联社报道,WOFF 把同样的活在美国人那里付薪、在巴西人那里改称“志愿工作”(volunteer work),用一个慈善词替换掉雇佣词,恰恰是把榨取重写成奉献的那一笔16。直销把囤货消费包装成“自我提升”和“成为更好的你”,把一个被正式劳动力市场冷落的女性,重命名为“创业者”。三处话术的共同结构是同一个:被资本判定为多余的人,先在价值话语里被掏空,再被许诺一条用劳动、奉献或负债换回价值的路。Cacho 揭示了贬值这半段,本书要补的是反转成榨取的另半段——而这两半合起来,正是软端“自愿”得以成立的修辞胶水。
把前三件零件叠在一起,可以给“为什么有人愿意进去”一个不省事却更可信的回答。让他们进去的并非轻信,而是这样一种处境:先被一套价值话语判定为无价值,又被一套责任化话语告知这是他们自己的失败,再被一套牧领话语许诺一条以服从换救赎的出路。当一个人除了这条路别无去处,走进去就成了一个会算账的人能做的、当下看起来最合理的一步。
可这仍没回答最难堪的那一问:既然门是开的,既然进去之后渐渐看清了,他们为什么不走?
这一问要交给全控机构那一脉里两件专为软端打磨的零件。先是 Lewis Coser 1974 年的《Greedy Institutions》。Coser 明白地把自己的概念立在 Goffman 全控机构的对面:全控机构靠物理围墙强制隔离,贪婪机构没有围墙,它靠一套结构机制让成员“自愿”地把全部时间、精力与忠诚交出来17。他写下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这类机构想要“吞掉整个人”(devour the entire person),它怨恨成员在组织之外的任何活动,要把整个人格圈进组织的领地17。手段不靠上锁,而靠让成员对组织产生完全的依赖,并让外部的家庭、友谊、身份逐一萎缩、被挤出去。
Coser 列举的历史样本五花八门——耶稣会士、深宅里的家仆、奥斯曼帝国的禁卫军、十九世纪的乌托邦公社、献身的职业革命者17。它们没有共同的围墙,却有共同的效果:成员在组织之外的那部分生活被一点点掏空,直到组织几乎成了他全部的世界。Coser 把这点讲得很透——贪婪机构的“贪婪”,不在于它要走你多少时间,而在于它不能容忍你把忠诚分给别的任何人或事,它要的是不可分割的那一份。
这件零件解释了软端最常见的一个细节:亲属语言。戒毒农场把同住者叫“家人”,直销把上线下线叫“家人”,Twelve Tribes 把彼此叫“家人”。当一个组织开始用亲属语言来描述一种其实是雇佣或榨取的关系时,往往正是它在把成员的外部关系替换成内部关系——把真正的家庭挤出去,让组织自己来当那个家。那位把客厅改成仓库、把每一个亲戚旧友都变成潜在客户的全职妈妈,正是在这条路上被一步步掏空外部世界的:她的社交账号成了店面,她的亲友圈成了下线池,到最后,能听她说话的几乎只剩那个“姐妹团队”。
但 Coser 只讲了依赖的结构,没讲观念怎样从里面把门锁上。再往里一层,是 Janja Lalich 2004 年的《Bounded Choice》。Lalich 自己曾深陷其中,这让她对“被洗脑”那套被动图景格外警惕。她的修正是:这些人确实在做选择、确实在行使能动性,他们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问题在于,他们能选的范围已被结构封死,封死到一种程度,以致他们会理性地、自愿地做出违背自身利益的事18。她把这种处境叫“有限选择”(bounded choice),并指认四个互相咬合的维度——魅力型权威、超验的信念体系、控制系统(外在行为规则)、影响系统(同侪情感压力)——四者扣在一起,形成一个从内部任何角度都推不开门的“自我封闭系统”18。
Lalich 回答的正是“他们为什么不走”,而且她的答案保留了当事人的理性,因此比“他被洗脑了”更可信,也更难堪:人之所以不走,是因为在那个被封死的选择空间里,留下,确实是当下看起来最合理的一步。门是开的,可门外是什么?对一个被原生家庭放弃、没有积蓄、有案底、没有医保、没有别处可去的人来说,门外可能是更彻底的孤独,甚至是那个一直悬着的刑期。在这种处境下,留在一个吞没他的组织里,未必是失去理智,反而可能是把仅有的几个糟糕选项里那个不那么糟的挑出来。这一脉先前在国家级强制改造场景里提炼出的“totalism”八条——环境控制、忏悔崇拜、装载语言、存在权的分配等——之所以能逐条对上一个戒毒农场或直销系统,靠的就是它检测的是观念环境而非物理围墙19。Lalich 的贡献,是让“为什么不走”这个问题从指责变成了理解。
须当场拆掉一个引信。这一脉的源头带着“brainwashing”(洗脑)一词,它来自国家级的强制改造场景。把它原封不动搬到自愿走进去的美国软端机构,会把一个人因为贫困、成瘾、案底而别无去处的处境,简化成“他被洗脑了”,恰恰抹掉本书最关心的那一层——为什么是这些人、为什么他们没有别的选择。Lalich 的“有限选择”已经把那条边界画在了群体周围;本书要做的,是把那条边界一直画到整个经济的周围。
五件零件现在可以装到一起,交出这一章的核心解释。
把三层叠起来。第一层是牧领权力:以关怀与救赎之名,要求全面而持续的个体服从,通过坦白、良心审查、真相提取,把成员造成特定的主体4。第二层是新自由主义治理性与责任化:主体被重塑为“自我的企业家”,自由本身成为治理的资源,结构性的处境被翻译成个人的失败与个人的选择910。第三层是价值话语的反转加上贪婪机构的吞没与有限选择的封闭:先把人贬为无价值,再许诺一条用服从换价值的路,最后用依赖、亲属语言和封死的选择空间把人留住1517。
三层之间是历史的接续与功能的分工,而非简单并列。牧领权力最古老,提供“以关怀之名要求服从”的原型与坦白的技术;治理性把这套服从重新编码为经济语言,让服从看起来像创业、像自我投资;责任化、贪婪机构与有限选择给出当代的具体零件,让这套编码可以由上线、属灵导师、康复脚本与同侪压力日常地执行。一所福音派戒毒农场可以同时跑这三层——它用牧领的语言要求你交出内心,用创业的语言告诉你劳动是在投资自己,用康复的语言把你被困的处境说成你自己要负责的病,再用“家人”二字把你留下。三层叠加,胁迫被层层翻译成自愿。
叠完,软端机构的“自愿”露出它真正的位置。戒毒农场、高控制宗教社群、直销组织里的自愿性,并不标记权力的边界,它是权力较精致的一种形态。成员把它体验为自由的选择、自我的提升、对救赎的追求——而这恰是治理生效的条件。当牧人被内化为良心,就不再需要锁。这是本书的综合论证,须再标一次它的身份:把福柯讲座里那套基督教谱系的牧领权力,接到当代戒毒农场与直销组织上,是本书的解释,不是福柯的字面主张。福柯本人谈的是治理性的来历,没有点名 CAAIR 或 LuLaRoe;这座从“牧领权力”通向软端的桥,承重的是本书,不是他5。
软端与硬端因此不是两个不同的物种,而是同一治理连续体的两极。前几章已经描出了硬端:监狱把人“失能化”、从社会与时间里抽走,是赤裸的强制与仓储,谈不上“引导”。把硬端的极限版本立起来作对照,能让软端的特殊显形——这要借两位偏死亡一极的理论家。
Giorgio Agamben 的《Homo Sacer》(1995)提供一把照硬端的工具。他的核心概念是赤裸生命(bare life):被剥去政治资格、还原为纯粹生物存在的生命20。配套的是例外状态——主权者通过悬置法律来构造法律秩序,被拘者既不在正常法律保护之内,又被法律的撤离所定义。Achille Mbembe 1995 年那篇《Necropolitics》把它往种族与死亡推一步:主权的终极表达落在“决定谁可以活、谁必须死”的能力上,产物是“死亡世界”,大批被种族化的多余人口被还原为“活死人”21。原刊《Public Culture》第15卷第1期,第11至40页22。
这两把工具命中的是硬端的结构位置:移民拘留中的医疗忽视、被遗弃在拘留中滑向死亡的人,接近“任其死”——不主动去杀,只撤回生命支持。把它们与软端并置,对照立刻显形。硬端是“任其死”,软端是“使活与塑造”:戒毒农场、福音项目、直销组织都宣称要让人重生、康复、变得更好,是积极地塑造生命而非放任其消亡。一台是减法的机器(把人从时间里减去),一台是加法的机器(往人身上不断追加“成为更好的你”的工程)。两端用的是同一套对人口生与死、活法与去向的分配权——只是软端把这套权力翻成了关怀的语态。
但 Agamben 与 Mbembe 必须小心持握,因为他们恰好暴露了一种盲区,而这盲区正是本书要避开的。两人都偏总体化、隐喻化。Agamben 把现代政治整个还原为例外现象,有批评者指出这会滑向一种政治虚无主义,把所有现代政治“统一在集中营这个秘密命运之下”,封闭斗争与抵抗的空间23。更要命的是抹平制度的特殊性:把一所有营业执照、向政府按人头收费、把空床当作待补缺口来经营的私营拘留公司,与一座以灭绝为唯一产出的死亡营拉进同一个“营”的范畴,遮蔽的恰是前者最关键的特征——它要的并非被拘者的死,要的是被拘者的在押天数,因为天数即收入。Agamben 的框架看得见“被剥夺政治资格”,看不见“按天计费”20。Mbembe 共享同样的倾向:“死亡世界”“活死人”修辞力很强,却难以校准制度之间的梯度,把缓刑监管下的人和种族隔离飞地里的人都叫“活死人”,会丢失中间的层次21。
这条抹平制度特殊性的盲区,对本书是一个反面的教训,须当作方法上的警示记下。本书要谈的恰恰是制度之间的差别:戒毒农场、福音社区、直销网络,连同硬端的监狱与移民拘留,外形相去甚远,现金流方向相反,正当化的话语各不相同。一套总体化的隐喻——无论是“营”还是“死亡世界”——会把这些差别一口吞掉,留下一个修辞上有力、分析上失焦的判断。Agamben 和 Mbembe 的力量在于命名一种结构位置,他们的代价是丢失了机构的具体面目:谁签的合同、按什么计费、靠哪一套话语把人留下。对一本想把六七种机构摆进同一张比较表、又不愿把它们捏成一团的书来说,这个代价付不起。
对本章而言,两人的盲区还多出一条致命的:他们偏死亡那一极,几乎解释不了软端的“自愿”。在戒毒农场和直销里运作的,是牧领与责任化的“使活与塑造”,不是“任其死”;这两套总体化的隐喻在那里整个失灵。把它们用在美国机构上,可以借“赤裸生命”去命名硬端被遗弃者的结构位置,但不可让“营”这个吃掉一切差别的隐喻,去描述一所软端机构每天如何运转、靠什么把人留下。它们是强力的命名工具,不是测量工具——这条使用边界,与本章对牧领权力划的那条边界,是同一种谨慎。
工具装完了,得诚实地说出这套工具最大的一道裂缝,因为它会决定后面几章的走向。
这一整套——牧领权力、责任化、价值话语、贪婪机构、有限选择——回答的是两个问题:如何让人自愿,以及这种安排如何被说成关怀与自由。它给出的是主体化的机制与正当化的机制:人怎样被造成自愿的主体,榨取怎样被重写成救赎。它没有回答第三个问题:谁获利,钱怎么流。从下放的责任里、从被牧的羊群中、从被重命名为“创业者”的负债女性身上,货币是怎样一道一道被抽走的——工资怎样归了机构,库存风险怎样转嫁给下线,护照怎样被没收以锁住廉价劳力——这套工具系统性地看不见。
这并非疏忽,而是它的构造决定的。治理性这一脉不以利润与资本积累为分析轴,“实践体制”这个概念里并不天然包含“谁在抽取剩余价值”这一问。批评者对它“抹平国家、市场与消费者权力关系”的提醒,正落在这里13。好在那个被它漏掉的问题,前面几章已经替它答过:调查报道与司法记录确证了工资归 CAAIR、库存债务压向 LuLaRoe 的女性、无薪劳动以“志愿”之名供给 WOFF13。现金流的方向,第02期已经立成了贯穿全书的轴;它的政治经济学,后面的章节还会再回来收。
所以这一章与前几章是分工而非互斥。经验的几章确证了榨取的事实与现金流的方向,这一章补上那些事实回答不了的那一层——为什么被榨取的人会自己走进去、付费、留下、感激。两边合起来,才能同时说清一所机构如何让人留下、又如何在人身上挣钱。
把这套工具的位置再标一次,作为对全书的一个交代。它配得上“理论后置”的安排:先摆一把尺子再去找案例的做法被倒了过来——走完软端、积下疑问,再让这几件零件靠“能解释刚才所见”赢得它的位置。装上之后,三类看似不相干的软端机构——司法外包的戒毒农场、救赎接管的福音社区、创业接管的直销网络——在同一套“自愿生产”工艺下显出了亲缘:它们用不同的语言(康复、得救、创业)做同一件事,把被判定为多余的人,造成自愿交出自己的主体。Gilmore 笔下被仓储、被任其死的硬端多余者,与这些自己走进来、还满怀感激的软端成员,原是同一片海床上强度不同的两处岛礁——前者国家付费把他们存放起来,后者他们付费请机构接住自己,而那道把人预先判为“多余”的工序,在两端是同一道24。
最后留一句不下结论的话。这套工具能照亮“自愿如何被生产”,照不亮“谁从中获利”;它解释了羊为什么愿意被牧,解释不了牧场是谁的生意。前一个问题,本章答到了能答的地方;后一个问题,要回到现金流那根轴上去。羊被牧,而牧场要算账——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屋檐下,却需要两套不同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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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看清这处反差,先得知道硬端是从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放弃改造个人的。
二十世纪上半叶,美国矫正体系的官方信条是“改造理想”(rehabilitative ideal)。它假定人的品性是可塑的,监狱的任务是把一个坏了的人修好,让他重新做人。与之配套的是不定期刑(indeterminate sentence):一个人被关多久,不取决于罪行轻重,而取决于他什么时候被认为“改好了”1。这套信条要成立,社会得对两件事有信心——相信人的行为可以被改变,相信对“改好”是什么存在足够的共识。Francis Allen 在《改造理想的衰落》(1981)里指出,正是这两样信心在 1960 年代末之后塌了下去1。
压垮它的有两股力量。一股来自对国家裁量权的不信任:不定期刑把巨大的权力交给狱方与假释委员会,由他们来判断一个人的灵魂是否被修复,这种判断很快被指为专断、不公、给同样的罪行判出悬殊的刑期。另一股来自一句广为流传的结论。Robert Martinson 1974 年在《公共利益》上发表《What Works?》,回顾了此前三十年间两百多项矫正项目的评估,得出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除极少数例外,已报告的改造努力对再犯率“没有可察觉的影响”2。这句话被压缩成两个字——“nothing works”,意思是改造根本不管用。(Martinson 本人 1979 年已部分收回这一论断,承认某些项目确实有效,可那时“没用”这个结论早已脱离了他,成了一个时代的常识3。)
改造理想退场后,留下一个空位:如果不再以修好一个人为目的,矫正体系到底在做什么?Malcolm Feeley 与 Jonathan Simon 1992 年那篇《新刑罚学》给出的回答,是描出了顶上来的那套逻辑4。他们观察到矫正体系在三个层面转型。话语上,“概率与风险的语言,日益取代早先临床诊断与报应判断的话语”;目标上,体系不再致力于矫正或惩罚某个具体的人,而转向“高效控制系统内部的流程”,对“任何外部社会参照的意识都在衰减”;技术上,则“把罪犯当作总体而非个体来处理”5。他们写下那句被反复引用的判断——这套刑罚学“关心的是识别、分类与管理按危险程度分拣的人群。它的任务是管理性的,而非改造性的(managerial, not transformative)……它寻求调节越轨的水平,而不是干预或回应某个越轨的个体”6。
这套逻辑有一个反直觉的推论:累犯率的含义被翻转了。在改造理想下,高累犯率是项目失败的证据,人没修好,又回来了。在新刑罚学下,它变成了“缓刑、假释作为控制装置的效率证据”:只要能把高风险者持续圈在监管半径之内,再犯本身并不构成对系统的否定7。范型是“选择性失能”(selective incapacitation):按风险画像而非罪行或品格来配置资源,对高危者长期监控、对低危者廉价监管,连成一条从重到轻的“监管连续体”8。个体的命运只在“边际上”被改变;他的灵魂是否得救,已经不再是这套体系要回答的问题。
这一步转变的分量,需要顺着它的操作再看一遍才看得清。旧刑罚学的工作对象是一个有内心、有品性、原则上可以被说服和重塑的人;它要进入这个人,搞清他为什么坏了,再设法把他修好。新刑罚学的工作对象不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被按危险程度分拣的人群”——它根本不进入个体,它在群体的层面上读概率、画风险像、配资源。一个人在这套体系里的位置,由他落在哪个风险桶决定,而不由他是谁、想成为谁决定。从“修复一个内心”到“调节一群人的越轨水平”,变的不只是手段,是体系打算与人发生何种关系:它退到了人的外面,只在边界上拨动流量,不再试图触碰里面那个东西。McCorkle 与 Crank 后来提醒,这套精算话语在多大程度上真的取代了旧逻辑、还是只是给同一套报应实践换了层说法,仍可争论19;但就官方信条而言,硬端确实公开放下了改造个人这桩抱负。
硬端因此抵达一种坦白:它不打算把人修好,只打算把人管住。它把人当作风险样本,分桶、计数、调节流量。这种坦白本身是一种解脱——一旦不再以修复灵魂为目标,体系就卸下了一个永远难以兑现的承诺,剩下的事变成纯粹的容量与成本问题:用最低的钱,把某一风险等级的人圈在监管半径之内。谁来圈、用什么方式圈,于是从一个道德问题降为一个效率问题,这也为后来把人口管理外包给营利公司铺好了路。在 2025 年的移民拘留里,这套逻辑运行到了极致——据美国移民委员会与 Brennan Center,当年的预算和解法案含约 1700 亿美元移民执法拨款,其中 450 亿用于新建拘留中心,理论上足以支撑每年至少 116,000 人的日拘留量9;ICE 在押人数从年初约 39,000 人升至 11 月的纪录 66,000 人,其中约半数没有任何刑事指控10。把六万多人圈住,没有人声称要在这六万多人里修复谁的灵魂。这一端的语言里,根本没有“灵魂”这个词;它谈的是床位数、日拘留量、风险等级,谈的是怎么把一个总体管住,而不是怎么把某个人变好。
现在把镜头移到软端,反差立刻显出来。被新刑罚学宣告“过时”的那套东西——针对个体的道德转化、灵魂改造、“重生”的话术——并没有消失,它整个搬到了私营与宗教机构里,成了它们的核心卖点。
戒毒农场的招牌是“劳动即康复”。它把每周可达八十小时的无薪劳动重述为治疗与救赎:去鸡肉厂掏内脏、去油田搭钻台,被讲成戒断瘾症、重塑人格的必经之路11。这套话术的源头是 1950 年代加州的 Synanon,一个从戒毒治疗社区演化为威权组织、最终被称作暴力邪教的团体;据 Reveal 的追溯,当代以工代疗的康复模式正是从它那里继承下来的12。信仰型的戒毒机构把这套逻辑推得更远。规模最大的一家 Adult & Teen Challenge 自陈走的是“以基督为中心”的康复模式,相信救赎人人可得,项目通常持续 12 到 18 个月,核心是门徒训练与布道,要让成瘾者在与上帝的关系里重获新生13。它处理的不是风险等级,是一个个具体的、待拯救的灵魂。它的招牌话术与硬端恰成镜像:硬端不声称能把任何人修好,它声称能把高危者圈住;这类机构则把“修好一个人”当成最大的卖点,自陈成功率远高于世俗项目13。同一批 Martinson 宣布“没人能改造”的人,在这里被宣布人人可以重生——不是靠临床,是靠皈依。被国家放弃为不可改造的,被宗教重新认领为可以得救的,差别不在对象,在谁来认领、用什么名义认领。
收容性的高控制宗教社区,整套技术都围绕单个灵魂的悔改、净化与“破除自我意志”展开。据 AP 对北卡 Word of Faith Fellowship 的系列调查,那里把“和美国人干一样的活、却拿不到工资”的安排冠以“志愿服务”和侍奉之名,目的是让成员洗去罪、获得救14。在 Twelve Tribes,入会者须交出全部世俗财产与姓名,换取一个被重新做过一遍的身份;据前成员证词,社区一份 348 页的《Child Training Manual》主张用细木条抽打幼儿,以“打断孩子的意志”15。“打断意志”这四个字,恰好是软端灵魂技术的字面表达——它要拆掉一个旧的自我,再装上一个顺从的新的。
传销把同一套灵魂改造翻译成创业的语言。它把失业重述为个人选择的失败,把加盟重述为自我投资与自我提升:你之所以落到今天,不是经济周期的事,是你还不够努力、心态还不对;只要你“成为自己的老板”,就能成为更好的自己16。这套话术里,被改造的是一个人对自身处境的全部理解——他不再被允许把贫困读作结构的产物,而被要求把它读作性格的缺陷,再被许诺一条用努力和心态把性格修好、从而把命运翻过来的路。Nicole Biggart 1989 年就把直销组织称为“魅力型资本主义”,指出它靠魅力型权威与准宗教情感把成员黏住,激励大会、见证、把退出说成背叛这些机制,与宗教复兴会几乎同构17。在硬端被当作风险样本来分桶的人,到了软端就成了一个待改造的项目,要被逐个唤醒、纠正、重生。
把这三块软端并排看,会发现它们用的是同一套语法,只是换了词汇。农场说的是康复,教会说的是救赎,传销说的是成功,可底下是同一个动作:先认定你这个人坏了、错了、败了,再提供一条把你重新做一遍的路径,而走这条路径的代价由你自己承担——你的劳动、你的财产、你的积蓄。这套语法关心的从来是单数的“你”,不是复数的“人群”。它不给人分桶,它逐个拯救;它不调节越轨的水平,它要在每一个具体的灵魂里完成一次转变。这恰好是新刑罚学声称已经放弃的那个抱负——只不过它从国家的监狱里被赶出来,在私营的农场、教会与传销里活了下来,还活得相当兴旺。
要紧的是,软端这套灵魂改造并不因为温情就更轻。它对人的占有往往比硬端更深。戒毒农场学员伤了,据 Reveal 的记录,在俄克拉荷马州 Jay 的 CAAIR,管理者对一名受伤学员说的是:“你可以干活,也可以去坐牢,随你。”11救赎的话术响着,门却是锁的。改造的语言越是密集,把人留在机构里的效果越好——一个相信自己正在被治愈、被拯救、被提升的人,不会轻易走,也不会觉得自己正在被抽取什么。
到这里,反差已经摆清:硬端用精算的、群体的、放弃个人的逻辑管理多余者,软端用宗教的、个体的、执着于灵魂的逻辑管理同一批多余者。两套刑罚学方向相反,却落在同一种人身上。
这处反讽需要被准确地归属。Feeley 与 Simon 本人把新旧刑罚学当成一种取代关系:精算式的总体管理取代了改造个人灵魂的旧逻辑,而他们的视野严格限定在国家矫正机构里——监狱、缓刑、假释、法院18。他们没有把镜头移到农场、教会与传销,因此也就没有看见,被他们判为“过时”的那套旧刑罚学,并未被取代,只是搬了家。后续的批评其实埋下了伏笔:McCorkle 与 Crank 指出,新刑罚学更多是修辞而非现实,矫正与报应并未被精算逻辑取代,而是与之共存19。把这条缝隙接着推下去,是本书的分析,不是 Feeley 与 Simon 的结论:硬端的总体风险管理与软端的个体灵魂改造,谁也没有取代谁;它们分工并存于同一套生态里,共同处理同一群多余人口。
把这两端读成“相反的两种东西”,是最自然、也最误导的读法。本书的论点是,它们看上去相反,恰恰因为它们在分工——是同一项人口管理功能被劈成了两半,分给了机器的两端。硬端负责把人圈住、计数、调节流量,按风险把人存放在监管半径之内;软端负责给被存放的人一套关于自身的解释,把“你是个被社会判为多余的失败者”重写成“你是个待拯救的灵魂、待提升的创业者”。一个管身体的存放,一个管灵魂的安顿;一个不解释,一个全靠解释。两端的逻辑之所以相反,是因为它们各自只承担了功能的一半,把对方那一半留给了对方。
这样读,两端的相反就不再是一道需要被消解的矛盾,而成了机器分工的证据。一台只会把人圈住、却不给被圈者任何意义的机器,是不稳的:被存放的人会反抗、会逃、会追问凭什么落到这步田地。一台只会许诺救赎、却没有任何力量把人留住的机器,同样不稳:人随时可以一走了之。两端各自补上了对方的缺口。硬端提供强制的容量,软端提供自愿的黏合;硬端把人按住,软端让人愿意留下,甚至感激。少了硬端,软端没有源源不断的、被逼到墙角的人流可接;少了软端,硬端吐出来的人无处安放,只能再被硬端接回去。它们看起来分属刑事司法与宗教、商业两个互不相认的世界,功能上却咬合得严丝合缝。
福柯的牧领权力,是解释软端这一半的现成语言。据其法兰西学院讲座,牧领权力以救赎为目标,既照看整个羊群又关注每一只羊,要求“详尽、全面而持久的个体服从”,并通过坦白、良心审查、真相提取把成员造成可治理的、自我监控的主体20。这正是软端那套针对单个灵魂的技术。硬端做的则更接近福柯所说的“使其活、任其死”的反面操作里那种对总体的调节——它不进入每一个灵魂,它在人口的尺度上拨动阀门21。牧人数羊与牧人救羊,本是同一种牧领权力的两副面孔;机器把这两副面孔分给了两端。值得记下的是,软端那套灵魂改造从效果上看也未必比硬端的精算管理更温和。农场的劳动疗法是否真能戒断、教会的“破除意志”是否真能救人,从被管理者的处境看,常常的结果是被更深地留在机构里——改造话语越响,留人的效果越好。它温柔的外表底下,做的是和硬端一样的事:把人留在群岛里。
剩下的问题是:这场分工为什么会发生?为什么是硬端放弃灵魂、软端接管灵魂,而不是反过来或合在一起?
线索在国家退场的那一刻。当改造理想在 1970 年代塌掉,国家做的不只是换一套话语,它同时卸下了一项旧的义务——把犯人修好、把穷人扶起来,曾被理解为国家欠这些人的一种服务。新刑罚学的“managerial, not transformative”,在财政上意味着国家不再为改造灵魂买单:它只为“把风险控制在可接受水平”买单6。改造从一项国家义务,降格成了一件没人负责的事。
可被资本判为多余的人并不会因为国家不再许诺改造他们就消失。改造的需求还在——既来自这些人自己对一条出路的渴望,也来自社会对“总得有人把他们安顿好”的期待。一个戒不掉药的人、一个出狱后无处可去的人、一个失业到走投无路的人,仍然在向某处求一句“你还能重新做人”。国家不再提供这句话,可这句话的市场没有消失。国家让出的这块位置,被私营与宗教机构顶了上来。
制度上还为这次顶替开了门。1996 年的福利改革法案里有一条“慈善选择”(Charitable Choice)条款,第一次允许带着鲜明宗教色彩的机构——教会、清真寺——在“与其他供应商同等”的条件下,竞标政府资助的社会服务合同,而不必像过去那样先把自己世俗化、剥掉宗教外壳22。这是一道不小的门:在此之前,一个明确以传教和皈依为运作核心的机构,很难直接拿到政府的社会服务合同;这条款把这道墙拆了,让宗教改造与公共资助第一次可以名正言顺地合流。而同一份法案的另一面,是削减福利、把救济与劳动义务捆在一起的“劳役式福利”23。一只手收缩国家对穷人的直接供养,另一只手把救济穷人这桩活儿向信仰型机构敞开——福利紧缩腾出的真空,与宗教机构被请进政府合同体系,是同一场改革的两面。国家不是简单地退场,它是一边退场,一边把退出的位置指给了愿意接手的人。
这次顶替在历史上有迹可循,而且来得比 1996 年早得多。当国家的改造理想还没正式塌掉时,第一批接管者已经在加州出现:1950 年代的 Synanon 把戒毒治疗社区办成了一个内生出无偿劳动、攻击性团体疗法、最终演变为暴力组织的“实验社会”,据 Reveal 的追溯,当代以工代疗的整套康复模式正是从它那里继承下来的12。它在国家这边宣布“nothing works”、准备把改造彻底交出去的同一个时段里,已经把改造个人灵魂这套被国家嫌弃的旧抱负,接到了私营和准宗教的场地上重新办了起来。国家放下的那一头,软端早有人等着捡。
接管者把改造做成了一门生意。这是反讽真正咬合的地方。当改造还是国家义务时,它是国家欠多余者的一项服务,原则上不向受助者收费。一旦改造被外包给私营与宗教机构,它就从一项服务变成了一件商品——而且是卖给被改造者本人的商品。戒毒农场把学员的福利金、社保截留下来抵作“食宿费”,再把他的无薪劳动外包给附近工厂11;据 Daniel Hatcher 的记述,受托照护脆弱者的机构反而以“收入最大化”为目标,把被照护者本身变成创收工具24,这套账几乎可以原样搬到软端。教会向成员索取无薪劳动与全部财产,作为救赎的代价14。传销则把改造的价签标得最直白:你想成为更好的自己,先付一笔入门库存款——据 FTC 2024 年的职员报告,绝大多数参与者年收入在一千美元或以下,平均每月不足 84 美元;据 AARP 2018 年的调查,约 73% 的参与者亏损或不赚不赔2526。改造在这里有了价格,而且通常是负的:你付费购买被改造的资格,改造的收益却归机构。
这一步把反讽推到了最尖的地方。在改造还是国家信条的年代,无论它做得多笨拙、多强制,它在名义上仍是一项国家欠多余者的东西:国家把你关起来,是因为它声称要把你修好,修好是它对你负的责。改造被外包之后,这层责任关系整个翻转了。修好你不再是谁欠你的服务,而成了你要向人购买的产品;你不再是一个等待被国家修复的公民,而成了一个为自己的救赎付账的顾客。一个本应由公共财政承担的功能,被转嫁成了由最缺钱的人自己承担的支出。
于是硬端与软端的分工,落到了现金流上就成了一道清楚的反转。硬端是国家或企业付钱,把穷人当风险存放起来——州政府向私营拘留承包商付费,2025 财年 GEO Group 因此录得创纪录的 2.54 亿美元利润27。软端是穷人付钱,购买一套关于自己被拯救、被提升的解释。国家在硬端付费让人不必变好,私营与宗教在软端收费让人相信自己正在变好。改造没有消失,它只是从国家的账上转到了穷人的账上——被改造者从一个国家有义务修复的对象,变成了一个要为自己的修复掏钱的顾客。
把这一整章收回到机器的图上。
硬端公开承认自己只在管理风险、不在改造个人;软端高声宣称自己在改造个人、拯救灵魂。两套话术针锋相对,却落在同一批被资本判为多余的人身上,而且都不打算让这些人真正回到正规劳动力市场。一个被硬端按风险分桶处理过的人,出来之后很容易被软端当作一个待拯救的灵魂接住;他在两套刑罚学之间来回,每一套都把他更深地留在群岛里。改造话语越响,留人的效果越好——这一点在硬端的沉默和软端的喧哗里,是一样的。
这处反讽之所以是锁死“同一台机器”最紧的一击,正在于两端看起来截然相反。强制端与自愿端、国家与私营、围墙与契约,这些差别都还可以被读成两个不相干的世界;唯独刑罚学的反差不能——因为放弃灵魂与接管灵魂,是同一项功能被劈成的两半,少了任何一半,多余者的管理都不完整。硬端把人存住,软端给人一套留下来的理由。它们方向相反,是因为它们在分工;它们能分工,是因为国家在 1970 年代卸下了改造的义务,又在此后把这桩活儿连同收费的权利,一并让给了愿意接手的私营与宗教机构。
换一个角度说,正是这两端逻辑的相反,最有力地反驳了“它们不可能是同一台机器”这种直觉。一个习惯了按学科分类看世界的人,会把监狱归给犯罪学、把邪教归给宗教研究、把传销归给消费欺诈,三者各有各的文献、各有各的会议、各有各的术语,彼此不引、互不相认。它们看起来相反,于是被默认为不相干。本期要颠倒的就是这个默认:相反恰恰是相干的形式。两套刑罚学之所以严格对称地相反——一个弃灵魂、一个抓灵魂,一个管总体、一个救个体,一个不收费、一个收费——是因为它们在分一份完整的差事。一份差事被分得越干净,两半看上去就越像两件事。这台机器最深的伪装,不在于它把自己藏起来,而在于它把自己劈成了两个方向相反的部件,让人很难相信它们出自同一套功能。
改造没有死。它被私有化了,被标了价,被卖回给了那些它本应无偿修复的人。
前面九章用的是一种笨办法:先把机器摆上台,走一遍,让读者亲眼看见一个人怎样从失业被一段段递到传销,再谈谁描述过这条路。这个顺序是有意的。它本身就是一个论点——一个反对理论碎片化的论点。因为软端之所以长期没被整个看见,恰恰是因为它半像四样东西、又都不完全是,于是每一个学科都把它当成别人的研究对象,或者当成不太够格的自家对象。
把这件事说具体些。一座强制劳动的戒毒农场,半像监狱(它关人、它强制),半像企业(它把劳动转包出去牟利),半像福利机构(它顶着治疗与康复之名),半像邪教(它的前身 Synanon 就演化成了暴力教派)1。研究监狱的人觉得它不归刑事司法管,因为判决书上写的是“转处”而非“监禁”;研究企业的人觉得它顶着非营利与治疗的牌子,不算正经产业;研究福利的人觉得它在私营手里,不在公共部门的视野里;研究邪教的人觉得它不够极端、不够封闭,算不上典型教派。每一方都有理由把它推给隔壁。于是这块东西落进了所有学科之间的缝里,谁都路过,谁都没拣。
高控制宗教社区是同样的命运,MLM 也是。一间高控制教会半像监狱(它扣护照、限制进出),半像企业(它把信徒的无薪劳动变成营收),半像福利机构(它顶着收容与救助之名),半像——它本就是邪教,可一旦它规模够大、外表够体面,邪教研究反倒嫌它不够极端而把它放走。MLM 更滑:它半像企业(它确实在卖货),半像传销骗局(它的钱主要来自拉人头),半像宗教(它有教主、有见证、有把退出说成背叛的禁忌),半像自助运动(它兜售的是自我提升)。它们各自半属四个不同的研究领域,又都不完全属于其中任何一个。一个领域看它一眼,说这不太像我的对象,把目光移开;下一个领域看它一眼,也说不太像,也移开。现象明明是连成一台机器的,描述它的理论却被切成了互不相认的几摞。本书前九章那种“机器在先、理论在后”的归纳结构,针对的就是这种碎裂:与其先摆四把理论尺子再去量三个案例,不如先让机器自己跑一遍,逼着读者承认它是一个整体,然后再回头问,为什么没有一门学科把这个整体接住。
本章是这个问题的收束。它要把四个传统正式请上来,当一张事后才画得出的地图——一张偏视的地图;它们不再充当开场的脚手架。之所以放到最后才请,是因为这四把尺子若一开始就摆出来,读者很容易顺着某一把去量,把整台机器误读成监狱的延伸、或邪教的变体、或消费骗局的升级版,反倒看不见它是四样东西咬合而成的一个整体。先走完机器,再叫出尺子,量出来的才是缺口而非某一门学科的影子。每一个传统都看清了机器的一个侧面,清楚而深入;每一个传统也都因为自己的镜头而看不见另外几个侧面。把四张偏视叠在一起,才拼得出整台机器的轮廓。
四个学术传统,各自看见了这台机器的一面。它们之间的缺口,恰好彼此互补。先一张张看。
全控机构这一脉,从 Goffman 到 Coser,给的是机构内部如何运作的机制语言。Goffman 的《Asylums》把监狱、精神病院、修道院归为同型的全控机构,分析它们如何剥夺旧身份、重塑新身份2;Coser 的《Greedy Institutions》分析那些对成员提出总体性占有要求的“贪婪机构”,并明确把它与 Goffman 的全控机构对照3;Kanter 的《Commitment and Community》研究公社,提出牺牲、投入、弃绝、共融、屈辱、超越六种承诺机制,是把宗教社区当作劳动与承诺生产装置来分析的一座现成的桥4。这一脉的贡献是机制:它看得见机构怎么把一个人变成被管理的批量。把这套语言对准本书第四章那个接缝处的 Synanon,它立刻奏效:剃头、改名、围圈坐着的攻击疗法、用集体羞辱碾平旧自我,全是 Goffman 笔下身份剥夺仪式的逐条对应,而 Coser 的“贪婪机构”又恰好解释了它为何要求成员交出全部时间、财产与社会关系。它的盲区是政治经济学——它看不见钱往哪里流,也看不见谁在背后获利。Synanon 后来如何把这套改造装置变成牟利的劳动池、把戒毒者转包出去创收,这一脉无从追问;墙里的运作它写得最细,墙外的资本它几乎不问。
过剩人口这一脉解释这些人为何存在、谁被送进去。Gilmore 在《Golden Gulag》里把加州监狱大扩张解读为政治经济对四种过剩同时积压的空间修复——过剩的金融资本、土地、劳动力、国家能力——而非对犯罪率的回应;被关进去的人,是被资本周期判为多余的种族化群体5。Bauman 的《Wasted Lives》把“人类废料”诊断为现代化的常规副产品,而非意外6;Cacho 的《Social Death》论证某些群体被法律永久犯罪化、被判定为“不配获得人格”,而整个政体的价值与应得性恰恰建立在对他们的贬值之上7。这一脉的贡献是根源:它解释了多余如何被生产出来。本书第一、二章那批被资本周期吐出来的人——工厂外迁后整片失业的社区、被自动化淘汰又进不去服务业的工人、刑满释放即遭就业市场永久排斥的人——正是 Gilmore 的“过剩劳动力”与 Cacho 的“被永久犯罪化者”在地面上的样子;没有这套生产逻辑,软端机构连原料都没有。它的盲区是榨取。这里有第二章已经标出的那道断层:Gilmore 在《Golden Gulag》里明确反驳“监狱主要是榨取性劳动场所”的说法,她专门拆解了“监狱靠囚犯劳动牟利”这个论断,坚持监狱的功能是仓储与失能化,是把人移出价值循环,而非从囚犯身上抽钱5。这一脉因此擅长解释“遗弃”,几乎不处理“从多余者身上牟利”。它看见了机器把人吐出来,没看见机器再把人接回去收割。
治安资本主义这一脉补上的正是榨取。Wang 在《Carceral Capitalism》里给出“剥夺式积累、寄生式治理”的语汇:市政府以罚款、规费、保释金把穷人尤其是黑人社区当作税基来开采,Ferguson 是范型8。Wacquant 的“半人马国家”对上自由放任、对下父权惩罚,把福利与监狱描述为同一管理装置的两翼9;Roberts 的《Torn Apart》把儿童福利重新命名为“家庭治安系统”,并揭穿其善意的外衣10;Hatcher 在《The Poverty Industry》里算清了榨取的账:受托照护最脆弱公民的机构反而与营利顾问公司签约,以“收入最大化”为目标,截留寄养儿童的社保金、把儿童抚养费转为政府岁入11。这一脉的贡献是管理与榨取:它算得清谁在底层付出、价值往哪里上行。本书第五章那些把戒毒者转包给鸡肉厂、把无薪劳动重述为康复的农场,正是这套“剥夺式积累、寄生式治理”的私营变体——农场扮演的角色,与 Ferguson 那座靠罚款规费开采黑人社区的市政府如出一辙,只是它收割的是劳动而非现金。它的盲区是软端。它的镜头始终对准国家与金融资本这对组合,对披着契约与自愿外衣的私营、宗教榨取,它使不上力——一个不领国家薪水、却干着同样收割的教会或传销,落在它的视野之外。
治理性与生命政治这一脉解释正当化与“自愿”如何可能。福柯的牧领权力以救赎为目标,既照看整个羊群又关注每一只羊,通过坦白、良心审查、真相提取把成员造成自我监控的主体,它解释软端的服从12;他的“使其活、任其死”解释硬端的遗弃13;Rose 的《Powers of Freedom》把责任化内化为自我工作,让主体“通过自由”自我治理14。这一脉的贡献是正当化与主体化:它解释了人为什么甘愿留下,甚至感激。本书第七章那套多层次营销的话术——把失业重述为“做自己的老板”、把买进库存重述为对自我的投资、把没卖出去归咎于自己不够拼,正是 Rose 笔下“通过自由自我治理”的样板:参与者一边亏钱,一边真诚地感激这套体系给了他翻身的机会,监工就长在他自己脑子里。它的盲区是利润。权力在这套语言里被描述得弥散无主,谁在把这些身体货币化、谁在数钱,被系统性地略过了。
四张侧脸,对着同一台机器。全控机构看清了墙内的运作,看不见墙外的资本;过剩人口看清了人怎样被造成多余,看不见多余者怎样被收割;治安资本主义看清了收割,看不见私营与宗教那一段;治理性看清了自愿如何被生产,看不见谁靠这份自愿牟利。每一脉都不瞎,每一脉都只睁着一只眼。值得注意的是,四张侧脸还两两共享盲区,缺口因此叠成了一片连续的暗区:全控机构与治理性都不谈钱,把利润一并漏掉;过剩人口与治安资本主义都盯着国家与资本,把宗教与商业这类私营行动者一并漏掉。于是软端那间既靠灵魂改造运转、又靠成员自付牟利、还顶着非国家身份的机构,正好掉进所有盲区的公共交集里——它同时触犯了每一门学科的“这不归我管”。软端正是落在四只眼睛交叠之外的那个点上:它需要同时调用机制、根源、榨取、主体化四套语言才解释得清,而没有哪一门学科同时备齐这四样。这就是偏视地图——把四个传统的视野画下来,机器漏掉的那一块,正是四张视野都没覆盖到的交集。
四张偏视拼起来,缺口互相补上。怎么拼,是本书的分析动作。这一节把走完前九章后该攒下的判断收成三根支柱——连续谱、现金流反转、刑罚学反讽——它们是本书提出的框架,不是任何单一传统现成的结论。
第一根支柱是一条连续谱。这些机构不分成强制与自愿、国家与私人两堆,而是排在一条连续的光谱上,从强制遗弃,到强制榨取,再到“自愿”榨取,中间没有断口。把本书走过的案例按这条谱摆一遍就看得出来:监狱与移民拘留在最左、戒毒农场居中、高控制宗教社区再往右、MLM 在最右,相邻两块之间的差别都小到说不清哪里是分界——农场比监狱多一分“治疗”的自愿,教会比农场多一分“信仰”的自愿,传销比教会多一分“创业”的自愿,每一步只挪动一格。一端是 Gilmore 的监狱,纯遗弃极,人被仓储、失能化5;中段是 Wang 与 Hatcher 看到的强制榨取,人被维持着以便持续抽取811;软端是三块此前没有理论之名的机构,落在“自愿”榨取段。监狱劳动把前两段连了起来:据 ACLU 的《Captive Labor》基线,在押工人创造约 20 亿美元商品与 90 亿美元服务,时薪普遍在 0.13 至 0.52 美元之间,政府以食宿等名目可扣去高达 80% 的工资15;2024 年加州的 Proposition 6 试图废除宪法中作为刑罚的强制劳役例外,被选民否决,强制狱中劳动得以延续16。同一座监狱里,仓储与榨取叠在一起。再往软端,“自愿”的成色是一点点加上去的:戒毒农场是毒品法庭判进去的,“去坐牢还是去农场”使自愿形同虚设17;高控制宗教社区名义自愿、实质被债务与信仰捆住,据 AP 调查,巴西年轻人被以签证成批送到 Word of Faith Fellowship,入境即被没收护照与现金18;MLM 在最软端,参与者真的自己签了字、自己付了款,事后还把亏损归咎于自己。从毒品法庭的强迫,到护照被扣的半强迫,再到自我归罪,找不出一道清楚的分界。
第二根支柱是现金流反转。沿这条谱从硬端走到软端,付费的方向整个倒过来,可被榨取的方向始终不变。一个极端的对照能把这反转看清:硬端那头,纳税人每年为每名 ICE 在押者支付数万美元,把他关起来;软端这头,一名 LuLaRoe 顾问反过来自掏数千美元买进库存、争取一个赔本的“创业”机会。同一种被判为多余的人,在谱的一端是被人花钱关起来的成本,在另一端是自己花钱买进去的客户。硬端是国家或企业付钱把穷人仓储起来:最近这套逻辑在移民拘留上演到极致,据美国移民委员会与 Brennan Center,2025 年的预算和解法案含约 1700 亿美元移民执法相关拨款,其中 450 亿美元用于新建拘留中心,相当于 ICE 现拘留预算增长约 265%19;ICE 在押人数从 2025 年初约 39000 人升至当年 11 月的纪录 66000 人20;据 Prison Legal News 与 TIME,GEO Group 2025 财年利润创纪录 2.54 亿美元,较上年暴增约 700%21。钱由国家付出,承包商收下,被关押的人是这笔交易的标的物。软端把方向反转:穷人向机构付钱。据华盛顿州总检察长,LuLaRoe 的多数华州顾问总利润不足一万美元,近三分之一净亏损22;据 FTC 2024 年的职员报告,参与多层次营销者绝大多数年收入在一千美元或以下,平均每月不足 84 美元23;据 AARP 2018 年的调查,约 73% 的参与者亏损或不赚不赔24;高控制宗教社区的成员上交什一奉献甚至全部财产25。戒毒农场是个混合体,一脚踩在硬端现金流里,一脚踩在软端,它表明反转沿谱一段段倒过来,没有哪一点上突然完成。付费方向反了,榨取方向却没反:无论国家付钱仓储还是穷人付钱“创业”,价值都从底层流向上层。本书的论点是,Hatcher 的“收入最大化、把人变成创收工具”这句话11,可以一字不改用在传销下线与农场学员身上;所需的调整只有两处——把榨取主体从“政府加承包商”扩到宗教或商业实体,把榨取标的从“政府福利金”扩到参与者自己的钱、劳动与社会关系。现金流反转,不过是同一台抽水机换了个进水口。
第三根支柱是刑罚学反讽,这是前一章(第09期)单独承重的那一击。硬端越来越不在乎改造个人,软端却把改造个人当作核心卖点。一个细节最能点破这个倒置:现代监狱按风险评分把人分桶入舱,假释听证看的是再犯概率表而非悔过书,连“矫正”二字都名存实亡;而软端那间戒毒农场偏偏每天开晨会、读经、做证、逼人当众交代自己的堕落与重生,把十九世纪感化院那套被监狱早已丢弃的灵魂工程,原封不动捡了回来。硬端的逻辑,Feeley 与 Simon 在 1992 年称之为“新刑罚学”:矫正的话语从临床诊断与报应判断转向概率与风险,目标不再是矫正或惩罚个体,而是高效控制系统内部流程,技术上“把罪犯当作总体而非个体来处理”;其核心句是,这项任务“是管理性的,而非改造性的……它要调节越轨的水平,而不是干预或回应具体的越轨者”26。硬端放弃了灵魂,只按风险给人分桶。软端走的恰恰是被取代的那套旧逻辑,主打个体的道德改造、灵魂重生:戒毒农场把无薪劳动重述为治疗与救赎1;高控制宗教社区围绕一个个具体灵魂的悔改、净化与“破除自我意志”展开,据前成员证词,Twelve Tribes 的一份《Child Training Manual》主张用细木条抽打幼儿以“打断孩子的意志”27;MLM 把失业重述为个人选择的失败,把参与重述为自我投资28。两套刑罚学方向相反,却在同一个生态里共存,处理着同一种人:同一个被资本判为多余的人,先被硬端按风险分桶,再被软端当作一个待拯救的灵魂,他在两套逻辑之间来回,两套都不打算让他真正回到正规劳动力市场。
三根支柱立起来,四张偏视才接得上。连续谱借全控机构与过剩人口,把软端机构从孤立题材接回到与监狱同型的位置;现金流反转借治安资本主义,把硬端那本榨取的账延伸到穷人自付的一段;刑罚学反讽借治理性,解释软端为何偏要回收硬端丢掉的灵魂工程。治理性给出主体化,解释“自愿”为什么能被生产;治安资本主义给出货币化,算清谁从中获利。一个解释人为什么甘愿留下,一个解释留下之后谁在赚钱,两者本来分属不同书架,叠起来软端才脱离邪教研究、消费欺诈或调查新闻的孤立题材身份,成为与监狱同属一台机器的部件。三根支柱都不是某一传统现成的结论,它们各自从某一脉借来一截钢筋,再把四脉焊到同一根梁上。
四张偏视各自封在自己的学科墙里,彼此不引、互不相认。把它们接成一条线,本书的做法是从各传统里取下几个现成概念,平移到软端去用。这一步是本书的分析,而非任何一个传统自带的结论。挑四次说。
第一次,把 Roberts 的“善意外衣”拆解法搬过来。Roberts 在《Torn Apart》里揭穿儿童福利系统如何用“保护儿童”的善意话语,遮住它作为家庭治安系统的强制与抽取10。同一套拆解,可以原样用在软端三块机构以拯救与治疗为外衣的招募话术上:农场说这是康复,教会说这是救赎,MLM 说这是创业,善意的措辞底下是同一种劳动与费用的榨取。
第二次,把 Hatcher 的“收入最大化”搬过来。Hatcher 算的是州机构如何把受托照护的脆弱者变成创收工具11。把榨取主体从政府换成宗教或商业实体、把标的从政府福利金换成参与者自己的钱,这套账目结构在软端照样成立——只是抽水的进水口换了位置。
第三次,把福柯的牧领权力搬过来,解释软端的“自愿”服从。牧领权力要求详尽、全面而持久的个体服从,通过坦白与真相提取把人造成自我监控的主体12。软端的“自愿”因此是权力较精致的形态,而非权力到此为止的边界:羊不被锁,羊是被牧的。也正因为精致,它才更难被命名为榨取——一个体验到的是自我提升与救赎的人,不会觉得自己正在被抽取什么。
第四次平移值得多说一句,因为它把过剩人口那一脉和软端的修辞接上了。Cacho 的论点是,某些群体先被法律与文化判定为“不配获得人格”,整个社会的价值与应得性恰恰建立在对他们的贬值之上7。软端机构做的正好是这个判定的下半场:它先默认你是个失败者、瘾君子、走投无路的人,再向你兜售一条用劳动、奉献或入门库存款“赎回价值”的路径。戒毒农场把无薪劳动说成自我救赎,MLM 把买库存说成自我投资,教会把交出财产说成奉献,用的是同一套话术结构。被贬值与被许诺重获价值,是同一个动作的两面:先把人贬到底,再把翻身卖给他。Cacho 解释了贬值如何发生,软端机构把贬值变现。这条桥一搭起来,过剩人口那一脉就不再只能解释“遗弃”,它也能解释软端的“维持以榨取”。
软端内部还有一道接缝,把宗教与传销缝在一起,证明这些平移落点不是任意的。Biggart 早在 1989 年就把直销组织描述为“自由企业的崇拜”,靠魅力型权威与准宗教情感把成员黏住29。这不是修辞上的巧合:高控制宗教社区与 MLM 在招募、见证、激励大会、把退出说成背叛这些机制上高度相似,常在同一片人群里彼此供料。一个在教会里学会把服从体验为救赎的人,很容易被同一逻辑的“创业”版本接住。Synanon 把康复接到邪教,自由企业崇拜把邪教接到传销,整条软端因此连成一片,并非三个互不相干的孤岛。
把软端接进来这件事,本书不是在真空里做的。有两个先例已经走到了门口,本书欠它们方法论的债,差别只在于跨没跨过那道门槛。说清这层关系,比宣称前无古人要紧:这个框架的新意不在于发现了谁都没见过的机构——那些机构早有人写过——而在于把分散在不同学科里的看法接成一条线,并指出这条线还能再延长一段。
第一个先例是产业资本这一面。Tylek 与 Worth Rises 的《The Prison Industry: How It Works and Who Profits》2025 年由 The New Press 出版,把监禁产业按部门横向拆解,分劳动、电信、医疗、社区矫正等章,揭示私企与政府如何从在押者及其家庭身上榨取财富30。这是当代最接近本书“产业与资本”综合的工作,做得扎实而具体。差别在于它的边界仍是监狱与移民拘留产业,没有纳入寄养、戒毒农场、高控制宗教与传销。它把硬端的榨取账算到了极致,却没有越过现金流反转那条线,去看穷人付费给机构的那一段。
第二个先例是理论这一面。“shadow carceral state(影子监禁国家)”这个概念由 Beckett 与 Murakawa 于 2012 年在《Theoretical Criminology》提出,指刑罚式的胁迫权力经由民事、行政与私营机构扩散,把惩罚、贫困与社会控制交织在一起31。2024 年 11 月,该刊出了“Dismantling the Shadow Carceral State”专号,由 Kirk-Werner、Friedman、Fernandes 主编,Murakawa 与 Beckett 撰写反思文32;同号还有 Ryo 论证移民拘留在制度设计与运作上与刑事监禁难以区分、实为惩罚性33。这一脉与本书“边缘人口管理生态”的理论亲缘最近,它本身就是把刑罚权力的边界扩散到刑事司法系统之外的一次尝试。差别在于它是学术论文集,未具象到一份具体的机构清单,谱系里没有邪教,也没有 MLM。它给了本书最接近的理论语言,却把语言停在了软端之前。
把两者并起来看:Tylek 有产业清单而无软端,影子监禁国家有理论扩散而无邪教与传销。据本研究检索,截至 2026 年,未见任何一项工作把监狱、移民拘留、寄养、强制劳动戒毒、高控制宗教与传销全部统合为单一的“多余者管理”系统。还有一层旁证:软端的证据其实极扎实,只是各自停在现象层或单一学科里。戒毒农场有 Reveal/CIR 的 Shoshana Walter 与 Amy Julia Harris 的多年系列报道,2018 年入围普利策国内报道奖,催生刑事调查与多起联邦集体诉讼,Walter 2025 年还出了专著《Rehab: An American Scandal》1734;最接近的理论资源 Hatton 在《Coerced》里提出“地位胁迫”,分析囚犯、workfare 受助者、大学生运动员、研究生四类胁迫劳动,唯独不含戒毒劳动35。MLM 的真正社会学整合仍停在 Biggart 1989 年的《Charismatic Capitalism》,此后三十多年无人系统接续29。本书要补的,正是这两个先例之间那块没有交集的空白:把治安国家的政治经济学,延伸到至今被划归邪教研究、消费欺诈、调查新闻的三块软端。它们走到了门口,本书试着跨过去。
一个把监狱和传销放进同一台机器的框架,得经得起它自己最该被质疑的几个问题。这里把它们摆出来,不替框架遮掩。
第一个质疑:连续谱会不会把太不同的东西强行并置?一座关押六万人的移民拘留中心,和一个在自家客厅卖紧身裤的女人,真的是同一种东西吗?本章的回答是有限度的:它们在功能上同属吸纳、榨取、改造多余人口,但强度、合法性、对人的损害远不相同;把它们排在一条谱上,是为了保留这些梯度,而非抹平梯度。谱的价值在于显示连续性,它的风险也在这里:连续性容易诱人忽略差异。若有人据此读出“监狱等于传销”,那是误读,也是这个框架最容易被滥用的地方。本章宁可把这层风险写明,也不愿让连续谱替强弱悬殊的机构打掩护。
第二个质疑落在现金流反转上,而边界案例确实不那么干净。收容所怎么算?它常常既拿政府与慈善的钱,又对入住者有种种隐性索取,方向是混合的。寄养更麻烦:Roberts 的“家庭治安系统”是非自愿地把孩子夺走,孩子本人既不付费、也未必被直接榨取劳动,被榨取的是截留下来的福利金1011,它卡在硬端付费仓储与软端反向榨取之间,并不整齐地落在任何一段。戒毒农场同样是混合体。这些边界案例说明现金流反转是一条趋势,而非一只非此即彼的开关;越往软端,穷人自付的比重越大,可中间地带始终是渐变的。框架最诚实的写法,是承认它在边界上会含糊,而不是假装每个案例都能干净归类。
第三个质疑:哪里最可能错?最可能错的地方,是把“功能相同”误当成“性质相同”。这些机构服务同一项人口管理功能,不等于它们是同一类机构,也不等于背后有人有意让它们协同。第三根支柱里硬端与软端“相反的逻辑服务同一功能”这个判断,若被推得太硬,会滑向一种功能主义,仿佛系统需要什么就长出什么。本书的论点不走到那一步:它主张的是结构上的同型与可平移,而非目的论意义上的设计。这个框架若要被证伪,最直接的方式是找出一类机构,它吸纳同一种多余人口、却既不榨取、也不改造、也不仓储;若这样的机构成规模地存在,连续谱就需要重画。把这个证伪条件摆出来,框架才算交代清楚了自己的赌注。
还有一处该写明的限度,关于偏视地图本身。把四个传统说成各看一面、互补成全,这种讲法有自我服务的危险——它把本书放在四张偏视交汇的中心,仿佛只有它看全了。更克制的说法是:四个传统的盲区是真的,它们之间的缺口也是真的,但本书拼出来的那张全图未必就是唯一正确的拼法,它同样有自己的偏视,只是这偏视要等下一拨人从别的角度看才显得出来。
回到那个一直在群岛之间漂的人。他从失业走到传销,每一步都被一只手接住,但没有任何一只手知道前一只手做了什么。毒品法庭不知道农场会把人转包给鸡肉厂,农场不关心人出来后被哪间教会收走,教会不在意他后来付了谁的入门库存款。没有人坐在某处画过这张图。
到这里,这本书从导论起一直没有说破的那句话,可以说了:这台机器没有总设计师。它不是一个阴谋,也不是一份被谁签署的计划。导论里把“有没有一台机器”当作待证命题抛出来,走完九章,机器是有的;但它不是被设计出来的,而是四种互不相认的逻辑各自追逐各自的目标,在同一种人身上反复落点,久而久之磨合出来的一道接力:危机管理、寄生榨取、牧领救赎、自由企业崇拜。Gilmore 的监狱在仓储,Wang 的市政府在收割,福柯的牧人在救赎,Biggart 的直销组织在动员,它们彼此独立运转,却共同把同一批人接住、又传递出去581229。每一个机构都只对自己那一段负责,谁也不为整条链路负责。
第一节里那道学科的裂缝,到这里有了它最后的解释。四个传统各看一面,根源不在学者们不够用心,而在机器本身就是这样长成的——没有总设计师的东西,本来就没有一个总的入口可供观察。顺着任何一条线往上查,都查不到一个负责的人,只查到下一个同样在按自己逻辑行事的机构。它最难被看见的原因,和它最难被拆掉的原因,是同一个:没有一个开关可以关掉它,没有一个法案能同时管住毒品法庭、宗教自由、FTC 规则与劳动法的灰区;动其中一个部件,其余部件照转不误,被推出来的人很快又被旁边那只手接住。它能一直运转,是因为它从来不需要谁负责就能运转。看清它,并不等于知道怎么停下它。这台机器的不同部件,此刻仍在各自转动着,而那个在导论里被一只只手接住的人,还在群岛之间漂着。
下面这些条目不是给读者的任务清单。本书所有结论都已由公开来源支撑,读者无须做任何田野即可检验。这些条目要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有人愿意往前走一步,他该去哪里、找谁、调哪份文件,才能把一项现在只能写成“据诉状指控”“疑似”“缺纵贯数据”的判断,变成可独立复核的事实。这是一张升级路线图,标的是各章证据链上分辨率最低的那几处,而不是结论本身的薄弱处。证据分级沿用本书惯例:A 为一手判决、监管裁定、政府记录;B 为署名调查报道与一手记者专著;C 为合理推断与间接旁证;D 仅作线索、不入正文。
全书有两类判断,公开来源只能把它们送到 C 级。再往上,门槛不在解读,而在材料——那些材料只在机构内部、诉讼发现程序或封存的政府数据里。
第一类是软端机构的真实财务。本书第五至第七章都论证了软端的现金流方向与硬端相反:不是国家付钱仓储穷人,而是穷人或其劳动反过来供养机构。这条判断在公开层面站得住,因为它有判决与监管裁定背书。但“供养”到底是多大一笔账,公开材料只能给出零碎的切片。
以戒毒劳动农场为例。据 Reveal/CIR 的多年调查,Cenikor 数十年间向三百多家营利公司派出数万名学员无偿供工,客户包括埃克森的炼油厂、壳牌的钻台、沃尔玛的仓库;同时机构又领取数百万美元政府拨款,含医保资金1。这就是本书所说的“双重账”:机构一边按市价向第三方企业收取学员的劳动费,一边向政府申领治疗补助,两头计费,中间省下工资与工伤成本。可是没有任何一份公开文件,把任一家农场某一年“向企业收了多少”与“向政府领了多少”并排列出来。前者藏在农场与企业之间的劳务转包合同里,后者散在州医保与拨款台账里,两者从未被同一只手对齐过。要把“双重账”从一个有案例支撑的机制描述,升成一家具体机构某一年的可核对数字,只能走 FLSA 诉讼的发现程序,或调取州审计记录。
这套劳动即治疗的模型并非晚近发明。它有一条可追溯的治疗社区谱系:戴德里希在1958年创办 Synanon,把无偿劳动、彼此攻击的“游戏”与对成员生活的总体性接管,组装成一套被当作戒毒方案的控制技术,后来的许多劳动农场在结构上是它的远亲2。这条谱系本身已有报道与专著铺到 B 级(见第四章),但从 Synanon 到今日某家具体农场的制度承袭——人员、手册、训练方式的实际传递——多停在旁证与回忆层面,要坐实需要档案与口述的交叉。
教会名下企业的利润是同一类问题。据 AP 的调查,信心话语团契用其巴西分支把年轻人以旅游或学生签证成批送到北卡 Spindale,入境即没收护照与现金,每日劳动十五到十六个小时、多数无报酬,在教会出租物业、建筑工地与牧师私营企业里干活;同样的活,美国人有薪,巴西人无薪,并被冠以“志愿工作”以规避劳动法3。这套榨取被记者钉死了,可这些劳动最终变成了多少营业利润、利润又如何在高层牧师与机构之间分配,公开材料无从知晓——该团契面临的刑事定罪集中在失业救济金诈骗,总额二十五万美元以上,几名牧师认罪,而劳动榨取本身从未进入刑事账本4。十二支派靠 Yellow Deli 连锁餐厅、农场与手工业维持,成员入会须放弃财产与姓名、共同劳动无个人工资5;其经济体的总盘子有多大,同样不在任何公开报表上。
MLM 上线的真实收入分布也卡在这里。本书第七章用三组分别标注的数据描述净亏损:据 FTC 2024年员工报告,审查的收入披露表显示绝大多数参与者年收入在一千美元或以下,平均每月不足八十四美元6;据 AARP 2018年研究,约 47% 参与者亏损、27% 不赚不亏7;Jon Taylor 2011年提交 FTC 的研究给出 99% 以上亏损的上限,须注明其倡导立场8。这些数字描述的是金字塔底部。塔尖那一段——顶层上线的真实收入构成、其中多少来自下线的招募与囤货而非真实零售——只在公司内部的薪酬数据库里,公开披露表恰恰被 FTC 指出系统性地排除了零收入者、隐去成本、突出极少数高收入个案6。要看清分布的全貌,需要的是公司内部的补偿明细,那通常只在集体诉讼的发现材料或监管和解的封存附件里短暂露面。
第二类是一个人在群岛之间的纵向轨迹。本书第十章以一条“据实合成”的轨迹开篇:一个人从失业到案底,经毒品法庭判进劳动农场,再到教会,再到 MLM。那一章已明确写出,这条轨迹是据实合成的示意,不是任何单一真实个案的传记,它的每一段都对应有调查报道或司法记录支撑的真实机制,只是串在同一个虚构的人身上9。这样处理是诚实的,但也暴露了一个证据缺口:本书能证明每一处衔接在制度上都已铺好——毒品法庭把刑事被告往康复项目里送,福利紧缩把出狱者往教会与收容社区里送,社交网络营销把失业者往传销里送——却拿不出一份跟踪同一批人穿过多个容器的纵贯数据。现实中很少有人走完全程,本书关心的也正是走完任意两三段的衔接如何被铺就。但“衔接已铺好”是关于制度的判断,“有多少人实际沿这条线滑了下去”是关于人的判断,后者需要纵贯追踪。能填补它的,是州一级把同一人的刑事记录、转处项目记录、福利记录、收容记录串起来的链接数据,或是足够数量的离开者生命史访谈。没有这块,合成轨迹永远是示意而非证据。
按可达性与重要性排序。可达性指接触难度与意愿,重要性指其证言能填补的缺口大小。一概按角色列出,不点名个人。
前成员与前学员——可达性较高,重要性最高。农场、教会、MLM 三类机构都有规模可观的离开者群体,许多人已在公开场合讲述经历,部分构成了本书所依据的调查报道的信源基础:信心话语团契的报道建立在四十三名前成员、文件与秘密录音之上3。离开者的证言是唯一能从内部描述“衔接如何发生”的来源——一个人怎样从毒品法庭走到鸡肉厂,又怎样在离开农场后落进下一个容器。访谈伦理须格外审慎:受访者多带有创伤,部分仍受法律或债务约束。
毒品法庭法官与公设辩护人——可达性中等,重要性高。本书把毒品法庭与转处程序认定为软端机构的上游进料口,据 Reveal 调查,俄克拉荷马等州的法官把非暴力被告作为监狱替代判进 CAAIR10。法官的庭审是公开的(见第三节),但分流的内部标准、机构名单如何进入法庭推荐、法官是否知晓机构的劳动安排,只有法官与辩护人能说清。公设辩护人尤其关键,他们看到的是“去监狱还是去康复”这道选择题对当事人意味着什么,也最清楚“自愿”二字在实践中的成色。
劳动监察与 FLSA 律师——可达性中等,重要性高。代理过软端机构欠薪诉讼的律师,掌握着发现程序里调出的合同与薪酬文件,也最理解 FLSA“雇员”认定在这类案件里的攻防。关键判例《Tony & Susan Alamo Foundation 诉劳工部长》确立了宗教或康复机构的劳动者若经济上依赖该机构即为雇员、实物食宿衣等于另一种工资11;救世军成人康复中心的欠薪集体诉讼于2026年三月在伊利诺伊获得集体认证12。这些律师能把判例的抽象规则翻译成具体机构的具体做法。
离开 MLM 的前上线——可达性较低,重要性高。前上线比一般前成员更难访谈,因为他们既是受害者又曾是招募者,身份尴尬、悔意与防御交织。但恰恰是他们,能从塔尖向下描述本书在第一节里指出的那块空白:上线收入的真实构成,以及招募话术在内部如何运作。Butterfield 1985年作为前 Amway 上线写下的内部民族志,至今仍是把直销描述为“自由企业崇拜”的奠基文本,说明这一视角的不可替代13。
私营矫正与“灵魂改造”承包商——可达性低,重要性高。本书第九章论证了一种刑罚倒置:当软端机构承接本属国家的矫正、戒断与改造功能,惩罚被外包给营利或宗教承包商,受罚者还要为改造自己买单或供工。把毒品法庭转处项目运营成生意的机构、为监狱提供宗教项目的承包商、在拘留设施里收费的服务商,其负责人能说清这门“灵魂改造”生意的定价与利润如何成立——而这恰是公开材料最稀薄的地带。这类受访者防御性极强,且常受合同保密条款约束,可达性因此最低。
两批互不往来的学者——可达性高,重要性高,且促成对话本身即是贡献。研究新兴宗教运动的学者与研究监狱国家的学者,分处两个几乎不相交的学术世界。前者关注招募、转化、宗教自由,对“洗脑”论多持审慎甚至反对态度;后者关注刑罚、遗弃、剩余人口的政治经济。本书的核心主张之一,是这两类机构属于同一台机器,而把它们当作同一个对象来谈的学术整合极少,唯一成体系的结构性桥梁仍是 Kanter 1972年的公社研究,三十多年无人系统接续14。把这两批学者放到同一张桌子上,让研究邪教语言的人与研究监狱劳动的人彼此发问,本身就能生产出单独任一边都得不到的判断。
按可观察密度与信息独占性排序。可观察密度指单位时间内能看到多少有效信息,信息独占性指该场域提供的东西在别处拿不到。
毒品法庭庭审——公开,可观察密度高,信息独占性中等。庭审依法公开,无须特殊准入。在这里能直接观察到本书所论的那道“自愿”与“强制”的界线如何在具体个案中被划定:法官如何把“去监狱还是去康复”摆给被告,被告在什么压力下做出哪种选择,哪些机构被法庭点名推荐。CAAIR 的一名管理者对受伤学员说的那句“你可以干活,也可以去坐牢,随你”,把这道界线标得很清楚10;庭审现场能看到同一道界线在判决环节是怎样被生产出来的。
MLM 大会与招募活动——半公开,可观察密度高,信息独占性高。激励大会与招募活动是 Biggart 笔下“魅力型资本主义”运转的核心场景——领袖崇拜、皈依式入会、见证与情感动员把经济关系包装成准宗教情感15。这些场合通常对潜在加入者开放,因而可进入;而其中的话语与情绪动员密度极高,又几乎不会被完整记录下来,独占性因此很高。在这里能看到第五节所列的“内部话语”如何在现场被使用。
Yellow Deli 等开放门面——公开,可观察密度中等,信息独占性中等。十二支派的 Yellow Deli 连锁餐厅是高控制宗教社区少有的、向公众敞开的接触面,以友善、人人受欢迎的形象招募,而前成员称其专门吸引并榨取边缘者的劳动5。门面本身能观察到的是招募的前端:机构如何对外呈现自己,如何与可能的加入者建立第一次接触。门面之后的劳动与生活,门面里看不到。
收容所、戒毒、教会之间的转介链节点——半封闭,可观察密度中等,信息独占性最高。本书认为这套群岛没有统一调度,却运转得像一条传送带:一个人从一个容器掉出来,很容易落进下一个容器的开口9。这条传送带的接缝,就在收容所把人转给戒毒项目、戒毒项目把人转给教会社区的那些转介节点上。这些节点往往是非正式的——一份名单、一次电话、一个常来招募的熟人。它们最难进入,因为不以正式机构的形态存在;但正因如此,能在这里观察到的“衔接如何实际发生”,在任何公开文件里都找不到。
四类数据集能直接支撑第一节的两类升级,每一类都不在常规公开渠道里。
各州转处项目转介数据——能把第一节第二类的纵向轨迹从合成升为实证。州刑事司法系统内部,记录着毒品法庭与检方分流把哪些被告判进了哪些项目。若能把这些转介记录与刑事记录、福利记录、收容记录做个人层面的链接,就能首次量化“有多少人实际沿群岛的接缝滑动”。这类数据通常需通过研究协议、公共记录申请或与州机构合作才能获得,且涉及隐私,须脱敏。
FLSA 诉讼发现材料——能把第一节第一类的“双重账”坐实到具体机构。软端欠薪诉讼的发现程序会调出劳务转包合同、计费记录、内部薪酬安排。救世军、Cenikor、CAAIR 等案的发现卷宗里,很可能藏着“向企业收多少、向政府领多少”的对账材料112。部分材料随结案进入公开法庭记录,部分则封存,需经申请解封。
教会与 MLM 的内部薪酬文件——能看清利润与收入的真实分配。这是分辨率最高、也最难得到的一类。教会名下企业的利润分配、MLM 顶层上线的收入构成,只在机构内部账册里;它们偶尔在诉讼发现、监管和解或离开者带出的文件中露面——Scientology 强迫劳动诉讼的诉状、信心话语团契的诈骗案卷宗,都是此类材料短暂进入公开视野的例子4。系统获取几乎只能依赖诉讼或内部人。
ICE 拘留承包合同细目——能把硬端的榨取账算到逐项。本书的硬端部分依赖私营拘留承包商的财务:据2026年三月报道,GEO 集团2025财年录得创纪录的 2.54 亿美元利润,较上年暴增约七倍,源于新增的 ICE 合同16。营收与利润是上市公司披露的总数;要看清单座设施的每日床位单价、附加服务计费、成本结构,需要的是合同本身的逐项明细,那通常要通过《信息自由法》申请或采购记录调取,且承包商常以商业机密为由要求遮蔽关键数字。
有一类材料表层完全可见,却需要语境才能解码其权力功能。它们是机构内部的高频用语,外人听得到字面,听不出它们在维系控制时实际做的事。把这些词放回它们被使用的现场,是田野能贡献的、文献替代不了的一项工作。
“work is recovery”——劳动即康复。在戒毒农场,这句话把无偿劳动重新定义为治疗。一旦掏鸡内脏被说成康复的内容,要求工资就成了违背治疗的不配合。FLSA 案件的法律要点恰恰反着说:有无疗效与是否欠薪无关,即便劳动疗法有效也不能豁免最低工资11。这句口号的权力,在于它把一项劳动法问题偷换成一个治疗问题,而这个偷换只在机构内部反复使用中才完成。
“the Game”——游戏。在 Synanon 及其治疗社区后裔里,这个词指成员围坐、轮流被全组言语攻击的仪式,被讲成情感净化与诚实训练2。字面上它是一场无害的对话练习,实际运转的是羞辱与从众压力,把人对群体的依附一次次加固。理解这个词,要看它在现场如何被发起、谁被选为靶子、攻击在何时停止。
“be your own boss”——做你自己的老板。在 MLM,这句创业承诺是吸纳的入口。它把加入者对自主与尊严的渴望,转化为囤货与招募的动力,而绝大多数人的实际收入每月不足八十四美元6。这句话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把结构性的净亏损,重新讲成个人努力不够的问题——亏了钱的人会先怪自己不够拼,而不是怀疑这门生意。
“家人”与“家庭”——在高控制宗教社区与 MLM 里同样高频。Biggart 指出,直销组织正是用家庭与亲属关系的模型,把社会关系直接转化为分销渠道15;Coser 的“贪婪机构”概念则描述这类组织对成员提出总体性占有的要求17。当机构自称“家人”,离开就被重新定义为背叛家庭,而非退出一份工作或一个社团。这个词的功能要在场域里才看得真切:它在什么时刻被搬出来,用来阻止谁离开。
“blasting”——在信心话语团契指围成一圈长时间高声祈祷以驱魔净化,据2000年抚养权庭审证词,曾对一岁婴儿持续施加数小时3。这是一个外人完全无法从字面理解的内部词;它的强制性只有放回仪式现场才能被解码。
“downline”——下线。在 MLM,这个词把一个人招募来的所有人编织成自己收入的来源结构。它听起来像中性的组织术语,实际划定的是榨取的方向:上线从下线的消费与劳动里抽成。理解这个词,就理解了为什么招募永远比零售更重要——这一点 FTC 的报告已用数据证实,但词本身在内部的用法,需要现场才能看全6。
这些词都不是秘密。难处在解码:把一个友善的、治疗性的、创业的或亲情的词,还原成它在维持控制时所做的事。这项还原需要足够长的私域观察,才能看清同一个词在不同时刻被怎样调用。
这部书能告诉读者的,是这些机构如何被报道、如何被起诉、如何被理论化或始终未被理论化。它依据的是 Reveal 与 AP 的调查、联邦法院的判决与集体认证、FTC 的裁定与员工报告、各州检方的结案文书,以及一批社会学与法学专著。这些来源足以支撑本书的主张:农场、教会、MLM 与监狱、移民拘留属于同一套处理多余人口的逻辑,只是外壳不同。当代最接近的产业综合,Tylek 与 Worth Rises 2025年的《监狱产业》,把监禁产业按部门拆解到极致,却把边界停在监狱与移民拘留,没有纳入寄养、戒毒农场、高控制宗教与传销18;本书要做的全谱系综合,目前似无直接竞品。
它不能告诉读者的,是每一家机构此刻的内部实况。公开来源是一张张快照,拍摄于诉讼提起、报道刊发、裁定下达的那些时刻;它们之间有空隙,空隙里发生的事,公开材料照不到。本书写到的违法、榨取与虐待指控,凡涉及软端机构,一律归因到调查报道、司法判决或监管裁定,而非作者的独立认定——这既是证据规范,也是边界的承认:作者没有进过这些机构的门,能复述的只是别人带出来的东西。
把这两面合起来,这份综述的力量与限度就都清楚了。它的力量在拼图:把分处刑事司法、宗教、商业三个书架的碎片,按同一套逻辑拼到一张图上,让原本互不相认的机构显出共同的骨架。这件事此前没人做过,把碎片对齐本身就是贡献。它的限度在每一块碎片的分辨率:每一块都来自公开来源,因而每一块都只有公开来源能给的清晰度。拼图越大,越能看出整体的形状;可放大任何一块,都会撞到同一道边界——再往里,就是田野的事了。这篇附录标出的,正是哪几块碎片最值得有人去把它擦得更清楚,以及擦清之后,整张图会变得多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