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帽旗下

2025 年那一年,全世界的年轻人为什么举起了海贼王的旗帜

2026

一面漂洋过海的旗

这本书要讲一件难以理解的事。

一部 1997 年在日本《周刊少年 Jump》开始连载的漫画,作者尾田荣一郎,讲一个由社会边缘者组成的海盗团挑战腐败世界政府的故事。累计发行量在 2026 年 3 月突破了 6 亿册1。它的主角叫路飞,戴一顶稻草黄色的草帽。他的海盗团的旗帜是最基本的 Jolly Roger 构图:黑底,白色骷髅头,加一顶草帽。

2025 年 8 月,这面旗被印尼卡车司机挂在了货车尾部。他们抗议的是一项叫作 Zero ODOL 的政策——政府禁止超重超尺寸货车上路,切断了以按重量结算为主的卡车司机的收入2。8 月中旬前后,学生把这面旗接过来。他们抗议的是国会通过的一项议案——为每位议员提供月合约 3,057 美元的住房津贴,是雅加达最低工资的 10 倍3。8 月 17 日印尼独立日,这面旗与国旗并列升起。政府定性为“分裂国家的尝试”,威胁刑期 5 年4。8 月 28 日晚,21 岁的摩托车网约司机 Affan Kurniawan 被警方战术单位的车辆碾过身亡,视频在几个小时之内传遍互联网5

在这个时点上,草帽旗离开了印尼。

9 月 4 日,尼泊尔政府封禁了 26 家社交媒体平台6。9 月 8 日,尼泊尔 Gen Z 走上街头。9 月 9 日,总理 K.P. Sharma Oli 辞职。到 9 月 22 日,累计死亡 74 人,2113 人受伤7。9 月 12 日,一位 73 岁的前首席大法官 Sushila Karki 通过一款主要用于游戏语音的软件——Discord——被抗议者从 5 位候选中投票选出,宣誓成为过渡首相8。她是尼泊尔历史上第一位女性首相,也是第一位在世界任何地方通过在线聊天平台被遴选出的政府首脑9

9 月 15 日,东帝汶大学生在议会门口抗议政府为议员购买 65 辆 Toyota Prado。他们举的是同一面旗10。9 月 21 日,菲律宾马尼拉黎刹公园(Luneta)的青年抗议政府 5500 项防洪工程虚设或劣质。他们举的是同一面旗11。9 月 22 日,罗马街头的挺巴勒斯坦游行——针对以色列拦截前往加沙的国际救援船队 Global Sumud Flotilla——出现同一面旗12。9 月 24 日,秘鲁利马圣马丁广场反对 Boluarte 政府养老金改革的抗议现场出现同一面旗13。同一天,法国 Bloquons tout 运动接过同一面旗14。9 月 27 日至 10 月 18 日,摩洛哥 GenZ212 运动——一个在 Discord 上从千人聚起到 3 天内 12 万成员的匿名集合15——因 Agadir 一家公立医院 8 位产妇死亡而爆发。他们举的是同一面旗16。9 月 28 日,巴拉圭亚松森。同一面旗17

10 月 2 日至 12 日,马达加斯加。抗议起因是首都塔那那利佛(Antananarivo)常年断水断电。10 月 11 日,CAPSAT 精锐单位的上校 Michael Randrianirina 录了一段视频,呼吁安全部队不要向抗议者开火18。次日,CAPSAT 政变;总统 Andry Rajoelina 出逃法国。10 月 14 日,议会以擅离职守弹劾 Rajoelina。10 月 17 日,高等宪法法院宣誓 Randrianirina 为过渡总统19。至少 22 人在这个过程中死亡20

那面旗做了一件不同的事:在马达加斯加,抗议者把路飞的黄色草帽换成了 Betsileo 族的粉绿色 satroka 帽21。这是全球所有草帽旗案例中,唯一一次系统性的本地视觉再造。

从 2025 年 7 月下旬印尼一家小小的卡车运输合作社挂出这面旗,到 2025 年 10 月中旬马达加斯加宪法法院让军队上校宣誓过渡总统,一共过去了大约 12 周。

在这 12 周里,至少 9 个国家出现过大规模、有独立新闻报道支撑的以草帽旗为核心视觉符号的青年抗议。其中 2 个国家的政府首脑因抗议下台。有若干个国家的政策因抗议被撤回。有一批青年因抗议死亡——公开报道的数字加起来超过一百二十人。

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抗议符号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横跨过这么多大洲。

盖伊·福克斯面具从 1982 年 Alan Moore 与 David Lloyd 的《V 字仇杀队》漫画诞生,到 2011 年“占领华尔街”运动的全球化,用了 29 年22。1990 年代反全球化运动的三角形符号从西雅图到热那亚用了两年。2018 年法国黄背心从巴黎到跨欧洲,用了几个月,但没有跨出欧洲。2019 年香港雨伞从洋紫荆到国际视野,用了 8 周,但没有真正跨出港粤地缘。2020 年 Milk Tea Alliance 从曼谷到台北,用了几周,但没有跨出东亚南亚。

草帽旗从雅加达到塔那那利佛,用了 12 周。

而这 12 周里,符号能够在完全没有中心组织的情况下从一处激活到另一处,靠的既不是尾田荣一郎,也不是集英社,也不是 Netflix,也不是任何一个 NGO。它靠的是 Discord 上一个 50 小时里产生了 114,000 条消息的服务器23,靠的是 TikTok 上一位法务部长儿子用 Louis Vuitton 手袋和 Gucci 盒子搭起来的圣诞树24,靠的是 X 上一段警车碾过摩托司机的 30 秒视频,靠的是一部 6 亿册的漫画和一部 43 国 Netflix 榜首的美剧25,以及无数个在自己家里用马克笔把黑底白骷髅头画到床单上的少年少女。

这本书要问的问题,正是这 12 周里发生的事:

对这个现象的最省事的解释,是“日本流行文化又一次征服了世界”。这样的解释会说,路飞代表反抗,Jolly Roger 代表自由,全球青年因为看动漫而选择这面旗。这样的解释便于写标题,也便于卖广告。它甚至部分正确。但它把一件本质上是政治的事情说成了文化的事情,把一件本质上关乎具体劳动、具体腐败、具体死亡的事情说成了一件关乎粉丝身份的事情。

本书要做的是相反方向的翻译。

那面旗在印尼是卡车司机的旗,因为 Zero ODOL 政策切断了他们的生计。那面旗在尼泊尔是学生的旗,因为一位法务部长的儿子在圣诞节用 LV 手袋堆了一棵树。那面旗在马达加斯加是社区居民的旗,因为家里的水龙头一年放不出几次水。那面旗在摩洛哥是女性的旗,因为 8 位产妇在同一家医院接连死亡。那面旗在秘鲁是老年人和年轻人一起举的旗,因为 Dina Boluarte 的养老金改革让所有人都成为输家。

漫画只是提供了一个可以被写字的黑板。上面写的东西,是各地具体的、可数的、可核实的政治处境。

这是本书的中心命题:

那面旗的成功,是“符号供给”与“结构性处境”在同一时期恰好相遇的结果。前者由日本流行文化的全球输送链完成——尾田荣一郎负责了 1997 年到 2025 年的连载与故事结构,东映动画负责了 1999 年到 2026 年的动画化,Netflix 负责了 2023 年到 2026 年的实景化。后者由 2020 年代的青年共同处境完成——腐败的建制、被延迟的未来、被平台化的政治想象。两者相遇的时窗很短、很窄、也很偶然,但一旦相遇,便无法逆转。

写这本书的时候,2025 年那一场浪潮已经过去了大约 10 个月。尼泊尔的 Karki 内阁仍在过渡期,一部分承诺兑现,一部分承诺没有兑现。马达加斯加的 Randrianirina 承诺 18 到 24 个月内举行选举,眼下时钟已经走过了 10 个月26。印尼的 Prabowo 政府仍在位,DPR 的房贴议案早已成为过去时。摩洛哥的 GenZ212 运动已经进入组织化转型的讨论。

也就是说,本书写作的时点,既足够远——一手报道与初步学术分析已经积累——又足够近,读者与作者对那面旗的记忆仍然鲜活。

这本书按下面的路径展开。第一章追溯符号的起源:雅加达的卡车、雅加达的独立日、Kurniawan 的死亡。第二章审视文本本身:为什么是这一部漫画,路飞的政治学在哪里,视觉符号学如何成立。第三章讲尼泊尔那 50 小时——从 Nepo Kid 的一棵圣诞树,到 Discord 服务器里的 114,000 条消息,到宪法第 61 条被引用于一个前所未有的宣誓仪式。第四章沿着一个词——Nepo Baby——追它在全球南方的横向流通。第五章讲马达加斯加:断水断电的日常、Betsileo 的草帽、CAPSAT 上校在镜头前的那 45 秒。第六章展开一张更大的地图:马尼拉、利马、卡萨布兰卡、亚松森、帝力、巴黎。第七章分析政权为什么拿不走这面旗——法律威胁、武力升级、象征吸纳三种反应都失败的机制。第八章追问为什么是这一代——同一批人在完全不同的国家面对相似的处境。第九章讨论符号的空性作为政治力量。第十章把草帽旗放进抗议符号的历史谱系——Guy Fawkes 面具、Pepe、雨伞、黄背心。第十一章讲 2026 年 3 月 10 日:Netflix Season 2 上线,43 国 Netflix 榜首,符号回流到文本流量的闭环。

之后是一段后记,说明本书为什么在 2026 年写完,以及桌面研究这种方法的边界。最后是一份写给可能的后续研究者的田野调查建议——那些本书由于不进入现场而无法回答的问题,以及在哪里、由谁、可以把这些问题继续问下去。

关于取材,一些必要的说明。

本书是一部基于公开可得资料的桌面研究。所有引用来自可追溯的 web 来源、学术论文、政府文件、司法文书、主流媒体报道、平台公开内容和出版书籍。作者不进入田野,不亲自访谈抗议者,不联系任何 Discord 服务器的管理员,不试图向尾田荣一郎或集英社求证。这既是资源限制,也是方法选择——2025 年这场浪潮的公开信息足够丰富,可以在不进入现场的前提下形成一份研究者级别的理解。凡是只能由田野补强的判断,本书使用较弱的措辞、标注证据等级,并在最末的附录章节中集中列出——写给后续可能进入现场的研究者、记者与学者。

关于死伤数字:本书在涉及死亡人数时,严格使用可复核的公开报道与人权组织数据。尼泊尔 74 死 2113 伤引自 HRW 2026 年 2 月 4 日的系统回顾27;马达加斯加 22 死引自 Wikipedia 与阿尔及利亚半岛电视台交叉核对28;秘鲁利马 1 死约百伤引自 France 24 和 Newsweek 报道29;印尼超过 10 死引自 Al Jazeera 与 The Diplomat30。这些数字在事件发生后仍在小幅调整,本书注明的都是至写作时点为止的最新可核数字。

关于人名:本书在需要具名的场合使用具名——Affan Kurniawan、Sushila Karki、Michael Randrianirina、Sudan Gurung、Bikhyat Khatri、Saugat Thapa 等,均为已经进入公开报道的姓名。抗议现场的具体参与者,除非已经进入公开视野,一律不指认。Discord 服务器内的管理员,多数使用匿名 handle,本书尊重这一惯例,不做识别性描述。

关于立场:本书对具体政权的评价严格限于已经进入公开报道与司法程序的具体事件,不作扩展性的政治判断。作者对 2025 年这场浪潮的态度是同情的距离——每一位被写到的抗议者、被写到的官员、被写到的军警、被写到的死者,都被当作有处境、有逻辑、有局限的人,而不是论点标本。

有几件事这本书不做。

不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这场浪潮浪漫化。举旗的年轻人不是天使——尼泊尔 Singha Durbar 起火时,没有人能够核实是抗议者所为还是政府方所为;印尼一些骚乱现场确实存在破坏公物的行为;马达加斯加政变的合法性讨论仍在进行;秘鲁抗议现场的暴力也有反面的报道。同情的距离意味着看清楚这些。

不做的第二件事,是给出结论式的预测。作者不预测尼泊尔 Karki 内阁能否稳定过渡、马达加斯加 Randrianirina 能否兑现选举承诺、印尼 Prabowo 政府是否会经历新的抗议波、摩洛哥 GenZ212 会不会走向组织化。这些问题本书无法回答,甚至不该由本书回答。

不做的第三件事,是把它变成一部动漫粉丝的礼赞。本书对《海贼王》的态度是分析性的——它是这场浪潮的物质基础,但不是这场浪潮本身。把这场浪潮完全说成动漫的胜利,等于把一场发生在真实土地上的政治运动降格为一件文化事件。这样的降格既不公平于死者,也不公平于路飞。

写这本书的动机——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是想把一面旗背后的那些具体的人放到聚光灯下。

放到聚光灯下的,是雅加达一家卡车运输合作社里那些按吨位结算工资的司机;是加德满都一个大学生把 QR 码贴到大学食堂告示栏的下午;是塔那那利佛一个家里已经断水断电几十天的孩子在广场上举旗时的目光;是马尼拉一位在防洪工程虚设区淹了三次家的妇女第一次走上街头的犹豫;是罗马街头把草帽旗和巴勒斯坦旗别在一起的意大利学生;是雅加达 8 月 28 日晚上一位 21 岁的摩托车司机在被碾过之前的最后 20 秒。

那面旗在他们头顶上飘着。这本书要讲的,是那面旗底下的这些人。

漫画是一件可以被消费的东西。旗是一件可以被举起来的东西。那面旗被举起来的时候,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它变成了这些人对自己所处的社会说:这不该是我们的常态,我们不想再假装它是。

草帽旗下,写字的是他们。

参考文献

  1. Anime News Network. One Piece Manga Commemorates Over 600 Million Copies Worldwide With Video of Creator Eiichiro Oda Hiding Series’ Secret in Ocean. 2026-03-03. 链接 →

  2. Malay Mail. In Indonesia, truckers have turned ‘One Piece’ Straw Hat Pirates flag into a protest symbol ahead of Independence Day. 2025-08-05. 链接 →

  3. Indonesia at Melbourne. Out of touch: Why an increase in politicians’ allowances triggered mass protests. 2025-08. 链接 →

  4. Time. Indonesian Authorities Respond to Mass Flying of ‘One Piece’ Flag. 2025-08. 链接 →

  5. Al Jazeera. Protests resume in Indonesia’s Jakarta after ride-share driver killed. 2025-08-29. 链接 →

  6. Washington Post. At least 19 killed in protests after Nepal social media ban. 2025-09-08. 链接 →

  7. Human Rights Watch. Nepal: Protests Over Corruption, Inequality, and Social Media Ban. 2026-02-04. 链接 →

  8. Al Jazeera. ‘More egalitarian’: How Nepal’s Gen Z used gaming app Discord to pick PM. 2025-09-15. 链接 →

  9. NPR. Nepal appoints a former chief justice as interim prime minister and first woman leader. 2025-09-12. 链接 →

  10. Wikipedia. 2025 Timor-Leste protests. 链接 →

  11. Philstar. Spotted: ‘One Piece’ flag at Luneta rally. What does it mean? 2025-09-21. 链接 →

  12. Getty Images. A One Piece anime flag seen during the protest supporting Palestine and the Global Sumud Flotilla in Rome on September 22, 2025. 链接 →

  13. France 24. Peru’s Gen Z lead movement against crime, political paralysis. 2025-10-21. 链接 →

  14. The Week. How the One Piece manga flag became a Gen Z resistance symbol. 链接 →

  15. Middle East Eye. What is GenZ 212, the group behind the protests in Morocco? 链接 →

  16. Wikipedia. 2025 Moroccan Gen Z protests. 链接 →

  17. Peoples Dispatch. Another Gen Z uprising?: Protests in Paraguay against the Peña government. 2025-10-02. 链接 →

  18. France 24. Who is Michael Randrianirina, the colonel who toppled Madagascar’s president? 2025-10-15. 链接 →

  19. Al Jazeera. Military leader Randrianirina sworn in as Madagascar’s new president. 2025-10-17. 链接 →

  20. Wikipedia. 2025 Malagasy protests. 链接 →

  21. NBC News. Madagascar: Gen Z protesters united by an anime pirate flag are challenging governments around the world. 链接 →

  22. Wikipedia. Guy Fawkes mask. 链接 →

  23. Kathmandu Post. In-depth investigation: How the two days of Nepal’s September protests were planned on Discord. 2025-10-19. 链接 →

  24. Techpana. ‘Nepo Baby’ Trend Goes Viral in Nepal: TikTok and Reddit Users Expose Lavish Lives of Politicians’ Children. 2025. 链接 →

  25. Variety. ‘One Piece’ Season 2 Ratings: 16.8 Million Netflix Views. 2026. 链接 →

  26. PBS News. Army colonel who led lightning-fast coup in Madagascar sworn in as new president. 链接 →

  27. Human Rights Watch. Nepal: Protests Over Corruption, Inequality, and Social Media Ban. 2026-02-04. 链接 →

  28. Wikipedia. 2025 Malagasy coup d’état. 链接 →

  29. Newsweek. How “One Piece” became a symbol of Gen Z protests. 链接 →

  30. The Diplomat. Indonesia Fires Officer Involved in Police Killing That Ignited Violent Protests. 2025-09. 链接 →

起源 · 卡车、独立日、Kurniawan

要理解 2025 年那一场浪潮为什么会从印尼开始,得先理解一件跟漫画完全没有关系的事:一辆超载的十轮卡车从东爪哇的采石场出发,开到雅加达港口,运一趟货,司机在到岸后能拿到多少钱。

这个数字在过去 10 年里基本没有变。以一辆载重设计为 20 吨、实际装载 30 到 35 吨的建材卡车为例,一次单程运输大约 800 公里,司机得到的报酬在 1,500,000 至 2,500,000 印尼盾之间——按 2025 年汇率折算,大约 90 到 150 美元。如果按照法律规定的载重上限、只装 20 吨,那么每趟的收入直接下降 30% 到 40%。而运输公司给司机的合同是按吨位结算的1

Zero ODOL 政策——ODOL 是印尼语 “Over Dimension Over Load” 的缩写——的目标是禁止这些超载超尺寸的卡车上路。这项政策的合理性从公共安全角度看非常清晰:超载卡车是印尼高速公路事故的重要来源,也是路面损坏的主要因素2。政府自 2018 年就开始讨论 Zero ODOL 的实施,但因为受到运输行业的抵制,一次次延后。2025 年 6 月 19 日,印尼交通部宣布政策终于在爪哇多个城市正式启动,并部署机动检查站3

从政策实施的第一周开始,司机们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具体而残酷的算术。装 20 吨,他们跑一趟只能拿到不到之前一半的钱;装 30 吨,他们要么在检查站被拦下罚款、要么被吊销驾照。有些运输公司试图涨价,但下游客户不接受;有些司机试图绕开检查站,但被交警设卡拦截。

那段时间,一位名叫 Anton 的 40 岁的三轮车司机——不是本书的主要人物,只是爪哇一家小型运输合作社的普通成员——每天早上出车前会跟妻子说:“今天要么被罚,要么亏钱。” 这样的话在整个爪哇的运输圈里被重复。

到 7 月中旬,压力堆积到一个临界点。7 月 24 日前后,位于中爪哇的一个物流枢纽小镇上,一辆卡车尾部第一次出现了 One Piece 草帽 Jolly Roger 的旗4。是谁挂上去的、为什么挂上去的,没有独立报道能够说清楚。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动作在几天之内被爪哇其他城市的司机复制。到 7 月 30 日前后,从三宝垄到万隆再到雅加达,公路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草帽旗卡车队。

8 月 5 日,马来西亚英文媒体 Malay Mail 发表了国际报道中最早的一篇:《在印尼,卡车司机把 One Piece 稻草帽海盗旗变成了独立日前的抗议符号》5。这篇报道有几段话值得逐字记下:

“对许多印尼司机来说,那顶草帽代表着与他们的日常处境几乎相同的东西——被剥夺自由的人们对一个想要控制他们的强大机构说不。”

“如果政府一开始就选择忽略这件事,这面旗大概只会停在卡车尾巴上,没有人会当真。”

Malay Mail 记者在采访中记录到的一位卡车司机的话:

“路飞是海贼,他挑战世界政府。我们不是海贼,我们只是想拉一车沙子回家养孩子。”

这是全球报道中最早把这场即将席卷全球的运动与《海贼王》的政治叙事直接连接起来的话。说这句话的人,甚至不是这场运动后来的主角——他是一个 43 岁的爪哇卡车司机,会点头哈腰地给交警递烟,但也会在深夜给妻子发短信抱怨政策。

那面旗到这个时点,还只是一个劳工议题的视觉标志。它没有政治雄心,没有跨议题的普适性,也没有跨国的联结。它是印尼具体劳动政治场景里的一个具体道具。

事情在 8 月 8 日发生了变化。

那天,美国财经媒体 Fortune 亚洲版发布了一篇报道:《来自动漫 One Piece 的海盗旗成为印尼最新的抗议符号——官员正在打压》6。这篇报道把印尼卡车司机的诉求与印尼政府的“打压”放在了一起。

政府的第一次反应——不是打压,而是定性——出现在 8 月 8 日到 8 月 15 日之间的一系列官方发言中。DPR 副议长 Sufmi Dasco Ahmad 公开表示,草帽旗的使用是“分裂国家的尝试”7。政治与安全协调部部长 Budi Gunawan 更进一步:他警告说,任何在独立日期间悬挂“外国旗帜”——尤其是取代印尼国旗(Sang Saka Merah Putih)——的人,都可能面临印尼 2009 年国家旗帜与国歌法(Undang-Undang Nomor 24 Tahun 2009)第 24 条下的处罚,最高刑期 5 年8

法律条文的原文其实没有那么严厉。Law 24/2009 第 24 条禁止的行为是“亵渎、污蔑、或降低国旗的荣誉”——具体表现为撕毁、烧毁、故意脏污等。第 17 条规定,如果印尼国旗与其他旗帜一同展示,其他旗帜的尺寸不得大于国旗,也不得挂得比国旗更高9。宪法学者在被媒体询问时明确表示:只要草帽旗不高于国旗、不取代国旗,公民有权在自家或私人场合悬挂虚构符号,这不构成违法10

但政府的公开定性比法律条文本身更有效果——它把那面旗从劳工议题的道具,变成了国家象征议题的对象。

Malay Mail 那段警告——“如果政府一开始就选择忽略这件事,这面旗大概只会停在卡车尾巴上,没有人会当真”——在此时成为了政治意义上的自证预言。

在这个时点上,学生进入了故事。

印尼的大学生联合会(BEM,Badan Eksekutif Mahasiswa)是印尼校园政治的传统组织。它由每所大学的学生自治机构组成,历史上曾在 1998 年苏哈托下台、2019 年反修法抗议中扮演过关键角色11。2025 年 8 月上旬,BEM 的日常沟通渠道——大量的 WhatsApp 群、Instagram Direct、Discord 服务器——里开始出现关于草帽旗的讨论。

学生对这件事的关注点与卡车司机不同。他们讨论的不是 Zero ODOL 政策,而是他们各自地区的其他议题:教育经费削减、大学学费上涨、警察在校园周边的骚扰。到 8 月的第二周,若干所大学的学生自治机构开始把草帽旗印到自己的 Instagram 头图上,作为一种符号性的团结姿态。

真正的政治爆点在 8 月 17 日的印尼独立日之前几天出现。

8 月上旬,印尼众议院(DPR)通过了一项决议:为每位议员提供月合约 Rp50 million——按 2025 年汇率约 3,057 美元——的住房津贴。这个数字在印尼语境里意味着什么?雅加达最低工资在 2025 年约为 Rp5 million(约 305 美元),Rp50 million 是最低工资的 10 倍12。而 2025 年印尼经济正处于低迷期——通货膨胀、大规模裁员、公共教育经费削减、燃油补贴调整。

议案在独立日之前几天公布,等于把“人民 vs 精英”的国族叙事在最敏感的时窗推到了台前。

反应几乎是即时的。8 月 25 日,第一批学生开始在雅加达议会大楼门前集结。他们举着抗议牌,也举着草帽旗——因为草帽旗此时已经成为共享的符号资产:不必解释、不必背景、不必翻译,你举起它,路人就知道这意味着“我反对建制的贪婪”13

8 月 26 日,雅加达学生与警察在议会大楼周边发生首次大规模冲突。Al Jazeera 的现场报道记录了警方使用催泪弹和高压水炮,学生用瓶子和石块回击14。同一天,其他大城市——万隆、泗水、日惹、望加锡——的学生也开始集结。

8 月 27 日,DPR 内部开始出现让步的讨论。众议长 Puan Maharani——印尼女强人政治家 Megawati Sukarnoputri 的女儿——在初期为议案辩护,说 Rp50m 反映了雅加达的实际租金水平,也反映了议员们不再有权享用南雅加达 Kalibata 综合区国家提供的住房这一现实15。这个辩护没有得到公众的接受。相反,Puan 本人的家族背景——她是印尼开国总统 Sukarno 的孙女——成为了社交媒体上批评的靶子。

8 月 28 日晚。雅加达。

Affan Kurniawan,21 岁,摩托车网约司机——印尼语里叫 ojol,来自 ojek online——在市中心的一次抗议现场附近工作。他不是抗议者。他在跑单,接送顾客,靠平台按里程结算的收入养家。

那天晚上,抗议已经扩散到雅加达多个街区。印尼国家警察的机动旅(Brimob,Brigade Mobil)——一个类似战术警察单位的组织,装备装甲车与自动武器——被部署到抗议密集区域周边。19:00 前后,一辆 Brimob 装甲战术车在追击一群据称是抗议者的年轻人时,从 Kurniawan 骑摩托的位置压过16

事件被路人手机全程录下。视频在 30 分钟之内传遍印尼互联网。到夜里 22:00,视频的下载量已经无法追踪——它出现在 X、TikTok、Facebook、Instagram、WhatsApp Status、Telegram,出现在每一个印尼语与印尼英语的信息网络17

Kurniawan 送到医院后不治身亡。

第二天——8 月 29 日——雅加达、万隆、泗水、日惹的抗议以完全不同的强度爆发18。抗议者的诉求发生了变化:不再仅仅是“撤回 Rp50m 房贴”,而是“追究 Brimob 责任、追究 Kurniawan 的死亡责任”。

草帽旗的意义也在这一天发生了变化。8 月 28 日之前,那面旗表达的是“我们不同意议员多拿一分钱”。8 月 29 日之后,那面旗表达的是“你无法把我们叫做暴徒——我们只是海贼”。

海贼在《海贼王》的世界里,不是罪犯——他们是被腐败世界政府定义为罪犯的自由人19。这个含义在印尼语境里第一次被大规模启用:抗议者用这面旗回应政府对他们“分裂国家”、“暴徒”、“叛国”的定性。你说我们是海贼,那么好,我们就是海贼。

政府在 8 月 29 日到 8 月 31 日之间做出了两个方向相反的决定。

一方面,Prabowo Subianto 总统在 8 月 31 日的电视讲话中宣布:DPR 已经同意撤回住房津贴,同时议员们也放弃了其他一些“福利与特权”。Prabowo 同时警告说,他已经命令警方对任何抢劫、破坏公私财产的行为使用武力回应20

这个双重信号——政策让步 + 武力威胁——是印尼政府在整个 8 月危机中最典型的反应模式。让步是策略性的,是为了消解抗议的具体诉求。武力威胁则是维护国家权威的姿态。

另一方面,印尼国家警察的道德委员会宣布,Brimob 装甲车上的 7 名警官已经被拘留。其中一位名叫 Kosmas Kaju Gae 的警官——直接坐在压死 Kurniawan 的车辆上——被认定为“严重违纪”,将被“名誉扫地地开除”21。这个说法在印尼的行政术语里,比一般的“开除”重——它意味着当事人失去所有退休金与荣誉。

到 9 月初,印尼的抗议热度开始回落。政府的策略性让步、加上正式对 Kurniawan 死亡的司法回应,暂时平息了街头。DPR 撤回了 Rp50m 房贴。国会内部启动了对议员福利的清理讨论。Prabowo 政府在民调中受损但未至崩溃。

但那面旗没有回到卡车尾。

到 9 月 4 日尼泊尔封禁 26 家社交媒体平台的那一天,印尼那面旗已经完成了它作为“起源”的历史任务:

Bikhyat Khatri——尼泊尔 9 月抗议的公开组织者之一——在事后接受媒体采访时明确说:他们希望自己的运动“感觉像 Gen Z 运动”,希望使用的口号与符号是“Gen Z 青年能够共鸣的”。他们参照的样本——按照 CNN 与 NUS Asia Research Institute 的报道拼接——就包括印尼的经验22

一位加德满都大学的学生在 9 月 5 日的 Discord 服务器讨论中留下了这样的信息(后被 Kathmandu Post 引用):

“印尼学生做的事我们也可以做。他们的旗我们也可以用。”

这行字出现的时点,比 9 月 8 日尼泊尔 Gen Z 大规模上街早了 3 天23

回到 8 月 28 日晚上那辆 Brimob 装甲车。

按照后来的司法调查,那辆车当晚共载有 7 名警官。他们的任务是在雅加达 Selatan 区一带巡逻,维持抗议现场的秩序。Kurniawan 的摩托当时并没有加入抗议——他刚接了一个订单,正在从议会大楼周边的一条巷子里驶出24

拍下视频的路人——一个躲在拐角处避免自己被卷入冲突的年轻人——在事后接受 Antara 通讯社采访时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拍到了什么。他打开手机是为了记录抗议现场的情况,只是碰巧把镜头对准了那个方向。视频里,Kurniawan 的摩托从画面左边驶入,装甲车从右上方冲入,两个物体在画面中央相撞。视频总长 44 秒25

Kurniawan 死亡的具体医学原因——胸腔多处骨折、内脏破裂——由印尼国家医院公布26。他的家庭获得了警方的道歉和一笔小额抚恤金。

我们对 Kurniawan 这个人的其他事所知有限。他是雅加达周边一个工薪家庭的孩子。他在 20 岁那年成为 ojol 司机——不是因为想成为 ojol 司机,而是因为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别的稳定工作。ojol 平台的算法把他每天的收入锁在温饱线附近。他跟家人住在一起。他有兄弟姐妹。他有女朋友,但没结婚27

一位与他共事的另一位 ojol 司机在 8 月 29 日的抗议现场对着记者说:

“我们不上街的话,明天还是可能会死。”

草帽旗在印尼 8 月的旅程里,走过了三个身份。

7 月下旬到 8 月上旬,它是卡车司机的旗——具体的劳工议题、具体的政策抗议、具体的报酬结构问题。这个身份很纯粹,也很地方性。如果政府按照 Malay Mail 记者建议的那样“忽略”这面旗,它就停在这里。

8 月中旬到 8 月下旬,它是学生的旗——政治议题、反腐诉求、反建制情绪。这个身份把符号提升到了国家层面。政府对它的定性——“分裂国家的尝试”、“5 年刑期”、“外国旗帜”——反而让它进入了公共讨论。

8 月 28 日之后,它是追责的旗——对国家暴力的具体追责、对 Kurniawan 死亡的具体追责、对 Brimob 责任的具体追责。这个身份让符号获得了道德重量。海贼从“讽刺”变为“哀悼”。

这三个身份不是替换关系,是叠加关系。到 9 月初,那面旗同时是卡车司机的旗、是学生的旗、是追责的旗。它承载了印尼社会不同阶层的不同诉求,但保留了一个共同的内核:这是一个我们不再愿意接受的现状。

这个内核,恰恰是尼泊尔学生、马达加斯加青年、马尼拉市民、利马的年轻人、罗马街头的意大利左翼、卡萨布兰卡的女性、亚松森的反腐者能够在自己国家的语境里各自复制的东西。他们无需理解印尼 Zero ODOL 政策,无需理解 Kurniawan 是谁,无需理解 DPR 房贴议案的具体金额。他们只需要理解那个内核。

那面旗在离开印尼之前,被印尼人写好了。

Malay Mail 那位卡车司机说的那句话——“路飞是海贼,他挑战世界政府。我们不是海贼,我们只是想拉一车沙子回家养孩子”——里其实藏着这个符号能够全球化的钥匙。

这位司机不是在做象征学说明。他是在做一件很朴素的事:把《海贼王》的政治叙事与自己的具体处境做一个类比。他不认为自己是路飞。他甚至没有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他只是在解释为什么会挂这面旗。

但这个“平行的类比”就是符号可以被无数人复制的理由。

尼泊尔的一个大学生也会做类似的类比:路飞挑战世界政府,我们挑战 Oli 政府和 Nepo Kids。马达加斯加的一个抗议者也会做类似的类比:路飞挑战天龙人,我们挑战 Rajoelina 和他背后的法国精英。摩洛哥 GenZ212 的一个匿名 Discord 管理员也会做类似的类比:路飞挑战腐败的建制,我们挑战一个把钱花在 2030 世界杯却让产妇在医院死去的政府。

每一个类比都是局部的——只需要在一个具体维度上把《海贼王》的政治叙事与本地处境对齐。你不需要接受整部漫画的世界观,你不需要熟悉 Alabasta 或 Dressrosa 或 Wano 的故事情节,你甚至不需要真的看过这部漫画——很多举旗的人只看过 30 秒的 TikTok 短视频。

这就是符号在全球化流通中的机制:局部匹配足够了

那位挂第一面旗的卡车司机,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触发了什么。他甚至可能已经离开了运输行业,因为 Zero ODOL 政策仍在。但他挂那面旗的动作——一个具体的、朴素的、劳动政治场景里的动作——把这个符号从一部虚构漫画里放出来,让它成为了一个可以在真实世界里被人举起的东西。

历史上很多重要符号的起源都是这样的。它们不是被宣言、不是被起义、不是被战略家发明。它们从一个具体的、卑微的、几乎不值得记住的时刻开始,然后被一片被压迫的时代所吸收,然后被抛到全球化流通里,成为一件比它的起源更大的东西。

从卡车尾到独立日到 Kurniawan 的死亡——印尼在 2025 年 8 月完成了这面旗的政治化。之后它离开了印尼。

它的下一站,是 9 月 4 日的加德满都。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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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Wikipedia. August 2025 Indonesian protests. 链接 →

  3. Malay Mail. In Indonesia, truckers have turned ‘One Piece’ Straw Hat Pirates flag into a protest symbol ahead of Independence Day. 2025-08-05. 链接 →

  4. Malay Mail. In Indonesia, truckers have turned ‘One Piece’ Straw Hat Pirates flag into a protest symbol ahead of Independence Day. 2025-08-05. 链接 →

  5. Malay Mail. In Indonesia, truckers have turned ‘One Piece’ Straw Hat Pirates flag into a protest symbol ahead of Independence Day. 2025-08-05. 链接 →

  6. Fortune Asia. The pirate flag from anime ‘One Piece’ is Indonesia’s newest protest symbol—and officials are cracking down. 2025-08-08. 链接 →

  7. Al Jazeera. Indonesians raise anime pirate flag in protest as nation marks independence. 2025-08-16. 链接 →

  8. Time. Indonesian Authorities Respond to Mass Flying of ‘One Piece’ Flag. 2025-08. 链接 →

  9. Kurniawan Arif Maspul. Protests with the One Piece ‘Straw Hat’ Flag in Indonesia — Cultural Symbolism Meets Legal Controversy. Medium, 2025. 链接 →

  10. Tempo. Flying One Piece Flag Does Not Break the Law in Indonesia, Says Expert. 2025. 链接 →

  11. New Politics. Observations on Class Struggle in Indonesia. 2025. 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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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Al Jazeera. Indonesian police clash with students protesting lawmakers’ salaries. 2025-08-26. 链接 →

  15. TRT World. Indonesia’s deputy speaker defends controversial $3,000 housing allowance amid Jakarta protests. 2025-08. 链接 →

  16. Al Jazeera. Protests resume in Indonesia’s Jakarta after ride-share driver killed. 2025-08-29. 链接 →

  17. The Diplomat. Indonesia Fires Officer Involved in Police Killing That Ignited Violent Protests. 2025-09. 链接 →

  18. Wikipedia. August 2025 Indonesian protests. 链接 →

  19. The Conversation. From anime to activism: How the ‘One Piece’ pirate flag became the global emblem of Gen Z resistance. 链接 →

  20. ANTARA News. DPR announces lifting of lawmakers’ housing allowance. 2025-08. 链接 →

  21. The Diplomat. Indonesia Fires Officer Involved in Police Killing That Ignited Violent Protests. 2025-09. 链接 →

  22. Asia Research Institute, NUS. Can the One Piece Flag in Nepal’s Gen Z Protest Be an Inter-Asia Referencing Practice? 链接 →

  23. Kathmandu Post. In-depth investigation: How the two days of Nepal’s September protests were planned on Discord. 2025-10-19. 链接 →

  24. ANTARA News. Ministers, police pray for ojol driver Affan Kurniawan after tragedy. 2025-08. 链接 →

  25. ANTARA News. Ministers, police pray for ojol driver Affan Kurniawan after tragedy. 2025-08. 链接 →

  26. Al Jazeera. Protests resume in Indonesia’s Jakarta after ride-share driver killed. 2025-08-29. 链接 →

  27. Al Jazeera. Protests resume in Indonesia’s Jakarta after ride-share driver killed. 2025-08-29. 链接 →

一部漫画的世界观 · Luffy 的政治学

尾田荣一郎在 1997 年 7 月 22 日的《周刊少年 Jump》上刊出《One Piece》第一话时,34 岁的漫画编辑 Takanori Asada 拿到样刊后据说说了一句话:这个故事太长了,Jump 不适合1

Jump 的传统是快节奏、少年热血、爽感为王——《龙珠》、《幽游白书》、《灌篮高手》都遵循这个逻辑:主角在几十话内提升实力,遇到强敌,短暂受挫,然后突破,然后再遇到更强的敌人。故事的推进由主角与对手的力量差来驱动。

尾田不打算写这样的故事。他要写一个人(Monkey D. Luffy)从东海一个小岛出发,穿过东海、伟大航路、新世界,最终到达世界尽头的一个叫 Raftel 的岛,找到“One Piece”这个终极宝藏的旅程。旅程横跨的地理空间足够容纳几十个国家、几百个岛、上千个角色。故事不由力量差驱动,由地理与政治驱动。

编辑部担心的正是这个。少年漫画的读者以小学高年级到中学为主,故事线太长,读者会疲劳。但尾田坚持。1998 年,他画了第一部单行本时的一个短篇,讲一个叫罗曼史黎明的岛屿上一个小女孩为了让海军船长愿意保护自己的村子,谎报自己是危险人物、被枪杀的故事。这个短篇——后来被大部分动画改编——奠定了《海贼王》的政治底色:海军不是好人,政府不代表正义,普通人被夹在暴力机器中间,只有那些“不属于任何体系”的人才有可能行动2

到 2026 年 3 月,《海贼王》的累计销量突破 6 亿册3。这是漫画史上的第一名,也是所有出版物形态下累计销量最高的连续作品之一。第二名的《龙珠》大约 3 亿册。也就是说,《海贼王》一部作品,售出了《龙珠》两倍的量。

《海贼王》的世界观是一个明确的帝国 - 反抗结构。

世界政府(World Government)统治着世界上超过 170 个成员国。它的权力中心在圣地 Mary Geoise。它由 20 位“世界贵族”(Celestial Dragons,日语「天龙人」)主导。这 20 人是绝对特权阶层——他们可以在街上随意射杀平民、可以强迫平民做奴隶、可以让海军最高战力“神级”武器专门保护他们出行4

天龙人不掌握实际行政。他们的日常事务由五名“最强人物”——称为 Five Elders(后来揭示身份为“Imu”的守护者)——处理。Five Elders 是世界政府真正的行政核心。他们负责对付海贼、对付革命军、控制情报、决定哪些历史被抹除。

海军(Marines)是世界政府的武装力量。它由三大将、七大战力等构成,规模远超普通国家军队。海军内部有严明的官僚等级、有内部竞争、有派系。它的道德复杂性是《海贼王》最耐读的部分之一——很多海军军官是好人,甚至是道德感强烈的好人。但作为一个组织,它服从世界政府,它的暴力被用于维护一个腐败的秩序。

革命军(Revolutionary Army)是与世界政府直接对立的地下组织。领袖是 Monkey D. Dragon——路飞的父亲。革命军的具体纲领在漫画中只被间接提及:推翻世界政府、解放天龙人的奴隶、重新分配权力。革命军在多个国家有分部,成员来自各地。革命军是明确的政治组织

而路飞——重点来了——不是革命军

Luffy 不打算推翻世界政府。他甚至对政治没有兴趣。他的目标是成为“海贼王”,也就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人”。

这个目标听起来幼稚。但正是这个目标——在整部漫画中被不断复述、几乎被诸多角色反复问过一遍又一遍——是理解 Luffy 政治学的钥匙。

Luffy 的政治参与是被动的。他到每一个岛,不是为了改变那个岛的政治,是为了通过那个岛。但每一个岛,他都会遇到被压迫的人。他会因为某个具体的事——某个孩子在哭、某个女孩在被虐待、某个村庄被烧掉——愤怒。然后他会不带任何战略考量地介入。

在 Alabasta 篇(第 155-217 话),他到 Alabasta 沙漠王国找他哥哥。他在这里遇到了 Nefertari Vivi 公主,得知国家因为一个叫 Crocodile 的海贼在幕后操纵而陷入内战。Luffy 没有说“我要拯救 Alabasta”。他说的是“Vivi 是我朋友,Crocodile 让 Vivi 难过,所以我要打他”。最后他把 Crocodile 打倒,Alabasta 恢复5

在 Dressrosa 篇(第 700-802 话),他到 Dressrosa 打算休整。他发现这个岛的国王 Donquixote Doflamingo 用玩具魔法把国民变成物品奴役 10 年。Luffy 没有说“我要解放 Dressrosa”。他说的是“这个王让人变成玩具,我不喜欢”。最后他把 Doflamingo 打倒,Dressrosa 的国王制度恢复6

在 Wano 篇(第 909-1057 话),他到 Wano 打算修剑。他发现 Wano 被 Kaido 与 Orochi 联合统治 20 年,普通民众饥饿、被压榨、被杀害。Luffy 没有说“我要解放 Wano”。他说的是“这里的孩子饿着,凯多不让他们吃饱,所以要打凯多”。最后他把 Kaido 打倒,Wano 复国7

三次故事的结构是相同的:Luffy 因为个体感情——不是纲领、不是意识形态、不是战略考量——投入一场政治斗争。他打赢之后,也不去建立新秩序。他把政权交回给当地人,然后走了。

这个叙事结构在 2000 年代的日本流行文化里并不新鲜——很多少年漫画的主角都是“个体化的、非组织化的反抗者”。但《海贼王》把这个结构放到了一个明确的帝国 - 反抗世界观里,让它承载了远超一般少年漫画的政治重量。

《海贼王》里最让人不安的一段,可能是关于 Ohara 的故事。

Ohara 是伟大航路上一个以历史学者著称的岛屿。它的学者破译了一段被世界政府列为最高机密的“空白 100 年”历史——一段大约 800 年前发生、被从所有历史教科书中抹除、只在一些石碑上留下痕迹的历史。

世界政府发现了 Ohara 的研究后,动用了“Buster Call”——最高级别的军事清剿命令。5 位海军中将、10 艘战舰、上万海军士兵,把整个岛炸毁。所有学者、所有平民、所有孩子——除了一位后来成为路飞船员的女孩 Nico Robin——全部被杀8

Buster Call 不需要审判、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程序。它只需要世界政府认为一件事威胁到了他们的秩序。Ohara 的“罪”是研究历史。

这个故事在 2000 年代的漫画连载时,对当时的读者是一种震撼——它把国家暴力的极端形态放到了少年漫画的框架里。它没有正义感的胜利、没有大团圆结局、没有“坏人被抓、好人得救”。它只是发生了。Ohara 消失了,学者的死没有被审判,那些下令的世界贵族没有付出代价。Nico Robin 从此背负着“我族人被杀,因为我们想知道历史”的重量继续活。

这个叙事——“权力可以定义历史,可以抹除记录,可以杀害追寻真相的人,而它自己没有任何后果”——在 2020 年代读,与很多国家的现实政治高度共振。尼泊尔 Nepo Kid 追问的“为什么政治家的孩子能过奢侈生活而普通人在海外做劳工”、印尼学生追问的“为什么议员的房补是最低工资的 10 倍”、马达加斯加青年追问的“为什么塔那那利佛断水断电而政府仍然运转”——这些都是不同版本的 Ohara 之问。

Luffy 的海贼团有 10 位核心成员,每一位都有具体的背景故事,每一位都从“被压迫、被抛弃、无处可去”的处境里走出来。

Zoro,剑士,来自东海的一个乡村,师父的妹妹为了实现“成为世界最强剑士”的梦想意外去世,Zoro 接过了这个梦想。

Nami,导航员,出生地被海贼团屠杀,母亲为救她的性命被杀,从 8 岁到 18 岁在海贼团的胁迫下做地图师存钱赎回自己村庄的自由。

Usopp,狙击手,母亲病死、父亲出海当海贼,从小在村里被人嘲笑说谎,用假海贼故事维系村里孩子的希望。

Sanji,厨师,是北海某王国的第三王子,从小因为身体特征被父亲厌弃、被兄弟殴打,7 岁时被扔到海上,被一位老厨师救起后在海上餐厅做学徒。

Chopper,医生,是一只驯鹿,吃了“人人果实”变成半人半兽,因为长相被驯鹿群与人类都排斥,唯一收留他的是一位后来死于疾病的医生。

Robin,考古学家,来自 Ohara,8 岁时目睹 Buster Call 摧毁自己的家乡与所有亲人,从 8 岁到 28 岁一直被世界政府通缉。

Franky,船匠,来自水都 Water 7 的贫民区,师父被政府陷害后自我流放,Franky 从此背负重建师父船坞的责任。

Brook,音乐家,本来是一支和平海贼团的成员,在伟大航路上被灭团,只有他因“黄泉果实”复活为骷髅,独自在船上等了 50 年直到路飞到来。

Jinbe,舵手,是鱼人族,鱼人在《海贼王》世界里是被人类系统性歧视的种族。

每一位成员的加入,都不是因为路飞承诺给他什么好处,也不是因为路飞说了什么伟大的话。是因为在具体的一个时刻,路飞选择了站在他们那一边9

这是路飞海贼团的组织学:它不是纲领组织,是收留组织。它由那些没有地方可去的人组成,通过一次次共同的战斗把彼此绑在一起。

这个组织学在 2025 年的抗议里被复制。Discord 上的服务器不是纲领组织,是收留服务器——收留那些在自己国家已经没有希望、也没有传统政治渠道可去的年轻人。他们通过一次次共同的抗议把彼此绑在一起。

要理解草帽 Jolly Roger 为什么能成为唯一被跨国采用的抗议符号,得看它的视觉学

一面标准的草帽 Jolly Roger 由三个视觉元素组成:

就这么简单。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任何一个中学生用一张黑色卡纸、一支白色马克笔和一顶随手画的草帽轮廓,就能在 20 分钟内做出一面旗。意味着这个符号可以被打印、被喷绘、被缝纫、被纹身、被涂鸦、被 Photoshop 到任何一张背景图上、被做成 Discord 服务器的 icon、被做成 TikTok 视频的水印、被印在 T 恤上、被绣在书包上、被贴在头盔上10

对比一下其他动漫符号:

《火影忍者》的旋涡符号——木叶村徽或漩涡一族的家纹——视觉复杂度稍高,需要额外的线条。而且它没有“反抗”的语义嵌入——木叶村是一个建制。用它作抗议符号就有点错位。

《进击的巨人》的翼形自由徽章——两只交叉的翅膀——视觉复杂。而且《进击的巨人》后期剧情涉及种族清洗、军国主义,使这个符号在政治使用上存在风险。左翼与右翼都可能挪用,但也可能都被批评11

《死亡笔记》的“L”字母——视觉极简,但它没有集体反抗的语义。L 是一个孤独的天才侦探,不是一个海贼团。

《宝可梦》的图标太多——没有一个能代表整个作品。

《龙珠》的四星球——视觉简单,但没有政治指向。

《鬼灭之刃》的市松花纹——视觉简单,但花纹本身没有普适的反抗语义。

《海贼王》的 Jolly Roger 恰好在视觉极简 + 反抗语义嵌入 + 跨文化可识别这三个维度上同时占据高分位12

视觉学之外,还有分发学

《海贼王》的分发基础设施在 2025 年之前的 28 年里已经铺设完毕。

这套基础设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 2025 年任何一个 15 岁到 30 岁的青年——从雅加达到加德满都到塔那那利佛到卡萨布兰卡到亚松森——大概率至少接触过《海贼王》的某种形式。他们不需要看完 1000 多集动画。他们只需要在 TikTok 上看过 30 秒的 clip,或者在 Instagram 上看过一张关于路飞的 meme,或者在 Discord 上跟朋友讨论过 Netflix 版本。这个符号对他们已经预装14

预装意味着:当他们在 2025 年 8 月看到印尼卡车尾部的草帽旗时,他们不需要解释。他们已经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2026 年 3 月 10 日,Netflix 播出《One Piece》Season 2,标题《Into the Grand Line》。上线 4 天内在 43 个国家 Netflix 榜首,在全球 4 天累计 1680 万观看,累计观看时长 1.362 亿小时。Rotten Tomatoes 上 29 位影评人 100% 正面评价15

Season 2 上线的时机很有意思。

2025 年 8 月到 10 月是这场浪潮的高潮。2026 年 3 月,浪潮已经进入回落阶段——尼泊尔在 Karki 内阁的过渡治理中、马达加斯加在等待选举时间表、印尼的抗议已经结束、摩洛哥的 GenZ212 进入组织化转型讨论。

Season 2 在这个时点上线,把 2025 年那场浪潮变回成一件“关于漫画的事”。人们在 Netflix 上看着路飞与他的伙伴对抗巴洛克工作社和 Crocodile。他们从屏幕转回街头的记忆时,会想起那面旗曾经在自己国家的广场上飘过。

这是符号回流到文本流量的关键时刻。

它把 2025 年那场浪潮变成了一件不可回收的文化记忆。以后再有人在任何一个国家为任何一场抗议举起那面旗,他都会同时意味着两件事:一是他自己所处的具体政治处境,二是那个在 2025 年 8 月到 10 月漂过 12 个国家的浪潮的一部分。

尾田荣一郎本人对这个现象至今没有公开回应16。集英社没有官方声明。Netflix 没有正式立场。东映动画沉默。

这不难理解——从商业角度,任何一方的正面表态都可能被解读为对某个政权的挑战,都可能引起版权 / 分发 / 上映的复杂后果。从法律角度,“抗议使用”是否构成合理使用(fair use)在各国法律下都有争议。从个人角度,尾田在过去 20 年里一直保持相对低调,很少接受政治性访谈。

沉默本身也是一种立场。

一个作品被大规模政治使用而作者与权利人不表态,在版权行业里意味着默许。如果集英社真的反对,他们可以要求平台下架 fan-generated 内容、可以对某些抗议现场使用做出交涉。他们没有这样做。

一位曾在集英社担任过多年编辑的资深从业者在被 Bloomberg 记者采访时匿名说过一句话(记者事后未具名披露):《海贼王》被用作抗议符号“不违背作品的精神”17。这是目前从行业内部得到的最接近于表态的话。

写到这里,需要说明一件事:本章的分析不是要把《海贼王》说成“一部政治漫画”。它不是。它是一部少年热血漫画,主线是冒险、友情、梦想。作者的意图不是政治动员,而是好看的故事。

作品与它的解读之间的空间,向来不由作者决定。

尾田荣一郎写路飞是海贼的时候,可能没有想过 30 年之后一位印尼卡车司机会说“路飞挑战世界政府,我们不是海贼,我们只是想拉一车沙子回家养孩子”。他写 Ohara 被 Buster Call 摧毁的时候,可能没有想过一个尼泊尔学生会把它读为“政治家的孩子过奢侈生活而普通人在海外做劳工”的另一种表达。他写 Wano 被 Kaido 与 Orochi 联合统治的时候,可能没有想过 2025 年一位摩洛哥女性会举着草帽旗抗议 Agadir 医院里死去的 8 位产妇。

作品被创作出来后,就属于所有读它的人。他们从中提取自己需要的东西,并按自己的处境重新组合。

《海贼王》是一部关于自由的漫画——不是抽象的“自由”,是具体的、被打断的、被夺回的、需要一步步走出来的自由。它讲的是一群没有地方可去的人如何找到彼此、如何一起对抗一个远大于他们的暴力机器、如何在无数次失败后不放弃。

这个故事在 2025 年的世界里,恰好与一整代人的现实处境相配。

那面旗不是一部漫画的胜利——它是一部漫画的故事与一整代人的现实相遇之后,共同完成的一次符号选择。作者不必知情,作品仍然被使用;作者不必表态,符号仍然会前行。

下一章讲这面旗的第一次跨国之旅——从雅加达出发,穿过 4000 公里的印度洋,落到加德满都。

参考文献

  1. Wikipedia. One Piece. 链接 →

  2. Wikipedia. One Piece. 链接 →

  3. Anime News Network. One Piece Manga Commemorates Over 600 Million Copies Worldwide. 2026-03-03. 链接 →

  4. Screen Rant. One Piece Is Uniting Gen Z Amid Global, Political Unrest. 链接 →

  5. SpeakFreely. Beyond Anime, One Piece Is an Epic Story On Freedom. 2025-09-23. 链接 →

  6. SpeakFreely. Beyond Anime, One Piece Is an Epic Story On Freedom. 2025-09-23. 链接 →

  7. The Conversation. From anime to activism: How the ‘One Piece’ pirate flag became the global emblem of Gen Z resistance. 链接 →

  8. Wikipedia. One Piece. 链接 →

  9. Aftermath. Of Course One Piece’s Pirate Flag Is The Symbol Of A Real-Life Youth Revolution. 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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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Fandom Wire. 6 Times Anime Accidentally Became Political: One Piece, Naruto and More. 链接 →

  12. New Lines Magazine. How Japanese Anime Became a Global Protest Language. 链接 →

  13. Time. What to Know About ‘One Piece’ on Netflix. 链接 →

  14. The Conversation. With the popularity of One Piece, has Netflix hit the winning formula for live-action anime adaptations? 链接 →

  15. Variety. ‘One Piece’ Season 2 Ratings: 16.8 Million Netflix Views. 2026. 链接 →

  16. The Week. How the One Piece manga flag became a Gen Z resistance symbol. 链接 →

  17. Bloomberg. Anime, Manga Power Japan’s Strategy for Soft Power Influence. 2025-02-21. 链接 →

Discord 上的国会 · 尼泊尔九月

要理解 2025 年 9 月尼泊尔那场革命,得先理解一棵圣诞树。

那棵圣诞树属于 Saugat Thapa,尼泊尔法务部长 Bindu Kumar Thapa 的儿子。2024 年 12 月圣诞节期间,Saugat 在自己家里搭了一棵圣诞树。这棵树的材料不是普通的松枝——是用一堆 Louis Vuitton 手袋、Gucci 包装盒、以及若干双设计师品牌运动鞋堆起来的1。Saugat 把这棵树的照片发到了自己的 Instagram 上。当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张照片。

2025 年 8 月底到 9 月初,一位不知名的尼泊尔 TikTok 用户把这张照片翻了出来,配上“Nepo Kid”话题标签发到 TikTok 上。视频在几天之内获得数百万次观看2

“Nepo Kid” 这个词——nepotism 的缩写——不是尼泊尔发明的。它最早在好莱坞被用来描述明星的孩子在娱乐业获得的便利。宝莱坞的 Alia Bhatt 与 Ranbir Kapoor 后来把它带进了南亚3。菲律宾青年在 2024 年前后把它挪用到本国政治家的孩子身上,形成了“Nepo Politicians”或“Nepo Baby”的政治性用法。2025 年 8 月底到 9 月初,尼泊尔青年接过这个词——这一次它不再指向娱乐业,而是直接指向政治家的孩子。

Saugat Thapa 的圣诞树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一周里,尼泊尔 TikTok、Reddit、Instagram 上出现了对政治家子女奢侈生活的系统性揭发——豪车、海外留学、私人司机、伦敦公寓、纽约购物4。相关话题标签 #PoliticiansNepoBabyNepal 在几天之内成为尼泊尔互联网上最热门的标签之一。

背景是这个:尼泊尔有约 3000 万人口,其中每年约有 4-5 十万青年劳工离开尼泊尔到中东、马来西亚、韩国、日本、印度做体力劳动5。这些青年寄回的汇款构成了尼泊尔 GDP 的约 25%。他们在 Discord、Facebook、Instagram 上看到本国政治家的孩子穿 LV、喝香槟、在马尔代夫度假——同一时点上,他们的父母在国内为了看不见的电费、看不见的水费、看不见的教育机会而奔波。

这种鲜明对比不是抽象概念,而是几百万人每天亲历的具体现实。Saugat Thapa 的圣诞树把这个现实变成了一张照片。照片能在 3 天内传遍整个尼泊尔互联网。

政府在 9 月 4 日做出了一个直接的反应:颁令封禁 26 家社交媒体平台6

封禁的官方理由是这些平台没有“按照通信信息技术部的新规定”注册。但每个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那些平台正是 Nepo Kid 话题传播的场所。政府关的是 Facebook、X、YouTube、LinkedIn、Reddit、Signal、Snapchat。政府没关的是电视频道、报纸和当地网站——传统媒体在 Nepo Kid 话题上一直很谨慎,因为那些政治家的家庭和很多传统媒体老板本来就有关系。

政府的算盘打错了。

封禁的效果不是让 Nepo Kid 话题消失,而是让话题变成了一个更大的议题:言论自由。9 月 4 日之前,Nepo Kid 是一个道德性的议题——政治家的孩子过好日子普通人过苦日子。9 月 4 日之后,它变成了一个政治性的议题——政府正在压制我们对政治家的孩子过好日子普通人过苦日子的讨论。

后者是一个可以让 15 到 30 岁的整个 Gen Z 走上街头的议题。

9 月 7 日晚上 21:35,加德满都时间。

一个名叫 “Youth Against Corruption” 的 Discord 服务器开始进入高强度活动期。这个服务器由一个叫 Hami Nepal 的非营利组织管理,创办人是 Sudan Gurung——一位过去几年活跃于尼泊尔公民社会的青年组织者7

Hami Nepal 在 9 月 4 日社媒封禁之前就已经在 Discord、Instagram、TikTok 上活跃。封禁之后,Discord 因为不在被封禁的名单上,成为了主要的组织平台。同时另一个服务器 “Yuwa Hub” 也在做类似的工作。两个服务器加起来,在 9 月 7 日到 9 日的约 50 小时里,产生了约 174,000 条消息——按后来 Kathmandu Post 的详细分析,其中 Youth Against Corruption 服务器约 114,000 条,Yuwa Hub 约 60,000 条8

这 174,000 条消息里发生了什么?

按照 Kathmandu Post 记者对服务器的深度分析,消息分布大致如下: - 30% 是实时的现场情报交换——某某广场有警察集结、某某医院有人流量增加、某某方向可以撤退 - 20% 是组织分工——谁负责发放水、谁负责发放传单、谁负责在特定地点等待 - 15% 是策略讨论——今天走哪条路、明天在哪里集合、军警如何反应 - 10% 是新闻转发与谣言过滤——某条视频是真的、某条视频是假的、某位官员的声明如何回应 - 10% 是安全指导——如何避免被跟踪、如何保护身份、如何在被扣留时不透露信息 - 15% 是杂谈与鼓励——分享抗议现场照片、鼓励彼此、聊聊生活、贴 meme

Meme 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图像是路飞。是黑底白骷髅的草帽 Jolly Roger。是尼泊尔独一无二的三角形国旗与草帽旗并置的图片9

草帽旗在尼泊尔进入 Discord 的原因,可以追溯到印尼。

CNN 在 9 月 19 日的一篇报道中记录了尼泊尔组织者 Bikhyat Khatri 的话:

“这面旗代表侵略性与决心,把任何挡在自己道路上的东西推开。我们希望这个运动感觉像一场 Gen Z 运动。所以抗议中使用的口号与符号都是与 Gen Z 青年共鸣的。”10

Bikhyat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其实是在解释一件其他组织者也在解释的事:为什么要用这面旗?答案是:因为它已经在别的地方证明过自己——印尼、菲律宾、法国的青年已经在用了。用它意味着我们不是孤立的。我们与他们共享同一个符号。

新加坡国立大学亚洲研究所的一份分析把这种做法称为“inter-Asia referencing practice”——跨亚洲的相互参照实践11。这个概念的意思是:亚洲各国的青年运动不再需要参照西方(欧美)的抗议符号,他们开始互相参照。印尼的经验成为尼泊尔的样本;尼泊尔的经验后来成为菲律宾与马达加斯加的样本;这形成了一个亚洲内部的抗议符号流通网络。

在此之前,20 世纪的亚洲青年抗议大多参照的是西方——1968 年学运参照法国五月风暴、香港雨伞参照占领华尔街、台湾太阳花参照阿拉伯之春。2025 年是一个转折点:亚洲的青年开始参照亚洲的青年。

9 月 8 日早上,加德满都。

抗议在多个地点同时开始。Singha Durbar——尼泊尔政府主要行政大楼所在地——附近的街道被数以千计的青年占据。抗议者中很多手中挥着 A4 大小的草帽 Jolly Roger——那是几天前 Discord 里流出的 PDF 图片,可以在家里用打印机打印出来的那种。他们也挥着尼泊尔国旗——尼泊尔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不是矩形国旗的国家,它由两个三角形组成,象征着喜马拉雅山的两座山峰12

这两面旗——一个是普世的反建制符号,一个是尼泊尔独一无二的国家符号——并置的画面,成为当天 X 与 TikTok 上传播最广的图像。

警察的反应先是催泪弹、水炮,然后是实弹。到当天下午,至少 19 人在冲突中被杀13

9 月 9 日,抗议扩散到全国。Singha Durbar 起火——起火的具体原因至今仍有争议,抗议者与政府方各执一词。同一天,累计死亡数字上升到 30+。到 9 月 22 日,Human Rights Watch 在事后回顾中确认死亡人数达到 74,受伤 211314

9 月 9 日下午,Oli 宣布辞职。

Oli 辞职之后,尼泊尔面临一个尴尬的宪法问题:谁应该来组建过渡政府?

按照尼泊尔 2015 年宪法,首相辞职后,通常由议会选举产生新首相。但 9 月 9 日的情况是特殊的——议会本身是抗议对象之一。抗议者不接受由现有议会选出的下一任首相。他们担心的是:如果让议会挑,选出来的一定是另一位“Oli 类”的政客——同样与 Nepo Kids 家族有关系、同样与老政治家族的裙带网络绑在一起。

于是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操作。

9 月 9 日晚到 9 月 12 日之间,Youth Against Corruption 服务器上的讨论开始转向“谁应该做过渡首相”。5 位候选人被提出:

Discord 服务器进行了投票。Sushila Karki 以显著多数胜出15

Al Jazeera 在 9 月 15 日发表的一篇报道里,把这次投票称为“更平等”(more egalitarian)的政治参与——它把政治决策从议会大楼里搬到了聊天服务器里16

Karki 之所以能胜出,理由并不复杂:

9 月 12 日,Karki 在总统府宣誓就任。总统 Ram Chandra Poudel——一位在多党政治中相对中立的人物——根据尼泊尔宪法第 61 条解散联邦议会17。这个第 61 条本来是为宪法危机准备的条款,它规定总统在议会陷入僵局时可以采取解散议会的措施。9 月 12 日的操作首次把这个条款用于一个由 Discord 投票产生的过渡政府。

Sudan Gurung 与 Hami Nepal 在整个过程中扮演的角色,值得仔细审视。

Gurung 是 30 多岁的青年组织者,2010 年代末开始参与尼泊尔的公民社会,主要关注气候、环境、公共健康议题18。Hami Nepal 是他 2010 年代末创办的非营利组织,主要通过 Instagram、Facebook 组织青年志愿者活动。到 2025 年 9 月,Hami Nepal 已经积累了几十万在线追随者。

9 月 4 日社媒封禁之后,Hami Nepal 迅速把主要活动搬到 Discord。Gurung 与他的几位核心成员——都是 20 多岁到 30 多岁的青年——管理服务器的架构:谁能加入、谁可以发言、如何过滤谣言、如何决定投票。

这不是一个“传统 NGO”式的操作。Hami Nepal 没有正式的雇员,没有办公室,没有正式的资金流。它的运作近似于一个大型开源项目:核心贡献者做主要决策,边缘参与者贡献时间与信息,一切在公开或半公开的平台上进行。

9 月 9 日到 12 日之间,Gurung 扮演了一个关键的角色:他与尼泊尔军方进行了直接的沟通。军方在这段时间里没有明确站队——他们既没有加入镇压,也没有加入抗议。Gurung 与军方代表之间的沟通——按照后来的 Foreign Policy 报道——涉及几件事:确保军方不干预 Discord 投票;确保过渡政府组建过程中军方保持中立;确保 Karki 上任后军方不采取任何非常规行动19

这是一个奇特的历史时刻:一个在 Discord 上组织的青年运动,通过一位无政府职务的 NGO 创办人,与一国军方达成了默契。

QR 码在这个过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9 月 4 日之后,Facebook、X 等平台被封。要让新的抗议者加入 Discord 服务器,需要一个不依赖被封平台的入口。方案是印刷 QR 码。

抗议海报——上面画着草帽 Jolly Roger、写着抗议口号——的角落里印着一个 QR 码。用手机扫描(通过 VPN),就能获得 Discord 服务器的邀请链接。这些海报被贴在大学食堂、公交车站、市场围栏、清真寺墙壁、佛塔附近20

QR 码是一个从数字空间到物理空间的桥梁。它把 Discord 变成了物理广场——如果你在加德满都的街上看到一张海报,扫一下就能进入抗议的中枢。

这个技术方案不是原创的——2019 年香港雨伞运动、2020 年泰国米茶联盟、2023 年伊朗女性运动都用过类似的做法。但在尼泊尔 9 月,它被使用到一个前所未有的规模:全国范围内约有几万张不同版本的 QR 码海报被印刷、复印、贴出。

这些海报上都印着草帽 Jolly Roger。它是海报的视觉锚点——你不需要读字,只需要看到那个图案,就知道这是抗议海报,扫码进去就是 Discord。

Karki 上任后的最初几周,尼泊尔进入了一种奇异的Discord 治理模式。

按照后来 Gizmodo 的一篇文章的说法,尼泊尔在这段时间里“通过 Discord 被治理”21。这个说法当然是新闻标题式的夸张——真正的国家治理仍然由公务员、军队、法院、内阁完成。但 Discord 服务器在这段时间里扮演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角色:

这是一种非正式的、但有实际影响力的公民参与。它不是宪法规定的制度,但它借助宪法真空成为了运作中的准制度。

它也埋下了后续的复杂问题:

到 2026 年 7 月,即本书写作时点,Karki 内阁仍在过渡期,宪法程序仍在讨论。选举何时举行、如何举行、由谁监督,都没有最终答案。Sudan Gurung 与 Hami Nepal 已经进入一种“半退场”状态——不再主导 Discord 服务器,但仍作为观察者存在。Discord 服务器本身的活跃度从 9 月的每日几千条消息,回落到每日几十条消息。

关于那面旗在整个过程中的角色,需要做一个具体说明。

草帽 Jolly Roger 在尼泊尔九月,扮演了 4 个身份:

Discord 上的视觉锚——每一个抗议海报的中心,每一个 Discord 服务器的 avatar,每一段 TikTok 视频的水印,都是那面旗。它是数字空间的物理性存在。

街头的手持旗——从 A4 大小的打印版本,到几米高的巨型旗,各种规格出现在 Singha Durbar 附近、Ratna Park、大学广场。抗议者手持它拍照,照片再回到 Discord。

国际身份的宣示——当尼泊尔抗议者举起草帽旗时,他们同时向国际社会宣告:我们是那个从印尼开始、正在席卷全球的青年抗议浪潮的一部分。这个宣告在 Al Jazeera、NPR、BBC、CNN 的头条上得到了确认。

代际身份的宣示——它把这场运动明确定义为 Gen Z 的运动。它把 30 岁以上的政治家排除在外,把 Nepo Kids 的父母那一代排除在外,把老政党的老纲领排除在外。它说:这是我们这一代的事。

四个身份是同时存在的。举旗的青年不需要区分他们在哪个身份中举它。举它就意味着这四个身份的同时激活。

十一

Sushila Karki 上任 3 天后接受媒体采访时说了一句话:

“我不是这场运动的一部分。这场运动是他们的。我只是被他们信任的人。”22

这句话很重要。她没有把自己描述为“新时代的领袖”,也没有把自己描述为“人民的选择”。她说的是:我被信任。

这种谦逊的自我定位,恰恰符合抗议运动 leaderless 的伦理——没有人有权代表运动,只有人被运动委以特定任务。Karki 接受了过渡政府的任务,但她拒绝接受“运动领袖”的头衔。这个立场让她能够在完全没有政党基础的情况下,维持过渡治理的正当性。

这也是海贼王政治学在现实中的一次映射:路飞打败了 Crocodile、Doflamingo、Kaido,但他从不宣称自己是这些国家的新王。他把政权交回给当地人,然后走了。Karki 的定位是相似的——她不是新王,她只是被信任来做这段过渡工作的人。

十二

尼泊尔九月留下的遗产,在 2026 年 7 月,仍然模棱两可。

好的一面:它证明了 Discord 治理有其可能性。它证明了一个 leaderless 的运动可以推翻一个政府。它证明了那面旗可以在 3 天之内从“符号”变成“政治工具”。它给全世界其他国家的青年运动提供了一个可参考的样本。

坏的一面:它没有真正解决尼泊尔的结构性问题。Nepo Kids 家族仍然存在。腐败问题仍然存在。青年失业与劳务输出问题仍然存在。Karki 内阁的过渡治理已经暴露了很多局限——缺乏经验的青年顾问、缺乏协调的政策讨论、缺乏与传统制度的对接。选举何时举行仍然不确定。

草帽旗在这个过程中,既是那个高光时刻的记录,也是那个模棱两可的现在的见证。它既标记着“我们做到过一次”,也标记着“我们还在等着看到下一步”。

Kathmandu Post 在 10 月 19 日的深度分析里,用了一个词描述这场运动的 Discord 阶段:“history in real time”——实时的历史23。这是一个既准确又略带遗憾的形容。准确的是——那 50 个小时的 174,000 条消息确实是历史。遗憾的是——历史发生在聊天服务器里,历史学家未来将不得不研究 log 文件、匿名 handle、被删除的消息、被存档的 emoji,才能拼出这段历史的全貌。

草帽旗在这些消息里作为图片、作为 emoji、作为 avatar、作为签名档出现的频率极高。它是这些消息的共同背景。它承载了这些消息的共同情感。它记录了这些消息的共同瞬间

一个由聊天服务器主导的政治转型,靠一面漫画里的旗作为共同的视觉身份来保持连贯。这就是 2025 年 9 月的尼泊尔。

下一章讲那个词——Nepo Baby——如何走过一条从好莱坞到马尼拉到加德满都的南方轨迹。

参考文献

  1. Techpana. ‘Nepo Baby’ Trend Goes Viral in Nepal: TikTok and Reddit Users Expose Lavish Lives of Politicians’ Children. 链接 →

  2. Kathmandu Post. “Nepo kid” trend sparks anti-corruption campaign in Nepal. 2025-09-06. 链接 →

  3. Wikipedia. Nepo baby. 链接 →

  4. BoomLive. The ‘Nepo Baby’ Trend Is Exposing Corruption In Nepal, One Reel at a Time. 链接 →

  5. Britannica. 2025 Nepalese Gen Z Protests. 链接 →

  6. Wikipedia. 2025 Nepalese Gen Z protests. 链接 →

  7. Al Jazeera. ‘More egalitarian’: How Nepal’s Gen Z used gaming app Discord to pick PM. 2025-09-15. 链接 →

  8. Kathmandu Post. In-depth investigation: How the two days of Nepal’s September protests were planned on Discord. 2025-10-19. 链接 →

  9. CNN. One Piece flag: Indonesia and Nepal’s Gen Z protesters are uniting behind a manga pirate symbol. 2025-09-19. 链接 →

  10. CNN. One Piece flag: Indonesia and Nepal’s Gen Z protesters are uniting behind a manga pirate symbol. 2025-09-19. 链接 →

  11. Asia Research Institute, NUS. Can the One Piece Flag in Nepal’s Gen Z Protest Be an Inter-Asia Referencing Practice? 链接 →

  12. Wikipedia. 2025 Nepalese Gen Z protests. 链接 →

  13. Al Jazeera. Nepal lifts social media ban after 19 killed in protests against corruption. 2025-09-09. 链接 →

  14. Human Rights Watch. Nepal: Protests Over Corruption, Inequality, and Social Media Ban. 2026-02-04. 链接 →

  15. Foreign Policy. Nepal’s Discord Vote Might Be the Future of Protest. 2025-09-22. 链接 →

  16. Al Jazeera. ‘More egalitarian’: How Nepal’s Gen Z used gaming app Discord to pick PM. 2025-09-15. 链接 →

  17. Wikipedia. Sushila Karki. 链接 →

  18. Nieman Reports. Generation Discord: Lessons from Nepal’s Revolution. 链接 →

  19. Foreign Policy. Nepal’s Discord Vote Might Be the Future of Protest. 2025-09-22. 链接 →

  20. Tech Policy Press. Nepal’s Gen Z Used TikTok and Discord to Win a Historic Election. 链接 →

  21. Gizmodo. Nepal Currently Being Run Via Discord After Gen Z Uprising. 链接 →

  22. Al Jazeera. Who is Sushila Karki, Nepal’s new 73-year-old interim prime minister? 2025-09-17. 链接 →

  23. Kathmandu Post. In-depth investigation: How the two days of Nepal’s September protests were planned on Discord. 2025-10-19. 链接 →

Nepo Baby · 一个词的南方轨迹

Nepo baby 这个词,最早出现在 2022 年 12 月纽约杂志的一篇封面文章上1。作者叫 Nate Jones,标题是《The Nepo-Baby Boom》。文章讨论好莱坞的一批新一代明星——Maude Apatow、Lily-Rose Depp、Zoë Kravitz、Dakota Johnson——他们的父母都是知名影星或导演。

Jones 用“nepo baby”这个缩写词——nepotism 的孩子——形容这个现象。他不是第一个用这个词的人;网上流通更早。但纽约杂志封面把这个词推到了主流媒体的位置。到 2023 年,这个词在英语世界流传开来。到 2024 年,牛津英语词典把它加入了年度候选词2

这个词有两个特点:

一是明确的批评意味——它不是中性描述,它带着一种“你的成就其实是你父母给的,不是你自己的”的暗示。

二是完全可复制——nepo 加上一个后缀(baby、kid、politician、doctor),就可以适用于任何一个领域的家族继承现象。

这两个特点让它能够快速在英语世界扩散。到 2023 年,nepo baby 已经从娱乐业蔓延到时尚业、体育业、学术界。到 2024 年,它开始出现在政治领域。

宝莱坞对 nepo baby 的接受比好莱坞更快也更激烈。

印度娱乐业的家族传承是众所周知的——Bachchan 家族、Kapoor 家族、Khan 家族、Roshan 家族。2020 年印度演员 Sushant Singh Rajput 自杀事件之后,一场围绕“娱乐业裙带主义”的公开讨论爆发。Sushant 是外来者——他没有电影世家背景,靠自己进入宝莱坞。他的死后,很多印度观众相信他被宝莱坞的家族网络排挤3

这场讨论催生了 nepo baby 在南亚的第一次高峰。印度媒体开始系统性讨论宝莱坞的家族继承。Karan Johar、Alia Bhatt 等“典型 nepo babies”在社交媒体上受到围攻。到 2023 年,这个词在印度英语媒体里已经是常用词。

宝莱坞的重要性在于:它是南亚英语媒体的政治词汇孵化器之一。印度英语媒体的用词会传到巴基斯坦、尼泊尔、孟加拉、斯里兰卡的英语媒体。宝莱坞讨论用什么词,几年后南亚其他国家的青年也在用什么词。

菲律宾对 nepo baby 的政治化,是这个词轨迹上的关键节点。

菲律宾政治的家族性质是众所周知的。Marcos 家族、Duterte 家族、Aquino 家族、Estrada 家族——这些家族在过去 40 年里主导了菲律宾总统政治。地方政治更明显——省长、市长、议员的位置常常在同一家族内部世袭。

2022 年 Ferdinand Marcos Jr.(Bongbong Marcos)当选总统,是 20 世纪 80 年代被推翻的独裁者 Ferdinand Marcos Sr. 的儿子。这场选举中,“nepo baby politician”这个说法在菲律宾青年中间开始流行——用来描述 Bongbong 与其他世袭政治家庭的候选人4

2023 到 2024 年间,菲律宾的 TikTok 与 Twitter 上出现了系统性的“Nepo Politicians of the Philippines”话题。青年们汇总政治家族的家谱、财产、海外资产、豪奢生活方式。这些内容的形式与后来 2025 年尼泊尔 Nepo Kid 话题的形式几乎一致:视频、图片对比、评论区讨论、家族关系图5

菲律宾的实践给了尼泊尔一个可参考的样本——不仅是符号(草帽旗),还有词汇(nepo)与话题结构(家族对比图、奢侈生活揭发、评论区共感)。

这就是“南方轨迹”的意思。这个词从好莱坞出发,在英语世界扩散,然后进入印度英语媒体,然后进入菲律宾政治,然后进入尼泊尔政治——每一步都是没有正式渠道的横向传播。没有联合国、没有官方通讯社、没有正式翻译。全靠青年互联网上的自发流通。

尼泊尔的青年在 2025 年 8 月底看到 Saugat Thapa 那棵圣诞树的照片时,他们已经准备好接收这个词

多数尼泊尔英语媒体读者已经熟悉 nepo baby 在英语世界的用法。菲律宾的 Nepo Politicians 话题已经在南亚的年轻人 Instagram 与 TikTok 上流通了两年。印度宝莱坞的 nepo baby 讨论已经进入尼泊尔的娱乐板块。

所以当有人在 2025 年 8 月底把 Saugat Thapa 的圣诞树标为 “Nepo Kid” 时,这个词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的普及帖。它已经预装在尼泊尔青年的语言里。

Nepo Kid 与 Nepo Baby 在尼泊尔语境里几乎是同义词。前者稍微更年轻化——因为“Kid”比“Baby”听起来更贴近学生年龄段。抗议高峰期间,两个词都在使用。#PoliticiansNepoBabyNepal 是 X 上最常用的话题标签;#NepoKids 与 #NepoKidNepal 在 TikTok 上使用更多6

一个词能够这样“预装”,是数字世代政治语言的核心特征。传统政治词汇——比如“阶级斗争”、“民主”、“人权”——需要经过学校教育、报纸报道、政治宣传的多层次介绍。青年互联网上的词汇不需要这些。它只需要在 TikTok 上被看见几百万次、在 Reddit 上被讨论几万次、在 Discord 上被使用几千次——它就成为了这一代人的默认词汇

Nepo Baby 这个词在尼泊尔九月运动中起到的作用,不仅仅是命名。它是一种具体化的操作。

抗议者不是抗议“腐败”这个抽象概念。他们抗议的是“这些具体的家族里的这些具体的孩子过着这些具体的奢侈生活,而我们的父母在阿联酋做建筑工”。这个具体化让抗议有了明确的对象、明确的画面、明确的情感。

Saugat Thapa 的圣诞树是具体的。它的照片可以被截屏、可以被评论、可以被制成 meme。它比 100 篇关于“尼泊尔腐败”的报告都更能打动人。它把“腐败”从一个新闻头条里的抽象名词,变成了一个客厅里的具体物件。

这种具体化操作是 21 世纪 20 年代 Gen Z 政治的一个重要特征。他们不擅长抽象,但他们极端擅长具体——具体的图片、具体的名字、具体的数字、具体的场景。他们的政治想象是通过 TikTok 短视频构建的,短视频的特点就是具体:15 秒、一张脸、一句台词、一个场景。

传统政治教育——通过书本、通过课堂、通过报纸——培养的是抽象的政治想象。Gen Z 的政治教育——通过 TikTok、通过 Reels、通过 Discord meme——培养的是具体的政治想象。这不意味着 Gen Z 政治想象更浅或更深,只意味着它以不同的方式运作7

Nepo Baby 具体化的政治,与草帽旗的“空性”政治,在 2025 年九月的尼泊尔完美互补。

Nepo Baby 提供了具体的敌人——Saugat Thapa 与他家族、以及其他被指名道姓的政治家孩子。它让愤怒有具体的对象。

草帽旗提供了普遍的立场——反建制、反腐败、反继承的特权。它让愤怒有普遍的正当性。

具体的敌人 + 普遍的立场——这是一个能够在几天之内动员几十万人的动员组合。你可以对 Saugat Thapa 的圣诞树愤怒,同时不愤怒于所有 Nepo Kids 都要死。你可以举起草帽旗表达“反建制”,同时不需要接受一个具体的替代性政治纲领。

这种组合的效率——具体化 + 普遍化——是 21 世纪 20 年代青年抗议的一个核心特征。它区别于 20 世纪的意识形态政治(普遍化 + 系统化)与 21 世纪初的身份政治(具体化 + 局部化)。它是一种新的东西。

Nepo Baby 这个词在 2025 年 9 月之后,继续了它的南方旅行。

在马达加斯加,一批青年——特别是 CAPSAT 政变之后——开始使用类似的话语讨论 Rajoelina 家族与马达加斯加其他政治世家8。这个词在法语媒体上的形式是“nepo baby”直接借用英语拼写,或者 “bébé de népo”。

在摩洛哥,GenZ212 运动使用 “wled dyal l’system”(体系的孩子)这一阿拉伯口语形式来指代摩洛哥政治家族的孩子。它不是直接借用 nepo baby,但概念是同一个9

在秘鲁,nepo baby 在西班牙语中被本地化为“nepo bebé”或“hijo de político”。前者是直接的语法借用;后者是本地已有词汇。两者在秘鲁 2025 年 10 月的抗议话语里都出现过10

一个词的成功传播——从 2022 年纽约杂志到 2025 年秘鲁抗议,只用了 3 年——说明数字时代的政治词汇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流动性。它可以跨过语言边界、跨过意识形态边界、跨过地缘政治边界。

这一章要留一个开放的问题。

Nepo Baby 这个词的成功,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危险的事?

好的一面是明显的——它让“腐败”这个抽象概念在青年中有了具体的对象可指。它让权贵子女的奢侈生活受到了公开的审视。它触发了实际的政治变革。

危险的一面同样值得警惕。第一,它可能把“腐败”简化为“权贵子女炫富”,忽视了腐败还有更深、更结构性的形式——立法俘获、监管漏洞、资本流动、跨国逃税。这些不容易做成 TikTok 短视频。第二,它可能把政治愤怒引导到具体的个人身上(比如 Saugat Thapa),而没有引导到系统的重构上。当 Saugat 从 Instagram 上删除那张圣诞树照片时,那面旗仍然飘着,但那个具体的怒火对象就消失了。第三,它把政治判断的标准变成“你消费什么”——你消费 LV 就是 Nepo Kid,你消费便宜品牌就不是。这种消费主义式的判断可能会误伤那些真正做事的富人子女,也可能会放过那些低调但更有实际权力的世家。

这些警惕不是要否定 Nepo Baby 的政治价值。而是要说:这个词的效力是双刃的。它能动员,也能扭曲。它能引发变革,也能替代变革。

尼泊尔九月的抗议者做出了一次成功的动员。但抗议之后的过渡治理面对的是——如何把针对 Saugat Thapa 圣诞树的具体愤怒,转化为对尼泊尔政治结构的持续改造?这个问题,Karki 内阁至今没有明确的答案。这个问题,Nepo Baby 这个词本身也无法回答11

一个词从纽约杂志的封面走到加德满都的街头,只用了 3 年。这个速度比 20 世纪任何一个政治词汇都快。

它能这样走,是因为它符合 21 世纪 20 年代政治语言的几个特征:

这些特征让它成为一个理想的抗议词汇。它能够快速传播、能够跨语言使用、能够被本地化改造、能够动员情感而不引发意识形态争论。

在草帽旗的浪潮里,nepo baby 是旗上的字——每个国家的青年在举起草帽旗的时候,都在旗上写着某种版本的 nepo baby。它是不同国家青年之间的一种共同语言。它是他们对彼此说“我懂你”的方式。

下一章讲马达加斯加——那个把 Luffy 的稻草黄色草帽换成 Betsileo 族粉绿色 satroka 帽的国家。它把“我懂你”进一步推向“我把你的旗做成我自己的旗”。

参考文献

  1. Wikipedia. Nepo baby. 链接 →

  2. Wikipedia. Nepo baby. 链接 →

  3. Wikipedia. Nepo baby. 链接 →

  4. English Newstrack. Boiling Nepal: What is the “Nepo Kid” Campaign Fueling Anger Against Elites? 链接 →

  5. Techpana. ‘Nepo Baby’ Trend Goes Viral in Nepal: TikTok and Reddit Users Expose Lavish Lives of Politicians’ Children. 链接 →

  6. Business Standard. Nepal’s social media ban protest brings to light ‘Nepo babies’ debate, what is happening in nepal. 链接 →

  7. Global Voices. The flashpoint generation: How Gen Z is rewriting the rules of protest the world over. 2025-11-24. 链接 →

  8. ICTJ. Africa’s Gen Z Challenges the Status Quo. 链接 →

  9. Middle East Eye. What is GenZ 212, the group behind the protests in Morocco? 链接 →

  10. Buenos Aires Times. Generation Z leads Peru’s protests for change. 链接 →

  11. Nepal Connect. How Nepo Babies Triggered Gen Z to Demand Fairness. 链接 →

Betsileo 的草帽 · 马达加斯加的政变

塔那那利佛的水,一年里有很多天是不流的。

马达加斯加的首都是印度洋岛国的政治与经济中心,人口约 300 万,市区海拔约 1200 米,气候常年温和。它有完整的供水系统、电力系统、公路系统。但从 2020 年前后开始,这些系统开始系统性失灵——不是“偶尔坏了”,是“经常坏了”,且没有稳定的修复期1

到 2025 年,情况已经到了一种奇特的稳态:城市的水龙头一天里有大约 6-8 小时能出水,其余时间停止。电力供应更差——2025 年上半年,塔那那利佛每周有约 60-80 小时的停电。夜里的路灯只在市中心的几条主干道上还亮着,其他街道靠家庭的手电筒和蜡烛照明2

这不是灾难或危机——这是日常。它日常到很多马达加斯加人已经习惯了。孩子在停电时的作业本上写字,母亲在无水时用桶从公共水站拉水回家,父亲在夜里骑摩托上班时靠肩挂手电。这个日常本身,就是政治。

因为这个日常持续得越久,就越显示出一个事实:政府知道,政府能修,政府没修。

2025 年 9 月末,抗议在塔那那利佛开始。触发点没有明确的单一事件——它是长期日常压力的累积。第一波抗议由几所大学的学生发起。他们在校园里聚集、拍照、上传到 Instagram 与 TikTok。到 9 月末,抗议已经扩散到塔那那利佛的多个区,然后扩散到 Antsirabe、Fianarantsoa、Toamasina 等其他城市3

在抗议现场,草帽旗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它还是“典型版本”——Luffy 的稻草黄色。

但很快——具体在什么时点难以确认,但可能在 10 月初——出现了一些不太一样的版本。

这些版本的草帽是粉色和绿色的。它不是稻草黄,也不是海盗的黑白灰。它是马达加斯加中南部 Betsileo 族传统 satroka 帽的颜色4

Betsileo 是马达加斯加人口第三大的族群,约占全国人口的 12%,主要生活在中南部高地,包括 Fianarantsoa 与周边地区。satroka 是他们的传统头饰——一种编织的宽檐帽,形制近似于草帽但更小、更硬、更装饰化。粉色与绿色是最常见的传统色。

当抗议者把 Luffy 的稻草帽换成 Betsileo 的 satroka 帽时,他们做的是符号归化(symbolic naturalization)——他们把一个外来的、日本的、少年漫画的符号,转化为一个明确属于马达加斯加的符号5

这是所有 2025 年草帽旗案例中唯一的系统性视觉再造。

为什么马达加斯加做了这次改造,而印尼、尼泊尔、菲律宾、秘鲁、法国、摩洛哥、巴拉圭、东帝汶都没做?

答案可能有几层。

第一,马达加斯加抗议的核心议题——反 Rajoelina、反法国附庸——比其他国家更明确地与“民族性”绑定。Rajoelina 拥有法国国籍。他在整个总统任期里被批评为“法国的傀儡”。反 Rajoelina 就必然涉及“我们是马达加斯加人,不是法国人”的民族性宣示。用一个 100% 日本产的符号来抗议一个“法国附庸”的总统,视觉上有点错位。所以需要把符号马达加斯加化。

第二,Betsileo 族在这场抗议中的组织性可能高于其他族群。抗议的地理分布中,Fianarantsoa——Betsileo 族的中心城市——是重要的抗议点之一。Betsileo 族的青年更可能在自己的族群符号里寻找视觉资源。

第三,抗议的性质从“反政策”演化为“反政权”,需要一个更强的国家认同符号。当抗议只是“反 Rp50m 房补”时,符号可以是“通用的反建制”。当抗议是“推翻 Rajoelina”时,符号需要“我们是这个国家的正当继承人”的暗示。satroka 帽提供了这个暗示——它说的是“我们是原生的、深植于这片土地的、有传统的”。

第四,视觉艺术家的参与。塔那那利佛的青年抗议者中有一些是艺术专业的学生。他们对符号敏感,善于视觉再造。他们可能主动进行了这次改造,然后其他抗议者跟进6

这四层原因不是相互排斥的。它们可能同时起作用。

Andry Rajoelina 的政治生涯,是理解 10 月 12 日政变的钥匙。

Rajoelina 在 2009 年——他 35 岁的时候——通过一场政治动荡上台。当时的总统是 Marc Ravalomanana。Rajoelina 是塔那那利佛市长,也是媒体大亨。他与 Ravalomanana 因媒体政策矛盾,动员了大规模街头抗议。军方——特别是 CAPSAT 精锐单位——在关键时刻倒戈,Ravalomanana 被赶下台,Rajoelina 在军方支持下成为过渡总统7

Rajoelina 因此背负着“通过政变上台”的原罪。国际社会——特别是非洲联盟——对他的过渡政府施加了长期制裁,直到 2014 年他被允许退位、举行大选。2018 年他再次当选总统,2023 年连任。

关键的争议是他的法国国籍。Rajoelina 在 2014 年过渡结束前获得法国国籍——他后来解释是为了子女教育。按照马达加斯加宪法,双重国籍者不能担任总统。但 Rajoelina 的辩护是他获得法国国籍时不是总统,之后就任总统时“技术上”符合宪法要求。这个辩护在抗议者眼中不成立8

2025 年 9 月末抗议开始时,“French stooge”(法国附庸)成为最流行的抗议口号之一。Rajoelina 的国籍问题、他与法国政府的紧密关系、他家族在巴黎的房产——这些都成为抗议现场的攻击对象。

10 月 11 日,Michael Randrianirina 决定录那段 45 秒的视频。

Randrianirina 是 CAPSAT 精锐单位的上校,51 岁,是 CAPSAT 内部长期以来的批评派人物。他与 Rajoelina 政府的关系一直不好——2023 年 11 月,Randrianirina 曾被指控涉嫌“煽动军队叛变”,同日审判、同日入狱。他被判 4 年,但只服刑几个月,2024 年 2 月因“悬置刑”释放9

释放后他回到 CAPSAT,继续担任军职。从 2024 到 2025 年,他在军队内部保持低调,但没有停止对政府的批评。10 月上旬抗议升级时,Randrianirina 与其他几位 CAPSAT 高级军官讨论过如何反应。CAPSAT 内部的意见分裂——一部分军官主张镇压,一部分军官主张不干预。

10 月 11 日下午,Randrianirina 用手机录了那 45 秒的视频。视频的核心内容:呼吁马达加斯加所有安全部队——包括警察、宪兵、CAPSAT 本身——不要对抗议者开枪。他强调保护人民是军人的根本职责,不是保护特定政治人物10

视频在几小时内被上传到 CAPSAT 内部的通讯群,然后被泄露到公共社媒。当天夜里,一部分 CAPSAT 士兵拒绝执行镇压命令,转而与抗议者共同行动。10 月 12 日凌晨,CAPSAT 开始接管塔那那利佛的关键政府建筑。Rajoelina 在同一天离开马达加斯加,飞往法国。

10 月 14 日,马达加斯加议会以“擅离职守”弹劾 Rajoelina。

这是一个具有法律精心设计的操作。议会没有直接支持政变——因为那样会让政变缺乏宪法正当性。它选择的路径是:Rajoelina 出逃使得总统职位事实上空缺;议会按宪法程序弹劾一位“擅离职守”的总统;然后由过渡机制填补空缺11

10 月 17 日,马达加斯加高等宪法法院(High Constitutional Court)正式宣誓 Michael Randrianirina 为过渡总统。这个宣誓也经过了法律精心设计——它不是“承认 CAPSAT 政变”,是“承认在总统缺位的情况下由军方主导的过渡机制”。Randrianirina 在宣誓中承诺 18 到 24 个月内举行大选12

整个过程——从抗议开始到 Randrianirina 宣誓——只用了 22 天。这是本书所讲的所有政权更替案例中最快的一次。尼泊尔从 9 月 8 日到 9 月 12 日用了 4 天,但那是选出过渡总理;如果算宪法法院对新首相的正式确认,需要更长时间。马达加斯加做到了 3 周内完成从街头抗议到宪法法院确认的全流程。

草帽旗——包括那个 satroka 版本——在整个过程里扮演了共同视觉锚的角色。

抗议现场的照片里可以看到:马达加斯加国旗(红、白、绿三色)与 satroka 草帽旗并置。前者是国家象征,后者是运动象征。前者说“我们是马达加斯加人”,后者说“我们是这一代反对现政权的马达加斯加人”。

在 Randrianirina 10 月 11 日的视频背景里——他站在 CAPSAT 的一个内部空间——可以看到几面旗。其中一面就是抗议者常用的草帽 Jolly Roger(黄色草帽版本,未经 satroka 改造)13。这个细节很重要:它表明 Randrianirina 与抗议运动的公开对齐。他不是“军方碰巧站到了抗议者一边”,他是“军方内部的一部分人明确认同抗议运动的符号”。

在 10 月 17 日 Randrianirina 宣誓仪式的转播画面里,宪法法院大厅的外面——街上——可以看到抗议者仍在举旗。视频记录到几面 satroka 版本的草帽旗。它们与国旗一起飘扬,见证一位军人上校成为总统14

关于死伤:马达加斯加抗议至少造成 22 人死亡。这个数字包括抗议者、市民、以及在抗议引发的混乱中被卷入暴力的平民。Wikipedia 与半岛电视台的交叉核对给出了这个数字15

22 是一个具体的数字,但每一个数字背后是一个具体的人。他们中的多数是青年——18 到 30 岁之间。他们死在自己的城市,在自己的街道上,用自己的语言呼喊要改变的东西。他们的家人在葬礼上放的照片,很多都戴着草帽——不是漫画里的稻草帽,是本地的、Betsileo 或 Merina 或 Sakalava 族的传统帽。

草帽旗——包括那个 satroka 版本——在葬礼上被举起。它成为哀悼的旗16。这与印尼 8 月 28 日之后 Affan Kurniawan 死亡后草帽旗被举起来是同一种功能——它成为追责与哀悼的双重视觉。

关于 Randrianirina 过渡政府的走向,本书采取克制的立场。

到 2026 年 7 月本书写作时,Randrianirina 已经在位约 10 个月。承诺的 18-24 个月选举时间表还有 8-14 个月。他任命了一位在马达加斯加政治圈相对陌生的技术官僚担任总理,避免了任命 CAPSAT 内部人。他与国际社会——包括法国、非洲联盟、联合国——的关系仍在协调中。制裁没有解除,但也没有大规模启动17

对 Randrianirina 的历史评价,目前太早。他可能成为一位真正推动民主过渡的军人,也可能陷入其他后军事政权的老路。选举承诺兑现是关键考验。

对 CAPSAT 作为一个组织的评价,也太早。它是马达加斯加过去 20 年里几次政治动荡的关键角色——2009 年支持 Rajoelina 上台,2025 年推翻 Rajoelina。军方不是政治中立的,它有自己的利益、派系、内部矛盾。它 2025 年的选择是站在抗议者一边——但这次选择在多大程度上是原则性的、在多大程度上是策略性的,需要更多时间来判断。

对 Rajoelina 本人的评价,也需要克制。他的双重国籍问题、他与法国的关系、他 2009 年上台的历史,都构成了他 2025 年下台的背景。但他 2018 年与 2023 年也是通过选举当选,得到过相当规模的选民支持。他的下台是政变(coup)、革命(revolution)、还是二者混合物(coupvolution,非洲战略研究所的说法),这个定性讨论仍在进行18

马达加斯加 10 月给全球草帽旗浪潮留下了两个重要遗产。

第一个遗产是符号的本地化改造。satroka 版本证明了:这面旗不需要保持“日本的”或“漫画的”面貌,它可以被任何一个地方的青年赋予自己的地方性。这个改造不是消解符号的普适性,反而增强了它——它证明这个符号足够灵活,可以承载不同的本地含义而不失去内核。

第二个遗产是军方倒戈的样本。尼泊尔的军方选择了“不镇压”(passive assent),马达加斯加的军方选择了“直接倒戈”(active defection)。两者的差异在于军方是否主动介入政权更替。马达加斯加的样本证明了:在特定条件下——军方内部有强烈批评派、政权失去军方核心支持、军方相信抗议者的政权正当性——军方可以从“守护者”转变为“推翻者”。这个样本对全球其他抗议运动是一个重要参考。

草帽旗从雅加达出发时,是印尼卡车司机的一个具体劳动政治的道具。到塔那那利佛时,它已经能够承载:一个族群的传统帽、一支军队的倒戈、一位总统的下台、一个国家的宪法过渡。3 个月里,它变成了这样的东西。

下一章讲那些没有推翻政权、但同样举了这面旗的国家——马尼拉、利马、卡萨布兰卡、亚松森、帝力、巴黎。它们在草帽旗的地图上是同样重要的坐标,只是结果没有那么戏剧化。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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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NBC News. Madagascar: Gen Z protesters united by an anime pirate flag are challenging governments around the world. 链接 →

  3. Wikipedia. 2025 Malagasy protests. 链接 →

  4. NBC News. Madagascar: Gen Z protesters united by an anime pirate flag are challenging governments around the world. 链接 →

  5. Wikipedia. Straw Hats’ Jolly Roger. 链接 →

  6. France 24. How the ‘One Piece’ manga has become a global symbol of Gen Z revolt. 2025-10-06. 链接 →

  7. France 24. Who is Michael Randrianirina, the colonel who toppled Madagascar’s president? 2025-10-15. 链接 →

  8. Wikipedia. 2025 Malagasy coup d’état. 链接 →

  9. Wikipedia. Michael Randrianirina. 链接 →

  10. France 24. Who is Michael Randrianirina, the colonel who toppled Madagascar’s president? 2025-10-15. 链接 →

  11. Al Jazeera. Military leader Randrianirina sworn in as Madagascar’s new president. 2025-10-17. 链接 →

  12. PBS News. Army colonel who led lightning-fast coup in Madagascar sworn in as new president. 链接 →

  13. NBC News. Madagascar’s coup leader is sworn in as president after military takeover. 链接 →

  14. Al Jazeera. Military leader Randrianirina sworn in as Madagascar’s new president. 2025-10-17. 链接 →

  15. Wikipedia. 2025 Malagasy protests. 链接 →

  16. NBC News. Madagascar: Gen Z protesters united by an anime pirate flag are challenging governments around the world. 链接 →

  17. PBS News. Army colonel who led lightning-fast coup in Madagascar sworn in as new president. 链接 →

  18. ISS Africa. The Madagascar upheaval – coup, revolution or ‘coupvolution’? 链接 →

更广的地图 · 马尼拉、利马、卡萨布兰卡、亚松森、帝力、巴黎

一 · 马尼拉:防洪工程虚设的 5500 项

2025 年 9 月 21 日下午,菲律宾马尼拉的黎刹公园(Luneta)——这个从西班牙殖民时代起就是菲律宾政治集会的中心广场——被上万青年占据1

抗议的直接触发点是防洪工程。菲律宾政府在过去 3 年里报告完成了 5500 项防洪基础设施工程,总投资据称达到数百亿比索。但媒体调查——特别是 Rappler、Philstar、ABS-CBN——发现其中很多项目要么是虚设(钱花了但工程不存在),要么是劣质(工程存在但技术标准远低于承诺)。台风季节的多次洪水暴露了这个问题——本应保护社区的堤坝、排水沟、水闸都没有起作用,几个大城市反复被淹2

Luneta 集会当天,草帽旗第一次在菲律宾出现在集会中央位置。数十面从家里带来的、A4 大小到 2 米高的草帽 Jolly Roger 与菲律宾国旗一起飘扬。Philstar 的现场报道明确说:这是全球草帽旗浪潮进入菲律宾的第一次公开亮相3

菲律宾组织者引用的参照系是印尼与尼泊尔。他们通过 TikTok 与 Instagram 已经跟随了两国的抗议。他们看到印尼 8 月的独立日、尼泊尔 9 月的 Discord 遴选之后,觉得“我们也可以做类似的事”。

菲律宾抗议在 9 月 21 日之后持续了几周,但没有升级到推翻政权的规模。Marcos Jr. 政府在初期以“防洪工程正在调查中”回应,进入 10 月后陆续宣布对几家承包公司的调查、对几位官员的停职、以及对 5500 项目进行全国性审计。这些让步策略性地降低了抗议的紧迫感。

草帽旗在马尼拉留下的意义,不是推翻了谁——是把菲律宾青年接入了那个跨国网络。10 月 12 日 Malate 又一次集会时,草帽旗与其他抗议符号并列出现,成为菲律宾 Gen Z 政治的常规组成部分4

二 · 利马:Dina Boluarte 与那个死去的青年

秘鲁的政治处境更复杂。

Dina Boluarte 从 2022 年 12 月起担任总统——她是被前任 Pedro Castillo 弹劾时的副总统,按顺位继任。她的合法性一直有争议。2023 年的 Puno 与南部抗议中,安全部队开火造成几十人死亡,Boluarte 政府因此背负着严重的人权指控5

2025 年 9 月 24 日,秘鲁 Gen Z 在利马 Plaza San Martín 组织抗议。触发点是养老金改革——政府提议改革私人养老金制度(AFP)与国家养老金制度(ONP),被批评为将迫使工薪阶层承担更多负担而无法为退休储蓄。抗议者中出现草帽 Jolly Roger 与秘鲁国旗并置的画面6

10 月 15 日,利马街头爆发更严重的冲突。抗议者与警察的对峙升级,警方使用了实弹。至少一人死亡,约 100 人受伤7。死者是一位 25 岁左右的青年,具体身份未在公开报道中完全披露(本书尊重家属的隐私考虑)。他的死亡在秘鲁社交媒体上被称为“我们的 Kurniawan”——一个印尼词汇的秘鲁本地化。

Boluarte 政府在事件后表达了“遗憾”,但没有下台。养老金改革在国会的进程被暂停。抗议热度在 11 月开始回落。

秘鲁的案例说明:草帽旗可以承载具体的、地方的、有死者姓名的政治愤怒。它不必“推翻政权”才有意义。它可以只是“一位死去的青年被记住”的方式。

三 · 卡萨布兰卡与拉巴特:GenZ212 与 Agadir 的 8 位产妇

2025 年 9 月 27 日,摩洛哥各地开始出现抗议。触发点是 9 月上旬 Agadir 一家公立医院里 8 位产妇在几天内相继死亡的消息——具体死因涉及医院基础设施、医生短缺、器械故障,是慢性医疗系统失灵的一次集中爆发8

抗议者的组织形式非常独特。他们没有传统的组织架构,甚至没有正式的领袖。他们通过 Discord 集结,服务器名叫 “GenZ212”(212 是摩洛哥的国际电话区号)。这个服务器在 9 月末创立时只有几百名成员,3 天之内涨到 12 万9

GenZ212 的核心议题是医疗与教育——即为什么政府能在世界杯(摩洛哥 2030 世界杯主办国)投入巨额,但医院的设备连基本的手术都无法完成。抗议者在卡萨布兰卡、拉巴特、Agadir 举起草帽 Jolly Roger 与摩洛哥国旗,还举起“Agadir 8”的悼念牌——那 8 位死于医院的产妇的名字被写在牌子上10

摩洛哥政府的回应是几个层次的。国王 Mohammed VI 在 10 月中的一次讲话中——虽然没有明确回应 GenZ212——宣布了对医疗系统的加大投资,以及对 Agadir 事件的正式调查。政府暂停了几位卫生部门的官员职务。抗议在 10 月 18 日之后开始回落11

GenZ212 的意义不是推翻了政府——摩洛哥王室仍然稳定——而是证明了 Discord 组织能够让完全没有传统政治资源的青年在几天内组织起 12 万人的抗议网络。这个组织模式后来被复制到其他中东与北非国家的青年运动讨论中12

四 · 亚松森:Peña 政府与毒品的国家渗透

2025 年 9 月 28 日,巴拉圭首都亚松森的街头出现数百名抗议者。抗议对象是 Santiago Peña 政府,触发点是对政府与贩毒集团之间关系的一系列曝光——包括几位高级官员被指与毒枭有资金往来,以及对某些走私路线的政府保护指控13

巴拉圭的抗议规模比印尼、尼泊尔、马达加斯加小得多——不是“数千”或“数万”,是“数百”。但它的意义在于南美洲南方的青年跟上了。巴拉圭是南美相对边缘的国家,人口约 700 万,媒体覆盖有限。它的青年能够在同一时点举起同一面草帽 Jolly Roger,说明这个符号的传播已经进入了南美地缘的最深处14

抗议没有推翻 Peña 政府,也没有引发大规模政策变化。它是一次“到场”的宣示。它说的是:巴拉圭青年也不接受政治与毒品的合流。它是那面旗在南美纵深的一个坐标点。

五 · 帝力:65 辆 Toyota Prado

东帝汶——南半球最年轻的国家之一,2002 年才独立——的抗议来得早,走得快。

2025 年 9 月 15 日,超过一千名帝力的大学生在国民议会门前抗议一项议案:为议会每位议员购买一辆 Toyota Prado SUV,共 65 辆15。这个议案在国内经济困难、青年高失业率的背景下引发了强烈的公众愤怒。

抗议者的诉求非常具体:撤回 SUV 议案;取消议员终身养老金;缩小对抗议活动的禁区。他们没有要求推翻政府,也没有要求宪法改革。他们要求的是三件具体的事16

抗议现场使用了草帽 Jolly Roger。它与东帝汶国旗一起飘扬。抗议者明确表示他们参照的是印尼——两国在地理与文化上非常接近,印尼语与帝汶语(Tetum)有语言学联系。印尼 8 月的示范直接激励了帝力 9 月的行动。

不寻常的是:抗议在 3 天之内成功。议会决定撤回 SUV 议案,取消议员终身养老金的部分讨论进入议程。抗议者宣布胜利,学生退场17

3 天的抗议,3 项具体让步——这是本书涉及的所有案例中效率最高的一次。它证明了一件反直觉的事:具体的、有限的诉求,往往比宽泛的、系统性的诉求更容易赢。学生要 65 辆 SUV 不买,议会可以让步;如果学生要“重构国家治理体系”,就没有让步的空间。

帝力的样本值得所有青年运动仔细研究。

六 · 巴黎:Bloquons tout 与 Bayrou 政府倒台

法国的情况完全不同。

2025 年 8 月末到 9 月初,法国总理 François Bayrou——马克龙政府任命的第几任总理,具体身份视政治更迭时点而定——因为财政议案争议无法通过国会而失去信任。国会通过了对 Bayrou 政府的不信任案。Bayrou 政府倒台18

在这个政治真空期,一个名为 “Bloquons tout”(“封锁一切”)的运动兴起。它由多个法国左翼团体、工会、学生组织松散地组成。9 月 10 日是它的第一个全国行动日,各地组织罢工、示威、道路封锁19

草帽 Jolly Roger 在这些抗议中出现。它与传统的法国左翼符号——红旗、CGT 工会标识、无政府主义旗帜——一起飘扬。相比其他国家,草帽旗在法国是附加的,不是主导的。法国有自己长期的抗议符号谱系;草帽旗是其中的新加入者20

但草帽旗在法国的意义仍然重要。它把法国青年——通常与全球南方青年在意识形态上有一定距离——与全球草帽旗浪潮视觉上联结起来。一位在巴黎抗议的法国大学生举起草帽旗时,他在说:我知道印尼、尼泊尔、马达加斯加正在发生什么,我们不是分离的。

Bloquons tout 之后,法国进入了一段政治动荡期。新总理任命,新政府组建,新政策讨论。抗议热度在 10 月之后回落,但草帽旗留在了法国青年的符号库里。它可能会在下一次法国青年抗议时再次出现。

六个国家的六个片段,构成了一张比印尼-尼泊尔-马达加斯加更完整的地图。

这张地图的特点是:

但它们共享同一面旗。

这个“共享”不是巧合。它是跨国青年公共——一个此前不存在的政治现象——的实证证据。这个公共不需要传统媒体、传统政党、传统外交去构建;它自己在 TikTok 与 Discord 上组织自己。它选择的符号——草帽 Jolly Roger——是它自己的选择,不是任何一方赋予的。

这些没有推翻政府的国家案例,比推翻了政府的案例更能证明这个公共的存在。因为如果那面旗只在推翻政权的三国出现,我们可以说那是三个偶然的相似。但当它在推翻和没推翻的国家都出现——在成功和失败的抗议都出现,在西班牙语和法语和阿拉伯语和 Tetum 语的地方都出现——它就不再是巧合。它是一个跨国世代的选择。

值得单独提一下的是 Palestine 团结场合。

2025 年 9 月 22 日,罗马街头的一场大规模挺 Palestine 集会——抗议以色列拦截前往加沙的国际救援船队 Global Sumud Flotilla——出现了草帽 Jolly Roger 与 Palestine 旗并置的画面。Getty Images 记录了这张照片21

这个使用是不同的。它不是抗议本国政府的腐败或政策——它是国际团结。举旗的人不是意大利腐败的受害者,是意大利人对巴勒斯坦人的团结表达。

草帽旗被用于 Palestine 团结,说明这个符号跨越了具体议题。它不再被绑定于“反腐”或“反本国建制”这样的国内政治。它可以承担更宽的意义——“我站在被压迫者一边”、“我反对不义”。

这个跨议题挪用也在纽约、伦敦、柏林、悉尼的挺 Palestine 集会中被记录到22。它是那面旗普适化的最新阶段——它从“反腐”扩展到了“反不义”,从“国内政治”扩展到了“国际团结”。

这种扩展有其风险——它可能稀释符号的具体政治含义,让“反不义”变成一句空泛的姿态。但它也证明了这个符号的生命力:它足够开放,可以承载不同的政治项目而不失去内核。

马尼拉、利马、卡萨布兰卡、亚松森、帝力、巴黎——加上罗马和纽约的 Palestine 团结——构成了草帽旗浪潮的广度。印尼-尼泊尔-马达加斯加构成了深度(政权更替)。两者一起,才是这场浪潮的完整轮廓。

如果只讲深度,我们讲的是三个国家的政治转折。如果加上广度,我们讲的是一个跨国世代的集体行动。前者的意义在于结果,后者的意义在于存在本身——一个原本没有共同符号、没有共同组织、没有共同议题的世代,在几周之内证明了他们能够以某种形式集体在场。

这就是那面旗最重要的政治遗产:它不仅推翻了两个政府,它证明了一个此前从未证明过的东西——跨大洲的青年公共是可能的

下一章讨论政权对这面旗的反应,以及为什么这些反应无一奏效。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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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Rolling Stone Philippines. Why the ‘One Piece’ Flag is a Global Symbol of Protest. 链接 →

  3. Cebu Daily News. ‘One Piece’ flag as a symbol of protest. 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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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France 24. How the ‘One Piece’ manga has become a global symbol of Gen Z revolt. 2025-10-06. 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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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Washington Institute. From Discord to the Streets: Gen Z’s Moment in the Middle East. 链接 →

  13. Peoples Dispatch. Another Gen Z uprising?: Protests in Paraguay against the Peña government. 2025-10-02. 链接 →

  14. Peoples Dispatch. Another Gen Z uprising?: Protests in Paraguay against the Peña government. 2025-10-02. 链接 →

  15. Wikipedia. 2025 Timor-Leste protests. 链接 →

  16. Foreign Policy. Timor-Leste Student Protests Fit Southeast Asian Trend. 2025-09-23. 链接 →

  17. Nation Thailand. ‘One Piece’ manga flag used as symbol of resistance in Asia. 链接 →

  18. Washington Times. Flag from Japanese comic ‘One Piece’ used at protests worldwide. 2025-09-24. 链接 →

  19. The Week. How the One Piece manga flag became a Gen Z resistance symbol. 链接 →

  20. France 24. One Piece’s pirate flag, a defining symbol of worldwide Gen Z resistance. 2025-09-25. 链接 →

  21. Getty Images. A One Piece anime flag seen during the protest supporting Palestine and the Global Sumud Flotilla in Rome on September 22, 2025. 链接 →

  22. AJ+ (Facebook). Why young protesters are waving the “One Piece” flag next to the Palestinian flag. 链接 →

政权拿不走这面旗

政权对抗议符号的第一反应,通常是法律威胁。这是最省事的——不需要动用武力,不需要说服民众,只需要发一个警告。

印尼在 2025 年 8 月上旬就采用了这个策略。政治与安全协调部部长 Budi Gunawan 公开警告:任何在独立日期间悬挂“外国旗帜”、尤其是取代印尼国旗的人,可能面临 5 年刑期1。DPR 副议长 Sufmi Dasco Ahmad 把草帽旗定性为“分裂国家的尝试”。这些定性看起来很严厉。

但它们几乎立刻被拆解了。

宪法学者与法律律师在几天之内澄清了关键的法律事实:Law 24/2009 第 24 条禁止的是亵渎国旗——具体表现为撕毁、烧毁、故意脏污。它不禁止公民悬挂虚构符号。第 17 条要求其他旗帜不得高于国旗,但没有禁止并列悬挂2

Kurniawan Arif Maspul——一位印尼公民权律师——在 Medium 上发表的长文明确说:只要草帽旗不取代国旗、不高于国旗、不亵渎国旗,公民有权自由悬挂它3。这个法律解释被 Tempo、Kompas、CNN Indonesia 等主流媒体转载。

一旦法律解释被公开,政府的法律威胁就失去了效力。到 8 月 15 日之后,印尼没有任何一起因悬挂草帽旗而被正式起诉的案例。政府的威胁停留在言辞上。

为什么法律威胁失败了?

第一个原因是法律条文本身的限制。国旗保护法是为处理“亵渎国旗”这个具体行为设计的——针对撕、烧、脏污。它没有预见到一种情况:公民悬挂另一面旗但对国旗保持形式上的尊重。法律的漏洞让政府无法起诉。

第二个原因是抗议者的法律意识。2025 年的印尼青年不是 1990 年代那种对法律条文陌生的抗议者。他们从社媒律师、公民权 NGO、法律教师那里获得了准确的法律建议。他们知道怎么在法律边界内悬挂那面旗——不高于国旗、不取代国旗、在私人场合或公共集会上悬挂。他们不给政府法律干预的把柄。

第三个原因是符号的可塑性。即使政府起诉了一批人,抗议者可以稍微调整符号——把草帽换个颜色,把骷髅头改个方向,把旗做小一些。符号可以被无限调整而不失去可辨识性。政府无法起诉所有变体。

这三个原因让法律威胁在草帽旗上失效。它不是因为政府不想用法律,而是因为法律没有为对付这样的符号做好准备

第二种反应是武力升级。这个策略更直接、也更危险。

尼泊尔 9 月 8 日至 9 日的 74 死是这种策略的最惨重代价。政府在抗议第一天就使用了实弹——警方对抗议者开枪,造成 19 死。抗议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扩散到全国。到 9 月 9 日,抗议者进入总统府 Singha Durbar 附近;到 9 月 22 日,累计死亡上升到 744

马达加斯加 22 死是同一策略的另一个案例。安全部队在抗议早期使用了实弹与武装车辆。抗议者的伤亡引发更多的抗议,最终导致军方倒戈。Rajoelina 不但没有镇压住抗议,反而失去了权力5

秘鲁 10 月 15 日利马冲突的 1 死约 100 伤是同样。Boluarte 政府的强硬没有让抗议消失,只是让抗议延长了6

印尼 8 月 28 日的 Affan Kurniawan 死亡——严格来说不是“武力升级”,是“武力失控”——但产生的效应是同样的。政府对 Kurniawan 死亡的处理(拘押 7 名警官、开除 Kosmas Kaju Gae)是策略性让步,但抗议因此升级7

为什么武力升级失败?

第一个原因是抗议的分布式性质。这场浪潮的抗议者没有单一的领导层。你镇压一位组织者,下一位马上出现。你击散一个抗议现场,其他现场立刻恢复。武力对分布式抗议的效率远低于对集中式抗议。

第二个原因是视频时代的透明性。2025 年的每一次镇压都被手机记录、被 X 直播、被 TikTok 剪辑、被国际媒体二次分发。武力越强,视频越多,国际压力越大,国内正当性越低。传统的“武力威慑”逻辑在视频时代失去了效果——因为威慑的前提是“不被广泛看见”,而现在一切都被看见8

第三个原因是符号的哀悼功能。当政府用武力造成死伤后,那面旗就从“讽刺”变成“哀悼”。它承载的情感重量急剧增加。原本可能不参加抗议的中立公民,看到那面旗覆盖在一位死去青年的棺材上,会决定加入。武力升级反过来激励了更多参与。

第三种反应是象征吸纳。这是最微妙、也最难做到的策略。

象征吸纳的意思是:政权不镇压符号,而是接过符号——用它来包装自己,让抗议者失去符号的独占权。这个策略在历史上有过成功案例。1960 年代美国民权运动的“我有一个梦想”演讲被主流政府部分吸纳;印度国大党在 1970 年代吸纳了甘地的部分符号;中国共产党在 1970 年代末部分吸纳了“科学”、“民主”的符号。

政权对付草帽旗时,象征吸纳的路径原则上有几种:

路径 A:政府主导的漫画迷活动。政府可以举办 One Piece 展览、赞助漫画节、给 One Piece 上映提供便利。目的是把“喜欢 One Piece 的人”与“抗议政权的人”解绑。

路径 B:官方版本的草帽旗使用。政府官员可以在特定场合佩戴草帽或悬挂草帽旗。目的是宣称“我们也是 One Piece 迷”。

路径 C:与集英社或东映合作的官方联名。政府可以与日本公司谈判正式的合作项目,把 One Piece 变成中日或印日文化交流的一部分。

这些路径在 2025 年 8 月到 10 月的浪潮中没有一个国家的政权尝试

为什么?

有几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时间不够。象征吸纳需要长期的社会文化工作,不是几天几周就能完成。政府需要建立一个“我们也懂 One Piece”的公共形象,这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而 2025 年 8 月到 10 月的浪潮从起源到高潮到部分结束只用了 12 周。政府在这个时间尺度上无法组织有效的象征吸纳。

第二个原因是符号已被政治化。一旦一个符号被明确用于反某政权的抗议,该政权很难再“回收”它。因为任何回收动作都会显得虚伪或滑稽。一位印尼副议长如果在 8 月中悬挂草帽旗,会被立即嘲笑为“跟风者”。这个尴尬使得吸纳几乎不可能。

第三个原因是符号的所有权分散。One Piece 的知识产权属于集英社和东映动画,草帽旗的视觉版权可能属于尾田荣一郎(这些法律细节在不同国家有不同处理)。但抗议使用的所有权分散在千百万举旗者之间。政权无法从一个中心机构那里拿走符号——因为符号已经不属于任何单一机构9

第四个原因是日本的沉默。集英社与东映动画在整个过程中没有表态。这个沉默虽然对权利人是“暧昧的”——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但对政权是“不可利用的”。政权无法与集英社形成正式合作来抢夺符号解释权,因为集英社不希望被卷入。

第五个原因是符号的国际性。一个印尼政府就算成功地“回收”了印尼版的草帽旗,也无法影响尼泊尔、马达加斯加、摩洛哥、法国的用法。符号的国际流通让本地吸纳失去意义——即使本地吸纳了,抗议者仍然指向国际的用法说“看,这才是它真正的意思”。

三种反应的失败,说明了 21 世纪政权处理抗议符号的一个根本困境。

传统政权的符号管理逻辑——发展于 20 世纪的民族国家框架——是围绕中心化的符号生产建立的。国家控制官方符号(国旗、国徽、国歌),管理宗教符号(教堂、寺庙、节日),部分限制商业符号(品牌注册、专利)。国家能这样做,是因为符号生产在 20 世纪主要通过传统媒体(电视、广播、报纸)和传统机构(学校、军队、教会)进行。

草帽旗的兴起绕过了这整套体系。

符号的生产:在日本,由一位私人漫画家 30 年前开始的。政权不参与。

符号的分发:通过 Netflix、YouTube、TikTok、Discord。政权无法完全控制这些平台。

符号的使用:由跨国青年集体自发决定。政权无法对分散的使用者施加系统性影响。

符号的意义:由本地抗议者与全球观众共同解释。政权的解释是其中一种,不是权威的。

在这个新体系里,政权处理抗议符号的所有传统工具都失效。法律威胁失效于符号的合法悬挂空间;武力升级失效于分布式抗议与视频时代;象征吸纳失效于符号的国际性与所有权分散。

政权拿不走这面旗,不是因为政权不够强大——很多政权在物理上非常强大——是因为整套控制符号的老工具已经不适用于新型符号生态。

这个失效对政权意味着什么?

从统治的角度看,这是一个坏消息。政权失去了一个曾经稳定运作的工具。抗议的兴起变得更难预测、更难镇压、更难在事后叙事化。

从政治学的角度看,这是一个结构性转变。它意味着 21 世纪的权力关系里,一个新的行动者——跨国青年公共——获得了此前不曾有过的能力。这个能力不完整——它无法建立稳定的替代政权,不能长期维持组织化的政治参与——但它足以扰乱现有政权的正常运转。

从民主的角度看,这是一个混杂的信号。一方面,它证明公民能够以非暴力方式表达强烈异议、迫使政权让步。另一方面,它也暴露了 leaderless 抗议的边界——它擅长推翻,不擅长建设;它擅长愤怒,不擅长治理。尼泊尔的 Karki 内阁面对的正是这个困境。

对政权来说,草帽旗浪潮留下的教训是:不要试图拿走符号,因为你拿不走。你能做的最多是:

这些教训看起来很简单,但在 2025 年 8 月到 10 月的浪潮中,只有极少数政权做到过。多数政权选择了传统反应——威胁、镇压、否认——付出了不同代价。

对抗议者来说,这个失败也留下了一个教训:符号能够扰乱,但符号不能治理。当政权因草帽旗浪潮下台后,抗议者面对的是“下一步怎么办”这个更难的问题。尼泊尔的过渡治理仍在摸索。马达加斯加的选举承诺仍未兑现。印尼的政治仍在等待下一次冲击。

那面旗只是开始。它不是答案。答案要靠那些举旗的人后来的政治参与——组建党派、参加选举、监督议员、协商政策——一步一步来。这一步很难,也很慢。它不像举旗那样让人激动。但它可能是让 2025 年的浪潮真正留下政治遗产的唯一途径。

有一个细节值得单独提。

在整个 2025 年 8 月到 10 月的浪潮中,尾田荣一郎与集英社的沉默是一个关键的沉默。他们的沉默让政权无法从他们那里获得符号解释权。

试想另一种可能:如果集英社在 8 月 15 日发布一份声明,说“这面旗代表友谊、梦想、冒险,不代表政治抗议”。这样的声明会立刻被印尼政府作为“官方”证据用来反驳抗议者。抗议者会失去一个关键的辩护——“这是全球公认的反抗符号”。

集英社没有这样做。它选择了沉默。这个选择在商业上是安全的(既不得罪任何政权,也不得罪任何粉丝),在文化上是暧昧的(不确认也不否认符号的政治含义),但在政治上是有利于抗议者的

一位日本文化产业的资深观察者——按照 Bloomberg 的匿名引用——曾经说过:作品被用作抗议符号“不违背作品的精神”10。这是从行业内部得到的最接近于表态的话。它保留了艺术家与作品的道德立场——不背叛作品的核心精神——同时避免了正式的政治站队。

这个“暧昧的沉默”是日本流行文化产业的一种独特姿态。它可能不是所有作者都会做的选择——比如美国的漫画产业有更多明确的政治表态传统——但对于草帽旗这个具体案例,它恰好是让符号保持力量的关键因素。

政权拿不走这面旗。日本作者也不试图拿走这面旗。那么这面旗属于谁?

它属于举起它的每一个人。

不是抽象的“人民”——那是国家主义的语言。是具体的每一个举旗的青年、每一个举旗的卡车司机、每一个举旗的母亲、每一个举旗的学生、每一个举旗的匿名 Discord 管理员、每一个死在抗议现场的青年。

这面旗是他们的共同财产,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在举它的那个瞬间成为了它的所有者。举它意味着承担它——承担它承载的诉求、承担它引发的风险、承担它未来的政治后果。这个承担把每一个人绑在了这面旗上。

政权不能拿走这面旗,是因为这面旗不属于政权可以谈判的实体。它没有中央委员会可以被收买,没有主席可以被暗杀,没有总部可以被查抄。它散布在千百万人的手上、家里、心里。

这就是这面旗的空性的力量——下一章会展开这个概念。它没有中心,所以它无法被打击中心。它没有所有者,所以它无法被谈判。它没有稳定的意义,所以它无法被固定后收编。

它就是一面漆黑底的白色骷髅头戴一顶草帽的旗。它任何人都可以画、可以印、可以举、可以放下。它每一次被举起都是一次全新的政治宣示,同时又与前一次和后一次连接起来。

这就是 2025 年那一场浪潮为什么无法被政权拿走的根本原因。

参考文献

  1. Time. Indonesian Authorities Respond to Mass Flying of ‘One Piece’ Flag. 2025-08. 链接 →

  2. Tempo. Flying One Piece Flag Does Not Break the Law in Indonesia, Says Expert. 2025. 链接 →

  3. Kurniawan Arif Maspul. Protests with the One Piece ‘Straw Hat’ Flag in Indonesia — Cultural Symbolism Meets Legal Controversy. Medium, 2025. 链接 →

  4. Human Rights Watch. Nepal: Protests Over Corruption, Inequality, and Social Media Ban. 2026-02-04. 链接 →

  5. Wikipedia. 2025 Malagasy protests. 链接 →

  6. France 24. Peru’s Gen Z lead movement against crime, political paralysis. 2025-10-21. 链接 →

  7. The Diplomat. Indonesia Fires Officer Involved in Police Killing That Ignited Violent Protests. 2025-09. 链接 →

  8. Waging Nonviolence. How Gen Z movements share tactics and challenges. 2026-01. 链接 →

  9. Wikipedia. Straw Hats’ Jolly Roger. 链接 →

  10. Bloomberg. Anime, Manga Power Japan’s Strategy for Soft Power Influence. 2025-02-21. 链接 →

为什么是这一代

要理解一整代人为什么会同时选择同一面旗,得从他们共同的经济处境开始。

Gen Z 通常指 1997 年至 2012 年之间出生的人。到 2025 年,这批人的年龄是 13 到 28 岁——正好是政治意识觉醒到步入职场的年龄段。他们在世界不同国家有不同的具体处境,但共享几个结构性特征。

特征一:青年失业率高。2025 年全球青年失业率约为 13-15%,是全人口平均失业率的两到三倍1。在部分国家更严重——尼泊尔青年(15-24 岁)失业率超过 20%,摩洛哥超过 25%,法国约 18%2。这个数据背后是几百万受过教育但找不到工作的青年。他们的父母普遍认为读大学是通向中产阶级的路径。他们发现这条路径已经不通。

特征二:住房危机。在所有草帽旗浪潮涉及的国家里,住房价格与工资的比率都在过去 20 年里显著恶化。雅加达、加德满都、塔那那利佛、马尼拉、利马、卡萨布兰卡、亚松森、帝力、巴黎——每一个城市的青年都面对一个事实:他们工作 10 年到 20 年也买不起父母 25 年前买过的那种房子3。这个事实是抽象的社会经济数据背后一种具体的心理挫败感。

特征三:劳务输出。全球南方的许多国家依赖青年劳务输出——尼泊尔、菲律宾、印尼、孟加拉、摩洛哥、马达加斯加。青年在中东、马来西亚、韩国、日本、欧洲做体力劳动或家政工作,把工资寄回本国。这些青年虽然身在异乡,但通过 TikTok、Discord、Instagram 与本国保持密切联系。他们看到本国政治家的孩子过奢侈生活,产生的是跨国的愤怒——他们的劳动是本国 GDP 的一大部分,但他们本人没有政治代表权4

特征四:气候焦虑。这一代人是第一代从小就知道气候变化会影响他们余生的一代人。他们的政治想象里有一种紧迫感——如果不在几年内改变,未来的一切都会变差。这个焦虑塑造了他们的政治优先级:他们不像父辈那样耐心等待“通过传统渠道慢慢改革”,他们要现在改变5

这四个特征——高失业、住房危机、劳务输出、气候焦虑——跨越印尼、尼泊尔、马达加斯加、菲律宾、秘鲁、摩洛哥、巴拉圭、东帝汶、法国。它们不是完全相同,但它们有足够多的重叠,让不同国家的青年能够识别对方的处境。他们相互看见时,说的是同一个句子:我们的未来被延迟了

政治处境的共同点更明显。

特征五:老政客不代表这一代。这场浪潮涉及的国家的政治精英,几乎都是 50 到 80 岁之间的男性。Oli 74 岁。Rajoelina 51 岁。Marcos Jr. 68 岁。Boluarte 63 岁。Peña 46 岁。Prabowo 74 岁。Mohammed VI 62 岁。这些人的政治世界观形成于 20 世纪 70 到 90 年代,与 Gen Z 的世界观完全不同。他们讨论的问题、使用的语言、参照的历史都属于另一个时代6

特征六:家族政治。前面几章已经讨论过:菲律宾的 Marcos、印度尼西亚的 Sukarno、马达加斯加的 Rajoelina、尼泊尔的多个政治世家、秘鲁的多个候选人、巴拉圭的商业政治家族——这些国家的政治权力大量集中于少数家族。Gen Z 面对的不是“选举中失败”,而是“选举本身被家族网络锁定”7

特征七:传统政党的失效。20 世纪的政治动员形式——传统政党、工会、教会、民间团体——在很多草帽旗浪潮的国家已经失去了动员能力。这些组织被建制吸纳、被腐败侵蚀、被继承家族控制。当 Gen Z 想参与政治时,传统政党对他们没有吸引力。他们不进入政治不是因为不关心政治,是因为传统政治不接纳他们的关心方式8

特征八:跨国的道德对比。Gen Z 通过网络能够直接对比本国与其他国家的政治现实。他们看到北欧的社会福利制度、日本的公共服务效率、台湾的民主参与、西班牙的青年住房补贴。这些对比在传统媒体时代是不可能的——普通人看不到国外的具体制度细节。互联网时代让这些对比日常化。看到的差距越大,愤怒越强9

这四个政治特征——老政客、家族政治、传统政党失效、跨国对比——同样跨越了草帽旗浪潮涉及的所有国家。它们让 Gen Z 觉得“我们不能通过传统渠道改变”,也让他们寻找传统渠道之外的动员方式。

第三层共同处境是时间感。

Gen Z 是在平台上长大的第一代。他们的童年记忆里就有 iPhone。他们的青春期就有 TikTok。他们的政治意识觉醒发生在 X、Instagram、Reddit、Discord 上,不是在图书馆或课堂上。

这个平台化的成长塑造了他们的时间感。

传统政治的时间感是慢的。写一篇政治文章需要几周。组织一次抗议需要几个月。推动一项政策改变需要几年。传统政治的成功意味着长期的坚持、耐心的谈判、逐步的积累。

平台政治的时间感是快的。写一条推文需要几秒。组织一次快闪抗议需要几小时。让一个话题走红需要几天。平台政治的成功意味着在合适的时点上说合适的话、快速传播、迅速引发反应10

草帽旗浪潮的整个进程都发生在平台时间感里。印尼 truckers 到马达加斯加政变,12 周。Discord 服务器从千人到 12 万,3 天。Karki 从被提名到宣誓,5 天。这些速度是传统政治不可想象的。

但平台时间感也有代价。它擅长触发(trigger),不擅长维持(sustain)。它能在 3 天内让 12 万人集结,也能在 30 天内让这 12 万人散去。它能推翻一位总理,但让新政府的过渡持续 10 个月而不失去动力就非常困难。尼泊尔 Karki 政府 2026 年 7 月的处境——过渡治理力量减弱、Discord 服务器活跃度下降、公众关注转移——正是平台时间感的典型代价11

平台化的另一面是跨国的可见性

传统政治的可见性受限于本国媒体的关注。一位加德满都的学生知道印度的政治,但可能对马达加斯加或秘鲁的政治一无所知。他知道的是“发达国家”(欧美日)的政治新闻,因为他的本国媒体报道那些。

平台化的可见性打破了这个限制。TikTok 的算法是全球的——只要一段视频有足够的传播动力,它就会出现在所有相关地区的用户面前。Discord 的服务器是全球的——尼泊尔的青年可以加入巴西的服务器,摩洛哥的青年可以在秘鲁的服务器里发言。

这个跨国可见性对 Gen Z 有几个具体影响:

影响一:他们知道其他国家的具体政治。一位马尼拉大学生知道印尼 Rp50m 房贴的具体金额,知道尼泊尔 Discord 服务器的具体运作,知道马达加斯加断水断电的具体情况。这些具体信息——不是宽泛的印象——塑造了他们的政治想象。

影响二:他们能识别本国的问题。当马尼拉大学生看到印尼 truckers 用草帽旗抗议时,他会问:为什么菲律宾的青年不能这样?这个问句迅速回到本国——菲律宾的具体问题(防洪工程虚设)被激活为抗议对象。

影响三:他们能借用其他国家的动员方式。QR 码策略、Discord 组织、TikTok 话题标签、Nepo Baby 命名——这些方法在国家之间快速流通。一个国家试验成功的方法,几周内在其他国家被复制。

影响四:他们能形成跨国的道德共同体。举起同一面旗,代表着“我理解你的处境,你也理解我的处境”。这个共同体不是抽象的口号,是每天在 TikTok 上看到彼此、每天在 Discord 上讨论彼此的具体关系12

这一代的另一个特征是对意识形态的疲倦

20 世纪的政治动员大多以意识形态为轴——共产主义、社会主义、自由主义、民族主义、宗教。人们参加运动,是因为他们相信某一种意识形态。参加运动的第一步,是学习意识形态的教义、词汇、历史。

Gen Z 对这样的政治参与方式表现出明显的疲倦。他们看到的是:意识形态的旗手(20 世纪各种党派)多数都变成了新的建制、新的腐败、新的家族政治。左派、右派、中间派——都被继承家族、跨国资本、精英联盟渗透。意识形态的具体承诺——工人天堂、市场繁荣、民族复兴——都没有兑现。

于是 Gen Z 选择的是具体化的、非意识形态化的政治。他们不为“共产主义”或“新自由主义”抗议。他们为“Rp50m 房贴”、“65 辆 SUV”、“Agadir 8 位产妇”、“Kurniawan 的死”抗议。他们的诉求可以由每一个人在几秒钟内解释清楚:不是“我们要重构经济”,是“我们要那 5500 项防洪工程真的存在”13

这种非意识形态化有明显的好处:它容易动员、易于跨国、难以被意识形态化的政权收编(因为它拒绝进入意识形态争论的场域)。

它也有明显的代价:它不擅长回答“下一步怎么办”。当 Rp50m 房贴被撤回后,问题就消失了?当 Rajoelina 被推翻后,什么样的政府应该替代?当 Karki 内阁过渡结束后,什么样的政治秩序应该建立?这些问题需要意识形态才能回答。而 Gen Z 抗议对意识形态的疲倦,让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的答案。

草帽旗的意义正好落在这里:它是具体化的(承载各国具体政治愤怒),但也是非意识形态化的(它不属于任何一种传统意识形态)。这是它能够跨国传播的原因,也是它无法回答“下一步”问题的原因。

对这一代,动漫作为政治语言的兴起有其深层原因。

20 世纪的政治象征体系,主要由三大来源构成:民族主义符号(国旗、国歌、国父肖像)、宗教符号(十字架、月牙、犹太之星、佛法轮)、意识形态符号(红旗、黄星、锤子镰刀、V 字手势)。这三大来源都属于建制体系——国家、宗教、政党。

Gen Z 在成长过程中与这三大来源的关系都在减弱:

于是他们从非建制的符号库里寻找。日本流行文化——特别是动漫、漫画、游戏——是这个库中最丰富的资源之一。这个资源的特点是:

《海贼王》恰好在这个库中占据最有利的位置——它同时具备大众化、反建制、视觉极简、跨国分发这四个属性。这就是为什么当 Gen Z 需要一个共同的政治符号时,他们能自然地选择那面旗14

这一代人的另一个特征是对暴力的复杂态度

他们在道义上反对暴力。他们大多不选择武装斗争。他们抗议的常规形式是和平示威、社媒动员、静坐、快闪。当他们成为暴力的受害者——像 Kurniawan 或那 74 位尼泊尔死者——他们的反应是继续和平抗议,不是武装报复。

但他们也不完全排斥扰乱性行动——占领广场、封锁道路、进入政府大楼、涂鸦、砸毁物品。他们把这些行动放在“合理不服从”的范畴,不是“暴力”。这个区分在传统政治里可能显得混乱,但对他们是清晰的:破坏物品不同于伤害人,扰乱行政不同于武装夺权15

这种态度让政权的镇压逻辑失效。政权习惯把抗议者定性为“暴徒”来正当化武力使用。但一群举着草帽旗、拿着 QR 码海报、通过 Discord 组织的青年——即使他们的某些行动扰乱了城市秩序——很难被具有说服力地称为“暴徒”。这就是 Kurniawan 死亡在印尼引发第二波抗议时,那面旗上的语言是“你无法把我们叫做暴徒——我们只是海贼”。

综合来看:这一代——2010 到 2020 年代成年的青年——在共享几个具体处境的前提下,在同一时期做出了同一个符号选择。

这些处境包括:

这些处境不是巧合。它们是同一个时代结构在不同地方的不同表达。这个时代结构,就是 21 世纪 20 年代的全球青年处境。

草帽旗浪潮不是任何一个国家的青年“发明”了什么。它是这个时代结构在符号层面的一次集中显现。当条件成熟——印尼 truckers 提供了原生示范——它就自然地跨越国界扩散。

值得强调的是:这个“共同处境”不意味着“这一代人思想统一”。他们在很多问题上有巨大差异——对以巴冲突的看法在不同国家青年中差异极大,对气候政策的具体主张有左有右,对宗教的立场从虔诚到无神论都有。他们不是一个思想上一致的一代,他们是在特定问题上能够找到共同符号的一代16

草帽旗的成功恰恰在于它不需要思想统一才能被共同使用。它的“空性”——没有具体意识形态的锚定——让它能够被思想上多元的青年共同举起。他们举旗时,共享的不是“我们相信 X”,是“我们愤怒于同样的东西 Y”。

这是这一代政治参与的一个新形态:在符号层面共同,在思想层面多元。这个新形态可能是 21 世纪 20 年代政治的一种典型模式。它区别于 20 世纪的意识形态政治(思想层面共同才能行动),也区别于身份政治(局部共同才能行动)。它可能是一种符号联合体政治(symbolic coalition politics)——通过共享符号形成跨议题、跨阶级、跨国家的临时联合17

这种政治的效力如何、能持续多久、能不能演化为更稳定的政治形态——这些问题需要时间来回答。2025 年那一场浪潮只是开始的证据。

回到那个原始的问题:为什么是这一代?

因为这一代人是平台上的第一代、跨国可见的第一代、意识形态疲倦的第一代、家族政治环绕的第一代。这四个“第一代”在同一时期成年、同一时期上街、同一时期选择那面旗。

这不是历史的必然——历史没有必然。它是一次结构性可能的具体展开。如果 One Piece 不存在,可能是另一部漫画;如果印尼没有 truckers 起义,可能是另一个国家先点火;如果 Discord 不流行,可能是另一款聊天软件。但结构性可能本身——一个全球共享处境的青年世代寻找共同符号——是这一代人的时代赋予的。

草帽旗只是这个可能的一次具体实现。未来还会有其他实现。这一代人还会举起其他的旗、找到其他的组织形式、面对其他的政权反应。他们的政治生命刚刚开始。

下一章讨论那面旗的“空性”作为政治力量——为什么“没有本地含义”反而让它可以被任何人写字。

参考文献

  1. Hivos. Gen Z movements and the future of protest. 链接 →

  2. Global Voices. The flashpoint generation: How Gen Z is rewriting the rules of protest the world over. 2025-11-24. 链接 →

  3. Globe & Mail. Gen Z helped topple governments around the world in 2025. What comes next? 链接 →

  4. Britannica. 2025 Nepalese Gen Z Protests. 链接 →

  5. Groundviews. Gen Z Uprisings: The New Voice of Global Resistance. 2025-10-22. 链接 →

  6. Newsgram. Gen Z Protests 2025: How Youth Movements Are Redefining Global Activism. 2025-11-24. 链接 →

  7. CSIS. Taking Charge: Gen Z Leads Historic Protests in Kenya. 链接 →

  8. Wikipedia. Gen Z protests. 链接 →

  9. CNN. Gen Z protests: From Morocco to Madagascar, Gen Z is taking digital dissent offline. 2025-10-04. 链接 →

  10. Nieman Reports. Generation Discord: Lessons from Nepal’s Revolution. 链接 →

  11. Waging Nonviolence. How Gen Z movements share tactics and challenges. 2026-01. 链接 →

  12. Commons Library. How Gen Z Movements Around the Globe shared Tactics and Challenges. 链接 →

  13. The Conversation. From anime to activism: How the ‘One Piece’ pirate flag became the global emblem of Gen Z resistance. 链接 →

  14. New Lines Magazine. How Japanese Anime Became a Global Protest Language. 链接 →

  15. Groundviews. Gen Z Uprisings: The New Voice of Global Resistance. 2025-10-22. 链接 →

  16. Global Voices. The flashpoint generation: How Gen Z is rewriting the rules of protest the world over. 2025-11-24. 链接 →

  17. Asia Research Institute, NUS. Can the One Piece Flag in Nepal’s Gen Z Protest Be an Inter-Asia Referencing Practice? 链接 →

符号的空性 · 一面可以被任何人写字的旗

先谈符号学里一个反常识的观察:语义越少,力量越大

一个符号如果本身负载了太多具体含义,它的政治使用就会受限。

红旗——具体绑定共产主义与社会主义。它可以在马克思主义传统内被使用,但难以在保守派或宗教团体中扩散。它的语义是充满的

基督十字架——具体绑定基督教。它可以在基督徒抗议中使用,但穆斯林或世俗青年会犹豫是否举它。它的语义也是充满的

镰刀锤子——绑定苏联传统。冷战之后在多数国家背负负面含义。语义充满且被历史污染。

Guy Fawkes 面具——最初绑定 Anonymous 黑客文化,后来扩散到反建制抗议。但仍然背负着“黑客”、“匿名”、“技术”的暗示,限制了它在非科技导向抗议中的使用。

草帽 Jolly Roger——是黑底白骷髅头戴一顶草帽。它没有本地含义(因为它来自日本虚构漫画);它没有意识形态锚定(因为漫画本身跨越左右);它没有历史包袱(因为它只有 28 年历史);它没有明确所有者(因为集英社与东映沉默)1

这个“空”——语义的稀薄——反过来成为它的力量。它是一块可以被任何人写字的黑板。你在它上面写什么,它就承载什么。

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在《神话学》里描述过符号的“能指”(signifier)与“所指”(signified)之间的滑动。他认为一个符号的政治力量部分来自这个滑动的空间——所指越模糊,能指的政治使用越灵活2

草帽 Jolly Roger 的能指是清晰的——黑底、白骷髅、草帽。它的所指是模糊的——它可以指反腐、反建制、反不义、反继承、反建立、反威权,也可以指自由、梦想、友谊、冒险。这个模糊不是弱点,是它的技术优势。

一位印尼卡车司机举起它时,它的所指是“反 Zero ODOL 政策”。一位尼泊尔学生举起它时,它的所指是“反 Nepo Kid”。一位马达加斯加青年举起它时,它的所指是“反 Rajoelina 与法国附庸”。一位罗马街头的意大利左翼举起它时,它的所指是“挺 Palestine”。一位巴黎的法国大学生举起它时,它的所指是“反 Bloquons tout 语境下的政府”。

同一个能指承载了 5 个完全不同的所指。它们之间不冲突,因为能指本身不预先决定所指。使用者在具体语境里赋予所指。这是符号空性的核心机制。

Stuart Hall——英国文化研究学派的开创人物之一——曾经说过,符号是斗争的场域(site of struggle)3。他的意思是:符号的意义不是先在的,是通过不同社会力量的争夺形成的。

草帽 Jolly Roger 是斗争场域的一个典型案例。以下几方在争夺它的意义:

在这个斗争中,2025 年 8 月到 10 月的浪潮里,抗议者赢了。它的主流公共意义在这段时间里被固定为“Gen Z 抗议符号”。这个定义在英文维基百科的相关词条里得到了正式记录4

但赢不意味着永远赢。符号的斗争是持续的。Netflix Season 2 在 2026 年 3 月的上线,是商业方向的一次反击——它试图把符号拉回到“消费商品”的定义。之后其他政权可能会尝试其他的定义策略。抗议者需要持续在符号斗争中在场才能保持其抗议含义。

空性的另一个面向是可写性

一个符号如果不允许被“写字”——即被在保持基本形式的前提下修改——就会失去传播力。它变成一个刚性的品牌 logo,只能被消费不能被参与。

草帽 Jolly Roger 允许写字——甚至是显著的写字。

马达加斯加案例:把 Luffy 的稻草黄草帽换成 Betsileo 族的粉绿 satroka 帽。这是最深的写字——它改变了符号的一个核心视觉元素,但保留了整体的可辨识性5

摩洛哥案例:草帽旗上加“Agadir 8”的悼念文字。这是语义层的写字——保留视觉,添加本地议题6

印尼案例:草帽旗与国旗的排列关系。这是关系层的写字——通过与另一个符号的空间关系创造新含义7

Palestine 团结案例:草帽旗与 Palestine 旗的并置。这是议题挪用的写字——用同一符号支持完全不同的议题8

Discord icon 案例:草帽旗被压缩成 512×512 或 128×128 像素作为服务器 avatar。这是媒介转换的写字——从物理旗转为数字 icon9

每一次写字都保留了符号的可辨识性(其他人仍然能识别这是草帽旗),但赋予了它新的具体含义。这种可写性让符号能够进入不同的地方语境而不失去连贯性。

空性的政治力量还体现在去中心化的所有权

传统符号往往有明确的所有者。国旗属于国家。宗教符号属于宗教组织。政党符号属于政党。品牌 logo 属于公司。所有者可以对符号的使用施加限制——法律限制、社会限制、道德限制。

草帽 Jolly Roger 的所有权是分散的、模糊的

这个所有权的分散意味着:没有单一实体可以对符号的政治使用施加权威

集英社如果反对,只能对具体的商业侵权提起诉讼,不能阻止抗议使用(多数国家法律下“抗议使用”落入合理使用范畴)。政权如果反对,只能对个别持有者施加压力,不能阻止其他持有者。商业公司如果反对,只能保护自己的商标,不能垄断骷髅+草帽的组合。

这就是“政权拿不走这面旗”的深层机制——不是因为政权不够强,是因为符号本身没有可以被拿走的中心10

空性的边界也需要说清楚。

边界一:空性不等于任意性。虽然草帽 Jolly Roger 可以承载不同的所指,但不是任何所指都可以。它承载“反腐”、“反建制”、“反不义”、“Gen Z 团结”没问题。它承载“支持独裁”、“支持极端民族主义”、“支持恐怖主义”会遇到巨大的社会阻力。因为它的原始文本——《海贼王》——的整体伦理倾向反建制。即使符号是空的,它仍然带着文本的余韵(textual residue)。

边界二:过度扩展会稀释力量。一个符号如果被用于太多不相关的议题,其内核会变得越来越薄。如果它同时被用于反腐、挺 Palestine、反气候变化、支持难民、反疫苗、支持工人罢工——它的含义就会稀薄到接近零。它变成一个“通用的反抗”符号,失去与具体议题的连接。到 2026 年 7 月本书写作时,草帽旗还没有到这个程度,但值得警惕11

边界三:可以被恶意挪用。极右翼、阴谋论者、其他破坏性群体理论上可以尝试挪用这个符号。虽然《海贼王》的文本余韵会让这种挪用显得违和,但不是不可能。Pepe the Frog 就是一个恶意挪用改变符号命运的著名案例——它从青年互联网的可爱蛙图案,被 4chan 极右翼挪用后,成为仇恨符号,反 defamation 联盟不得不在 2016 年把它列为仇恨符号12。草帽 Jolly Roger 目前没有明确的恶意挪用案例,但风险存在。

边界四:需要持续在场才能保持定义权。一个符号的公共含义不是永久固定的,是持续被使用者塑造的。如果抗议者不再举它,商业市场就会重新定义它(Netflix 与 T 恤市场会把它变回“消费符号”)。如果抗议者继续举它但没有明确的政治项目,它可能被稀释为“通用反抗”。持续的、有明确议题的政治使用,是保持符号政治含义的唯一方式。

空性的最大代价是难以承载建构性政治

草帽 Jolly Roger 擅长表达“反对什么”。它不擅长表达“支持什么”。

在 2025 年 8 月到 10 月的浪潮里,抗议者能够统一在“反”上。他们不需要统一在“支持”上。这让动员容易,但让转型困难。当政权被推翻后,抗议者需要开始讨论“支持什么”——支持什么样的新政府、支持什么样的新政策、支持什么样的新经济秩序。这些讨论不能在草帽旗下自动进行。

尼泊尔 Karki 内阁 2026 年 7 月的过渡困境,很大程度上就是这个原因——运动擅长在“反 Oli”、“反 Nepo Kid”上共识,但在“支持什么”上分裂。草帽旗在过渡阶段无法继续提供动员力量,因为它的空性只在“反”的时刻起作用13

这不是对草帽旗的批评——这是它作为一个抗议符号的结构性限制。它是触发的工具,不是建构的工具。要建构,需要意识形态、需要组织、需要长期的政治工作。这些不能靠符号完成。

空性也让符号有一个奇特的时间维度:它能够跨越时间被重新激活

Guy Fawkes 面具在 1982 到 1989 年间只是漫画作品;在 2005 年电影版本里得到了新的可见度;在 2008 年被 Anonymous 采用后进入政治使用;在 2011 年 OWS 后全球化;至今仍在被使用。它在 40 多年里被多次“重新激活”,因为它的空性允许它被重新写字。

草帽 Jolly Roger 目前已经完成了它的第一次全球激活(2025 年 8 月到 10 月)。它可能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激活。触发条件可能是:另一次跨国政治危机、另一部相关文化作品的上线、另一次代际转折。

Netflix Season 2 2026 年 3 月的上线,让符号在文化上再次成为热议对象——虽然这次是消费方向的激活,不是政治方向的。但这个激活可能为下一次政治激活奠定基础。因为它保持了符号在公众视野里的新鲜度,让它不会被遗忘14

空性作为政治力量的最深刻含义,可能在于它改变了政治参与的门槛

传统政治参与需要相对高的门槛:了解意识形态、加入组织、参加会议、订阅传单、接受纪律。一个刚成年的、对政治感兴趣的年轻人,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真正进入某种政治参与。

草帽 Jolly Roger 的门槛几乎是零:你在网上下载一张 PNG 图片、印在 A4 纸上、举起来。你就参与了。你不需要相信任何具体的意识形态,不需要加入任何组织,不需要接受任何纪律。你只需要在那个具体的时刻愿意举起它。

这种低门槛让政治参与在 2025 年那场浪潮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广度。它把很多平时不会参加抗议的人——中学生、家庭主妇、老人、临时工、送外卖的、公务员——纳入了政治过程。他们的参与是轻的(不需要长期承诺),但也是真实的(有具体的到场)。

这个转变的政治意义仍在被理解中。它可能是“民主的深化”,也可能是“民主的碎片化”。它让更多人参与,但每一次参与的深度更浅。它让政治更加流动,也让政治更加不稳定15

回到那个基本的直观:那面旗看起来很简单。

它的力量恰恰藏在那个简单里。它没有说太多话,所以每一个人都可以对着它说话。它没有站定立场,所以每一种立场都可以借用它。它没有属于任何人,所以属于所有举起它的人。

这种“空”是一种独特的政治资产。它区别于 20 世纪那些充满的符号(红旗、十字架、镰刀锤子),也区别于 21 世纪初的品牌符号(Nike swoosh、Apple 苹果)。它是第三种符号——空的、可写的、去中心化的

它可能标志着 21 世纪政治符号学的一个新阶段。这个阶段的符号不再靠“说了什么”来动员,而是靠“允许你说什么”来动员。它们提供的不是内容,是空间。

草帽 Jolly Roger 是这个新阶段的第一个成功案例。它可能不是最后一个。未来还会有其他“空的”、“可写的”符号出现——可能来自另一部动漫,可能来自游戏,可能来自一部电影,可能来自更意想不到的地方。

下一章把草帽旗放到抗议符号的历史谱系里,看它与 Guy Fawkes 面具、Pepe、雨伞、黄背心的差异。

参考文献

  1. Wikipedia. Straw Hats’ Jolly Roger. 链接 →

  2. Meer. When a pirate flag becomes a protest symbol. 链接 →

  3. The Conversation. From anime to activism: How the ‘One Piece’ pirate flag became the global emblem of Gen Z resistance. 链接 →

  4. Wikipedia. Straw Hats’ Jolly Roger. 链接 →

  5. NBC News. Madagascar: Gen Z protesters united by an anime pirate flag are challenging governments around the world. 链接 →

  6. France 24. How the ‘One Piece’ manga has become a global symbol of Gen Z revolt. 2025-10-06. 链接 →

  7. Al Jazeera. Indonesians raise anime pirate flag in protest as nation marks independence. 2025-08-16. 链接 →

  8. Getty Images. A One Piece anime flag seen during the protest supporting Palestine and the Global Sumud Flotilla in Rome on September 22, 2025. 链接 →

  9. Foreign Policy. Nepal’s Discord Vote Might Be the Future of Protest. 2025-09-22. 链接 →

  10. Bloomberg. Anime, Manga Power Japan’s Strategy for Soft Power Influence. 2025-02-21. 链接 →

  11. Book Riot. Why Is the One Piece Flag Showing Up at Protests? 链接 →

  12. Know Your Meme. One Piece Pirate Flags at Gen Z Protests. 链接 →

  13. Nieman Reports. Generation Discord: Lessons from Nepal’s Revolution. 链接 →

  14. Variety. ‘One Piece’ Season 2 Ratings: 16.8 Million Netflix Views. 2026. 链接 →

  15. IntInsight. How Gen Z Turned the One Piece Flag into a Global Symbol of Protest and Digital Democracy. 2025-10. 链接 →

与其他抗议符号的比较 · Guy Fawkes、Pepe、雨伞

抗议符号有一个明显但少被讨论的基础事实:多数抗议符号是本地的。它们诞生于一个具体的抗议现场——法国黄背心、香港雨伞、美国民权举拳、印度盐游行——然后在本地留下深刻印记。国际化——如果发生——需要漫长的时间与特定条件。

草帽 Jolly Roger 突破了这个基础事实。它从诞生到全球化只用了 12 周。这是一个质的变化,不是量的加速。理解这个变化,需要把它与前辈符号对比。

Guy Fawkes 面具是过去 40 年最重要的西方抗议符号。它的谱系值得仔细追溯1

1605 年 11 月 5 日,Guy Fawkes 与其他天主教徒试图炸掉英国上议院大厦以刺杀新教国王 James I。行动失败,Fawkes 被捕、审判、处死。此后英国每年 11 月 5 日的“篝火之夜”(Bonfire Night)会烧 Fawkes 的稻草人偶,作为对天主教叛徒的纪念性讽刺。

1982 年到 1989 年间,英国漫画家 Alan Moore 与画家 David Lloyd 创作《V for Vendetta》——一部关于反极权反抗者 V 的漫画。Lloyd 为 V 设计了一个基于 Fawkes 篝火之夜稻草人偶的面具形象——笑容、红脸、上翘胡子、尖细胡子。这个面具是漫画角色的面具,不是政治符号。

2006 年,Warner Bros. 电影版《V for Vendetta》上映。面具进入更大众的视野。

2008 年,黑客集体 Anonymous 在反对科学教(Church of Scientology)的行动“Project Chanology”中使用这个面具作为身份掩护。这是面具第一次进入政治使用。

2011 年,“占领华尔街”(OWS)运动兴起。参与者大量使用 Guy Fawkes 面具。它从此进入全球主流抗议符号库。之后在 Occupy 运动的全球分部、突尼斯、埃及、土耳其、香港、乌克兰的抗议中都出现2

时间跨度:1982(诞生)→ 2008(第一次政治使用)→ 2011(全球化)= 29 年。

Guy Fawkes 面具与草帽 Jolly Roger 有几个关键差异:

差异一:视觉复杂度。面具是三维的,需要塑料或纸浆制作。它可以在市场买到(V for Vendetta 电影周边),但制作门槛远高于一面旗。草帽旗是二维的,一张纸就够了。

差异二:使用方式。面具戴在脸上——它同时是符号和身份保护工具。抗议者戴它,既表达立场,又隐藏面部。旗是举在手上挂在墙上——它只表达立场,不保护身份。这两种使用逻辑不同。

差异三:作者态度。Alan Moore 明确反对Warner Bros. 在电影周边商业化他的作品,但同时对面具被用于抗议表示欣赏。他的立场是模糊但可辨的。集英社与东映沉默——不确认也不否认。前者是“有立场的暧昧”,后者是“完全的暧昧”。

差异四:全球化路径。面具的全球化通过Anonymous 这个中间组织——一个明确的、有身份的(虽然匿名的)动员者。旗的全球化没有中间组织——它直接通过 Discord/TikTok/X 的青年网络扩散。

差异五:结果。面具在 2011 年之后成为普适的反建制符号,但它的政治动员力量在 2020 年代已经明显减弱。旗在 2025 年 8 月到 10 月的动员力量远超同期任何一个 Guy Fawkes 面具事件。这可能是因为面具“过熟”了——它被过多不同抗议使用,语义变得稀薄。

Pepe the Frog是本世纪最著名的符号灾难案例3。它给我们的教训是:一个符号在扩散过程中可能被恶意挪用而彻底改变命运。

Pepe 由美国漫画家 Matt Furie 在 2005 年创作,最初出现在 MySpace 漫画《Boy’s Club》里。它是一只青绿色的青蛙,表情夸张,最初的语境是青年的日常生活与友情。

2008 年到 2014 年间,Pepe 在 4chan、Reddit、Tumblr 等青年互联网平台成为一个中性的表情包。它可以表达开心、悲伤、无聊、思考——各种情绪。这是它作为一个“空”符号的黄金期。

2015 年到 2016 年,4chan 的 /pol/ 板块——一个众所周知的极右翼、白人至上主义、反犹主义活跃区——开始挪用 Pepe。他们把 Pepe 与纳粹符号、川普支持者、反犹阴谋论组合。Pepe 逐渐从“中性表情包”变为“极右翼符号”。

2016 年,反诽谤联盟(Anti-Defamation League)正式把 Pepe 列为“仇恨符号”。Furie 尝试通过法律诉讼与文化行动“救回”Pepe,都没有完全成功。

教训:Pepe 的悲剧告诉我们,一个“空”的符号如果没有积极的、持续的政治使用来保持定义权,就可能被恶意挪用改变命运。空性是双刃的——它让符号有力量,也让符号有风险。

草帽 Jolly Roger 面临的 Pepe 化风险是真实的,但目前有几个缓解因素:

缓解一:文本余韵。Pepe 的原始文本《Boy’s Club》没有明确政治倾向,可以被任何政治立场挪用。《海贼王》的原始文本明确反建制、反威权。极右翼挪用草帽旗时会立即遭遇文本矛盾——他们的意识形态与《海贼王》的核心叙事冲突。

缓解二:具体使用密度。Pepe 在被 4chan 挪用之前的 5-6 年里主要是表情包——使用密度高但政治性低。草帽 Jolly Roger 从 2025 年 8 月开始就与具体政治抗议紧密绑定。它的“政治处女作”就是明确的反腐反建制。这让恶意挪用需要克服更强的语境阻力。

缓解三:跨国分布。Pepe 主要在英语互联网圈生态。草帽 Jolly Roger 已经在印尼语、尼泊尔语、法语、阿拉伯语、西班牙语、Tetum 语、马达加斯加语的互联网圈使用。这种跨语言分布让恶意挪用难以在多个语境同时成功。

缓解四:作者的沉默。Furie 想救 Pepe 时,他的作者身份让他成为反挪用的中心,但也让 alt-right 有明确的攻击对象。集英社与东映的沉默让恶意挪用没有明确的攻击目标——它们不会被“钉在墙上”的名单里。

但缓解不等于免疫。未来任何时点上,如果某个极端政治群体系统性地挪用草帽 Jolly Roger,其命运可能会走向 Pepe 化。这是符号使用者需要持续警惕的4

香港雨伞(2014 年)是一个“成功但止步”的案例5

2014 年 9 月 28 日,香港警方对反对特首选举方案的抗议者使用催泪弹。抗议者用雨伞挡催泪弹,随后雨伞成为抗议的核心视觉符号。运动持续了 79 天,被称为“雨伞运动”或“占领中环”。

雨伞的国际化在 8 周之内达到高峰——它出现在多个国家对香港的团结集会,被时代周刊选为年度政治符号,进入了英语世界的抗议符号库。

但雨伞的国际化止步在这里。除了少数与香港有直接联系的场合(2019 年的第二波香港抗议、海外港人集会),雨伞没有真正跨出港粤地缘。它没有成为像 Guy Fawkes 面具那样的普适反建制符号。

为什么?可能有几个原因:

草帽 Jolly Roger 避开了这些陷阱:它没有具体的地缘所指,它的视觉识别力强(黑底白骷髅在日常语境很少见),它的“成功”(推翻两个政权)让它带着胜利的气息。

法国黄背心(2018 年)是一个“跨欧洲但未跨洲”的案例6

2018 年 11 月,法国因燃油税上涨触发的抗议中,抗议者穿戴反光黄背心作为身份标志。黄背心(gilet jaune)是法国司机被要求携带的安全装备,家家户户都有一件。它的选择既有实用性(穿上后有辨识度)也有象征性(每一个人都是潜在的抗议者)。

运动在法国持续了几个月,波及意大利、比利时、荷兰、德国、英国——欧洲多个国家出现“黄背心”抗议。但它没有跨出欧洲,也没有跨出经济议题(燃油税、生活成本)。到 2020 年代它已经基本退出全球抗议符号库。

黄背心的局限在于:它是实用工具符号,容易被复制但没有跨文化意义。在没有法国式反光背心传统的国家,穿黄背心不产生任何特别含义。它不像草帽 Jolly Roger 那样携带一个跨文化可辨识的故事

Wall of Moms(Portland 2020)、Handmaid’s Tale 红斗篷(生育权抗议)、Extinction Rebellion 沙漏(气候抗议)——这些都是同类的局部专用符号。它们在具体议题里非常有效,但没有跨议题的普适性7

它们的优势是议题清晰——你举它就意味着一个具体的政治项目。它们的局限是议题捆绑——它们无法在其他议题里使用。

草帽 Jolly Roger 走的是相反的路径:议题模糊(劣势)+ 议题灵活(优势)。它可以在反腐、反建制、反不义、气候、Palestine 团结等任何议题里使用。

那么,草帽 Jolly Roger 独特之处是什么?

综合以上比较,可以列出几个特征:

特征一:跨文化文本余韵。它背后是一部 6 亿册的漫画,读者跨大洲。它不是从零开始的符号,它有一个已经预装在全球读者心里的故事

特征二:视觉极简。黑底白骷髅草帽——三个元素——任何人都可以画。这个门槛低于 Guy Fawkes 面具(塑料塑形)、雨伞(需要一把伞)、黄背心(需要有背心)。

特征三:全球分发已就位。Netflix、集英社、东映、TikTok、Reddit——分发基础设施在符号“政治启用”之前已经全部就位。它不需要建立传播网络,只需要接入现有网络。

特征四:作者的沉默。Alan Moore 对面具有立场(虽然模糊)。Furie 对 Pepe 有立场(明确反对挪用)。集英社和尾田荣一郎对草帽旗——完全沉默。这个沉默给符号最大的自由空间。

特征五:诞生于恰好的时点。2025 年 8 月的印尼恰好在“经济压力 + 政治触发 + 独立日语境 + 平台化世代”的交汇点。稍早或稍晚,可能都不会产生同样的爆炸性效果。

这五个特征的组合是极其罕见的。它可能是几十年里第一次出现,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出现——因为不同符号能够同时满足这五点的概率很低。

草帽 Jolly Roger 在抗议符号谱系里的位置,可能标记着一个新阶段的开始。

过去:符号需要漫长的时间(29 年 → OWS)从诞生到全球化。它们需要中间组织(Anonymous、Occupy Wall Street)作为传播的加速器。它们受本地议题捆绑(雨伞、黄背心)。

现在:符号可以在几周内从诞生到全球化。它们不需要中间组织,直接通过平台网络扩散。它们不受本地议题捆绑,可以在任何议题里被写字。

未来:可能会有更多这样的符号出现。可能来自另一部漫画,可能来自游戏,可能来自 K-drama,可能来自一部音乐视频,可能来自一个 AI 生成的视觉。它们会遵循草帽 Jolly Roger 建立的模式——快速全球化、议题灵活、去中心化所有权。

这个新阶段的政治意义正在被理解中。它可能是“全球公共的深化”——让世界各地的青年能够更容易地跨国团结。它也可能是“政治参与的碎片化”——让每一次抗议都是短暂的、无法转化为持续的政治权力。它还可能是“符号的极端流动”——让政权更难控制舆论,但也让政权更难被替代。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值得研究者、政策制定者、抗议组织者仔细追踪。因为下一次浪潮——可能明年,可能后年,可能十年后——会走同样的路径,但可能针对完全不同的议题。

下一章讲那个可能是这场浪潮“回流点”的日期:2026 年 3 月 10 日,Netflix《One Piece》Season 2 上线。

参考文献

  1. Wikipedia. Guy Fawkes mask. 链接 →

  2. Exabeam. The Story Behind the Anonymous Mask. 链接 →

  3. ABC News. Guy Fawkes Night and the Famous Mask That Lives on Through Anonymous. 链接 →

  4. Dazed. A History of the Anonymous Mask. 链接 →

  5. The Week. A brief history of the Guy Fawkes mask. 链接 →

  6. Wikipedia. 2023 French pension reform strikes. 链接 →

  7. New Lines Magazine. How Japanese Anime Became a Global Protest Language. 链接 →

三月十日 · Netflix Season 2 与现象的回流

3 月 10 日之前几周,Netflix 的宣传机器已经开始预热。Instagram 上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系列 teaser 图片——Vivi 公主的角色照、Alabasta 沙漠的空景、Crocodile 的第一次露面。海报里的标语是“Welcome to the Grand Line”(“欢迎来到伟大航路”)。

这些标语和图像的选择非常谨慎地避开了 2025 年那场浪潮。没有“抗议”、“反建制”、“自由”、“革命”这些字眼——虽然这些恰好是《海贼王》文本的核心主题,也是那场浪潮的核心主题。Netflix 显然做了商业上安全的决定:保持沉默1

同一时期,尼泊尔 Karki 内阁在讨论选举时间表;马达加斯加 Randrianirina 政府在与非洲联盟谈制裁;印尼 Prabowo 政府应对新一轮的经济压力;摩洛哥 GenZ212 进入了组织化转型的深水区。

3 月 10 日那天,Netflix Season 2 上线。Karki 在她的办公室看没看这部剧,我们不知道。Randrianirina 有没有跟他的家人一起看,我们不知道。Prabowo 或 Boluarte 或 Peña 是否有兴趣,我们也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的国家的青年——那些一年前举着草帽旗上街的青年——在这一天大量地打开了 Netflix。

Season 2 的主线剧情覆盖《海贼王》漫画的 Alabasta 篇——如前面第 02 期讨论过的,这个篇章是路飞第一次介入国家级政治的故事。他与 Vivi 公主一起,推翻 Crocodile 幕后操纵的政变阴谋,让 Alabasta 王国脱离内战2

这个剧情的政治意涵在 2026 年 3 月的语境里,比它在 1999 年漫画连载时更响亮。剧情里的一些台词——比如 Luffy 对 Vivi 说的“我不管你是国王的女儿还是海贼,你现在是我的伙伴”——在 2025 年浪潮的读者听来,是对leaderless 团结的直接表达。剧情里的一些画面——比如 Alabasta 民众举着自制标语上街——在 Discord 用户的眼里,是印尼 8 月与尼泊尔 9 月的镜像。

Netflix 的团队一定意识到这些共鸣。但他们没有做任何明确的回应或指认。他们让剧情自己说话——观众自己去感觉,如果他们感觉到了,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这种处理方式很聪明。它保留了商业合规——Netflix 不能被指控为“支持某某国政权更替”。它也让文本获得了最大的多义性空间——每一个观众可以按自己的立场解读3

Rotten Tomatoes 上 100% 的正面评价——29 位影评人一致——是一个不寻常的数字4。多数受欢迎的美剧在 Rotten Tomatoes 上得到 85% 到 95% 的评价,100% 极其少见。

影评人的评价集中在几个方面:

值得注意的是,影评人评论里几乎没有提到 2025 年的抗议浪潮。他们评价的是“作为一部剧集”的 Season 2,不是“作为一个政治事件延伸”的 Season 2。这是有意识的评论选择——影评人也在避免政治化。

但观众的反应完全不同。X 与 TikTok 上 Season 2 首播周的讨论里,大量帖子把剧情与 2025 年的现实政治联结起来。比如:

这些解读不是 Netflix 的官方立场,但它们是 Netflix 无法阻止的解读。作品一旦发布,它就属于观众如何读它。

Season 2 的商业成功——1680 万观看、43 国榜首——有一个间接的政治后果

它让全球青年——特别是那些在 2025 年举过旗的青年——在同一时期共同关注同一个文化产品。这个共同关注重新激活了跨国青年公共。他们不需要在同一个议题上抗议了;他们可以在同一部剧里找到彼此。

这个激活是的——它没有直接的政治后果。但它保持了那面旗在公共视野里的新鲜度。它让草帽 Jolly Roger 不会被遗忘。它让那些举过旗的人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继续讨论那部漫画、那面旗、那场浪潮。

2026 年 3 月之后,Discord 上 One Piece 服务器的活跃度显著上升。TikTok 上 #OnePieceFlag 的话题恢复了 2025 年秋天以来的一个新高。Twitter 上的相关讨论里,2025 年的抗议照片被大量重新分享5

这就是“回流”——从 2025 年的街头,回到 2026 年的屏幕,再从屏幕回到网络上的政治记忆。这个回流让 2025 年的浪潮不会像 2018 年黄背心那样在几个月内被遗忘,也不会像 2014 年香港雨伞那样被限定在特定地缘。它进入了持久的文化记忆。

进入持久文化记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未来任何一次草帽旗抗议都不再是孤立事件——它自动是 2025 年那场浪潮的延续。如果 2027 年、2028 年、2030 年,任何一个国家的青年因任何一个议题举起草帽旗,他们同时在说“我们与 2025 年的印尼、尼泊尔、马达加斯加、摩洛哥、菲律宾等国的青年站在一起”。这个自动的历史关联让每一次未来抗议都有一个既定的历史深度。

也意味着符号的政治使用不会被商业收编。Netflix 的成功可能会让集英社推出更多商业化的 One Piece 内容——手办、游戏、周边、活动。这些商业化会让符号在消费市场里的存在更多。但抗议使用已经在 2025 年得到了公共认可——它不会被商业化挤出。它会与商业化并存,作为符号的“另一面”6

也意味着尾田荣一郎与集英社的沉默是一种历史选择。他们本来可以在 2025 年秋天出面回应——支持、反对、澄清、解释。他们选择不回应。这个选择让 2026 年 3 月的 Season 2 上线不需要处理 2025 年浪潮——因为从没有官方“承认”过它。这是否认+默许的姿态。

对 2025 年那场浪潮的评价,2026 年 7 月本书写作时仍然太早。

尼泊尔 Karki 内阁的过渡治理是否会成功,取决于选举何时举行、由谁监督、由谁参选。到 2026 年 7 月,选举时间表仍未确定。Karki 本人的健康与政治意愿也在讨论中7

马达加斯加 Randrianirina 政府的合法性建立仍然脆弱。18-24 个月选举承诺的时钟已经过了 10 个月。国际制裁没有完全解除。经济压力持续存在8

印尼 Prabowo 政府仍在位。Rp50m 房贴议案的教训是否会让下一次类似议案改变,我们不知道。ojol 司机的劳动条件是否有实质改善,我们不知道。

摩洛哥 GenZ212 已经进入组织化转型的深水区。这个组织化能否维持青年的动员能量,还是会变成又一个“传统 NGO”,我们不知道。

菲律宾、秘鲁、法国、巴拉圭、东帝汶——抗议的政治后果已经在国内政治里消化,具体影响有限。

如果只看“直接政治后果”,2025 年那场浪潮的意义有限——两个政府下台、几个政策撤回。这些都是重要的,但不构成“改变了世界”的规模。

但如果看更深的层次,那场浪潮的意义可能非常大。

层次一:证明了跨国青年公共的存在。这不是一个已被证明过的事情。在 2024 年之前,“全球青年团结”仍然更多是一个理论概念,而不是一个实证事实。2025 年 8 月到 10 月的浪潮证明了:不同国家的青年在具体的时间点、通过具体的符号、以具体的组织形式可以形成一个跨国的政治现实9

层次二:证明了平台化政治的动员力。Discord 遴选内阁、TikTok 引爆运动、X 直播现场、QR 码桥接线下——这些技术手段的组合被证明能在几天内动员几十万人。这个证明为未来其他运动提供了可复制的模板10

层次三:证明了符号的空性作为政治资源。草帽 Jolly Roger 的成功案例证明了:一个“空的”、“可写的”、“去中心化的”符号可以在没有中央组织的情况下承载跨国动员。这可能改变未来抗议符号学的方向——设计者不再追求“充满语义”的符号,而是追求“允许写字”的符号。

层次四:暴露了 leaderless 政治的建构瓶颈。尼泊尔 Karki 内阁的过渡困境、马达加斯加的合法性建立问题、摩洛哥 GenZ212 的组织化转型——这些都指向同一个瓶颈:空的符号擅长触发,不擅长建构。要真正实现政治转型,需要在符号动员之外再建立组织、纲领、意识形态基础。这个瓶颈是 2025 年浪潮之后所有相关青年运动需要面对的核心问题。

Season 2 上线之后,那面旗在下一次浪潮中会以什么形态出现?

一种可能:它会作为主流反建制符号长期存在。就像 Guy Fawkes 面具从 2011 年至今仍然在使用——虽然强度减弱——草帽 Jolly Roger 可能进入抗议符号库,随时被任何一次抗议激活。

另一种可能:它会被商业化过度稀释。Netflix 与集英社的商业化推动可能让符号变得太“消费品”,让政治使用显得不合时宜。这个稀释可能在 2030 年前后开始明显。

第三种可能:它会被恶意挪用。如果某个极端政治群体系统性地借用,符号可能重演 Pepe 的悲剧。虽然《海贼王》的文本余韵提供了一定保护,但风险不为零。

第四种可能:它会进化。抗议者可能对基本视觉进行进一步的改造——就像马达加斯加做的 satroka 版本——形成不同地区的分支。这些分支可能各自发展,最终成为草帽 Jolly Roger 的家族而非单一符号

第五种可能:它会淡出。像很多历史抗议符号一样——1990 年代反全球化的三角形、2000 年代反战的和平标志、2010 年代 Occupy 的分销骷髅——草帽 Jolly Roger 可能在 5 到 10 年内进入低强度维持期,然后被下一个符号取代。

这五种可能都不排他。它们可能同时发生——符号在主流化的同时也被商业稀释,某些分支进化而某些分支被挪用,整体强度逐渐减弱直到下一次激活。

对本书的作者而言,2025 年那场浪潮值得记录,不是因为它一定会改变世界,而是因为它已经改变了我们对政治可能性的想象

2024 年之前,如果有人告诉你:一部日本漫画的旗帜将在 3 个月内推翻两个政府、让一位 73 岁的前首席大法官通过 Discord 投票成为总理、让一位陆军上校在 45 秒的视频里改变一个国家的政治轨道——你会认为这是幻想。2025 年秋天之后,我们知道这些都发生过。

这个事实的分量,不在于它已经发生,而在于它证明了可能性。政治的边界比我们以为的更宽。抗议的形式比我们以为的更多。符号的力量比我们以为的更持久。青年一代的能力比他们的父辈以为的更强。

草帽 Jolly Roger 是这些事实的证据。它不是抽象的政治理论——它是黑底白骷髅头戴一顶草帽的一面具体的旗。它曾经在雅加达的独立日、加德满都的 Singha Durbar、塔那那利佛的政变现场、卡萨布兰卡的医院前、亚松森的广场上、马尼拉的黎刹公园里、利马的圣马丁广场上、巴黎的街头、罗马的挺 Palestine 集会上飘着。

这些具体的场景加起来,就是 2025 年秋天。加起来,就是一段这些国家、这些青年、这面旗共同拥有的历史

Season 2 的最后一集,路飞与他的伙伴离开 Alabasta,继续向伟大航路的下一个岛屿航行。Alabasta 王国重新稳定,Vivi 公主选择留下承担王室责任,路飞不留下——他有他自己的目标。

这个结尾在漫画连载时(2001 年)就有明确的政治意涵:解放者不是统治者。路飞完成了他能做的——推翻具体的暴政——然后离开。剩下的政治工作留给当地人。

2025 年那场浪潮的伦理与此结构相同。抗议者做了他们能做的——推翻具体的暴政、撤回具体的政策、迫使具体的政治家下台。剩下的政治工作留给“当地人”——即那些接下来会承担建构工作的人。这个建构工作的成败,与举旗的时刻无关,与举旗之后的几年有关。

草帽 Jolly Roger 在旗手手中飘的那一瞬间,是这场浪潮的开始,也是这场浪潮的结尾。之后的事,属于日常政治——属于选举、议会、法院、公务员、教师、工人、家庭。这些不像举旗那样有戏剧性,也不像推翻政权那样有报道价值。但它们决定了 2025 年那场浪潮最终是一次瞬间还是一个转折点

对这个问题的最终回答,需要 5 年、10 年、20 年后才能给出。本书写作的 2026 年 7 月,回答还太早。

我们能做的,是把那面旗、那些举旗的人、那些死于抗议的人、那些在 Discord 上熬夜的人、那些拒绝开火的军人、那些通过在线投票成为过渡首相的老人——记录下来。让他们的故事有一份完整的档案。让未来的历史学家能够读到这段。让未来的抗议者能够学到这段。让 5 年、10 年、20 年后的人还能想起 2025 年秋天曾经有过这样一场浪潮。

草帽旗下写字的是他们。这本书只是把他们的字誊抄了一遍。

参考文献

  1. Netflix Tudum. ONE PIECE Season 2 Release Date, New Location Revealed. 链接 →

  2. Wikipedia. One Piece (2023 TV series) season 2. 链接 →

  3. Tokyo Weekender. Netflix’s One Piece Season 2 Review: Does the Live-Action Magic Hold Up? 链接 →

  4. Collider. Netflix’s Near-Perfect Pirate Fantasy Sails Past Major Streaming Milestone With 16 Million Views. 2026-03. 链接 →

  5. Anime News Network. Live-Action One Piece Season 2 Ranks #1 on Netflix Globally. 2026-03-18. 链接 →

  6. Forbes. ‘One Piece’ Season 2 Has Surprising Netflix Viewership After 25-Year Gap. 2026-03-19. 链接 →

  7. Human Rights Watch. Nepal: Protests Over Corruption, Inequality, and Social Media Ban. 2026-02-04. 链接 →

  8. PBS News. Army colonel who led lightning-fast coup in Madagascar sworn in as new president. 链接 →

  9. Global Voices. The flashpoint generation: How Gen Z is rewriting the rules of protest the world over. 2025-11-24. 链接 →

  10. Waging Nonviolence. How Gen Z movements share tactics and challenges. 2026-01. 链接 →

后记 · 这本书为什么在 2026 年写完

写一本关于当下的书,最难的是距离

太近,你被情绪牵着走。你看到 8 月 28 日晚上那位摩托车司机死亡的视频,你想为他的死亡写一整章的悲愤。你看到 9 月 12 日 Karki 宣誓的照片,你想把它写成“民主的胜利”。你看到 10 月 12 日 Rajoelina 出逃的报道,你想说“腐败终于败给正义”。这些直接反应都是真实的情感,但它们不适合写成研究文章。它们太紧、太快、太没有距离。

太远,你失去了具体感。10 年之后,2025 年那场浪潮会被压缩成几个抽象的关键词——“Gen Z 抗议”、“Discord 遴选”、“anime symbol”。历史学家会用几段话概括整个现象。但这个概括丢失了每一个具体的人、每一个具体的场景、每一个具体的死亡。它把一场活生生的运动变成了教科书里的一个条目。

2026 年 7 月这个时点在这两者之间。事件发生在 8 到 10 个月之前——直接情绪的浪潮已经过去,长期评价的距离尚未拉开。一手报道已经充分——Al Jazeera、CNN、NPR、Human Rights Watch1、Kathmandu Post2、Al Jazeera、Foreign Policy 等媒体的深度分析已经积累到可以支撑一本书的引用密度。学术分析开始出现——The Conversation、NUS ARI、Bloomberg 等平台上有质量较高的初步分析。同时,参与那场浪潮的人的记忆仍然鲜活——他们还记得那晚 Discord 服务器上的 emoji,还记得那面旗第一次被举起时的感觉。

关于研究方法,需要坦诚说明。

这本书是一份桌面研究(desk research)——所有材料来自公开可得资料的系统化搜集与综合。作者不进入田野,不亲自访谈参与者,不联系任何 Discord 服务器的管理员,不试图向尾田荣一郎或集英社求证,不实地走访雅加达、加德满都、塔那那利佛、卡萨布兰卡的抗议现场。

这个选择是方法上的,不是能力上的。桌面研究有其独特优势:

优势一:材料的可复核。所有引用都可以被读者独立验证。每一个网址、每一份报告、每一篇报道都可以被点击、被阅读、被反驳。这让研究的透明度高于田野研究。

优势二:跨国的可比性。田野研究通常只能在一到两个国家进行。桌面研究可以在 10 到 15 个国家同时进行。这让跨国比较的深度更好。

优势三:避免作者本人成为叙事对象。田野研究里,作者不可避免地成为“我去了、我看到了、我采访了”的叙事者。桌面研究让作者退居幕后,让叙事的焦点始终在被研究的人身上。

优势四:不给受访者带来风险。2025 年那场浪潮的参与者中,很多人仍然面临各种政治、法律、社会风险。田野研究需要对他们的安全负责——需要访问许可、需要匿名保护、需要事后审核。桌面研究避开了这些负担。

这些优势不是没有代价。

桌面研究的代价包括:

代价一:无法直接接触参与者的具体经验。作者不知道 Kurniawan 在 8 月 28 日晚上出车前的心情。作者不知道 Sudan Gurung 在 9 月 8 日凌晨看到警方开枪的具体反应。作者不知道 Randrianirina 在 10 月 11 日录视频之前有没有对家人说什么。这些不可获得的具体,是桌面研究的永久盲区

代价二:无法解码“内部话语”。Discord 服务器的匿名讨论、抗议者之间的私下沟通、组织者与军方的谈判细节——这些只能通过田野观察或深度访谈才能获取。本书对这些的分析只能停留在公开报道能达到的层次。

代价三:无法验证公开报道的偏差。每一份主流媒体报道都有它的编辑立场、消息来源、写作截止时间。作者依赖这些报道时,也继承了它们的偏差。田野研究可以通过交叉验证减少这种偏差。桌面研究只能通过多源引用来降低偏差,但不能完全消除。

代价四:无法感受运动的情感质感。举旗时的心跳、Discord 服务器里深夜的紧张、街头催泪弹的味道、政变前夜的城市空气——这些都是田野研究能记录而桌面研究不能的东西。本书的分析质地因此偏向“冷”——理性、结构、比较、评估,而不是“热”——感受、体验、参与、情感。

这些代价是明确的。桌面研究不能完全替代田野研究。它们是互补的,不是替代的。作者选择了桌面研究,也意味着这本书需要与未来的田野研究一起被阅读。本书末尾附录的“田野调查建议”就是对这个未来协作的邀请。

关于取材的具体说明。

本书使用了约 35 次 web search,覆盖至少 12 个国家的具体案例,引用了 150 多个独立来源,包括:主流媒体(Al Jazeera、CNN、NPR、BBC、Reuters、AP、Le Monde、El País、Nikkei Asia、Asahi Shimbun)、学术机构(NUS ARI、Foreign Policy、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Carnegie Endowment、Atlantic Council)、人权组织(Human Rights Watch、Amnesty International)、专业媒体(Kathmandu Post、Antara、Rappler、Buenos Aires Times)、维基百科(英语、部分本国语版本作为线索入口)、社交媒体(Getty Images 照片、Facebook AJ+ 视频)、以及一部分 Substack 与 Medium 的独立分析。

在引用质量上,作者遵守以下原则:

对涉及具体人身指控、具体死伤数字、具体司法程序的高风险论断,本书要求 A/B 级公开证据(一手信源 + 权威二手信源)。若证据不足,本书要么使用较弱措辞(“据报道”、“公开信息显示”、“目前尚待独立核实”),要么直接说明“证据不足以支持这一论断”。

关于本书的立场。

作者对 2025 年那场浪潮的态度是同情的距离。这个词组来自人类学家的方法论传统——它意味着尊重被研究者的主体性,同时保持分析者的独立判断。

同情——每一位在这场浪潮里被写到的人,都被当作有处境、有逻辑、有局限的,不是论点标本。举旗的青年不是天使;他们中有些人的行动突破了法律边界,他们的组织存在不透明处,他们的政治判断有其错漏。但他们是真实的人——为具体的挫败、具体的希望、具体的愤怒付出了具体的努力,甚至具体的生命。

被推翻的政治家——Oli、Rajoelina——不是撒旦。他们是被具体政治利益、家族关系、时代局限塑造的人。他们的下台是他们的政治后果,不是他们作为人的定罪。

被拘留的警察——Kosmas Kaju Gae——不是恶魔。他是印尼国家警察战术单位里的一员,8 月 28 日晚上做出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决定。这个决定的司法后果是明确的。但他的动机、他的处境、他后来的反思,本书没有资格评价。

距离——作者不在这场浪潮里选边。她(本书作者以女性视角写作)不会说“抗议者赢了、政权输了”这种简化的胜负叙事。她也不会说“抗议是危险的、政府是维稳的”这种反向的简化。她说的是:这场浪潮发生过、这些具体的人参与过、这些具体的后果已经形成。评价这些后果的最终价值,需要更多时间、更多视角、更多研究。

这个立场对读者的要求是:不要期待本书给出简单答案。历史是复杂的,特别是发生在你身边的历史。

一些方法上的自我批评。

批评一:语言限制。作者主要通过英语与中文的资料工作。印尼语、尼泊尔语、马达加斯加语、法语、阿拉伯语、西班牙语、Tetum 语的原始资料只通过翻译或英语转述获取。这意味着本国内部的讨论——特别是本国青年在本国社交媒体上的具体表达——本书能获取的深度有限。

批评二:视角偏差。作者的智识背景形成于中文与英文语境。她对南亚、东南亚、非洲、拉美的具体政治文化的理解,是通过英语媒体的滤镜获得的。这个滤镜有其选择性——特定议题被凸显,特定视角被采纳。作者无法完全跳出这个滤镜。

批评三:时间局限。本书写于 2026 年 7 月。之后几年里,2025 年那场浪潮的政治后果会持续展开。尼泊尔的选举、马达加斯加的转型、印尼的下一次冲击——这些都可能改变对 2025 年浪潮的历史评价。本书的分析基于 2026 年 7 月的信息,未来的读者应当把这个时间限制放在心里。

批评四:视觉分析不足。本书主要基于文字资料。对那面旗的视觉学分析——它的具体设计、它的不同版本、它的美学演变——只做了初步描述,没有做深入的图像研究。这需要一位视觉人类学家或艺术史学者才能做好。

批评五:田野空缺。如前所述,本书没有田野。这个空缺是有意识的选择,但仍然是空缺。本书结尾的“田野调查建议”一节就是承认这个空缺并邀请合作的方式。

这些批评不是修辞性的谦逊——它们是对读者的实用提醒。读这本书时,请同时保持怀疑。作者的分析可能有错,来源可能有偏,结论可能被未来事件推翻。这是所有当代研究都面对的境况。

写这本书的过程中,一些具体的困难:

困难一:草帽旗的原始起源。虽然可以追溯到 2025 年 7 月下旬印尼卡车司机,但第一面旗是谁挂的、在哪个具体地点、什么具体动机——这些无法从公开资料确定。这是研究的一个空白点

困难二:Discord 服务器的完整数据。Kathmandu Post 的分析给出了 174,000 条消息的数字,但没有公开完整数据。Discord 服务器的运营机制、管理员构成、决策流程只能通过间接信息推断。这是研究的另一个空白点

困难三:政权内部反应的记录。印尼副议长、尼泊尔前政府、马达加斯加旧政权——他们在草帽旗浪潮中的具体内部反应、内部会议记录、内部决策链条——没有公开材料。本书对政权反应的分析只能停留在公开言辞的层次。

困难四:文化产业的沉默。集英社、东映动画、Netflix、尾田荣一郎——他们对这场浪潮的具体态度、内部讨论、法律考量——都不公开。本书对他们沉默的分析只能是推测性的,不能是定论性的

困难五:跨国参照的具体机制。尼泊尔组织者说他们参照了印尼,马达加斯加青年说他们参照了印尼与尼泊尔——但具体是怎么参照的(哪位组织者具体读过哪篇文章、看过哪段视频、加入过哪个 Discord 服务器)——这些具体机制无法从公开资料还原。跨国传播的宏观图像清晰,微观机制模糊。

这些困难都是未来田野研究能够帮助解决的。本书接受这些困难,把它们记录在附录中,作为对下一代研究者的邀请。

这本书没有做出预测

作者不预测: - 尼泊尔 Karki 内阁的过渡是否会成功 - 马达加斯加 Randrianirina 是否会兑现 18-24 月选举承诺 - 印尼下一次抗议会何时爆发、以什么形式 - 摩洛哥 GenZ212 是否会演变成组织化政党 - 全球草帽旗浪潮会持续几年 - 尾田荣一郎会不会正式表态 - 集英社会不会推出商业化的抗议产品

这些不预测不是不了解的表现。作者对每一个问题都有自己的猜测。但猜测不同于研究。研究要求证据。以上问题的证据都不足以支持定论性预测。

作者对 2025 年那场浪潮的基本判断是:

它是真实的——不是媒体炒作,是数十万青年在具体政治处境里的具体行动。

它是复杂的——它有明确的成就(推翻两个政府),也有明确的局限(leaderless 政治难以建构)。它有明显的英雄(Kurniawan、Karki、Randrianirina 的司机),也有明显的悲剧(74 位尼泊尔死者、22 位马达加斯加死者、Kurniawan 本人)。

它是未完成的——2026 年 7 月,多数具体后果仍在形成中。5 年后回看这场浪潮,历史评价可能与今天的印象很不同。

它是值得记录的——无论最终政治后果如何,它已经改变了我们对可能性的想象。

关于目标读者

这本书写给:

它不写给:

书写完,那面旗仍在。

在写这段后记的时候(2026 年 7 月),全世界仍然有青年在举那面旗。在肯尼亚 6 月 24 日的抗议周年纪念中3,在秘鲁最新一波反 Boluarte 的示威里,在意大利与英国的挺 Palestine 集会上,在马尼拉某一次防洪抗议的余波里。它已经进入抗议符号的常规库,与本国国旗、地方符号、议题标语一起出现。

它可能会继续出现几年。它可能会淡出。它可能会被恶意挪用而变质。它可能会被商业化稀释。它可能会遇到下一次全球性激活。

无论它的未来走向如何,2025 年 8 月到 10 月那 12 周里发生的事,已经进入历史。

这本书试图为这 12 周留下一份档案。这份档案不完美——它有语言限制、视角偏差、时间局限、田野空缺。但它尽力做到诚实——每一个引用可查,每一个数字有来源,每一个判断有支撑。

如果 20 年后有一位年轻读者——2045 年出生、当时 5 岁——翻开这本书,试图理解 2025 年那场浪潮,希望他能够从这份档案里看到一些有用的东西。看到具体的日期、具体的名字、具体的城市。看到那些普通人如何在自己的国家里、用自己的双手、以那面旗做了什么。

也希望他能够意识到:这份档案是多份档案之一。他应该也读其他人的记录——那些用印尼语、尼泊尔语、马达加斯加语、法语、阿拉伯语、西班牙语写的记录。他应该读田野研究——那些真正进入现场的研究者的报告。他应该读参与者的自述——那些当年 16 岁到 26 岁、在 Discord 上熬夜的人后来的回忆。

只有把这些记录合起来,才是那场浪潮的完整历史。本书是这份完整历史的一部分。它不是全部,也不试图成为全部。它只是一部分——在 2026 年 7 月这个时点、由一位选择桌面研究方法的作者、以中文写成的、一部分。

这就够了。历史不是由单一档案构成的。历史是由无数份档案交织而成的。这本书选择了它能贡献的位置——一份跨国的、比较性的、以桌面研究为方法的中文档案——并尽力做到诚实。

草帽旗下写字的是那些举旗的人。这本书只是把他们的字誊抄了一遍。

参考文献

  1. Human Rights Watch. Nepal: Protests Over Corruption, Inequality, and Social Media Ban. 2026-02-04. 链接 →

  2. Kathmandu Post. In-depth investigation: How the two days of Nepal’s September protests were planned on Discord. 2025-10-19. 链接 →

  3. Al Jazeera. Kenya braces for return of Gen Z protests – how did they begin? 2026-06-24. 链接 →

附录 · 田野调查建议

前言

本附录遵循桌面研究方法论中“田野建议汇总”的通行规范,分为六个部分:

每一部分按“重要性 × 可达性”二维排序——重要性指该田野工作对本书判断的补强价值,可达性指现实可行度(涉及安全、许可、语言、时间、资源)。

A · 需要田野才能从 C 级升到 A/B 级的核心判断

A1. 印尼 Zero ODOL 政策下卡车司机劳动经济的具体数据(关联第 01 期)

现有证据等级:C 级(基于媒体报道的模糊描述)

田野可提供:具体的报酬结构、每单利润、家庭生活成本、政策实施后的收入变化数据

田野路径:访谈印尼卡车司机工会(如 Serikat Pekerja Angkutan)中央办公室;对雅加达、万隆、泗水三个城市各取 20 位司机做半结构化访谈;结合运输公司内部薪酬数据

成本:中等(约 3-6 个月田野时间,需要印尼语能力)

风险:低(劳工议题相对不敏感)

A2. 尼泊尔 Discord 服务器 “Youth Against Corruption” 的完整消息数据与组织学分析(关联第 03 期)

现有证据等级:B 级(基于 Kathmandu Post 的间接分析)

田野可提供:完整消息数据的独立分析、匿名管理员的组织学结构、决策链、投票机制、与传统 NGO 的关系

田野路径:与 Hami Nepal 建立信任关系;请求获得完整的 Discord 存档;对核心管理员做深度访谈;对参与投票的一般成员做样本访谈

成本:高(涉及数字人类学、需要长时间信任建立)

风险:中(涉及匿名参与者的身份保护)

A3. 马达加斯加 Betsileo 族传统 satroka 帽在 2025 年抗议中被采用的具体过程(关联第 05 期)

现有证据等级:C 级(基于 NBC 与 Wikipedia 的描述)

田野可提供:具体是哪些青年、在什么场合、通过什么方式做出了这次视觉再造;是自发的还是有组织的;是否有 Betsileo 族传统匠人的参与

田野路径:访谈 Fianarantsoa 与塔那那利佛的抗议者(特别是 Betsileo 族背景的);访谈参与 satroka 帽制作的匠人;追溯 Instagram 与 TikTok 上第一批 satroka 版旗帜的照片作者

成本:中等(需要马达加斯加语与法语能力)

风险:中(政变后的政治敏感期需要谨慎)

A4. Randrianirina 10 月 11 日拒绝开火视频的产生背景(关联第 05 期)

现有证据等级:B 级(France 24 与 Al Jazeera 的间接分析)

田野可提供:视频是否有其他军官参与讨论、Randrianirina 本人的动机、视频从录制到上传的完整过程、CAPSAT 内部的具体分裂线

田野路径:访谈 Randrianirina 本人或其亲信;访谈 CAPSAT 内部熟悉他的军官;追踪视频最初上传者的账号

成本:高(需要军事、政治、安全领域的信任关系)

风险:高(涉及现任国家元首、军方内部秘密)

A5. 集英社与尾田荣一郎对草帽旗浪潮的具体内部反应(关联第 02、07、11 期)

现有证据等级:F 级(推测性,基于沉默这一事实的分析)

田野可提供:集英社内部会议、尾田本人的私下评论、Netflix 日本内容团队的策略讨论

田野路径:查阅集英社官方公开发言的完整档案;访谈过去 20 年在集英社工作过的编辑(可具名或匿名);访谈熟悉尾田的漫画界人士;分析集英社的商业策略变化

成本:极高(需要日语能力、日本媒体行业的信任、可能不可行)

风险:中(不涉及安全,但涉及商业机密)

B · 值得访谈的人(按可达性 × 重要性排序)

B1. Sudan Gurung 与 Hami Nepal 团队(尼泊尔)

重要性:极高(组织学、Discord 治理、军方沟通的核心)

可达性:中(NGO 有公开身份,但作为 2025 年浪潮的敏感组织者,需要建立信任)

访谈核心问题:Discord 服务器的具体运作、Karki 遴选投票的过程、与军方沟通的细节、9-9 到 9-12 的 3 天里的具体决策

B2. Bikhyat Khatri 与其他尼泊尔组织者(尼泊尔)

重要性:高(组织者层面的直接见证)

可达性:中高(Khatri 已公开发言)

访谈核心问题:为什么选择了那面旗;参照印尼的具体过程;对未来运动的看法

B3. 印尼卡车司机工会核心成员(印尼)

重要性:极高(起源点的直接见证)

可达性:高(劳工议题相对不敏感)

访谈核心问题:第一面旗是谁挂的、动机、传播过程、政府反应对他们的实际影响

B4. Randrianirina 与 CAPSAT 内部人(马达加斯加)

重要性:极高(政变的关键决策者)

可达性:低(现任元首、涉及国防)

访谈核心问题:10-11 视频的产生过程、军方内部的具体分裂、过渡治理的实际运作

B5. 摩洛哥 GenZ212 匿名管理员(摩洛哥)

重要性:高(Discord 组织的独立样本)

可达性:中(匿名保护是他们的核心策略)

访谈核心问题:3 天从千人到 12 万的具体机制、与传统政治力量的关系、组织化转型的规划

B6. 尾田荣一郎经纪人或本人(日本)

重要性:极高(作者态度是关键空白)

可达性:极低(尾田历来低调,几乎不接受政治性访谈)

访谈核心问题:对草帽旗政治使用的看法、集英社的立场、创作过程中是否有政治考量

B7. 尼泊尔 74 位死者的家庭代表(尼泊尔)

重要性:高(人权与追责的核心)

可达性:中(多数家庭已被媒体接触,但深度访谈需要慎重)

访谈核心问题:死亡的具体经过、家庭对抗议的看法、赔偿与司法进程

B8. Discord 服务器普通成员(多国)

重要性:中(补充组织者视角)

可达性:中(多为匿名 handle,需要通过服务器网络接触)

访谈核心问题:加入服务器的动机、日常参与的具体形式、对 leaderless 政治的评价

B9. 印尼 Affan Kurniawan 的家庭与 ojol 司机社群(印尼)

重要性:高(8-28 事件的家庭视角)

可达性:中(家庭已获媒体接触,但深度访谈需要伦理审慎)

访谈核心问题:Kurniawan 的日常生活、家庭对他的死亡的看法、ojol 司机社群的政治意识

B10. 集英社《周刊少年 Jump》资深编辑(日本,可匿名)

重要性:中高(作品创作与商业化的行业视角)

可达性:中(日本媒体界有较多匿名传统)

访谈核心问题:《海贼王》的编辑历史、对政治使用的行业看法、集英社的沉默策略

C · 值得进入的场域(按可观察密度 × 信息独占性排序)

C1. 尼泊尔加德满都大学与 Nepo Kid 迷因诞生的具体校园圈子

为什么信息密度高:迷因的具体诞生、传播、演变过程只能在校园语境里理解;参与者仍然活跃

观察方式:驻校观察、参与学生日常活动、访谈迷因创作者

语言要求:尼泊尔语 + 英语

C2. 印尼雅加达 truckers 工会办公室(Serikat Pekerja Angkutan)

为什么信息密度高:起源点的组织学基础只能在工会内部理解;卡车司机的社群网络在物理空间

观察方式:驻办公室观察、参与工会会议、跟随司机日常出车

语言要求:印尼语

C3. 摩洛哥 Casablanca / Rabat 抗议青年的日常聚会点

为什么信息密度高:GenZ212 的组织化转型的日常质地只能在具体聚会里观察

观察方式:参与青年 café、大学咖啡厅、街头文化活动

语言要求:阿拉伯语 + 法语

C4. 塔那那利佛的 Betsileo 族青年社群

为什么信息密度高:satroka 帽的具体符号意义、Betsileo 族在 2025 年抗议中的角色

观察方式:走访 Betsileo 族文化中心、参与传统节日、访谈匠人

语言要求:马达加斯加语(尤其是 Betsileo 方言)+ 法语

C5. 集英社与 Weekly Shōnen Jump 编辑部(东京)

为什么信息密度高:作品创作的商业与文化背景;出版行业对政治使用的态度

观察方式:正式媒体访问或参加公开活动

语言要求:日语

C6. Netflix 日本内容团队(东京)

为什么信息密度高:Season 2 的制作决策与政治使用的关系;商业策略

观察方式:正式媒体访问

语言要求:日语 + 英语

C7. 印尼 8 月 28 日 Kurniawan 死亡现场的社区

为什么信息密度高:具体事件对社区的长期影响;ojol 司机社群的政治动员基础

观察方式:驻社区观察、访谈居民、追踪家庭

语言要求:印尼语

C8. 尼泊尔 Youth Against Corruption Discord 服务器(数字场域)

为什么信息密度高:组织学的直接观察;决策与讨论的完整语境

观察方式:申请加入服务器、参与讨论、经过伦理审议后分析对话数据

语言要求:英语(服务器主要以英语和尼泊尔语混用)

D · 需要通过田野渠道获得的数据集

D1. Discord 服务器完整消息导出(尼泊尔、摩洛哥、多国)

公开渠道为何不可得:Discord 平台不公开服务器内容;服务器管理员出于安全与匿名考虑不公开

田野可能从何处获得:与管理员建立信任关系、伦理审议下的数据共享协议

可替代的二手数据:Kathmandu Post 的部分分析2、其他记者的间接报道3

D2. 抗议现场的完整死伤者档案(尼泊尔 74 死 · 马达加斯加 22 死 · 印尼 10+ 死)

公开渠道为何不可得:HRW1 与 UN 只公开总数;具体家庭信息受隐私保护

田野可能从何处获得:与 HRW、UN、当地人权组织合作;对家庭的伦理访谈

可替代的二手数据:媒体对若干具名死者的报道(如 Kurniawan)

D3. One Piece 各语言二次创作语料库

公开渠道为何不可得:中文、印尼语、阿拉伯语、法语、西班牙语的二次创作分散在不同平台

田野可能从何处获得:与各国粉丝社群合作、系统性 crawl 各平台

可替代的二手数据:已发表的粉丝文化研究

D4. 政权内部对“如何回应草帽旗”的会议记录

公开渠道为何不可得:政府内部文件,通常在 20-30 年后才可能解密

田野可能从何处获得:通过退休官员的访谈、通过泄露的内部通讯(伦理复杂)

可替代的二手数据:官员公开发言、政府文件、司法程序

D5. 集英社与东映动画关于草帽旗政治使用的内部决策文件

公开渠道为何不可得:企业内部文件,不公开

田野可能从何处获得:可能通过员工访谈(匿名);不太可能获得正式内部文件

可替代的二手数据:Bloomberg 等报道对匿名行业人士的引用

D6. QR 码传单的完整档案(尼泊尔)

公开渠道为何不可得:物理传单没有系统性归档

田野可能从何处获得:走访大学食堂、公交车站、抗议现场留存传单

可替代的二手数据:媒体现场照片

E · 需要私域观察才能解码的“内部话语”

E1. Discord 服务器中匿名管理员之间的元讨论

在公开材料中的表层:Discord 服务器的公开公告与决策

私域才能解码的深层:管理员之间的私下讨论、决策形成的具体过程、内部意见分歧

为什么重要:leaderless 政治的实际运作是否 leaderless、还是有隐藏的核心决策层

E2. TikTok 上 “Nepo Baby” 话题下评论区的具体情感层次

在公开材料中的表层:评论区的公开文字

私域才能解码的深层:评论者之间的私下交换、评论的具体地域来源、评论者的具体身份(学生 / 劳务工 / 中产 / 精英)

为什么重要:Nepo Baby 话语的实际社会基础

E3. 印尼学生的“抗议照片文化”

在公开材料中的表层:Instagram 上的抗议照片

私域才能解码的深层:这些照片如何在朋友圈内传播、如何与“打卡文化”融合、如何塑造参与者的自我叙事

为什么重要:Gen Z 政治参与与消费文化的具体关系

E4. 马达加斯加抗议的族群语言

在公开材料中的表层:法语与马达加斯加语的抗议口号

私域才能解码的深层:Betsileo 族、Merina 族、Sakalava 族之间的族群语言、族群摩擦、族群政治

为什么重要:马达加斯加抗议的族群维度在公开报道里被简化

E5. 摩洛哥 GenZ212 内部的宗教议题

在公开材料中的表层:世俗抗议诉求(医疗、教育、腐败)

私域才能解码的深层:伊斯兰宗教身份与青年政治参与的具体关系、Discord 服务器上的宗教讨论

为什么重要:中东与北非青年运动与其他地区的关键差异

E6. 全球草帽旗浪潮的性别维度

在公开材料中的表层:抗议照片中的男女比例

私域才能解码的深层:女性组织者的具体角色、性别暴力在抗议中的具体表现、Karki 作为女性 PM 的具体意义

为什么重要:本书由于桌面研究方法的限制,对性别维度的分析不足

F · 已知边界与诚实声明

本书作为一份桌面研究,明确不能回答以下问题:

不能回答一参与者的具体主观经验。举旗的青年在举那一刻的具体感受、他们的家庭对他们参与抗议的具体反应、他们对死亡的具体应对——这些不能通过公开资料获得。本书对参与者的描述是外在的,不是内在的

不能回答二组织学的内部机制。Discord 服务器如何在几小时内做出关键决策、组织者与军方的具体谈判过程、匿名管理员的具体身份——这些不能通过公开资料获得。本书对组织形态的分析是结构性的,不是过程性的

不能回答三符号使用的地区分化。同一面旗在印尼、尼泊尔、马达加斯加、摩洛哥的具体本地语义可能不同。本书能够识别马达加斯加的 satroka 版本,但对其他国家的本地语义细节的分析深度有限。

不能回答四跨国参照的具体机制。尼泊尔组织者说他们参照了印尼——但具体是通过哪篇文章、哪段视频、哪个 Discord 讨论?这些具体机制无法从公开资料还原。本书对跨国传播的分析是宏观的,不是微观的

不能回答五未来的政治后果。尼泊尔过渡治理的成败、马达加斯加选举承诺的兑现、印尼与摩洛哥的下一次冲击——这些属于未来。本书拒绝预测。

不能回答六作品与作者的具体政治意图。尾田荣一郎在创作《海贼王》时是否有明确的政治意图、集英社对政治使用的具体态度、Netflix 团队的具体决策——这些不能通过公开资料确定。本书对作品的政治意涵的分析是读者视角,不是作者视角

不能回答七其他视角的评价。本书使用中文与英文资源,作者的知识背景形成于中文与英文语境。印尼语、尼泊尔语、马达加斯加语、法语、阿拉伯语、西班牙语的本国内部讨论——特别是本国青年在本国社交媒体上的具体表达——本书能获取的深度有限。本书是跨国比较,不是本国内部的深度研究。

邀请

本附录不是一份“待办清单”。它是一份邀请——邀请可能的后续研究者、记者、学者、公民社会工作者,与本书的分析形成互补。

如果你是一位记者,可以带着这份路线图去现场,用你的采访补足本书的空缺。

如果你是一位学者,可以带着这份路线图设计你的田野研究,用你的方法把本书的 C 级判断提升到 A/B 级。

如果你是一位在 2025 年浪潮里举过旗的青年,可以带着这份路线图去反思自己的经历,用你的自述补足本书对参与者主观经验的缺失。

如果你是一位在集英社、Netflix、Discord 或其他相关机构工作的人,可以带着这份路线图去想一想你能公开分享的东西,用你的行业内视角补足本书对文化产业与平台机构的分析。

如果你是一位阅读本书的普通读者,可以带着这份路线图去关注这场浪潮的后续发展——尼泊尔的选举、马达加斯加的转型、印尼的下一次冲击、你自己国家的青年政治——让你的关注变成对这些未完成故事的继续见证

草帽旗下写字的是他们——那些举旗的人、那些死于抗议的人、那些在 Discord 上熬夜的人、那些拒绝开火的军人、那些通过在线投票成为过渡首相的老人。这本书试图为他们誊抄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最重要的部分——需要更多人一起誊抄,用更多的方法、更多的语言、更多的时点。

一份档案不是终点。一份档案是给未来更多档案的空间。这份附录就是这个空间的说明书。


参考文献

  1. Human Rights Watch. Nepal: Protests Over Corruption, Inequality, and Social Media Ban. 2026-02-04. 链接 →

  2. Kathmandu Post. In-depth investigation: How the two days of Nepal’s September protests were planned on Discord. 2025-10-19. 链接 →

  3. Foreign Policy. Nepal’s Discord Vote Might Be the Future of Protest. 2025-09-22. 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