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夜场到上嫁,从北京到东京
2026
商品化亲密经济的奠基性理论是 Viviana Zelizer 在 2005 年出版的《The Purchase of Intimacy》1。
Zelizer 是普林斯顿大学的社会学教授。她的研究方向是“经济社会学”——研究金钱、市场、经济活动如何与社会关系交织。《The Purchase of Intimacy》是她最重要的著作之一。
这本书的核心论点很简单:人们日常生活中“坚持”把经济交易与亲密关系切分的这种切分本身就是社会建构的。
具体什么意思?
公众话语普遍认为“经济活动”和“亲密关系”应该是两个分离的领域。婚姻不应该是“为了钱”——那叫拜金。工作场合不应该谈感情——那叫不专业。家庭成员之间的金钱往来不应该明算账——那叫见外。这些切分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自然的、道德的。
但 Zelizer 通过大量历史和当代案例论证:这些切分不是天经地义的,是被反复建构的。现实中,经济活动恰恰是创建、维持、协商亲密关系的核心方式。一个母亲给孩子的零花钱、一对夫妻共同的房产证、一个雇主给员工的圣诞礼物、一段长期关系中的礼物 / 转账 / 共同账户——这些都是经济活动嵌入亲密关系的具体形态。
Zelizer 用“connected lives”(关联的生活)框架替代传统的“hostile worlds”(敌对世界)框架。hostile worlds 框架认为经济与亲密是敌对的、相互玷污的、必须严格分离的。connected lives 框架承认经济与亲密本来就交织在一起,关键不是“如何分离它们”,而是“如何理解它们之间不断的边界协商”。
这种边界协商她称为“relational work”(关系性工作)——通过“在哪些钱可以收、哪些礼物能接、哪些资助算赠予哪些算交易”的反复协商,去界定关系的性质本身。
这个框架为本系列提供了最基础的理论锚点。商品化亲密经济不是“道德沦丧”或“亲密的污染”——它是经济与亲密永远交织这件事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一种具体形态。
如果 Zelizer 提供了基础框架,Eva Illouz 提供了对当代具体形态的命名。
Illouz 是以色列学者,希伯来大学社会学教授。她在 2007 年出版的《Cold Intimacies: The Making of Emotional Capitalism》是当代亲密关系研究的核心著作之一2。
她提出的核心概念是“emotional capitalism”(情感资本主义)。
这个概念描述的是一种双向运动:
方向一:经济关系变得情感化。
20 世纪后期以来,服务业取代制造业成为发达经济体的主导产业。服务业的核心产品不是物理商品,是服务体验——而服务体验的核心是情感劳动。空乘要表演友善、咨询师要表演关心、销售要表演热情、客服要表演耐心。整个 service economy 要求员工把私人情感作为工作产品输出。
方向二:亲密关系变得经济化。
同一时期,亲密关系(恋爱、婚姻、友谊)开始采用市场逻辑——bargaining(讨价还价)、exchange(交换)、equity(公平)、investment(投资)、ROI(投资回报)。一对夫妻讨论婚姻是否“值得继续”的时候使用的是经济学语言;一个相亲者评估对方是否“性价比高”的时候使用的是商业逻辑;一个恋人计算自己“投入了多少 vs 得到了多少”的时候使用的是会计逻辑。
这两个方向的交汇就是 emotional capitalism——经济和情感不再是两个分离的领域,是融合为一个共同的逻辑空间。
Illouz 在 2012 年的《Why Love Hurts: A Sociological Explanation》里进一步发展了这个框架3。她描述了一种当代特有的“爱情之痛”——不是浪漫主义意义上的失恋痛苦,是一种结构性的、来自市场逻辑入侵亲密关系的痛苦。当代人对爱情的失望,不是因为爱情本身的问题,是因为他们用市场逻辑评估爱情,然后发现爱情无法满足这种评估。
Illouz 的框架直接连接到本系列的研究对象。商品化亲密经济不是 emotional capitalism 的边缘形态——它是 emotional capitalism 推到极致的具体形态。曲曲、大超、龙飞律师的所有产品,本质都是 emotional capitalism 的工业化产物。
理论的另一个重要锚点是 Arlie Hochschild 1983 年的《The Managed Heart: Commercialization of Human Feeling》4。
Hochschild 当时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社会学教授。她跟踪了 Delta 航空的空中乘务员,研究“被管理的情感”——空乘被要求持续表演友善、耐心、关切,无论她们实际感受如何。
她创造的概念“emotional labor”(情感劳动)成为当代情感研究最重要的术语之一。情感劳动指那些需要员工把自己真实的情感状态压抑下去,按职业要求展示规定情感的工作。
Hochschild 的核心发现:长期的情感劳动会让人产生一种持续的疏离感——员工不再能区分自己真实的情感和职业表演的情感。
这本书出版 40 多年来被大量引用,但它的一个隐含预言很少被注意——把 Hochschild 在多处讨论商业化情感如何改变“feeling rules”(情感规则)的论述合起来,可以提炼出这样一条延伸命题:当私人自我被要求进行商业表达,私人自我本身也可能在这种持续表达中被改造为一种商业产品。
这不是 Hochschild 原书中的逐字引语,而是把她对“deep acting”与“surface acting”分化、以及对“transmutation of an emotional system”(情感系统转移)的讨论合在一起的延伸概括4。1983 年她关注的是空乘被要求把私人情感“借给”航空公司——但论证的根本逻辑是:当情感被持续商业化使用,情感主体的边界也会被改造。
40 年后,这条延伸推论在商品化亲密经济里变成了字面现实——不是空乘“被要求表演情感”,而是博主和学员“被要求把整个自我做成可分类、可评分、可销售的产品”。情感劳动不再是工作中的某个具体环节,是整个人生策略的核心。
把 Hochschild + Illouz + Zelizer 三人合起来看,他们提供了理解商品化亲密经济的完整理论框架:
第四个理论锚点是 Catherine Hakim 2010 年提出的“erotic capital”(情色资本)概念5。
Hakim 是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社会学家。她在《European Sociological Review》发表的论文《Erotic Capital》和后续著作《Honey Money》引发了广泛争议。
她的核心论点是:erotic capital 是与经济资本、人力资本、社会资本并列的第四种资本形态。它包括 6 个维度:
Hakim 论证:女性在 erotic capital 上系统性地占据优势——但这种优势被社会的双重标准(同样的行为,男人这样做被赞赏,女人这样做被污名)持续打压。她的政策建议是:女性应该承认 erotic capital 的存在,主动利用它来获取经济和社会回报。
Hakim 的理论引发了女性主义学界的强烈批评。Adam Isaiah Green 在 2013 年的《Sexualities》发表论文反驳,认为“erotic capital”作为“集体策略”对女性整体不利——它强化了性别市场化的逻辑,让女性的处境更难,而不是更好6。
但 Hakim 的概念对理解商品化亲密经济仍有价值——erotic capital 作为一种可被量化、可被定价、可被工具化的资本形态,是这个产业的具体定价基础。曲曲的“6 种身份路径”实际上是对 erotic capital 不同表现的分类。大超的“女方面试通过免费”实际上是对 erotic capital 的筛选机制。整个产业的男女不对等定价(男方付费 / 女方免费)的底层逻辑就是 erotic capital 作为稀缺资源。
把 Zelizer + Illouz + Hochschild + Hakim 四个理论锚点合起来,本系列对“商品化亲密经济”的理论定义可以这样表述:
商品化亲密经济:是一种特定的产业形态——它把亲密性作为可被商品化、被定价、被工业化的市场客体;以货币作为定价单位;以平台 / 中介 / 圈子作为基础设施。它不是性产业,但它使用 erotic capital 作为核心定价依据;它不是婚介,但它服务于婚配市场;它不是情感咨询,但它使用情感咨询的话术外壳。它处于这些传统行业之间的灰色地带,但同时与每一个都有交集。
商品化亲密经济作为一个完整产业,包含多个具体生态位。本系列将依次扫描的有:
夜场(第 04 章):高端商务 KTV / 夜店 / Lounge / 低端 KTV。商品化亲密经济的上游招募池。
包养(第 05 章):传统二奶 / sugar baby / papa-katsu 化的单次约定。商品化亲密经济的长期形态终点。
教学博主层(第 06 章):曲曲、向太、花镇、陶白白、谢艳俊、CARY 女王等。提供整个产业的话术、认知框架、自我合理化叙事。
进阶服务(第 07 章):周媛、Eddy 哥等。服务“已经入行”的女性,提供赤裸操作工具。
资产相亲局(第 08 章):大超说媒、月老鳌烨、陈楠等。撮合执行层。
离异女性供给链(第 09 章):龙飞律师、文婧、138,000 元孵化班。婚姻退出端的产业链。
话术承载型公域主播(第 10 章):韦雪、董艳颖。“卖人设不卖课”的独立形态。
每一个生态位都有自己的具体博主、产品、价格、用户画像、监管处理。但它们都共享同一个底层结构——以亲密性作为交易客体,以货币作为定价单位,以平台 / 中介 / 圈子作为基础设施。
区分这些生态位的是包装方式(厚或薄)、合规度(高或低)、定价层级(高或低),不是本质。
把这些生态位合起来看,整个商品化亲密经济在 2026 年中国的真实规模在数百亿人民币年总营收——分布在教学博主层(数十亿)、撮合执行层(数十亿)、终端撮合层(无法准确估算但量级巨大)。这是一个与电竞产业、网络文学产业、知识付费产业平起平坐的中型互联网产业。
商品化亲密经济这个概念在 2026 年的中国语境下是新的。
中国学术界关于“性产业”研究有潘绥铭、黄盈盈、Tiantian Zheng 的扎实著作(已在第 04、05 章引用)。关于“情感咨询”研究有零散的产业分析。关于“上嫁话术”研究有零星的女权主义批评。但没有人把这些研究放在一个统一的理论框架下,作为同一个产业的不同环节来分析。
公众话语对这些现象的讨论也是碎片化的:
每一个具体事件都被孤立讨论,没有人把它们当作同一个产业的不同表现。这种碎片化讨论让公众无法看到完整图谱——他们只看到具体的博主或具体的事件,看不到背后的产业结构。
本系列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些碎片整合成一个完整图谱。把曲曲 / 向太 / 花镇 / 陶白白 / 大超 / 月老鳌烨 / 陈楠 / 周媛 / Eddy / 龙飞律师 / 韦雪 / 董艳颖 / 文婧 / 谢艳俊 / 郭延娇等所有这些看起来分立的博主,作为同一个产业的不同环节来分析。把新加坡韩飞子案 / 东京银座 hui suo / 迪拜 Marina / 罗兰岗 / 留学生 sugar economy 等所有这些看起来分立的现象,作为同一个跨境产业的不同节点来分析。
把这些整合的工作做完,就能看到一个 2026 年中国大陆为主、跨境到全球泛华人范围、年总营收数百亿、覆盖中国 22-50 岁城市女性几乎全部生命周期的完整产业。这就是商品化亲密经济在 2026 年的真实形态。
这个产业为什么在 2020 年代的中国如此规模?
要理解这件事,需要看几个具体的时代条件:
条件 1:经济停滞。
中国从 2015 年起 GDP 增速降至 7% 以下,2020 年代以来进一步进入“换挡期”。年轻人面对的就业市场、房价、教育成本与上一代显著不同——传统的“努力换回报”承诺在结构上变得不可信。
当一代女性发现“通过个人努力完成原始资本积累”几乎不可能时,“通过亲密关系换取资源”作为应对策略变得理性。这是商品化亲密经济在中国规模化的最深层经济条件7。
条件 2:阶级流动性下降。
中国 2015 年以来阶级流动性持续下降(Yu Xie 等学者的 PNAS 论文是这方面的关键证据)。剥离工业化效应后,1976-85 出生组的代际流动性显著低于 1946-55 组,职业地位的 rank-rank 相关系数从约 0 上升到 0.2(男)/ 0.1(女)8。
阶级流动性下降意味着“通过个人能力进入更高阶层”的可能性变小。这时候“通过婚姻进入更高阶层”(向上社交、上嫁、跨境婚恋)成为剩余的可行路径之一。商品化亲密经济服务的就是这种路径的具体需求。
条件 3:代际信念崩塌。
00 后女性与 70-80 后女性面对的人生预期不同。70-80 后女性经历了完整的中国经济上升期,对“努力换回报”有真实经验。00 后女性从职业生涯起点就遭遇“新常态”,对“努力换回报”持怀疑态度。
这种代际信念差异让 00 后女性对“上嫁话术”的接受度比上一代更高。她们更可能把“通过亲密关系换取资源”作为合理选择,而不是道德污点。
条件 4:资本外流。
Henley 数据显示 2024 年中国富豪外迁 15,200 人创历史新高,主要目的地是 UAE / 美国 / 新加坡 / 加拿大 / 澳洲。资本外流带动配套的颜值供给系统也外流到这些目的地,让商品化亲密经济从国内产业演化为全球泛华人产业9。
条件 5:数字基础设施成熟。
抖音(2016 上线)、小红书(2013 上线)、微信(2011 上线)、企业微信(2016 上线)、小 X 通等付费社群工具(2017 后)在 2020-2025 年间逐步成熟。这套基础设施支撑商品化亲密经济的工业化运营——它让博主能精准触达用户、让私域能稳定变现、让跨境匹配能去中介化。
把这五个条件合起来,商品化亲密经济在 2026 年中国的具体形态是这五个条件共同作用的产物。每一个条件单独存在都不足以催生今天的规模——但五个条件同时出现,让这个产业从边缘的、本地化的、隐秘的形态,演化为系统的、全球化的、半公开的形态。
第 03 章会详细讨论这五个条件中的前三个(经济、阶级、代际)。
商品化亲密经济与传统行业有几个关键差异。
差异 1:与性产业。
商品化亲密经济不是性产业。性产业的核心产品是性服务本身,明确定价为“次”或“小时”。商品化亲密经济的核心产品是“亲密关系或亲密关系的承诺”——可能包含性服务,可能不包含。许多商品化亲密经济参与者(曲曲学员、向太闺蜜圈成员、大超资产相亲局女嘉宾、龙飞律师观众)从未提供过性服务,但她们都在这个产业的具体环节里。
商品化亲密经济与性产业有交集(夜场顶美 / 包养关系 / 部分进阶服务),但它本身不是性产业。
差异 2:与婚介。
商品化亲密经济不是婚介。婚介的核心产品是“撮合双方建立婚姻”,明确以婚姻为目标。商品化亲密经济的核心产品是“通过亲密关系实现资源转移”——婚姻是一种可能的具体形态,但不是唯一目标。许多商品化亲密经济参与者并不追求婚姻——她们追求的是包养、长期客户关系、跨境身份转换、孩子的国际身份、自己的物质生活水平提升。
商品化亲密经济与婚介有交集(大超资产相亲局 / 跨境婚介),但它本身不是婚介。
差异 3:与情感咨询。
商品化亲密经济不是情感咨询。情感咨询的核心产品是“帮助来访者解决情感困扰”,以来访者的心理健康为目标。商品化亲密经济的核心产品是“通过教学帮助学员实现资源获取”,以学员的物质回报为目标。
商品化亲密经济使用情感咨询的话术外壳(曲曲式“金贵的关系”听起来像情感咨询),但它本身不是情感咨询。
差异 4:与女性赋权。
商品化亲密经济不是女性赋权运动。女性赋权运动的核心目标是改变性别权力关系,让女性获得与男性平等的社会地位、经济权利、政治参与。商品化亲密经济的核心目标是让女性在现有性别权力关系下最大化自己的物质回报——它不挑战性别权力结构,反而利用它。
商品化亲密经济使用女性主义的部分话术(“独立”“做自己”“主动选择”),但它本身不是女性赋权——这是第 13 章会详细讨论的话语错位问题。
把这四个差异说清楚,商品化亲密经济作为一个独立的产业范畴的边界就明确了。它处于性产业、婚介、情感咨询、女性赋权之间的灰色地带,与每一个都有交集但都不等同。它是一个独立的新现象——需要新的概念和理论框架来分析。
中国版本的商品化亲密经济有几个值得记录的特殊性。
特殊性 1:跨境化程度全球最高。
日本的同型现象(papa-katsu / host club)主要在日本本土发生。韩国的同型现象(江南整容 + sponsor 系统)主要在韩国本土。欧美 Seeking Arrangement / OnlyFans / tradwives 主要在欧美本土。只有中国版本同时在中国大陆 + 香港 + 新加坡 + 东京 + 迪拜 + 洛杉矶 + 温哥华全球泛华人范围运营。
这是历史上没有先例的格局——一个产业在地理上分散在多个国家,但在文化 / 资本 / 人员 / 工具上高度联通。
特殊性 2:工业化程度最深。
日本 papa-katsu 主要是 matching app + 个人匹配。欧美 sugar baby 主要是 Seeking 平台 + 个人摸索。中国版本的工业化程度远超这些同型产业——有完整的教学博主层、有明确的撮合执行层、有大量分布式的进阶博主、有全球微信群的最终匹配。
一个想做 sugar baby 的美国女性需要自己在 Seeking 平台摸索 6-12 个月才能上手。一个想“上嫁”的中国女性可以花 3,580 元买曲曲一门课程,3 个月完成“理论学习 + 实操指导”。这种学习成本的压缩让中国版本的扩张速度远超国际同型产业。
特殊性 3:法律自我意识精确化。
中国从业者发展出了“卖 / 骗 / 捞 / 撮”四分法——明确区分卖(性服务,违反《刑法》358 条)、骗(诈骗,266 条)、捞(灰色合法)、撮(婚介合法)。这种产品规范让整个产业能精确停在法律边界内——监管即便要打击,也找不到突破口。
这种法律自我意识在国际同型产业里几乎没有同等精确的存在。中国版本因此在严苛监管环境下规模反而最大。
特殊性 4:话语合法性最高。
“上嫁”“向上社交”“门当户对”“金贵的关系”等话术在中国公开话语里几乎不受批评。明星(向太、伊能静)公开下场卖“向上闺蜜圈”课程。主流媒体可以报道大超 5000 万局而不需要带“伦理批判”的预设立场。
这种话语合法性在国际同型产业里也少见。日本 papa-katsu 在日本舆论里普遍带污名色彩。欧美 sugar baby 在主流话语里普遍被批评。中国版本反而被相对正常化、相对去污名化。
把这四个特殊性合起来,中国 2026 年的商品化亲密经济是国际同型产业里规模最大、工业化最深、跨境化最广、合法性最高的版本。它的国际研究价值因此显著——它是 emotional capitalism 在当代东亚发展的极致样本。
这一章的最后需要说明几件本系列的具体定位。
定位 1:长篇结构性分析,不是田野民族志。
本系列的事件、数据、监管文件、学术研究、判决与官方通报均来自公开来源,每篇文末列出参考文献。系列定位是长篇结构性分析 + 文献综合 + 公开案例诠释,不是第一手田野调查。
定位 2:分析性视角,不是道德立场。
本系列处理的是一个性别政治、阶级议题、监管态度都高度敏感的题材。写作伦理上:不预设立场(不站任何一边的女权或反女权立场),不点名学员(涉及学员的所有描述都已脱敏处理),不揣测监管动机(只描述监管行为本身),不复现教学(分析现象,不复制具体话术或操作手册)。
定位 3:开放问题,不是闭合结论。
本系列不给“解决方案”。商品化亲密经济反映的不是一个可以被简单“解决”的问题,是一个时代的状态。要“解决”它,需要解决经济停滞、阶级流动性下降、代际信念崩塌、资本外流、平台基础设施成熟等多重宏观条件。任何具体的“解决方案”都只能触及问题的一小部分。本系列的目的是让现象被看见——让相关的人(学员、博主、家人、研究者、监管者)有一个共同的参考框架。
接下来的 12 章将依次展开:
这些章节加起来构成一个完整的概念地图——商品化亲密经济作为一个产业的全部主要环节、主要参与者、主要机制、主要边界都会被覆盖。
读者读完整个系列应该形成的核心认知是:
商品化亲密经济不是一个孤立的中国互联网现象,是 emotional capitalism 在当代东亚的极致形态。它的存在是经济停滞、阶级流动性下降、代际信念崩塌、资本外流、数字基础设施成熟多重宏观条件的合成产物。要理解它,不能从道德入手——要从结构入手。
这是接下来 12 章共同支撑的判断。
Zelizer, Viviana. The Purchase of Intimac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5.
Illouz, Eva. Cold Intimacies: The Making of Emotional Capitalism. Polity, 2007.
Illouz, Eva. Why Love Hurts: A Sociological Explanation. Polity, 2012.
Hochschild, Arlie Russell. The Managed Heart: Commercialization of Human Feeling.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3.
Hakim, Catherine. “Erotic Capital.” European Sociological Review 26(5), 2010. 后续著作 Honey Money: The Power of Erotic Capital. Allen Lane, 2011.
Green, Adam Isaiah. “‘Erotic capital’ and the power of desirability: Why ‘honey money’ is a bad collective strategy for remedying gender inequality.” Sexualities 16(1-2), 2013.
关于中国 2015 年以来经济换挡与年轻人就业 / 房价 / 教育成本的多重压力。综合自国家统计局年度数据与多家学术研究。
Xie, Yu 等. “Trends in social mobility in postrevolution China.” PNAS 119(7), 2022. 原始链接 →
Henley & Partners Private Wealth Migration Report 2024 / 2025。中国 2024 年富豪外迁 15,200 人创历史新高。
2023 年 10 月 26 日,新加坡 Gutzy Asia 和 Mothership.SG 报道了一起案件——韩飞子(Han Feizi,29 岁,中国籍)在新加坡被处以 5 周 5 天监禁、600 新元罚款(约 438 美元),以及永久禁止在新加坡工作1。
案情本身不复杂。她持有以“秘书”身份申请的工作准证,实际从事的工作是 freelance hostess(自由职业夜场公关)。工作时间从 2023 年 8 月 1 日到 2023 年 10 月 11 日,约两个半月。
但案件细节里有几个值得记下的信息:
这个案件之所以值得放在本章开篇,是因为它完整呈现了一条产业链的所有环节:
韩飞子并非孤例。新加坡 2026 年 6 月 1 日起将取消“表演艺人工作准证”申请通道2——这恰恰反向证明此前长期存在“以艺人准证入境实际做夜场”的灰色通道。同期 2025 年 1 月新加坡警方破获本地女子陈某经营的卖淫团伙,5 年间从一名 22 岁大学生处赚取 20 万新元3,证明新加坡 social escort 灰色市场规模可观。
韩飞子代表的是一个具体的产业位置——中国大陆顶美在新加坡的离岸化。这个位置不是 2023 年才出现的,它的出现与中国资本在 2018-2024 年加速外流到新加坡是同步的、对应的、不可分割的同一件事。
下面会用 5 个具体城市的样本,把这件事说清楚。
讨论这件事之前,需要先看一组硬数据。
Henley & Partners 是国际知名的私人财富迁移研究机构,每年发布 Private Wealth Migration Report,对全球百万美元资产以上人士的跨境迁移做系统跟踪。需要说明:以下数字按 Henley 基于 New World Wealth 数据库的预测口径,方法论以 LinkedIn 公开档案与多源公开数据为基础,学界对其方法论有所争议4。
中国富豪外迁规模(百万美元资产以上):
2024 年全球前五大富豪净流入国:
2024 年日本净流入 400 人,2025 年预测 600 人。
2025 年这些 7,800 名移出富豪带走约 559 亿美元财富。2024 年中国实际使用外资金额同比下降 27.1%,创近十年最大降幅5。
几个具体富豪个案:
这组数据是后面所有具体城市观察的基础——它告诉我们,“中国大陆富人外迁”不是个别现象,是一个连续十年、加速进行的系统性资本流动。每年 10,000-15,000 名百万美元资产人士的迁移,对应数百亿美元的资本流出,对应每个目的地城市的具体经济变化、消费变化、社交场域变化。
接下来要看的是——这种资本流动如何在五个城市分别催生了配套的颜值供给系统。
新加坡是这个故事的第一站。
2019 年香港反修例运动是分水岭。香港资本管理重心向新加坡转移。2022 年新加坡家族办公室(SFO)获得税务优惠的数量从 2021 年的 700 家激增至 1,100 家;2023 年达到 1,400 家、2024 年底突破 2,000 家——较 2022 年的 1,100 家增长近一倍,较 2023 年的 1,400 家增长 42.9%6。
2023 年起新加坡因监管收紧、隐私要求提高,部分中国富豪开始撤离新加坡转向香港或迪拜——这一拐点的标志性事件是 2023 年新加坡“洗钱大案”(涉案 30 亿新元,多人为福建籍中国大陆移民)。2025 年新加坡富豪净流入预测从 2024 年的 3,500 人腰斩到 1,600 人。
在新加坡富豪净流入的 2022-2024 年高峰期,几件事同时发生:
韩飞子案是这个聚集的具体投影。她不是孤立个案——她是一个已经成型的产业位置的一个具体表现。
新加坡夜场圈最高客单价的一档里,有两家公开运营、明确以中国大陆顶美为主打的场所:K Palace 巨亨 与 Palace 8 Marina。
K Palace 巨亨 是其中更直接对应“中国大陆顶美”定位的样本21。它 2022 年 7 月 7 日开业,位于 Orchard Road 442 号 Orchard Hotel 二楼(乌节路核心位置),10,000 平方英尺、两层、含主题化 VIP 包房。基础消费门槛单间最低 500 新元起跳;VIP 大包间套餐 3,888 / 5,888 / 8,888 新元三档(按人数 8-30 人分级)。营业时间周一至周五 16:30 至凌晨 3 时、周末 19:30 至凌晨 3 时。日常在场顶美约 50 人,年龄 19-25 岁,主体为中国大陆籍,通用普通话和英文。顶美采用“booking only”独占模式——单次 booking 起跳就是 500 新元的“花费”(在中国国内夜场术语里对应“小费”),不含酒水和包房消费;按业内估算单晚人均开销很容易突破 300-500 新元,VIP 大客户单晚可达数千新元。
Palace 8 Marina 是同一级别的另一家,位于 Marina Square(滨海广场),20,000+ 平方英尺,欧洲建筑风格 + 现代艺术装潢,目标客户同样是高净值商务人士 + 中国大陆顶美22。
把这两家放在新加坡夜场圈按客单价的整体分层里7:
| 客单价 | 代表 | 顶美籍贯主轴 |
|---|---|---|
| 最高(商务 KTV 顶端) | K Palace、Palace 8 | 中国大陆 |
| 中端 商K | Empire Club、Meili KTV、Supreme KTV 等 | 越南 / 本地华人 / 马来西亚 |
| 平价 KTV | Iconic KTV、82SoHo、Cash Studio 等 | 自助卡拉 OK、无陪侍 |
需要明确一个对照——同样以“Palace 8 Marina”中的“Marina”为名,它指的是 Marina Square 商业地段(与 Marina Bay 同名异区),不是滨海湾的某栋公寓楼。K Palace 与 Palace 8 都是分区级(Orchard Road / Marina Square)的实体场所,不是某一栋楼。
K Palace 与 Palace 8 是新加坡夜场圈里“中国大陆顶美”这一品类最公开、最规模化、最直接对应的样本。它们公开运营、公开广告、公开 Facebook / Instagram / TikTok 账号、公开通过 Chiongster 等本地夜生活平台预订——没有任何“地下”成分。从韩飞子案那种“独立 freelance hostess + 工作准证不符”的灰色个案,到 K Palace 这种“明牌高端商务 KTV + 中国大陆顶美 50 人/天 + 售价透明”的公开机构,构成新加坡这一节点供给端的完整光谱。
这种“配套”关系的逻辑可以说得很清楚:
中国大陆富人迁徙到新加坡→他们在新加坡需要中文母语的、理解大陆审美的、能在大陆社交场景里运作的“配套服务”→这种服务需要从中国大陆调配供给→大陆顶美随之离岸化。
这个逻辑不依赖任何中央组织——它是市场驱动的、分布式的、被微信群和华人圈层自动匹配的,并在 K Palace / Palace 8 这种公开运营机构里完成了制度化的落地。新加坡的中国大陆顶美生态在 2022-2024 年扩张到具体规模——单 K Palace 一家日常在场就是 50 人左右,加上 Palace 8 与其他中端商 K 中的中国大陆部分,整体规模“以千计而不是以百计”是合理的下限估算。
韩飞子案让供给端的“独立从业者”那一条线变得可见。K Palace 与 Palace 8 让另一条线——制度化的、公开运营的、商务 KTV 模式的——变得可见。其余的部分(私下私域微信群匹配、独立 sugar arrangement、家族办公室内部圈层等)仍在视野之外。
第二站是东京。
2022 年起中国新富迁日加速。几个因素的合力让日本对中国大陆富人的吸引力急剧上升:
具体数据8:
在这个迁徙的具体投影里,2025 年 3 月 16 日 Japan Times 发了一篇极其重要的报道——《Private clubs quietly open in Tokyo for free-spending Chinese businesspeople》9。报道里有几个值得逐字记下的细节:
这些会所不是 hostess club,不是 host club,不是 KTV——它们是完全华人内部的封闭社交场所,提供餐饮 + 烈酒 + 私密社交,以及可能的“配套服务”(Japan Times 没有明说后者,但 6.8 万美元单次消费的水准远超普通餐饮 + 酒水)。
这是商品化亲密经济完成跨国化的最高端形态——它把上海外滩、北京三里屯的“私人会所”商业模式精确复制到了东京最贵的地段。
东京还有另一条更广泛的产业线——papa-katsu 与中国男性客的对接。Japan Today 多篇报道证实10:
更广泛的歌舞伎町中国女性陪酒生态长期存在。1990s 起大量中国大陆女性以多种身份(留学、研修、非法滞留)进入歌舞伎町从事陪酒、风俗11。2000s 后中国女性店家逐步与韩国店家平分歌舞伎町市场,目前数量上更多。2020s 当前歌舞伎町路上“中国女性集体拉客”——很多人日语流利但实际是中国国籍。“经济困难”是主要驱动;女留学生比例特别高。
东京还有一条产业链值得专门记录——日本最大的风俗 scout(仲介)集团 Natural 在 2025-2026 年被警方系统介入12。
Natural 约 2009 年起在歌舞伎町为中心开始活动。警视厅估计其全国一度拥有约 1,500 名成员,年间收入约 50 亿日元(2022 年单年介绍费约 44-45 亿日元),与暴力团有资金流联系,业务覆盖东京、大阪、福冈等地。2025 年 1 月 27 日两名成员(荻野优也、伊谷亮祐)以违反职业安定法嫌疑被逮捕;2025 年 7 月 17 日 4 名大阪统括役被捕;2026 年 1 月 26 日集团 TOP(“会长”)小畑宽昭在鹿儿岛县奄美大岛被捕。
完整产业链如下:
年轻女性进入 host cl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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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下"urikakekin"(売掛金)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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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st 介绍给 sc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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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out 把她们送入 soapland / cabaret / papa-katsu 等
更高收入但更高风险的工作
这套“债务陷阱 + scout 系统 + host club 反向输送”的完整产业链,是商品化亲密经济在一个成熟市场(日本 30 年失落经济 + 完整法律灰色空间)演化的终极形态。中国 2026 年远未走到这个阶段——但所有结构都在那里。如果未来 5-10 年中国不出现重大经济变化,类似的债务陷阱产业链很可能出现。
更直接的问题是:如果中国大陆富人持续迁日,那么这套日本本土的产业链系统也可能开始服务于中国大陆顶美——已经有零星报道显示中国大陆女性在 Natural 等 scout 系统中出现。
把 Japan Times 银座 hui suo 的报道 + Natural scout 系统的曝光 + papa-katsu 中国客行情 + 歌舞伎町中国女性长期存在这四件事放在一起看,东京在 2024-2026 年已经成为商品化亲密经济跨国化的最完整样本——它有完整的需求端(中国大陆富人 + 商人)、完整的供给端(中国留学生 + 日本本土 papa-katsu)、完整的撮合机制(hui suo + scout + papa-katsu app)。
第三站是迪拜。
迪拜的中国大陆富人聚集起步比东京晚,但增长速度更快。
2018 年是分水岭。一篇被广泛传播的澎湃新闻深度报道《灰产、炒房客与斯坦福精英:一个中国女孩的 13 年迪拜淘金史》记录13:
“2018 年来了一批中国人,是做灰产的,主要是加密货币。做灰产的人钱很多,热钱涌进,各个方面的消费都拉动起来了,也直接拉动了房地产。”
之后的累计数据:
迪拜的中国大陆顶美生态相比新加坡和东京最隐秘、最少公开报道。可识别的间接证据:
迪拜还有一个值得记录的话语现象——“porta potty”传说。2024-2025 年间在中文社交媒体引爆的“迪拜 porta potty”话题15具有典型的道德恐慌特征——传闻中富豪在派对上对女性做出极端羞辱性的行为,传闻金额高得离谱(“一次 100 万美元”),但具体可验证的个案极少。
这个传闻的研究价值不在于真假(很可能真伪交织),而在于它精确反映了一种集体想象——中国大陆顶美对“迪拜机会”的同时渴望与恐惧。这种渴望-恐惧的并存本身就是商品化亲密经济跨境化的一个症候。
需要严肃说明的是:BBC World Service 2025 年 9 月 15 日首播的纪录片《Death in Dubai: #DubaiPortaPotty》(记者 Runako Celina 制作)证实了乌干达女性被骗到迪拜后被迫从事性工作 + 债务捆绑的真实存在,案件核心人物 Charles “Abbey” Mwesigwa 在调查后被 UAE 警方拘押16。这与歌舞伎町的“scout 制度 + host club 债务”的结构类似——只是发生地从东京歌舞伎町变成了迪拜 Dubai Marina。当地理位置变化、底层结构相同——这正是商品化亲密经济作为系统性现象的本质。
迪拜的特殊性在于,它处于多个民族 / 多个国籍的颜值供给同时汇聚的位置——乌干达女性、东欧女性、东南亚女性、中国大陆女性都在这个市场里有各自的细分位置。中国大陆顶美在迪拜的具体规模、价位、运营机制,公开报道几乎为零。这是后续田野研究最值得进入的方向之一。
第四站是北美——更具体地说,是洛杉矶罗兰岗“二奶村”。
南加州的 Rowland Heights / San Marino / Diamond Bar 等华人聚集区域长期以来被戏称为“二奶村”17。结构性特征:
这是中国第一波资本外流(2000-2015 年,多为贪官、国企高管、灰色致富者)的产物。第二波(2015 年后的科技新富、互联网富豪、私募创始人)的迁出目的地更多元化——不限于美国,也包括新加坡、迪拜、日本、加拿大。
北美还有另一条产业线——留学生 sugar economy。
加拿大方面的数据18:
美国方面的 Seeking Arrangement 历史数据:500 万用户中 200 万是在校学生,主要来自美国、加拿大、英国、澳大利亚。
北美华人留学生圈的特殊性:
这个群体的存在本身就证明商品化亲密经济不需要任何专门的中介也能自组织运行——只要有可见的供给(漂亮女孩展示生活)+ 可见的需求(富豪 / 灰灰男展示资产)+ 一个匹配平台(小红书 + Instagram + 微信),市场就会自动形成。
罗兰岗代表的是第一波资本外流时代的形态——大量人口集中在一个具体地理位置、有相对稳定的长期关系、与具体贪官 / 灰产人士的“小三 / 二房”对应。留学生 sugar 经济代表的是当代形态——更分散、更短期、更被算法匹配、更不依赖任何中央组织。
两种形态在 2026 年同时存在。罗兰岗的“二奶村”老一代人正在退场,新一代留学生 sugar 在涌现。这两种形态加起来构成北美华人在商品化亲密经济中的完整位置。
第五站是香港和澳门——旧轴心的延续。
香港的兰桂坊(LKF)、Wan Chai 的夜店圈、九龙东的私人会所长期是大陆富豪在港的社交场。澳门的赌场 VIP 厅 + 顶端“模特”配套是结构性存在——澳门博彩业的部分收入实际来自配套服务。
2019 年以后,香港的部分功能向新加坡迁移。澳门因 2021 年起的太阳城 / 周焯华案,VIP 厅顶级人脉系统被打散,但更分散化的“豪华公寓 + 私人定制服务”模式接续。
这部分已经是行业熟知现象,无需大量增量描述。但需要标注:香港 / 澳门是最早实现“大陆富豪 + 大陆顶美 + 港澳作为离岸服务地”三角形态的城市,是新加坡 / 迪拜 / 东京模式的原型。
简单说,新加坡、迪拜、东京在 2018-2026 年发生的事,香港和澳门在 1990s-2010s 已经走过一遍。它们的产业形态是后面几个城市的样板。
把这五个城市的故事并列看,会看到一个清晰的模式:
中国大陆资本外流(Henley 数据:2024 年 15,200 人 / 559 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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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主要目的地:UAE / 美国 / 新加坡 / 加拿大 / 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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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目的地都出现配套的中国大陆顶美聚集:
- 新加坡:The Sail 案 + 多家中国大陆主导的高端 KTV
- 迪拜:Dubai Marina / JBR 一带的隐秘华人夜场 + porta potty 传说
- 东京:六本木 / 银座 / 西麻布的 hui suo + papa-katsu 中国客行情
- 罗兰岗:长期存在的"二奶村"
- 北美高校:留学生 sugar econo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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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值供给的迁移不依赖任何中央组织——它是分布式的、市场驱动的、
被算法和微信群自动匹配的
颜值供给跟随资本的具体机制是什么?
货币端:高净值男性的“亲密性支付能力”远超普通男性。对一个寻求经济回报的女性来说,去高净值男性聚集地有最高的 ROI。
信息端:小红书、抖音、Instagram 让女性可以远距离识别和接触特定城市的男性候选池。新加坡顶美能在小红书上看到大超 5000 万局的现场,能在 Instagram 上关注东京华人富二代,能在抖音上识别迪拜灰灰男圈。
流动端:一线、二线城市顶美的护照通常允许多国短期入境(旅游签、商务签),跨境流动成本低。
服务端:当地的中介机构(夜店销售、模特经纪、华人圈“中间人”)会主动从中国大陆招募补给。这一层是公开报道里几乎完全不可见的,但行业内知道它的存在。
话术端:曲曲式的“上嫁”“向上社交”、Eddy 哥式的“灰灰男”“拿大结果”,把“跨境追逐资本”包装为可被自己合理化的策略。一个北京顶美在做去新加坡的决定时,她调用的话语框架是“我在做高质量生活规划”,而不是“我在跟着资本跨境”——这种话语外壳让决定显得自然、自主、有尊严。
这五个机制叠加,让“颜值跟随资本”成为一个结构性规律——它不依赖任何具体参与者的意识或意图,是市场基础设施自然产生的结果。
这个规律不是中国独有的——它是资本与劳动力之间所有市场关系的一个特例,只是发生在亲密性 / 性别市场上。
Saskia Sassen 在 The Global City(1991)中论证全球资本流动会创造特定形式的“低工资 service work”需求(清洁工、保姆、餐饮)跟随资本到全球城市19。Sassen 的核心论点是:全球城市(global cities,比如纽约、伦敦、东京)作为全球资本汇集的节点,会持续吸纳两类劳动力——高薪的金融 / 法律 / 咨询专业人士,和低薪的服务工作者(清洁工、保姆、外卖员)。这两类劳动力在地理上聚集在同一个城市,构成全球资本主义的当代基础设施。
本章揭示的是 Sassen 框架在亲密性领域的一个扩展——高 erotic capital 的女性也跟随资本流动,只是其市场定位和议价能力远高于 Sassen 描述的低端服务工人。
把这两层放在一起看,2026 年的新加坡、迪拜、东京、洛杉矶同时聚集了三类跟随中国资本流动的人群:
这三类人群构成中国资本外流的完整社会基础设施。每一类的具体迁移路径、签证策略、社交圈层都不同,但她们都是同一个底层流动的不同面向。
Aihwa Ong 在 Flexible Citizenship(1999)中描述过华人跨境流动的“灵活公民身份”——华人企业家利用多个国家的护照、签证、居留权,在全球资本流动中保持最大化的灵活性20。Ong 的框架原本是关于资本和富人的,但它的逻辑同样适用于跟随资本的颜值供给——一个北京顶美可能同时持有中国护照、新加坡工作签证、日本旅游签证、阿联酋商务邀请,在三四个城市间灵活流动。这种灵活性让她的工作位置不在某一个具体城市,而在跨城市的资本流动网络上。
把 Sassen + Ong 的框架放到 2026 年的中国资本外流上,颜值供给的跨境化是这个时代全球资本流动结构的必然产物。它不是中国独有的,但它在中国的具体形态是独特的——它跟随的是一个还在持续外流的资本主体(中国大陆富人),而不是已经稳定下来的存量富人(欧美旧贵族)。这意味着这个体系会随中国资本流动的方向和速度持续重塑。
跨国比较里,这个规律的中国版本有几个特殊性值得最后记录。
第一,时间窗口的特殊性。日本的跨境亲密经济(日本-菲律宾、日本-泰国、日本-巴西)成型于 1980s 经济高峰期。韩国的跨境亲密经济(韩国-越南、韩国-中国)成型于 1990-2000s 经济上升期。中国的跨境亲密经济成型于 2015 年后的经济换挡期。这是第一次有大规模跨境亲密经济在原产国“经济下行”而不是“上行”时形成。这意味着中国版本的内在张力比之前任何同型现象都大——它服务的不是欢庆财富的资本,是焦虑外逃的资本。
第二,全球泛华人范围的特殊性。日本案例只发生在日本,韩国案例只发生在韩国。中国案例同时发生在中国大陆、香港、新加坡、迪拜、东京、洛杉矶、温哥华。这个“地理分散但文化 / 资本 / 人员高度联通”的格局,前所未有。
第三,互联网工具的特殊性。前互联网时代的跨境包养是地理本地化的、高度依赖中介的、规模有限的。互联网时代(小红书 + 抖音 / TikTok + Instagram + 微信群的组合)让跨境匹配去中介化、低成本化、大规模化。一个独立的女性可以自己识别目标城市、自己建立社交资本、自己进入对应圈层。她不需要任何专门的“国际包养中介”——她有小红书。
第四,监管的特殊性。中国监管对资本外流的态度复杂——既不愿意完全封堵(会损害营商环境),也不能完全放任(会加速资本流失)。这种暧昧态度让“跟随资本的颜值供给”处于一个特殊的法律 / 政治灰色地带——它不被官方鼓励,但也很少被公开打击。
把这四个特殊性叠加,2026 年的中国跨境亲密经济是一个没有先例、还在快速演化、几乎不被任何单一监管力量触及的新现象。它的下一步会去哪里——更深的工业化?更分散的地理覆盖?还是因中国资本外流减速而萎缩?——是接下来 5-10 年值得持续观察的开放问题。
回到本章开篇的韩飞子案。
她代表的不是“一个新加坡的中国籍女子的个体故事”,是一个已经成型的产业位置的一个具体表现。她的 The Sail 公寓、她的 McLaren、她的皮包公司雇主、她的 freelance hostess 工作定义——这些都不是个人选择,是一个产业体系下的具体环节。
这个产业体系的存在不依赖她。她被遣返了,体系仍在。下一个韩飞子已经在路上。
这正是商品化亲密经济跨国化的本质——它是结构性的,不是个体性的。理解它,需要把镜头从具体个人拉远,看到 Henley 数据 + 新加坡韩飞子案 + 东京 hui suo + 迪拜灰灰男 + 罗兰岗二奶村 + 留学生 sugar 之间的连续性。它们不是孤立现象,是同一个跨境结构在不同城市的不同表现。
理解了这个跨国结构,再回头看中国国内的曲曲、大超、龙飞律师——会发现一件事:国内教学博主层 + 国内撮合执行层 + 跨境颜值流动是同一个商品化亲密经济在不同环节的不同表现。曲曲教方法论,大超提供国内撮合场域,最终的实操终端可能在新加坡的家族办公室富人圈层,可能在东京银座 hui suo,可能在迪拜 Marina。整个产业链是跨境的、连续的、互相支撑的。
下一章会回到中国本土,讨论这条产业链开始的起点——经济停滞、阶级流动性下降、代际转折。理解了为什么这个赛道在中国会出现,才能理解为什么它会全球化。
新加坡 The Sail at Marina Bay 案件报道。Gutzy Asia 与 Mothership.SG 2023 年 10 月 26 日同步报道、Straits Times 同期跟进。座驾品牌:早期网络传言为 Lamborghini,警方与法庭文件最终确认为 McLaren。
Henley & Partners Private Wealth Migration Report 2024 / 2025。
新加坡夜场圈知名场所综合资料。综合自 Nightlife Asia Wiki、Chiongster Blog 等行业站点。
Japan Times 2025 年 3 月 16 日《Private clubs quietly open in Tokyo for free-spending Chinese businesspeople》。
关于歌舞伎町中国女性长期存在的报道。综合自知乎、网易、《别的》(biede.com,原 VICE 中国)等多篇深度报道。
关于 Natural scout 集团的成立时间、规模、被警方系统介入过程。综合自时事通信社 2025-01-27 报道 English →、2026-01-27 报道 日文 → 与文藝春秋 2025 年 7 月号 原始链接 →。约 2009 年起在歌舞伎町为中心活动,全国一度约 1,500 人规模、年间收入约 50 亿日元。
BBC World Service 纪录片《Death in Dubai: #DubaiPortaPotty》,记者 Runako Celina 制作,2025 年 9 月 15 日首播。揭露乌干达女性被骗至迪拜后遭遇债务捆绑 + 强迫性工作,案件核心人物 Charles “Abbey” Mwesigwa 在调查曝光后被 UAE 警方拘押。
加拿大留学生 Seeking Arrangement 数据。综合自多伦多大学等高校相关报道、Seeking Arrangement 公开数据。
Sassen, Saskia. The Global City: New York, London, Tokyo.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1 / 2001.
Ong, Aihwa. Flexible Citizenship: The Cultural Logics of Transnationality.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9.
K Palace 巨亨。新加坡 442 Orchard Road #02-29,Orchard Hotel 二楼。2022 年 7 月 7 日开业。综合自 Chiongster Official Booking Page、Nightlife Asia Wiki、K Palace 官方 Facebook 主页(含开业视频、2024 年 2 周年庆视频)。基础消费、VIP 包房分级、营业时间、顶美年龄段与籍贯分布、booking-only 模式等数据点交叉印证。
Palace 8 Marina。新加坡 6 Raffles Boulevard #01-601 Marina Square。综合自 Palace 8 Marina 官方网站、Chiongster 与 Nightlife Asia Wiki 的 Singapore KTV 分级。
2014 年中国 GDP 增速 7.3%。这是 1991 年以来的最低水平1。2015 年 6.9%。2016 年 6.7%。中国官方话语开始使用一个新词——“新常态”——增速换挡,从高速增长进入中高速增长。
“新常态”是一个政治友好的说法。它的实际含义是:上一代“中国奇迹”的高速增长不会回来了。年均 10%+ 的 GDP 增速、年均 15%+ 的工资增速、5 年翻倍的房价——这些在 2014 年之后逐步消失。
但同一时期,几个关键变量没有同步“换挡”:
房价:2014-2021 年,一线城市房价继续大幅上涨。北京、上海、深圳的房价收入比从 2014 年的 8-10 升至 2021 年的 14-17。国际公认的“健康”房价收入比是 3-62。这意味着,一个北京家庭如果想买一套合理面积的房子,需要把家庭年收入的 14-17 倍全部存下来才够。
教育成本:2014-2024 年,一线城市的“全周期教育成本”(从胎教到大学毕业,不算培训)从约 80 万人民币升至约 200 万。如果加上课外培训,2024 年数字可达 300-400 万3。
年轻人收入:同一时期,中国一线城市应届毕业生平均月薪从 2014 年约 5,500 元增长至 2024 年约 9,000 元——名义工资增长约 64%。但同期一线城市房价上涨约 80%,教育成本上涨约 150%。
这三组数据叠加意味着:2024 年一个中国一线城市的应届毕业生,要靠工资买下一套自住房的难度,比 2014 年她的同龄人要难一倍以上。
如果再加上“养孩子”这个变量——按当代一线城市标准,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大学毕业的全周期支出在 200-400 万——那么一个普通收入的年轻女性,靠自己赚钱完成“买房 + 结婚 + 生育”的传统人生路径,在 2024 年的中国一线城市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种不可行对女性具有性别特异的形态。Claudia Goldin(哈佛大学经济学教授,2023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在《Career and Family: Women’s Century-Long Journey Toward Equity》(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21)里给出了一个具体的诊断框架——“greedy work”10。
Goldin 的核心发现:在 21 世纪发达经济体里,最高薪职业(金融、咨询、法律、医学、科技高管)越来越要求“贪婪的时间”——无上限工时、无预告紧急任务、无家庭责任的可调度性。“贪婪工作”的高溢价让一个家庭里两个高薪职业很难并存——总有一方需要承担家庭责任,那一方的工资曲线会因此塌陷。在异性恋婚姻里,承担那一方的几乎总是女性。
把 Goldin 的“贪婪工作”框架套到中国一线城市的具体场景上,含义是清楚的——即使一个 985 毕业的女性凭自己努力进入了月薪 1.5-2.5 万的互联网中层岗位,她在 32-35 岁前后会同时遭遇两件事:(一)“贪婪工作”对生育和育儿的不兼容;(二)她的工资曲线在生育-育儿期不可避免地塌陷。这两件事叠加,让“靠自己工资完成买房 + 结婚 + 生育”的传统路径从结构上不可行。
这是商品化亲密经济在中国规模化的最基础经济条件,也是它对女性而非对男性特别有吸引力的根本原因。
中国经济学者 Yu Xie 等人在 2022 年 PNAS 上的研究给出了更精确的阶级流动性数据4。
他们的研究结论:剥离工业化效应后,1976-85 出生组的代际流动性显著低于 1946-55 组——职业地位的 rank-rank 相关系数从约 0 上升到 0.2(男)/ 0.1(女)。换句话说,越晚出生的中国人,父辈职业对自己职业的预测力越强、代际流动越受限。
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数据。1960 年代生人代表的是改革开放第一代——他们经历了完整的中国经济上升期,向上流动的具体路径(从农村到城市、从体制内到下海、从普通工人到企业主、从大学毕业到金融行业)是真实开放的。
1980 年代生人面对的是不同的处境——他们成年时(2000 年代)经济上升期还在延续,但向上流动的具体路径已经开始收紧。他们仍然能感受到改革开放的余温,但已经没有上一代的窗口期。
2000 年代生人——也就是 2026 年的 18-25 岁年轻人——面对的是又一次收紧。他们在 2018-2024 年期间进入大学和劳动市场,正好遭遇中国经济换挡 + 互联网行业反垄断 + 教培行业整顿 + 房地产行业去杠杆 + 高校毕业生失业率创历史新高的多重压力。
把这三代人放在一起看,中国近三代年轻人面对的阶级流动机会是阶梯式下降的:
这种阶梯式下降在心理上的具体投影是清楚的——00 后女性对“靠自己努力买房 / 结婚 / 育儿”的传统人生路径的信心,远低于她们的母亲一代。她们不是悲观——她们是基于自己看到的具体数据做的理性判断。
这种理性判断在数据上有具体表现。
结婚登记数据:中国民政部年度统计公报显示,中国结婚登记数从 2013 年的 1,347 万对峰值,经过 2014-2022 连续九年下降到 683 万对、2023 年短暂回升至 768 万对、2024 年再大幅下探至 610.6 万对——十一年内总量近乎腰斩,2024 年是近 40 年新低5。
初婚年龄推迟:2020 年第七次人口普查显示,中国男性平均初婚年龄 29.4 岁,女性 27.95 岁——比 1990 年分别推迟了 5.8 岁和 5.8 岁。
生育率:2024 年中国总和生育率约 1.0,是全球最低之一,远低于人口更替水平(2.1)。
这三组数据合起来反映的是同一件事——中国年轻人正在大规模地推迟、减少、放弃传统的婚姻和生育。这不是文化偏好的变化,是结构性经济压力下的理性选择。
这种结构性压力的话语形态早就被命名过了。Leta Hong Fincher 在《Leftover Women: The Resurgence of Gender Inequality in China》(Zed Books, 2014)里给出了“剩女”话语的政治经济学解读11。她的研究覆盖 2007-2013 年的中国——也就是“剩女”作为官方话语被全国妇联在 2007 年首次正式定义、被中央媒体在 2010 年代前期反复推广的时期。
Hong Fincher 的核心论点:中国的“剩女”话语不是一个被动的人口学描述,是一个有特定政治经济功能的话语工具——它的功能是让高学历、高收入的城市女性在 27 岁前后焦虑地“向下”匹配(接受比自己条件更差的男性),从而把这些女性积累的资产(最关键的是房产)通过婚姻转移到男性名下。她引用了大量第一手访谈和官方文件,论证这是一个有意识的话语动员。
把 Hong Fincher 的框架套到 2026 年的中国,可以看到一个值得记录的话语转折——从“剩女”焦虑(2007-2018)到“上嫁”积极(2023-2026)。同一批女性(25-35 岁、高学历、城市、未婚),话语对她们的引导从“赶紧向下结婚”换成了“通过亲密关系向上”。两套话语都不是中性的——它们都把女性的婚姻选择工具化,只是工具化的方向相反。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是后一种话语的具体产业载体。
但需要注意一个矛盾——结婚率下降不等于亲密关系需求下降。年轻人减少传统婚姻,但他们对亲密关系的需求并没有消失。这种“需求存在 + 传统路径不可行”的矛盾,正好为商品化亲密经济创造了市场空间。
如果传统婚姻路径仍然顺畅,曲曲式上嫁咨询就不会有今天的规模——因为大多数女性会直接走传统婚姻路径。是传统路径不可行,让“上嫁”“向上社交”“资产相亲局”这些灰色路径变得对一部分女性有吸引力。
把这种逻辑说清楚:商品化亲密经济不是替代传统婚姻——是填补传统婚姻不可行后的真空。
代际差异是这个变化的具体心理基础。
讨论代际信念的工具是 Karl Mannheim 1928 年的经典论文《The Problem of Generations》12。Mannheim 区分了“同时代人”(chronological generation——只是出生时间相近)和“代际单元”(generational unit——共享了同一个历史时刻的塑形经验,并在那段经验里形成了共同的认知与情感反应模式)。Mannheim 的核心命题是:代际差异的根源不是年龄,是 15-25 岁这个塑形窗口里所遭遇的具体历史条件。这个窗口里如果经济在上行、机会在打开,整代人会内化“努力换回报”的基本信念框架;如果在收缩、在关闭,会内化“努力的回报有限”的基本框架。这个框架一旦形成,会伴随一代人一生,即使后来的经济条件改变也不容易翻转。
把 Mannheim 框架套到中国近三代女性:
70-80 后女性:她们成年时(1990-2010 年代)经历了中国经济的完整上升期。她们的父母一代经历过文革后的物质匮乏,所以对她们的人生预期普遍是“通过教育和努力获得更好的生活”。她们自己也确实见证了这种预期的真实兑现——许多 70-80 后女性通过教育从小城市进入大城市、通过职业晋升获得了比父母更高的物质水平、通过婚姻进入了相对稳定的中产生活。
她们对“努力换回报”有真实的、被经验证实的信心。即使现在面对换挡期,她们的基本信念框架仍然是“努力是有回报的”。
90 后女性:她们成年时(2010-2020 年代初)经历了中国经济从上升期向换挡期的过渡。她们对“努力换回报”的信心已经开始动摇——她们的同辈中有人通过努力成功,但也有人努力失败。她们的人生预期是混合的——既有传统的“努力 + 上嫁 / 嫁好”的双轨思维,也有新型的“独立 / 自我实现”的话语。
00 后女性:她们成年时(2020 年代)从一开始就面对换挡期。她们没有经历过经济上升期的具体红利。她们看到的是高房价、高教育成本、高就业压力、低婚姻意愿、低生育意愿的“五高五低”格局。
她们的基本信念框架与上一代有根本性差异。如果 70-80 后女性的默认信念是“努力是有回报的,只是需要更努力”,那么 00 后女性的默认信念可能是“努力的回报有限,需要考虑其他路径”。
这种代际信念差异让 00 后女性对“上嫁话术”的接受度比上一代显著更高。她们不一定会真的去“上嫁”,但她们会更愿意把它当作一种可被严肃考虑的选项,而不是道德上不可接受的污点6。
把这种代际差异放到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上看,目标用户的年龄分布是清楚的——曲曲的核心用户是 25-35 岁(90 后为主),向太的核心用户是 30+(80 后为主),陶白白等玄学派的核心用户是 18-25(00 后为主)。每个细分市场对应不同代际的具体焦虑和接受度。
中国的代际转折在国际语境下有几个明确的对照。
对照 1:日本失落 30 年。
日本从 1991 年资产泡沫破裂后进入“失落的 30 年”。这 30 年里,日本年轻人的境况经历了几个阶段:
Anne Allison 在《Precarious Japan》(2013)里用 “precariat” 这个概念描述这一代日本年轻人——结构性的不稳定、无未来感、被压缩到“materialist present”(物质化的当下)7。
把日本与中国对照:
中国 2026 年的状态与日本 1990 年代后期接近——经济换挡刚开始几年,代际信念崩塌开始扩散,新型的退出机制(躺平、商品化亲密经济)开始大规模出现。如果中国未来 5-10 年的演化轨迹与日本相似,那么商品化亲密经济在中国会持续扩张到与日本 papa-katsu 同等的规模和形态。
对照 2:韩国 N 抛世代。
韩国从 1997 年金融危机后进入了类似的“失落”轨道。韩国年轻人发展出了一套独特的自指术语——“N 포세대”(N 抛世代):
这套术语精确反映了韩国年轻人对“传统人生路径”的系统性放弃8。
韩国还发展出了独特的女性退出运动——4B 运动(不婚、不育、不约会、不发生性关系)。这是与商品化亲密经济相反的路径——不是通过亲密关系换取资源,是彻底退出亲密关系。
把韩国与中国对照:
资本外流是这个时代条件的另一个具体投影。Henley & Partners 数据显示中国百万美元资产人士外迁人数从 2022 年 10,800 上升到 2024 年 15,200 创历史新高、2025 年带走约 559 亿美元财富,主要目的地是 UAE / 美国 / 新加坡 / 加拿大 / 澳大利亚(详见第 02 期对地理流向的拆解)9。同期 2024 年中国实际使用外资金额同比下降 27.1%,反映上层对国内未来的整体悲观。
资本外流的关键含义不在富豪本身——是它对整个产业链的连锁影响。教学博主层的目标用户开始包含“想跟着富人外流的颜值供给”;撮合执行层开始有“跨境对接”的需求;终端撮合层在国外目的地建立分支。整个产业链在 2020 年代以来从国内产业演化为全球泛华人产业,背后是中国资本外流的具体经济基础。
为什么“通过亲密关系换取资源”会在 2020 年代的中国成为对一部分女性而言理性的应对策略?
理性这个词需要严肃使用。它不是说这种策略道德上正确,也不是说它对每个女性都适用——它是说在特定经济条件下,它对特定群体的女性而言是计算之后的最优解。
具体的计算逻辑:
一个 28 岁、上海、985 毕业、互联网公司中层的女性:
把这个计算摆出来,“通过个人努力买房 + 结婚 + 生育”的传统路径对她而言是结构上不可行的。“通过婚姻进入更高阶层”的路径对她而言是结构上更可行的具体选项。
这种计算不是道德判断——是基于自己处境的理性评估。一个会算这种账的女性,可能去考虑曲曲式上嫁咨询、向太闺蜜圈、陶白白星座测算、大超资产相亲局等具体产品。她不一定真的会成为“上嫁者”——但她会成为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的潜在用户。
这种潜在用户的规模是巨大的。中国一线城市 22-35 岁、本科以上、未婚的女性数量在数百万级别。其中相当部分都会面对类似的“个人努力 vs 婚姻路径”的具体计算。她们中可能 1-5% 会成为商品化亲密经济的实际付费用户——这个比例就足以支撑数百亿规模的产业。
但需要严肃说明——并非所有面对相同经济压力的女性都会进入这种产业链。
事实上,绝大多数中国女性即使面对房价、教育成本、就业压力,仍然选择走传统路径——继续工作、攒钱、找一个收入相近的男性结婚、共同负担房贷和育儿。她们对“上嫁”“通过亲密关系换取资源”等话术持距离甚至反感的态度。
进入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的,是有特定条件的少数:
满足这四个条件的女性在中国总体女性中是少数——可能在 5-15% 区间。但绝对人数仍然在千万级别——这是商品化亲密经济在中国规模化的具体用户基础。
把这种区分说清楚很重要。整个商品化亲密经济不是“中国女性的普遍选择”——它是特定女性群体的具体应对策略。把它泛化为“中国女性都在上嫁”既不准确,也不公平——它会让那些走传统路径、努力工作、维持普通婚姻的女性被错误标签化。
但同时也需要承认——即使少数女性走这条路径,这条路径的存在本身已经对所有女性产生了影响。它改变了婚恋市场的整体定价(让“普通收入男性”在婚恋市场上的吸引力相对下降)、改变了公众话语对女性人生选择的预设(让“工具化的婚姻策略”成为可被讨论的话题)、改变了同辈女性之间的比较参照(让“她嫁得很好”成为新的成功标签)。
这种间接影响远超商品化亲密经济直接参与者的规模。它影响的是整个一代女性的人生预期。
把这一章的核心数据合起来看:
| 维度 | 2014 年 | 2024 年 | 变化 |
|---|---|---|---|
| GDP 增速 | 7.3% | 5% 左右 | 下降 |
| 北京房价收入比 | 8-10 | 14-17 | 上升 70%+ |
| 一线城市应届毕业生月薪 | 5,500 | 9,000 | 上升 64% |
| 一线城市全周期教育成本 | 80 万 | 200-400 万 | 上升 150%+ |
| 结婚登记数 | 1,300 万对 | 610 万对 | 下降 53% |
| 中国百万美元资产人士外迁 | 较低 | 15,200 人 | 显著上升 |
| 阶级流动性(Xie PNAS) | 1946-55 组 rank-rank ≈ 0 | 1976-85 组 rank-rank ≈ 0.2(男)/ 0.1(女) | 显著下降 |
这组数据共同支撑一个判断:中国从 2014 年到 2024 年的十年间,年轻人面对的经济结构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房价 / 教育 / 阶级流动 / 婚配机会等几乎所有关键变量都向不利于年轻人的方向移动。同期资本外流加速、富豪移民创历史新高,反映上层对国内未来的悲观。
这个根本性变化的具体心理投影是代际信念崩塌——00 后女性对“靠自己努力完成人生积累”的信心远低于上一代。
代际信念崩塌的具体行为投影是应对策略的分化:
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服务的就是第三种策略的具体需求。它的存在依赖第三种策略有足够的用户基础——而这个用户基础来自前面所列的所有经济变量的合成压力。
理解了这些经济条件,再回头看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的具体形态,会更清楚为什么它在 2026 年是当前这种规模。
如果中国经济恢复到 2010 年代的高速增长,房价收入比降到 6 以下,应届毕业生工资增速超过教育成本增速,结婚率回升到 1,000 万对以上,资本外流减少——那么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的市场基础会显著萎缩。曲曲、向太、大超、龙飞律师的用户基础会缩小。整个产业会进入收缩期。
但这种“经济复苏”在 2026 年看不到迹象。中国经济换挡期的根本性变量(房价 / 教育成本 / 阶级流动 / 资本外流)在短期内不会逆转。所以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在未来 5-10 年大概率会继续扩张或至少保持当前规模。
这个判断有一个具体含义——商品化亲密经济不是一个可以被简单“打压”或“消除”的现象。它的存在依赖中国当前的具体经济结构。要让它消失,需要的不是更严的监管,是经济结构的根本性改善。监管只能改变它的具体形态(更隐秘、更分散、更跨境),不能改变它的存在。
把这个判断放在最后说,是想让接下来的章节有一个明确的语境——本系列不是在批评博主或学员的“道德选择”,是在分析一个由具体经济条件支撑的具体产业。理解这个语境,才能避免把分析简化为道德立场。
最后回到这一章开篇的具体数据。
2014 年到 2024 年的十年间,中国年轻人面对的经济结构发生了根本性变化。这种变化让传统的“努力换回报”承诺在结构上不再可信。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作为应对策略的具体形态,在这个十年间从边缘的、本地化的、隐秘的形态,演化为系统的、全球化的、半公开的形态。
这个演化的具体载体是接下来 10 章会详细分析的具体生态位——夜场、包养、教学博主层、进阶服务、资产相亲局、离异女性供给链、话术承载型公域主播、三层运营基础设施、监管边界、话语镜像。每一个生态位都是这个时代条件的具体投影。
下一章会从这种“宏观经济条件”视角转向最具体的产业形态——夜场作为商品化亲密经济的上游招募池。理解了宏观条件,再看具体形态,会有更完整的因果链条。
中国一线城市“全周期教育成本”估算综合自育娲人口研究 2023 报告、北京师范大学教育经济研究所相关研究。应届毕业生月薪数据综合自智联招聘、BOSS 直聘年度报告。
Xie, Yu 等. “Trends in social mobility in postrevolution China”, PNAS 119(7), 2022. 原始链接 →
中国民政部年度统计公报:结婚登记数据 2013-2024 年。2013 年 1,347 万对,2014-2022 连续九年下降至 683 万对,2023 年回升至 768 万对(打破九连降),2024 年再大幅下探至 610.6 万对(创近 40 年新低)。参见民政部《2024 年民政事业发展统计公报》相关报道 →。
Allison, Anne. Precarious Japan.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3.
Henley & Partners Private Wealth Migration Report 2024 / 2025。中国 2024 年富豪外迁 15,200 人创历史新高。
Goldin, Claudia. Career and Family: Women’s Century-Long Journey Toward Equit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21. Goldin 因“对女性劳动市场结果的认识所作贡献”获 2023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greedy work”概念见该书第十章及她与 Lawrence Katz 在 Journal of Labor Economics 2016 的合作论文。
Hong Fincher, Leta. Leftover Women: The Resurgence of Gender Inequality in China. Zed Books, 2014(2023 年发行十周年纪念新版)。“剩女”作为官方话语由全国妇联在 2007 年正式定义。
Mannheim, Karl. “Das Problem der Generationen”, 1928;英译版“The Problem of Generations”收录于 Essays on the Sociology of Knowledge,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52。代际单元(generational unit)与塑形窗口(15-25 岁)是该论文的核心概念。
中国大陆主要城市的夜场系统大致分四层1:
第一层:顶端商务 KTV
主要分布在北京三里屯、上海外滩 / 巨鹿路、深圳福田 / 海岸城、成都九号公馆 / 兰桂坊、杭州城西 / 武林、广州珠江新城等区域的封闭式高端 KTV。
核心产品是“商务模特”“顶美”——单次出场费 3,000-8,000 元起,“过夜”另议。包厢最低消费 5,000-3 万。客户主要是商人、国企招待、资源型生意人。
第二层:夜店 / 大型 Lounge / 电音 club
代表场所包括上海 TAXX、北京 ONE THIRD、广州 SUTRA、成都 SPACE PLUS 等。
以散场(不预约模式)+ DD(drink dealer / 散场酒水销售)+ 顶帅顶美社交为核心。“开 table”消费 8,000 元起,顶级桌位常见 5-20 万。
第三层:Lounge / 清吧 / 慢摇吧
偏单纯社交,公关 / 模特角色弱化,但仍有顶美 / 顶帅作为吸引力。客单价 500-3,000 元。
第四层:低端 KTV / 量贩 KTV / 城中村 KTV
实际从事性服务(俗称“东莞模式”,2014 年东莞扫黄后大规模迁移到其他城市分散化运营)。客单价 200-1,500 元。
这四层的具体客户群体、价格区间、运营机制都不同,但它们都属于一个共同的产业——夜场作为亲密性付费交易的线下基础设施。
夜场行业的黑话系统已经在媒体公开化2:
这套黑话的存在本身值得记下。它说明一件事——夜场不是一个混乱的、无组织的灰色市场,是一个有清晰术语、有明确分工、有可被学习的行业知识的成熟产业。
任何一个进入夜场的新人,第一周就需要学习这套黑话——什么是“顶美”,什么是“出场”,什么是“DD”。掌握这套黑话是“入行”的标志。不会用这套黑话的人在夜场里没有合法位置——客户不会信任她,同事会孤立她,运营会把她调到边缘岗位。
这套黑话与第 07 期讨论的 Eddy 哥术语系统是同源的——“顶美”被 Eddy 哥从夜场内部黑话推广到女性公众话语;“关起来”被赋予了新的含义(被独占式包养)。这种黑话从行业内部向公众话语的扩散,是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化的一个具体表现——当一个细分行业的术语被公众广泛使用,这个行业本身就已经从地下走向半公开。
夜场的城市地理分布反映的是中国资本与权力的真实分布3。
每个城市的夜场系统都有自己的细分定位、价格区间、客户结构。但它们共同构成一个全国性的产业网络——一个顶美在上海外滩做几个月,可以转到深圳福田做几个月,再到成都九号公馆,再到杭州城西。整个国内夜场系统对她而言是一个可流动的、跨城的、有共同行业标准的产业。
这种跨城流动性让“夜场顶美”作为一种职业有了它特殊的灵活性——从业者不绑定在任何一个具体城市,可以根据淡旺季、客户结构、个人需求选择具体工作地点。这种灵活性是夜场行业相对于其他服务业的一个显著优势。
夜场行业经过 2020-2023 年三年的大规模收缩。2021 年东莞 KTV 数量较 2014 年下降超 70%,2022 年量贩式 KTV 关停超 2 万家4。
但高端商务 KTV 与夜店 Lounge 反而集中度提升、客单价升高。这是一个典型的“消失中的中端、强化的顶端”现象——低端 KTV 大规模关停,但高端商务 KTV 数量和单店收入反而上升。
这种“消失中端、强化顶端”对夜场顶美的具体影响是清楚的:
这种变化与中国整体经济从“普惠繁荣”转向“头部集中”的宏观趋势同步。它让夜场行业更像金融业 / 法律业 / 高端咨询业——头部从业者赚走大部分收入,中尾部从业者难以维持。
学术界对中国夜场系统的研究虽然不多,但有几本扎实的著作值得引用。
Tiantian Zheng 在 2009 年出版的《Red Lights: The Lives of Sex Workers in Postsocialist China》是这一领域的奠基性研究5。她在大连进行了 2 年的 KTV 田野调查,论证后社会主义中国的“capitalist entrepreneurialism 与新型 urban sex industry 的同时崛起”是同一个市场化进程的两面。她把“hostess”(KTV 公关)作为分析 postsocialist Chinese masculinity 变迁的关键透镜。
Eileen Otis 在 2012 年出版的《Markets and Bodies: Women, Service Work, and the Making of Inequality in China》通过北京 / 昆明两个高端酒店的民族志,论证中国新兴 service sector 中的女性如何被“市场嵌入”的劳动机制塑造,“erotic capital”的运用既是服务策略也是被剥削的方式6。
潘绥铭、黄盈盈团队从 1998 年起对中国 21 个红灯区进行了长达十余年的定性田野,访谈近 1,400 名性工作者和相关人员7。他们的研究构成中国本土最完整的性产业人类学档案——但这些研究多数没有进入公开出版物(部分因为政治敏感性)。
这三组研究合起来覆盖了 1990-2010 年代中国夜场系统的主要形态。2014 年东莞扫黄之后的产业演化(行业收缩 + 顶端集中 + 跨城流动 + 与教学博主层的连接),学术界还没有完整的记录。这是后续田野研究最值得进入的方向。
夜场顶美的“职业生命周期”是这一章最关键的判断之一。
下面这个四节点模型不是某一份官方田野研究的直接结论——它是基于 Tiantian Zheng《Red Lights》、Eileen Otis《Markets and Bodies》两份学术田野,以及多份近年的中文媒体起底报道(虎嗅 coco 访谈、澎湃湃客 Talk、人人都是产品经理),由本系列综合整理而成的结构性概括。具体到个体差异(地域、身体条件、家庭背景、心理特质等),实际生命周期会有显著偏离。这个模型的价值在于让读者把握产业的整体节律,而不是断言任何具体个体的轨迹。
夜场顶美的黄金期大约是 20-28 岁。30 岁后议价能力显著下降,35 岁基本要退场。这个生命周期约 8-15 年(从入行到退场),中间需要完成几个关键的转型节点:
节点 1:从顶端到选择(24-26 岁)。 入行 2-3 年后,顶美会面临选择——继续做高端商务 KTV / 转向更稳定的长期客户关系 / 转向网红 + 直播变现 / 转向退场策略学习。这个选择决定了她后面几年的职业轨迹。
节点 2:建立第一段长期关系(25-28 岁)。 头部顶美通常会在这个阶段建立第一段稳定的“包养”或“准婚姻”关系——一个长期金主、一个固定月费、一个相对稳定的生活模式。这是从夜场短期收入转向长期资源的关键节点。
节点 3:规划退场(28-32 岁)。 有意识的顶美会在这个阶段开始规划退场——转向婚姻、移民、自有事业、网红、品牌创业。这个阶段的进阶服务需求(周媛等进阶博主)开始大幅上升。
节点 4:实际退场(30-35 岁)。 真正的退场——结婚、移民、生育、转型。能成功完成退场的顶美只是少数。多数人会在 35 岁后面对收入大幅下降、社交圈解体、缺乏其他职业技能的困境。
这条生命周期与第 09 期讨论的“离异女性供给链”在结构上有意思的对照——夜场顶美如果完成退场转向婚姻、再进入婚姻危机,最终会成为龙飞律师的用户。整个商品化亲密经济的不同细分赛道服务的是同一群女性在不同生命阶段的需求8。
夜场作为商品化亲密经济的“上游招募池”——这是这一章最核心的判断。
具体说,几件事在过去 5 年发生:
第一,头部夜场顶美不再把夜场当作终点。
2020 年代以前,夜场顶美的主流路径是“在夜场赚钱 → 35 岁退场 → 嫁人或离开行业”。2020 年代以后,头部顶美的路径发生了变化——她们把夜场当作“建立长期客户关系 / 转型网红 / 学习上嫁话术”的跳板。
这一点在曲曲 / 韦雪等情感主播的私域社群中有大量印证。多个公开报道(虎嗅 coco 访谈、澎湃湃客 Talk、人人都是产品经理)都提到曲曲学员中有显著比例的“夜场背景”用户9。
第二,夜场顶美与上嫁博主形成的产业链:
夜场入行(22-24 岁)
↓
积累客户和经验(24-26 岁)
↓
开始关注上嫁博主免费切片(曲曲、韦雪)
↓
加入进阶博主社群(周媛等)
↓
建立长期关系或参加资产相亲局(大超式)
↓
退场——婚姻、移民、自有事业
这条产业链是清楚的。教学博主层的方法论、进阶博主层的操作工具、撮合执行层的实际场域,最终都要在夜场顶美这种已经入行的女性身上落实。
第三,夜场顶美的全球流动性。
第 02 期讨论过:当中国大陆富人迁徙到新加坡、迪拜、东京、洛杉矶,配套的颜值供给系统也跟随。这个“颜值供给”的具体来源就是中国一线城市的头部夜场顶美。她们持有的护照通常允许多国短期入境(旅游签、商务签),跨境流动成本低。第 07 期讨论的腰部进阶博主社群中“下周新加坡需要 2 个顶美”类型的接单信息,对接的就是这种跨境流动需求。
但需要严肃说明一点——并非所有夜场从业者都会进入这条产业链。
事实上,夜场行业的大多数从业者是地理本地化的、经济压力倒逼入行的、缺乏其他职业选择的、对“上嫁”话语没有兴趣的普通女性。她们在夜场工作几年、赚到一笔钱、回老家、结婚、退出。她们与曲曲式上嫁博主、与进阶博主社群、与跨境包养产业链都没有关系。
进入“产业链上游”轨道的,是夜场行业的头部少数——颜值前 10%、年龄 20-28、有明确职业规划意识的少数女性。她们才是教学博主层、进阶博主层、撮合执行层服务的真实用户。
这种区分很重要。把“夜场顶美”和“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完全等同是不准确的——大多数夜场从业者只是普通的服务业劳动者,与产业链没有直接关系。但少数头部顶美确实构成了产业链的核心实操终端——她们是整个产业的最终用户、最终供给方、最终变现节点。
这种“头部少数支撑整个产业链”的结构与其他行业类似——任何产业的真实利润都集中在头部少数。夜场行业也不例外。
夜场行业在监管视野下的位置是复杂的。
中国《刑法》第 358-361 条对组织 / 引诱 / 容留 / 介绍卖淫罪有明确规定。第 358 条规定“组织他人卖淫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10。
这些法律条款的存在让低端夜场(直接性服务)面临高法律风险——2014 年东莞扫黄是这种风险的具体实例,导致超 70% 的东莞 KTV 关停。
但高端商务 KTV 和夜店 Lounge 处于不同的法律位置——它们的核心业务是社交、酒水、陪同,不直接组织性服务。即使发生性服务,也是顶美与客户之间的私下安排,KTV / Lounge 本身没有组织 / 介绍责任。这种“不直接组织”的产品设计让高端夜场在法律上相对安全。
2014 年东莞扫黄之后的产业变化反映了这种法律差异的影响——直接性服务的低端 KTV 大规模关停,间接性服务的高端 KTV 反而集中度提升。这是任何监管打击都会产生的副作用——它打掉的是最弱势 / 最暴露 / 最容易被认定的环节,让最隐秘 / 最有资源 / 最善于规避的环节反而获得相对优势。
把这种规律放到整个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上看:
监管的每一次打击都让产业链整体更加集中、更加隐秘、更加难以监管。这是这个产业的内在演化逻辑——它的具体形态会随监管变化,但产业本身在结构上是稳定的。
最后回到这一章的开篇——上海外滩那家 KTV 里的 22 岁女生。
她的故事不是孤例。2026 年中国一线城市的头部夜场里,每天都有新的 22 岁女生入行。她们的入行可能源于经济压力(房租、学费、家庭支援)、可能源于社交圈层(朋友介绍、同乡引导、模特经纪推荐)、可能源于主动选择(看到夜场顶美的高收入而做的职业决策)。
她们入行之后会面临一系列具体的产业链——夜场内部的层级晋升(从公关到顶美到头部)、跨城流动(上海到深圳到成都到杭州)、转型决策(继续做夜场还是转向长期关系 / 网红 / 退场)。在这些决策的每一个节点,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的具体博主都会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曲曲免费切片告诉她“金贵的关系”、陶白白星座测算给她婚恋分析、腰部进阶博主社群提供具体接单信息、Eddy 哥术语给她“灰灰男”识别工具、大超资产局给她接触高净值男性的场域、周媛导师班给她退场策略、最终如果进入婚姻又破裂,龙飞律师给她法律支援。
整条产业链对她而言不是“几个孤立的博主”,是一个完整的、覆盖她整个职业生命周期、有清晰的产品分工、有明确的价格梯度、有可被自己合理化叙事的产业。她可能不会意识到这是一个产业——她可能只是在不同时间点关注不同博主、参加不同服务、做不同选择。但客观上她的整个职业轨迹就是被这个产业塑造的。
这就是夜场作为商品化亲密经济上游入口的真实位置——它不是孤立的服务业,是一个跨越多个细分赛道、多个生命阶段、多个城市、多个国家的完整产业链的起点。
下一章会从这个上游入口转向产业链的另一端——包养。如果夜场是产业链的起点,包养是产业链的长期形态终点。其他生态位的女性大量人最终的归宿是某种形式的包养关系。把夜场(起点)和包养(终点)合起来看,整个产业链的真实形态会更清楚。
2020-2023 年中国 KTV 行业收缩数据。2021 年东莞 KTV 数量较 2014 年下降超 70%,2022 年量贩式 KTV 关停超 2 万家。综合自多份行业报告。
Zheng, Tiantian. Red Lights: The Lives of Sex Workers in Postsocialist China.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09.
Otis, Eileen. Markets and Bodies: Women, Service Work, and the Making of Inequality in Chin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2.
潘绥铭、黄盈盈团队 1998 年起对中国 21 个红灯区的定性田野研究。访谈近 1,400 名性工作者和相关人员。综合自社会学视野网、中国新闻周刊多家媒体报道。
中国语境下的“包养”有三种主要变体。
它们的价格、关系定义、法律边界都不同,但底层结构是同样的——男性长期或半长期支付资源,女性提供陪伴 / 性 / 准家庭功能。
变体一:传统二奶 / 三奶
这是 1990s 起在沿海发达地区出现的本土形态。男性已婚但与另一名女性建立长期同居或准家庭关系,提供住房、生活费、车辆、子女抚养(如果有),关系预期长达数年。
具体价位(综合自澎湃、知乎多次卧底报道、肖索未社会学研究)1:
这一变体的特征是长期、稳定、准家庭化。男女双方通常有明确的“长期默契”——这不是短期约定,是预期持续数年的关系。许多二奶最终会为男方生育,从而强化关系的准家庭性质。
变体二:Sugar baby / 干爹
这是 21 世纪后期的“美式嫁接”形态。通过平台或社交媒体匹配,关系定义为“短期 / 多重 / 可重置”,每月固定给(allowance)+ 礼物 + 偶尔大额,金额 5,000-30,000 人民币常见。
中国主要使用 Seeking Arrangement(现 Seeking.com)、Sugarbook、SugarDaddyMeet 等英文平台或其汉化版(“甜蜜定制”曾被界面新闻、凤凰财经曝光为美国援交网站落地)2。
这一变体的特征是短期、可重置、平台化。男女双方不预期长期绑定,关系更接近“商业 arrangement”而非准家庭。一个 sugar baby 可能同时与 2-3 个 sugar daddy 维持关系,每月获得多份 allowance。
变体三:单次 / 短期约定
这是 papa-katsu 化的中国变体。单次餐叙、单次过夜、按月若干次约定,价格按次结算。
一线城市的“模特出场”在 3,000-8,000 人民币 / 单场区间,“过夜”可达 15,000-30,0003。
这一变体的特征是单次、明码标价、无长期承诺。它最接近性服务的边界,但在法律上仍处于灰色——因为没有明确的“提供性服务”对价证据,从业者可以辩称是“约会陪伴”。
把这三种变体放在一起看,它们覆盖了商品化亲密经济在“包养”这个长期形态终点的全部具体形态——从最长期最准家庭化的二奶,到最短期最商业化的单次出场,中间是各种灵活的 sugar arrangement。每个具体的从业者会根据自己的处境、风险偏好、长期规划,选择其中一种或几种变体作为自己的实操路径。
学术界对这三种变体里的“二奶”研究相对完整。
肖索未 2018 年在《观察者》的专访《一个研究者眼中的“二奶村”》是少有的中国内地学者对“婚外包养关系”的扎实民族志研究4。她在深圳郊区的某个“二奶村”做了多年田野调查,结论可以简单概括为:
被包养女性的处境不是简单的“被害者”或“金钱交易”,而是一种特殊的“半家庭”安排——既不是婚姻、也不是性工作,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有自己规范的关系形态。
肖索未的几个具体发现:
第一,二奶之间会形成自己的社交圈和互助网络——她们在二奶村里相互熟识、相互比较、相互支持。这种社交圈让她们的处境不只是与某个男性的私下关系,而是嵌入一个特定女性社群的集体生活。
第二,二奶有自己的伦理规则——比如不会主动联系男方的妻子、不会出现在男方的正式社交场合、会承担一定的“照顾男方”责任。这些规则不是被迫的——是二奶群体自己发展出的行业规范。
第三,二奶身份与“性工作者”身份在自我认同上有明显切割——她们普遍不接受自己是性工作者,认为自己是男方的“second family”。这种自我认同的差异在心理上有真实意义,让她们在面对污名时有更强的心理防御。
第四,二奶关系的稳定性远超公众想象——许多二奶与同一个男性的关系持续 5-15 年甚至更久。这是一个有持续性的、有内在逻辑的、不能被简化为“性交易”的特殊家庭形态。
肖索未的研究虽然集中在 2010 年代中期的二奶村,但其框架对理解 2020 年代的包养经济仍然适用——包养不是一次性的性交易,是一种被反复协商、有内在规范、有具体伦理的特殊关系形态。把它简化为“性交易”既不准确也不公平——这种简化既忽略了女性的主体性,也忽略了关系本身的复杂性。
但 2020 年代的包养经济与肖索未研究的 2010 年代有几个重要变化。
变化一:地理重心的转移。
2010 年代的二奶村集中在深圳郊区、上海郊区、北京郊区。这些地方便利男方“已婚 + 包养”的双重生活——男方住在市区与原配在一起,二奶住在郊区“二奶村”提供准家庭生活,男方周末或工作日下班后到郊区“另一个家”。
2020 年代以来,包养关系的地理重心在向境外转移。具体几个目的地5:
这种地理转移不是偶然的——它精确对应于中国大陆富人外流的目的地。Henley 数据显示 2024 年中国富豪外迁 15,200 人创历史新高,主要目的地是 UAE / 美国 / 新加坡 / 加拿大 / 澳洲。包养关系的地理重心随之外移到这些城市。
变化二:关系形态的演化。
2010 年代的二奶关系普遍是长期的、准家庭化的。2020 年代的包养关系出现了明显的“短期化”趋势——更多的 sugar baby 式短期 arrangement、更多的单次 papa-katsu 式约定、更少的长期同居二奶。
这种短期化的原因可能包括:
短期化让包养关系更像“商业 arrangement”而不是“准家庭”。这种变化与第 04 期讨论的夜场顶美职业生命周期变化是同步的——头部顶美不再追求“长期被包养”,而是追求“建立多个稳定客户关系 + 在 30 岁前完成退场”。
变化三:与教学博主层的连接。
2010 年代的二奶进入这个状态主要靠“被介绍 + 自学”。2020 年代的包养经济参与者越来越多通过教学博主层学习方法论——曲曲式的“金贵的关系”、周媛式的“性商课”、Eddy 哥式的“灰灰男识别”——这些都被用来指导具体的包养关系运营。
这种与教学博主层的连接让 2020 年代的包养关系比 2010 年代更工业化——它有可被学习的话术体系、有可被复制的关系阶段管理、有可被参考的退场策略。从业者不再依赖个人摸索,可以通过付费学习快速获得行业知识。
不同变体的包养关系在地理上的分布有清晰的规律。
传统二奶(长期同居 / 准家庭)主要分布在:
这种长期形态需要稳定的住所、稳定的资金流、稳定的男方在场。所以地理分布与男方的真实生活场域强绑定。
Sugar baby(短期 arrangement)主要分布在:
这种短期形态依赖平台匹配,所以地理分布更分散——任何有 Seeking.com 用户基数的城市都可能成为节点。
Papa-katsu / 单次约定主要分布在:
这种单次形态依赖具体的“接触场域”。它与夜场系统紧密绑定——大量单次约定就发生在夜场出场环节。
把这三种变体的地理分布合起来看,整个包养经济在 2026 年覆盖的地理范围是清楚的——国内一线城市核心商业区 + 境外中国新富聚集区 + 跨境短期商务节点。这个范围与全球泛华人商品化亲密经济的整体地图高度重合——它们是同一个产业的不同环节。
从其他生态位到包养这种长期形态终点的产业链路径是清楚的。
路径一:夜场顶美 → 长期客户 → 准包养
一个夜场顶美在工作中遇到某个长期客户(“开桌大客”)。客户对她产生固定偏好——只点她、只与她出场、定期来店里找她。这种固定关系持续几个月后,可能演化为准包养——客户给她固定的月费、租她住的公寓、承担她的部分生活开支。这是夜场行业里最常见的转型路径。
路径二:教学博主学员 → 实操约会 → 半正式关系
一个曲曲学员(或向太闺蜜圈成员、陶白白星座群成员等)在学习完方法论后开始实操——主动出席高端社交场合、参加资产相亲局、利用社交媒体精准接触目标男性。在这些实操中她可能建立 1-2 个半正式关系——一个比朋友更近、比恋人更模糊、有明显物质支持的关系。这种关系可能演化为正式婚姻,也可能演化为长期包养。
路径三:相亲资产局女嘉宾 → 失败 / 转型 → 包养
一个 5000 万资产局的女嘉宾,在多次参加后没有找到“理想的婚姻对象”——可能因为竞争太激烈、可能因为遇到的男方都是“找二房”动机、可能因为自己的择偶标准与现实有差距。她在这些经历后可能调整预期——从“嫁入豪门”调整为“建立长期包养”。这种调整是行业内默认的“次优选择”。
路径四:跨境网红 / 留学生 → 海外短期 sugar → 长期包养
一个海外留学生通过 Seeking.com 或微信群开始 sugar 关系,初期可能是短期的、多重的、低承诺的。但其中某个 sugar daddy 可能升级关系——希望独占、提供更大的支持、有明确的长期承诺。这种升级让短期 sugar 演化为长期包养。
把这四条路径合起来,包养在 2026 年的真实供给来源是清楚的——它不是孤立的产业,是其他几个生态位(夜场 / 教学 / 相亲 / 跨境)的长期形态出口。其他生态位的女性大量人在某个时间点会进入包养关系,作为她们职业生命周期或情感旅程的某个阶段。
但需要指出:进入包养关系不一定是这些女性的“失败”或“妥协”。
公众话语对“包养”普遍持负面评价——把它视为“卖身”“堕落”“可耻”。但从从业者的视角看,包养关系常常是基于具体处境的理性选择:
肖索未的研究反复强调这一点——包养关系里的女性大多数是有主体性的、有选择能力的、做出特定决策的成年人。把她们一概视为“被害者”既不准确也不尊重她们的主体性。
但也需要指出另一面——主体性不等于无代价。
包养关系的代价是真实的,主要包括:
第一,情感代价。包养关系的情感不对等是结构性的——女方在情感上投入更多(包养关系的稳定性依赖她持续提供“情感价值”),但男方的真正情感投入通常有限(男方在原配 / 多个关系之间分配情感)。这种长期不对等会让女方面临真实的情感损耗。
第二,社会代价。包养关系的身份是隐藏的——女方不能在男方的正式社交场合出现、不能见男方的家人朋友、不能公开自己的关系。这种“隐藏身份”让她长期处于社会边缘——她有钱但没有合法身份认同。
第三,法律代价。包养关系在中国不受法律保护——男方可以随时终止、可以不履行口头承诺、可以在结束关系时不提供任何补偿。法律意义上女方是“赠予的受益人”,但赠予可以被撤回(如果赠予方的配偶提出诉讼)。
第四,未来代价。包养关系的女方通常在 30-35 岁面临关系结束——男方可能因为年龄、健康、家庭压力、经济变化等原因结束关系。这时女方常常面临“职业生涯空白 + 社交圈解体 + 物质生活水平骤降”的多重压力。这是包养经济的真正长期代价——它在短期内提供高物质回报,但在长期上让从业者难以建立可持续的人生。
把主体性和代价放在一起看,包养经济参与者的选择是真实的、复杂的、值得被严肃对待的——既不应被简化为“被害者”,也不应被浪漫化为“自由选择”。
§四已经把境外目的地的清单(罗兰岗 / 新加坡 / 东京港区 / 迪拜 Marina)作为现象记录下来。这一节把它们之间的差异做出来——同样是包养经济的境外延伸节点,四个地方服务的男方类型、女方画像、关系形态都不相同。
四个目的地的对比(详细个案在第 02 期已经按地理拆开讨论,此处只比较其“包养形态”差异)6:
| 目的地 | 男方类型主轴 | 女方画像 | 关系形态 |
|---|---|---|---|
| 洛杉矶罗兰岗 | 第一波出走的贪官 / 国企高管 / 灰色致富者(2000-2015 一代) | 1980-1990 生人,在中国经济上升期入行 | 长期准家庭化(“二房”villa management 模式,常含子女落地教育) |
| 新加坡 | 新一代家族办公室富人 + 跨境企业家 | 90-95 生人,伴随 2022 年起家族办公室潮 | 高端 sugar arrangement,居住条件远超罗兰岗 |
| 东京港区(麻布 / 赤坂 / 青山) | 避税移民、教育移民、在日商人 | 中国新富迁日潮配套人员(2022 年起加速) | 半长期 + 高端 hui suo 会所文化叠加 |
| 迪拜 Marina | 加密币 + 灰产创业者(2018 年起涌入) | 网红向 + 灰灰男圈配套 | 短期 / 高风险 / 高回报,独占式包养(“关起来”叙事的物理基础) |
这种差异反映三件事:
第一,中国资本外流的代际差异。罗兰岗服务的是第一波出走的人(旧国企 / 旧灰色),新加坡 / 东京 / 迪拜服务的是新一波出走的人(家族办公室 / 加密币 / 跨境企业家)。同一种“包养”在不同代际男方手里有不同的具体形态。
第二,与国内的连接是连续的。境外包养关系不是孤立飞地——它们与国内的夜场系统、教学博主层、跨境网红、相亲资产局都有连接。一个具体的从业者可能在上海工作几个月,然后到新加坡几个月,再到东京几个月,整个职业轨迹是跨境的。第 07 期对一份腰部进阶博主内部教材的分析显示,柬埔寨 / 金边 / 马来西亚已被作为额外的“灰产大哥”目的地正式纳入学员市场指引,是这条跨境职业轨迹被产业系统性教学化的直接证据。
第三,地理重心仍在演化中。2020 年代以来从国内(深圳 / 上海 / 北京郊区)向境外的转移已经清楚,但具体的境外节点还在重组——新加坡是新增重心、罗兰岗在淡出、迪拜 Marina 持续扩张、东京港区在加速。这条轨迹精确对应于中国大陆资本外流的整体路径。
把这些合起来,包养经济在 2026 年是一个全球泛华人范围的、有清晰地理与代际分工的、与中国资本外流同步演化的产业。第 02 期讨论的“钱在哪里颜值就在哪里”的结构规律在包养经济上的应用最完整——颜值供给跟随资本流动到任何具体目的地,形成对应的长期形态终点。
包养经济在监管视野下的位置是复杂的。
中国《刑法》对组织 / 介绍卖淫罪有明确规定(第 358 条、第 359 条)。但包养关系本身通常不构成卖淫——它的法律性质更接近“赠予”和“事实婚姻”的混合,处于法律的真正灰色地带7。
中国《民法典》关于赠予的规定(第六百五十七条至第六百六十六条)让“包养关系中的财产转移”在法律上有一定保护——女方收到的赠予通常被认定为合法所得,除非男方的配偶提起撤销之诉。
这种法律的“灰色”让包养关系在监管层面长期处于默许状态:
但近年监管对“高调展示包养”的内容有明确收紧。2024 年远嫁中东相关博主被多次报道指控“物化女性”“挑动性别对立”8。这种监管不打击“包养行为本身”,打击的是“公开展示包养”的内容。
把这种监管态度放到整个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上看,是一致的——监管打击的是“显眼”的环节(曲曲、大超、周媛、远嫁中东博主),默许“隐秘”的环节(具体的包养关系、私域社群、微信群匹配)。这种“打头不打底”的策略让产业链整体被监管克制但未被根除。
包养经济本身因为高度隐秘(多数关系不公开、参与者不上社交媒体、资金通过私下转账或赠予方式流动)反而获得相对监管安全。它是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里最隐秘也最难被监管触及的环节——监管不可能监控每个私下的赠予关系。
把这一章的所有观察合起来,包养在商品化亲密经济中的位置可以总结:
位置一:作为产业链的长期形态终点。
夜场顶美、教学博主学员、相亲资产局女嘉宾、跨境网红中的大量人,最终的现实归宿是某种形式的包养关系。包养不是这些女性的“起点”——是她们职业生命周期或情感旅程的某个阶段的具体形态。
位置二:作为多种变体的统称。
包养不是单一关系,是覆盖从长期准家庭化(二奶式)到短期商业 arrangement(sugar baby 式)到单次约定(papa-katsu 式)的关系光谱。不同变体服务不同的从业者处境和不同的男方需求。
位置三:作为有内在规范的特殊家庭形态。
肖索未的研究证明,包养关系不是简单的性交易——它有自己的社交圈、伦理规则、自我认同体系、长期稳定性。把它简化为“性交易”既不准确也不尊重参与者的主体性。
位置四:作为全球泛华人范围的产业。
包养经济的地理重心从国内(深圳 / 上海 / 北京郊区)向境外(罗兰岗 / 新加坡 / 东京 / 迪拜)转移,跟随中国资本外流的精确路径。
位置五:作为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最隐秘的环节。
相比教学博主层(公开运营 + 媒体起底 + 监管处理)和撮合执行层(线下场域 + 部分公开),包养经济本身高度隐秘——多数关系不公开,参与者不上社交媒体,资金通过私下渠道流动。这种隐秘性让它在监管视野下相对安全。
最后回到这一章的核心命题——为什么把包养作为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的“长期形态终点”。
因为它是所有其他环节的具体出口。
教学博主层教学的方法论最终要在包养关系中落实。撮合执行层组织的相亲局最终要导向包养关系或正式婚姻。进阶博主层提供的操作工具最终要服务于包养关系的管理。夜场顶美的职业生命周期最终要通过包养关系完成转型。跨境流动的颜值供给最终要在包养关系中落地。
所有这些环节都不是孤立的——它们共同支撑同一个最终形态:一个具体的女性与一个具体的男性建立长期或半长期的、以物质支持为核心的、有亲密性内容的关系。这就是包养。
把整个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的“出口”画出来——所有路径最终都通向包养关系(或其衍生形态——正式婚姻、长期合作伙伴关系、跨国婚恋等)。包养不是这条产业链的“边缘环节”,是它的真正核心。其他所有环节都是为这个核心服务的。
理解了这一点,再回头看商品化亲密经济作为一个完整产业的图谱:
夜场(上游招募池)
↓
教学博主层(提供方法论)
↓
进阶博主层(提供操作工具)
↓
撮合执行层(提供具体场域)
↓
[包养——长期形态终点]
↓
跨境扩散(罗兰岗 / 新加坡 / 东京 / 迪拜)
这条产业链在 2026 年是完整的、连续的、互相支撑的。它不是几个孤立的现象拼凑起来的,是一个有内在逻辑的完整体系。
下一章会从这种“线性产业链”视角转向更系统的视角——商品化亲密经济作为一个完整产业的三层运营基础设施(教学博主层 + 撮合执行层 + 终端撮合层)以及支撑跨境匹配的互联网工具栈(小红书 + 抖音 + 微信群)。理解了这个基础设施,整个产业的运营机制就完整了。
关于 Seeking Arrangement / Sugarbook / SugarDaddyMeet 等英文 sugar dating 平台及其汉化版(“甜蜜定制”)。综合自界面新闻、凤凰财经相关报道。
关于包养经济地理重心向境外(罗兰岗、新加坡、东京港区、迪拜 Marina)转移的综合分析。对应于第 02 期“全球泛华人地图”。
关于 2024 年远嫁中东相关博主被多次报道指控“物化女性”“挑动性别对立”。参见数英 2024 年 7 月《“远嫁中东当富婆”引争议》。
2023 年 8 月一段直播间连麦视频被剪成短视频上传到抖音的时候,曲曲大女人不是一个全新的博主。她已经做了几个月直播,在中国直播经济里是一个中腰部主播的位置——能赚钱,但远远谈不上“顶流”1。
让她从中腰部跳到顶端的,是一次具体的内容外溢。那天的连麦里,一位自称在某金融公司做销售的观众咨询如何选择“现任富豪男友 vs 愿意豪掷 2000 万的客户”。曲曲的回答把“亲密关系的市场定价”做成了短视频时代最易传播的赤裸表达:
“你要清楚一件事——男人对你的投资额,反映他对你的真实评价。2000 万只是入场费,后面还有更多。”
这段视频的播放量在 24 小时内突破千万。曲曲的小红书账号涨粉 5 万,抖音账号涨粉 15 万。微博热搜出现了#曲曲大女人 2000 万#话题。她的核心课程《金贵的关系》——当时定价 2980 元——一周内售出近万份2。
但这只是开始。真正让曲曲成为现象级的,是她在接下来 4 个月里把这次出圈转化为一个完整的产品矩阵:
到 2023 年底,曲曲在全网累计粉丝约 500 万。行业内对她当年单年收入的估算是 1.42 亿人民币——其中课程销售约 7000 万、闺蜜联盟约 6000 万、剩余约 5000 万来自医美引流分成4。
这些数字让她在 2023 年底成为中国情感咨询赛道历史上单年收入最高的个人 IP。但数字本身不是她真正的位置。她的真正位置,是接下来 12 个月里发生的事情——整个行业开始复制她。
复制她的产品。复制她的话术。复制她的漏斗。复制她的私域结构。
到 2024 年中,几乎任何一个新进入这个赛道的博主都在做同一套:
这套结构不是曲曲的发明——花镇 2008 年起就把这套结构做了公司化雏形,Ayawawa 在 2010 年代独立做过 MV/PU 框架的私域5。但曲曲把这套结构做到了两件事的极致:
第一,定价的极致。19.98 万的入群费打破了行业天花板。在曲曲之前,没有人敢把一个微信群定到这个价位。曲曲做到了,并且证明了这个价位有市场——“超 500 人付费进群”是公开报道里反复出现的数字6。
第二,传播的极致。她的内容被切片分发到几千个二次账号,覆盖了整个赛道的潜在用户池。任何一个 22-35 岁的中国女性,只要在抖音、小红书、微博停留过 30 分钟,几乎不可能没刷到过她的视频。
这两件事的合力,让曲曲在 2023-2024 年完成了一个特殊的市场位置:她不是赛道的某个细分市场的代表,她是整个赛道的通用语言提供者。
要理解这个位置的特殊性,可以做一个对照。在 2020 年代以前,中国情感咨询赛道有过多个头部博主——Ayawawa、花镇的冷爱、各类婚恋老师——但没有人达到过“全行业引用她”的位置。Ayawawa 的 MV/PU 框架是术语,但只在特定圈层流通。花镇是机构,但缺乏个人 IP 的扩散力。曲曲是第一个既有强个人 IP、又有完整产品矩阵、又有跨平台切片传播能力的博主。
这三件事合在一起,让她成为行业光谱。
光谱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任何一个新进入这个赛道的女性,她对“情感咨询”“上嫁课程”“女性社群”的认知第一站几乎一定是曲曲。可能是通过免费切片,可能是通过付费课程,可能是通过加入某个二次社群——但起点几乎都是曲曲。
它也意味着:任何一个新进入这个赛道的博主,她的产品设计、定价策略、话术体系、社群结构的参照系,几乎一定是曲曲。即使她在话术上反对曲曲、在路线上区别曲曲,她也无法绕开曲曲——她需要把自己定位为“不像曲曲那样浮夸的版本”或“比曲曲更适合 XX 用户的版本”,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它还意味着:当我们去看 2025-2026 年的中国情感咨询赛道,我们不是在看“很多并列的博主”,而是在看曲曲这个光谱下面的同生态位 KOL 们——她们各自占据一片细分市场,但都在使用同一种产品模式、同源的话术体系、可比的定价结构。
下面的篇幅,是把这些同生态位 KOL 一个一个画出来。
向太(陈岚)的“向上闺蜜圈” 是同生态位 KOL 里另一种典型——明星跨界派。
2025 年 9 月,向太在抖音、视频号、小红书三平台同步推出一个 399 元的产品——“向上闺蜜圈”,预计 18-20 节持续更新的录播课、每节 15-20 分钟。卖点是“私享圈层 + 闭门直播 + 高质量人脉链接”。截至 9 月 2 日,这个产品在三个平台累计销售近 200 万元7。
向太的“向上闺蜜圈”在结构上是曲曲式闺蜜联盟的明星轻量版——把 19.98 万的高门槛压到 399 元的可负担门槛,但保留“私享圈层 / 高质量人脉”的核心承诺。
客服关于“持续更新的录播课、不定期更新”的回答揭示了产品的真实性质——它卖的不是知识,是身份标识。399 元购买的不是“几小时录播内容”,是“向太亲自背书的一个圈子”。这是一种典型的 status product 设计——价值不在内容的实质,而在它给购买者贴上的“我也是向上闺蜜”的标签。
向太自身的人设在中文互联网上有十多年沉淀。她从香港四太回到大陆做内容已超过 5 年,长期把“上嫁的成功范例”作为自我演绎的主线——通过反复讲述她当年从普通女演员到向华强夫人的转折故事,把自己包装为“上嫁话术活体证据”。这种人设为“向上闺蜜圈”提供了曲曲式闺蜜联盟无法提供的合法性——你不只是在买课,你是在和一位“已经做到”的成功者建立连接。
伊能静、吴彦祖等明星在 2025 年下半年陆续推出类似的“明星 IP + 闺蜜圈 / 学习圈 / 成长圈”产品。商业模式趋同——客单价 100-500 元,承诺“明星亲自参与 / 私享内容 / 圈层社交”,实际交付的是身份标签8。这一支的扩张反映出一个更深的供给侧变化:在主流影视项目持续缩减、艺人收入下行的 2024-2026 年,“把自己 IP 化进商品化亲密经济”成为一部分明星的新变现路径。
明星跨界派的市场定位是清楚的——她们服务的是对“圈层入口”敏感、对“明星亲密感”愿付费、对“曲曲那种过分赤裸的话术”有距离感的女性。这种用户与曲曲的核心用户在硬件条件上往往相似(30+、城市、有一定经济能力),但在自我认知上更“体面”——她们需要的不是被告知“你要金贵起来”,是被给一个不带“上嫁”明确标签的入口。曲曲讲“金贵的关系”,向太讲“向上闺蜜圈”。两个词的差异,是同一个市场需求在两种不同话语外壳下的呈现。明星跨界派的存在让赛道在话语层面增加了一层缓冲——它把曲曲式的“教学博主”软化为“明星朋友”,让那些不愿承认自己在消费上嫁话术的女性也能舒服地进入这个市场。
花镇 是同生态位 KOL 里完全不同的一支——机构化的老牌情感咨询品牌。
花镇成立于 2008 年,由肖振兴与冷爱在广州联合创办,主体是广州鹊哥数字健康管理有限公司。这是中国最早完成全闭环工业化的情感咨询机构9。鼎盛时期花镇有数百名员工、几十个分支机构。
Ayawawa(杨冰阳)并非花镇创办人——她在 2010 年代独立运营 MV/PU 框架的私域,2018 年慰安妇言论事件后逐步退场。花镇与 Ayawawa 是同一时期、平行演化的两支机构化情感咨询力量:花镇走“挽回 / 修复”细分,Ayawawa 走“上嫁话术”细分。花镇的主营业务是“情感修复”——主打“挽回前任 / 修复婚姻”细分。具体产品形态是:
花镇的商业模式与曲曲那种个人 IP 驱动有结构性差异——它是公司化运营。冷爱本人有一定个人 IP(公众号、出版物、媒体采访),但花镇的真正主体是公司,不是冷爱10。
机构派在赛道里的位置:服务“对个人 IP 不信任、需要机构背书、希望有规范化售后”的女性。她们多数是 30-45 岁、已婚或离异、相信“专业心理咨询”应该是机构提供的女性。曲曲这种个人 IP 对她们而言显得不够“正经”。
但机构派的代价是:长期投诉。花镇从 2019 年起被多家媒体起底,核心投诉模式高度一致——“免费直播间引流 → 一对一私教课程 → 不退款”11。这种投诉模式在 2024-2026 年依然持续。
机构派的另一个代表是周小鹏 / 爱我们学院。周小鹏是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有出版物《婚姻不将就》,内容更体系化、更靠近心理学的合规边界。她的产品以课程和书为主,咨询费相对克制12。
机构派与曲曲式个人 IP 派的关系,是同一个市场需求在两种不同信任模型下的产品形态——一种依赖个人魅力的私域绑定,一种依赖机构合规的标准化售后。
陶白白 代表的是同生态位 KOL 里的玄学派。
陶白白 2016 年起在微博做星座长图文,2018 年 5 月入驻抖音、2021 年 7 月单月涨粉超千万爆红。截至 2026 年初,全网累计粉丝约 4,700 万(微博 @陶白白Sensei 1,907 万、抖音 @陶白白Sensei 1,993 万、快手 442 万、小红书 381 万;不含矩阵号“白桃星座”“鹿角情报局”等)13。
陶白白的核心产品形态是星座 + 情感建议——把当代年轻女性的婚恋问题转译为“你是巨蟹座所以你会遇到这种问题”“他是天蝎座所以他会这样对你”的星座叙事。变现路径包括:
陶白白只是玄学派的头部。在他下面,是一个庞大的玄学博主谱系——婚恋八字、婚姻紫微、感情塔罗、面相分析、风水转运——每一个细分都有自己的代表博主。陶白白本人 2021 年 9 月的抖音粉丝画像数据是值得记录的:女性受众占 76.77%、23 岁以下占 67.57%——这只是头部一个账号的截面数据,但被多家行业研究反复引用,可作为玄学派目标用户的一个粗略指示14。
这个数据揭示了玄学派的真实市场定位——它服务的是最年轻的、最不愿意承认“我在做婚恋策略学习”的女性。她们用“我在测桃花”“我在看八字”“我在玩塔罗”作为自我合理化的话语外壳,下面是与曲曲式课程完全同源的婚恋焦虑。
监管对玄学派的处理一直暧昧。2022 年《互联网宗教信息服务管理办法》打了一波。2024 年 36 氪报道过“玄学复合被骗 38 万”的案例15。但整体来说,玄学派比上嫁博主受到的监管压力小一个量级——它的话术外壳让它更难被定性为“贩卖焦虑”。
婚姻律师 IP 化 是同生态位 KOL 里最近三年新出现的一支。
谢艳俊是这一支的代表样本之一。她是深圳的婚姻律师,2024 年 4 月起号,全平台粉丝量并不大(不足 5 万),但案源转化稳定增长。她总结的“小红书吸引高知女性、抖音连接下沉市场、视频号覆盖年长群体”在律师行业内部被反复引用16。
谢艳俊只是这一支的一个细分代表。郭延娇(俗称“郭律”)是另一种——42 岁离异律师,抖音工作日下午 1 点固定直播,核心话术是“人不能既穷又凶又没工作——你至少要占一样”。她的内容偏下沉市场,受众与上嫁博主用户重叠度高17。
整个婚姻律师 IP 化是一个产业级别的现象。行业数据:2024 上半年,小红书法律流量池累计 42 亿;离婚相关短视频日均发布 18.7 万条(同比 +213%);单账号头部 IP 年营收过千万18。
这一支与教学博主层的核心 KOL 的关系是产业链的前后段——曲曲服务的是 22-32 岁未婚或新婚的女性,婚姻律师服务的是 30-45 岁婚姻出问题、考虑离婚的女性。同一个用户在生命周期里,30 岁前看曲曲,32 岁离婚后看郭延娇。
这条产业链的延伸版本(包括龙飞律师这类现象级婚姻律师、文婧/Lily 这类离异女性自孵化博主、以及更深层的男博主孵化女博主的 138,000 元高阶班产业链)会在第 09 期专门展开。这里只是先标记婚姻律师作为教学博主层的一个延伸生态位。
最后一支是剧情号 + 鉴男 / PUA 派。这一支的核心特征是用具体场景剧情而非抽象方法论包装话术——它服务的是不愿意上“课程”、但愿意刷“剧情”的女性用户。
CARY 女王的创造营是这一支的代表之一。她是抖音剧情号,代表语录“如果你想让一个男人沉迷你,学会这一招:装单纯”19。她的内容形态是情境化教学——以“渣男出招 / 女主反杀”的微短剧形式重演具体的两性博弈场景,配套字幕直接点出操作要点。一条爆款视频的点赞量在 50-200 万之间,远超曲曲单条切片的传播效率。变现路径主要是直播带货 + 私域社群引流 + 闺蜜圈式付费产品。
柚子 cici 酱是这一支的更早版本——2018 年起家,早期千万粉丝级别的剧情手撕渣男账号,后期转直播带货。她的演化轨迹(剧情号起步 → 巅峰粉丝量 → 监管压力下转带货变现)几乎是这一支的标准生命周期。
军师无念是另一个细分——白板分析师风格。3 天涨粉 40 万,29 个视频涨 45 万。他在白板上写男人条件给女性观众看,做“这个男人能不能嫁”的逐条拆解。视频里他穿白衬衫、戴框架眼镜,营造“中立专家”形象,但分析的核心永远是“识别男方价值 → 决定是否投入”——这与曲曲的“价值匹配”框架同源,只是用了一个“中立专家”的外壳。变现路径是 199 元《从恋爱到结婚》课程 + 5 万/年咨询20。
嘉琪校长是这一支的男性向 PUA 镜像。她的“猎心法则”课程定位为“教男性如何让女性主动”,但课程内部的方法论与女性向上嫁话术结构完全镜像——只是把“识别有钱男人”换成“识别愿意付出的女人”。这种性别镜像支撑了第 13 期会展开的判断:商品化亲密经济不是单侧的,它有完整的女性向 + 男性向供给。
剧情号 + 鉴男派的内部分化是清楚的:
这一支与曲曲式教学博主层的关系是话术外壳的差异——曲曲讲“金贵的关系”的理论框架,剧情号用具体场景剧情包装同样的逻辑。剧情号说“装单纯能让男人沉迷”,曲曲说“给男人稀缺的东西,让他像吸毒一样上瘾”。两种话术包装的是同一个底层方法论21。它的存在让赛道在用户漏斗的最上端有了一个“零门槛 + 高传播效率”的入口——一个完全没听说过曲曲的女性可以在 30 秒内被一条 CARY 女王的剧情视频吸引,再通过算法推荐进入整个生态。
把这五支同生态位 KOL 放在一起看(向太式明星跨界 / 花镇式机构派 / 陶白白式玄学派 / 谢艳俊式婚姻律师 / CARY 女王式剧情号),会发现一件事:
她们使用的是同一种产品模式——课程入门 + 进阶咨询 + 一对一服务 + 付费社群 + 隐含的撮合或资源对接 + 各自方向的话术外壳。这套产品模式的标准设计师是曲曲,但她不需要给任何人收授权费——这套模式已经成为行业默认。
区分这些 KOL 的是用户细分市场——向太做明星圈层入口,花镇做机构化挽回,陶白白做星座化年轻女性,谢艳俊做婚姻法律咨询,CARY 女王做剧情号娱乐化。每一个 KOL 都精确占据一个细分人群。
把这些细分人群叠加起来覆盖的范围,几乎是中国 18-45 岁有亲密关系焦虑的城市女性的全谱。一个用户可能在不同生命阶段、不同心理状态、不同社交媒体使用习惯下,分别成为不同 KOL 的客户——18-22 岁刷陶白白星座、24-28 岁刷 CARY 女王剧情号、26-30 岁买曲曲入门课、30 岁前后参加向太闺蜜圈、35 岁离婚后看郭延娇法律直播。
这是教学博主层在 2026 年的真实结构。它不是几个并列的博主,是一个有标准产品模式、有细分市场分工、有用户生命周期梯次覆盖的完整工业。
但工业是会演化的。2025-2026 年间,教学博主层发生了几件值得记录的事。
2025 年 4 月 1 日,国家税务总局上海市税务局第四稽查局发布通告:乐传曲(曲曲大女人本名)通过个人账户隐匿销售收入、将劳务报酬转换为个体经营所得偷逃税款,被追缴税费、滞纳金、罚款合计 758 万元22。
这是中国监管对情感咨询博主第一次使用税务工具。它的政治信号比经济意义大——监管在告诉这个赛道:即使你转入私域、即使你的内容不再公开露出,我们仍然能找到你。
但具体到经济层面,758 万对曲曲是可承受的。她 2023 年单年收入估算 1.42 亿,2024 年虽然受封号影响但通过私域估算仍有数千万。758 万的罚款相当于她约 2 个月的私域营收23。
更重要的是,税务追缴之后,曲曲没有停止运营。她继续在微信生态推进产品、运营社群、销售课程。腾讯新闻 2026 年 3 月的报道揭示了一个新现象——曲曲的私域已经从“曲曲本人指导”演化为“分销 + 加盟代理”模式。大量学员公开抱怨“承诺的一对一服务没有兑现”,实际服务由众多“情感导师”分担,部分导师“连自己的观点都讲不清”24。
这是一个清晰的工业化拐点。曲曲个人能直接服务的高净值学员是有上限的——闺蜜联盟即使满员也就 800 人(4 群 × 200 人)。要在 19.98 万的定价上继续扩张,必须把“曲曲亲自服务”工业化为“曲曲品牌下的分销服务”。这与任何一个高端服务业的扩张逻辑都是相同的——但它也意味着用户体验的下沉与品牌的稀释。
2026 年 3 月的报道里还提到学员退款难——购买万元课程后退款困难,曲曲账号在持续被封 → 改名 → 重新引流的循环中24。这是教学博主层进入“成熟期 + 客户管理压力期”的标志。
把这一切放在一起看,2026 年的教学博主层是这样的状态——
一个由曲曲式产品矩阵定义的完整工业。它有标准的产品结构(课程 + 咨询 + 社群 + 隐含撮合),有清晰的细分市场分工(向太 / 花镇 / 陶白白 / 谢艳俊 / CARY 女王各自占据一片),有覆盖 18-45 岁城市女性全谱的用户梯次,有完整的话术体系(金贵的关系 / 向上社交 / 价值匹配 / 拿大结果),有日益清晰的监管边界(曲曲 758 万 + 工业化分销的转型压力)。
它不是新现象。它是 2008 年花镇成立、2010 年代 Ayawawa MV/PU 框架成型、2018 年慰安妇言论事件后 Ayawawa 退场、2023 年曲曲爆红——这条十五年以上的演化线的当前位置。它也不会停在这里——下一阶段大概率是更分散的细分(更多类似陶白白这种垂直玄学博主)、更深的工业化(更多类似花镇这种公司化机构)、以及更精确的监管(更多税务工具 + 平台封禁的常态化)。
但要理解这个行业的下一步,需要先理解它在 2026 年的真实位置。曲曲不是赛道的孤峰,是赛道的中轴。她下面的这些同生态位 KOL 不是她的对手,是这个完整工业的不同细分负责人。
在这一章里我们没有提到一些应该被提到的细分——服务“已经在赛道里”的进阶女性的博主(周媛、Eddy 哥等代表的这一支)、服务跨境与海外华人女性的博主、服务离异女性的婚姻律师与离婚博主完整产业链、以及作为整个体系“完成态范例”的话术承载型公域带货主播(韦雪、董艳颖)。这些都是同样属于商品化亲密经济、但与教学博主层在用户层级或产品形态上有显著差异的生态位。它们会在后面的章节里一个一个展开。
下一章会先讨论进阶服务这一支——周媛、Eddy 哥等代表的、服务“已经入行”女性的细分市场。这是教学博主层光谱的另一个极端。
关于曲曲大女人爆红前的运营情况。参见界面新闻《情感导师 OR 捞女教主?曲曲大女人的出圈背后》。原始链接 →
2023 年 8 月曲曲连麦视频的爆红时间线。综合自界面、澎湃多家报道。澎湃《1143 连麦,98800 加微信,曲曲大女人接过 Ayawawa 衣钵》。原始链接 →
花镇情感咨询公司成立于 2008 年,由肖振兴与冷爱在广州联合创办,主体为广州鹊哥数字健康管理有限公司。参见南方都市报 2019 年《花镇情感咨询》系列起底报道。原始链接 →
2024 年 12 月闺蜜联盟入群费从 12.98 万元涨至 19.98 万元,超 500 人付费进群。参见腾讯新闻 2024 年 12 月相关报道。
向太“向上闺蜜圈”产品信息及销售数据。客服回复确认“18-20 节持续更新的录播课、每节 15-20 分钟”。参见 CBNData 2025 年 9 月报道《向太卖 399 元“向上社交课”》原始链接 → 与澎湃 2025-09-01 报道 原始链接 →。
关于伊能静、吴彦祖等明星跟进类似“闺蜜圈”产品的报道。参见 36 氪 2025 年 9 月相关分析。原始链接 →
花镇 2008 年成立背景与公司化运营模式。综合自南方都市报、新京报、新浪等多家媒体起底报道。新浪 2019 年关于花镇 CEO 冷爱的采访可参考:原始链接 →
关于花镇 2019 年 Ayawawa 退出后由冷爱继续运营的情况。参见新浪 2019 年关于花镇 CEO 冷爱的采访报道。原始链接 →
关于陶白白基础信息:2016 年起在微博做星座长图文,2018 年 5 月入驻抖音,2021 年 7 月单月涨粉超千万爆红。2026 年初全网粉丝约 4,700 万(微博 1,907 万 / 抖音 1,993 万 / 快手 442 万 / 小红书 381 万)。综合自其各平台公开账号资料、CBNData 相关报道 → 与 36 氪 2026-03-11《赛博算命“拿捏”年轻人》原始链接 →。
陶白白本人 2021 年 9 月的抖音粉丝画像数据:女性受众占 76.77%、23 岁以下占 67.57%。来源是蝉妈妈对陶白白账号的粉丝数据分析(非“抖音命理博主整体”画像)。参见运营派、CBNData、知乎多篇报道转引。
2024 年 36 氪报道关于“玄学复合被骗 38 万”案例。原始链接 →
关于谢艳俊(深圳婚姻律师)的 IP 化路径。参见人人都是产品经理 2024 年报道。“小红书吸引高知女性、抖音连接下沉市场、视频号覆盖年长群体”成为律师行业 IP 化的标准策略。
关于郭延娇(郭律)的内容形态与翻车事件。参见搜狐 2025 年 6 月报道。原始链接 →
关于军师无念(男版王婆)的产品定位与数据。3 天涨粉 40 万,29 个视频涨 45 万。课程 199 元,咨询 5 万/年。综合自腾讯新闻 2024 年 7 月《3 天涨粉 40 万,“相亲界张雪峰”们火了》。原始链接 →
2025 年 4 月 1 日国家税务总局上海市税务局第四稽查局通告:乐传曲偷漏税案件处理处罚决定。被追缴税费、滞纳金、罚款合计 758 万元。21 经济网报道。原始链接 →
2026 年 3 月腾讯新闻关于曲曲在私域工具继续运营及工业化分销转型的报道。包括学员投诉退款难、“情感导师”分担一对一服务、账号被封 → 改名 → 重新引流的循环等。
2026 年 1 月,周媛(运营名“黑白颠周媛”,自称“中国性商教母 / 中国性商第一人”,运营主体湖南黑白颠生物科技有限公司,2021 年长沙雨花区注册)被全平台封禁1。
封禁之前她的产品矩阵在公开报道里有完整披露:
这些数字本身已经够说明问题——一个普通公众几乎不知道名字的博主,单个商品矩阵的累计收入达到 2,400 万。她的全部内容不通过公域大规模传播,主要靠学员介绍、私域社群、行业内口碑流通。
2026 年 1 月的处理比“全平台封禁”严重一个量级。澎湃 2026 年 1 月 30 日跟进报道显示:长沙雨花区市场监督管理局联合公安、文化等多部门成立工作专班,对黑白颠周媛立案调查,责令停止线上线下所有活动,案由初步涉及违反广告法与社会良好风尚——这是 2026 年商品化亲密经济从业者面临的最严厉一次行政处理。即便如此,澎湃同月早些时候的报道也指出她已转线下继续活动1。线下没有平台审核、没有算法限流、没有公开账号可被封禁。她的核心客户是那些愿意为 8.8 万元导师班付费的女性——她们能够通过私下渠道找到她,平台封禁加行政立案对她们获取她的服务仍有限。
周媛代表的是教学博主层的另一支——服务“已经入行”的进阶女性的细分市场。她的产品定价、产品形态、用户画像与曲曲式上嫁博主有根本性差异:
| 曲曲 | 周媛 | |
|---|---|---|
| 目标用户 | 普通女性 + 道德焦虑 + 想“启蒙” | 已经在赛道里 + 需要进阶操作 + 已有变现能力 |
| 话术包装 | 厚(“独立女性”“向上社交”) | 薄(直接操作工具) |
| 产品价位 | 3,580 元入门 → 19.98 万顶级 | 2,999 元入门 → 8.8 万顶级 |
| 主营场域 | 抖音公域 + 微信私域 | 主要是私域 + 线下闭门 |
| 公开可见度 | 高(被反复媒体起底) | 低(业内口碑流通) |
周媛的产品不需要“启蒙”——她的用户已经知道这个产业、已经在做、需要的是更系统化的操作工具和资源对接。这与曲曲服务“还在道德焦虑期的中产女性”是完全不同的产品定位。
但周媛在公开报道里的曝光度仍然算是这一层博主里相对高的——澎湃、网易、搜狐都做过报道。这一层里还有更多博主,公开报道极少甚至完全没有。腿腿是其中之一。需要先说明一个常见误读:腿腿的私域社群里流通着一份《一个月捞取 1000 万的捞女桃子酱手册》,作者署名“桃子酱”——但“桃子酱”是这本手册的作者笔名,不是腿腿本人。这份手册是腿腿群里被作为参考材料分发的,不是她自己写的产品。本章下文涉及《桃子酱手册》引文时,引述的是该手册的内容,与腿腿本人的产品(如《课程基础版》)做严格区分。
腿腿在公开搜索引擎上的信息几乎为零——没有维基百科条目、没有主流媒体专题、没有行业研究报告。但她的私域付费社群在 2026 年 5 月被通过付费潜入的方式从外部观察到一批内部教材,可大致分为两类:(一)腿腿自己产出的产品——《课程基础版》及配套话术资料如《520 要礼物小方法(绿茶版)》《朋友圈文案》;(二)群内被分发流通的他人作品——以《一个月捞取 1000 万的捞女桃子酱手册》(作者署名“桃子酱”)为代表。两类合起来构成腿腿群作为一个商品化亲密经济教学社群的内容生态3。
这份材料让“腿腿”作为一个产业样本第一次有了可以分析的实体8。它不是猜测、不是间接观察、不是业内传闻——是一套有结构、有目录、有方法论框架的产品文档。对理解商品化亲密经济在“已经入行”细分市场的具体形态,它提供了远超公开报道的密度。
下面分四个维度拆解这份材料。这四个维度合起来呈现的不是一个普通博主的零散讲义——是一套类 MBA 结构的工业化方法论。
需要严格的限定先放在前面:腿腿是腰部博主,不是头部;这份材料是单一博主样本,不能直接外推到曲曲(头部)或南都暗访的深圳团队(底层);引用以脱敏方式处理,不复现完整的操作话术,不可被读作教学指南。
第一个值得记录的特征是腿腿对产品名称不做任何包装。
《桃子酱手册》开篇标题是“一个月捞取 1000 万的捞女桃子大家一起赚钱的手册”。《课程基础版》第一章标题是“捞女基本盘”。“捞”这个字在内部教材里被反复使用,没有曲曲式的“金贵的关系”、Ayawawa 式的“高质量两性认知”等委婉转译。
把这种直接命名放到第 06 期讨论的赛道结构里,可以构建一个清楚的分层模型:
| 层级 | 代表 | 外层人设 | 内部产品命名 |
|---|---|---|---|
| 头部 | 曲曲、Ayawawa | “成长 / 向上社交 / 精英女性两性认知升级” | 与下面同源但话术更隐晦 |
| 腰部 | 腿腿、Eddy 哥(以及《桃子酱手册》这类在腰部群内流通的他人作品) | 弱包装或不包装 | 直接命名“捞”“鱼塘”“大哥” |
| 底层 | 南都暗访的深圳“性商课”团队 | 完全无 | 直接对接性服务培训 |
层级越往下,公开人设的厚度越薄。腿腿这一层基本不做伪装。这条规律的根本原因不是“产品不同”,是头部需要公域流量、腰部走纯私域——抖音、小红书、微博等公开平台的内容审核会把“教捞”直接封号,所以走公域的头部必须包装;腰部走端到端的微信群,平台审核触及不到,可以直接命名。
《课程基础版》第四章给出了一套“捞女路径”分类学——把可执行的方向分为 6 种基本人设:
这不是文学化分类,是产品差异化定位——对应学员不同的“硬件”条件(颜值、学历、年龄、社交资源、家庭背景),让每个学员找到与自身资源最匹配的执行路径。这种思路在面向不同细分市场的销售培训、客户经理培训中是非常成熟的方法论。换言之,腿腿做的不是“传授一种话术”,是教学员做自我细分市场分析。
值得注意:这六种路径中,“气质光环高知型”是曲曲式上嫁博主默认推销的主路径;“清纯温婉陪伴型”接近玄学派类账号的产品定位;“凄凄惨惨悲情型”与第 09 期讨论的离异女性叙事公式同构。同一套人设分类学跨越多个表面上不相关的博主细分市场——证明整个赛道在方法论上是统一的。
第九章给出的“能花到男人钱的因素”是一份完整的客户评估清单:
第 1-4 条评估男方的支付能力,第 5-8 条评估支付意愿。这与任何严肃的 B2B 销售课程教的客户评分模型(BANT、MEDDIC 等)在结构上完全同源。把“男性是否会持续给女性花钱”工业化为一份可勾选的清单,是商品化亲密经济作为产业的最具体证据——它说明在赛道内部,“亲密关系”已经被处理为“可量化的客户管理对象”。
更精细的还有第九章后续给出的“持续花钱的 10 项条件”“什么样的男人愿意给名分的 5 项条件”。整个分析框架是工业化级别的,与曲曲在公域内容中传播的“识别值得投入的男性”逻辑同源——只是腿腿的版本更赤裸、更具操作性、不需要任何道德包装。
《课程基础版》第十章后段给出了一份完整的市场地理学:
最后一行有具体价值。柬埔寨 / 金边 / 马来西亚作为商品化亲密经济海外延伸目的地,在 2026 年之前的中文公开报道里完全没有被记录——它的出现说明赛道的全球泛华人地图比第 02 期所能拼出的版本更完整、更下沉。第 02 期能记录的是新加坡(顶层)、东京银座 hui suo(高端华人富豪)、迪拜 Marina(灰产中产)、罗兰岗(北美华人)这四个节点。柬埔寨 / 金边 / 马来西亚是这条地图的灰产下沉端——服务跨境逃匿到东南亚的中国大陆灰产男性。腿腿的内部教材把这一节点纳入正式的学员市场指引,说明这个细分市场对她的学员来说已经是常态性的工作场域。
腿腿材料里最有理论意义的一段,不是路径分类、不是客户评分、不是城市地图——是第一章第 3 条对“卖、骗、捞”的三分法。
原文是这样的:
“知法懂法,无性格缺陷、心理健康。 搞清楚卖、骗、捞之间的关系,卖和骗都是违法和极易遭到反噬的。极度缺钱的情况下,容易不知不觉成为的是‘卖’,没有敬畏心,或者无法消解恨意和不甘心的,会变成‘骗’。“
这段话直接告诉我们三件事:
第一,“捞”是一个有明确法律自我意识的概念。它不是模糊的或感性的——它被严谨定义为介于“卖”(性服务,违反《刑法》第 358 / 359 条、《治安管理处罚法》第 66 条)和“骗”(诈骗,违反《刑法》第 266 条)之间的“灰色合法区”。整个赛道的从业者明确知道法律红线在哪。
第二,腿腿的产品定位明确包含“教学员守住法律边界”。她警告学员:极度缺钱的人会滑入“卖”,心怀怨恨的人会滑入“骗”——这两种都会被反噬。一个外人会以为这种博主在“教人犯法”,但从业者自己清楚她们在教学员不要犯法——只在合法(或灰色合法)的范围里榨取最大利益。
第三,这种自我意识恰恰反证了赛道为什么能在严苛监管下规模化。监管对赛道的处理一直是选择性的,部分原因不是监管不力——是从业者本身就在做严密的法律自查,刻意把产品形态压在监管最难定性的水位之下。
卖 / 骗 / 捞 三分法是这本系列从第 12 期才会展开讨论的核心命题。但它在腿腿内部教材里以第一章第三条的位置出现,说明对赛道腰部的从业者而言,它不是事后的合规审视——是产品的第一原则。第 12 期会进一步加上“撮”作为第四分类(撮合作为合法商业),构成完整的“卖 / 骗 / 捞 / 撮”四分法。
腿腿材料的另一个关键发现,是目标用户在第一页就明确包含“晚上工作的女生”。
《桃子酱手册》开篇明确写:“这本手册想给什么人看:白天工作的女生 / 晚上工作的女生 / 想要这之后赚大钱的女生 / 想要赚更多的女生。”
“晚上工作的女生”是一个直接的、未经过任何委婉处理的指代——夜场顶美、商务模特、KTV 公主、Lounge 兼职。这条信息把第 04 期讨论的“夜场作为商品化亲密经济上游招募池”与教学博主层之间的连接做实了——不是后期演化出来的现象,是从一开始就内嵌在产品定位里的目标人群划分。
更具体的还有《课程基础版》第六章“混圈第一步”列出的 6 种社交渠道。其中第 5 项和第 6 项直接指向夜场:
第 5 项明文教学员如何与“拉皮条姐姐”对接——这种姐姐“专职或者兼职给人拉皮条的,她把你介绍给大哥,抽点你的水钱”,常常“明面上会开个模特经纪公司,承接商演、礼仪之类的活动,有的则是在夜场”。
第 6 项教学员如何利用夜场销售(“干夜店销售的一大半还是男性”)——这种销售“有男客户大哥找他订卡,叫他噱妹子来玩的时候,他就会叫你”。
这两条直接出现了“拉皮条”三个字。腿腿的课程明文教学员如何与拉皮条产业链建立合作关系——拉皮条姐姐既是中介,也是模特经纪公司或夜场销售。
这条发现重塑了对赛道的理解。之前外部观察者(包括本系列第 09 期 V5 版本的判断)默认的是:腿腿群“逐步演化为”接单发单功能。但《课程基础版》第六章第 5 项白底黑字证明——这不是“演化”,是产品的原始设计就内嵌了与拉皮条产业链对接的方法论。腿腿的群在 2025-2026 年呈现出的接单发单形态——一线、新一线、海外灰产目的地的“顶美需求”被发布到群内,群内女性私下联系发单者,完成跨城甚至跨国的供需匹配——不是某种意外结果,是课程教学逻辑的自然延伸。
理论上,这样的内容已经构成《刑法》第 359 条第 1 款“引诱、容留、介绍卖淫罪”的间接帮助行为。但司法上很难定性,因为:(一)没有具体撮合行为,只是教学;(二)教学受众未必都去实践;(三)言论 vs 行为的法律边界在中国互联网内容治理中并不清晰;(四)“介绍 / 容留”的法律定义要求明确的对价证据,端到端微信群里几乎不可能获取。这些边界一起构成了腿腿这一层博主在严苛监管下持续运营的具体法律空间——清晰的、被她们自己充分意识到的空间。
Eddy 哥是这一层的另一个代表,但他与腿腿在客单价和用户细分上有差异。
Eddy 哥在抖音以矩阵账号模式运营——不是单一账号,而是多个主账号 + 切片号 + 直播号同时运转,互相导流。商业产品包括“渣男研究院 Eddy 哥恋爱必修情商提升课”等付费课程2。
Eddy 哥的内容主轴是“灰灰男”——他在抖音里持续把“在海外(尤其东南亚 / 迪拜)靠灰产赚钱的华人男性”作为一种可识别的男性类型符号化,并围绕这种符号开发了一套女性向的“识别 + 接触 + 谈判 + 长期维持”操作工具。他不是抽象的“情感博主”,是把海外华人灰产圈层的男性类型做术语化包装、然后回流到中国大陆传播的人。
Eddy 哥推广的术语系统是这一层博主里最有传播力的:
| 术语 | 含义 |
|---|---|
| 灰灰男 | 在海外(尤其东南亚 / 迪拜)靠灰产(菠菜 / 币圈 / 诈骗 / 跨境贸易)赚钱的华人男性。来钱容易、缺乏明天、对女性出手大方但控制欲强 |
| 关起来 | 被灰灰男长期独占式包养,“像金丝雀一样关在家里”,不允许有自己的生活 |
| 顶美 / 顶帅 | 夜店里“颜值前 5%”的男女 |
| 土纯 | 土到天真的女生——长相一般、智识一般、但“看起来好骗” |
| 天菜 | 顶级心动男性——完全符合某个女生审美 / 经济 / 性格期待的男性 |
| 拿大结果 | 通过亲密关系获得重大经济回报(包养包销、嫁入豪门、获得巨额赠予 / 房产) |
这些术语在 2024-2026 年间扩散到女性圈层。她们不是男性自用语言——她们是 Eddy 哥用作 meme 来吸引女性受众的标志性词汇。一个夜场女性 / 网红顶端女性使用这些词的时候,她在表达的不是男性视角,而是对自己处境的精确描述——“被关起来”是她们对自己被独占式包养状态的自指,“拿大结果”是她们对自己人生目标的自定义3。
Eddy 哥的用户主要是夜场、网红向的女性。他的客单价比腿腿高——他不做接单发单这种最下沉的功能,他更聚焦“网红向”——那些已经有粉丝、已经能变现、需要更高阶的“如何接触灰灰男 / 如何谈判 / 如何长期维持”操作工具的女性。
把腿腿和 Eddy 放在一起看,两人在生态位上是完全同型的——都服务夜场 / 网红向女性、都提供赤裸的操作工具、都不需要“启蒙”包装、都通过私域闭门变现。区别只是细分定位:
两人合起来覆盖了夜场 / 网红向女性的细分市场。这个细分市场在公开报道里几乎不可见,但它的存在通过 Eddy 哥术语在 2024-2026 年的大规模扩散得到间接证实。如果没有这个细分市场的真实用户基础,“灰灰男”“关起来”“拿大结果”这些词不可能在中文互联网上有今天的传播度。
理解这一层博主的位置,需要回到一个核心问题——为什么“已经入行”的女性需要进阶服务。
如果一个女性已经在夜场工作几年、已经有稳定的客户、已经能月入数万——她为什么还需要花 8.8 万元上周媛的导师班?为什么还需要加腿腿的接单群?为什么还需要看 Eddy 哥的“灰灰男识别”内容?
答案是:夜场 / 网红工作有它自己的职业生命周期,而这个生命周期没有清晰的退出路径。
具体说:
第一,年龄压力。夜场顶美的黄金期是 20-28 岁。30 岁后议价能力下降,35 岁基本要退场。一个 26 岁的夜场顶美需要提前规划“退场策略”——这是周媛式进阶服务的核心需求。
第二,收入波动。夜场收入高度波动——好的月份月入十几万,差的月份只够生活费。这种波动让从业者需要“建立长期客户关系”的能力——固定的金主、稳定的月费、长期的关系。这是 Eddy 哥“识别灰灰男 + 长期关系维持”内容的核心需求。
第三,风险管理。夜场和包养关系都有显著风险——被骗、被拍裸照、被报复、被卷入纠纷。从业者需要“如何识别风险 / 如何规避陷阱 / 如何在出问题时自保”的工具。这是腿腿群“接单发单 + 风险评估 + 业内互助”功能的核心需求。
第四,社交圈层升级。从夜场底层做到顶端、从网红中腰部做到头部、从单一客户做到圈层关系——这种升级不是自发完成的,需要具体的人脉、信息、操作工具。进阶博主提供的就是这套升级路径。
把这四个需求合起来,“已经入行”的女性对进阶服务的需求是真实的、持续的、有付费能力支撑的。周媛 / 腿腿 / Eddy 这些博主填补的就是这个市场。
这个市场的规模虽然在公开报道里完全没有数据,但可以推算——
按行业内常识,中国一线城市的夜场顶美(包括顶级商务模特、高端 KTV 公主、外围核心圈层)数量在数万级别。加上网红顶端、商务模特、模特经纪签约人员,整个“已经在赛道里”的女性群体在十万级别。这个群体的进阶服务付费意愿和能力都显著高于普通中产女性——她们可能不愿意付 19.98 万的曲曲闺蜜联盟(不需要那种“启蒙”),但她们会付 8.8 万的周媛导师班(需要实操工具)。
按这个推算,进阶博主细分市场的年总营收估算在数亿到十数亿区间——比公众想象的小得多,但作为一个未被公开报道的产业已经相当可观。
进阶博主与教学博主层(曲曲、向太等)的关系是用户生命周期的连续阶段。
一个具体的用户路径可能是这样的:
22 岁:进入夜场(可能源于经济压力、家庭背景、社交圈层)
↓
23-25 岁:在夜场积累客户和经验,月入波动
开始接触腿腿 / Eddy 等进阶博主的内容
↓
26 岁:建立第一个稳定的长期客户关系
开始有"包养"或"准婚姻"性质的关系
↓
27-29 岁:寻求更稳定的退场策略
加入周媛 8.8 万元导师班
学习"如何把现有关系转化为长期资产"
↓
30 岁:完成转型——结婚、移民、开公司、生育,或继续做高端独立客户
这条路径与曲曲式上嫁博主的用户路径是平行但不重叠的:
22 岁:大学,对婚恋市场有初步焦虑
↓
24-26 岁:初入职场,看曲曲免费切片
加入曲曲付费社群
↓
27-29 岁:适婚焦虑高峰
购买曲曲《金贵的关系》课程
加入闺蜜联盟(如果经济允许)
↓
30 岁:进入婚姻或长期关系
两条路径的用户来源不同(一条是经济压力倒逼入行、一条是中产焦虑导向)、产品形态不同(一条赤裸操作工具、一条厚包装的方法论)、终点不同(一条是退出夜场的稳定关系、一条是中产女性的婚姻 / 长期关系)。
但两条路径在底层结构上是同源的——都是把女性的亲密关系作为一种需要被规划、被工具化、被付费学习的资源博弈。曲曲的学员和腿腿的学员,本质上是同一个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的不同用户细分。
在某些时刻,这两条路径会发生交叉。一个曲曲的学员可能在某次约会后选择短期进入“包养”关系,从而进入腿腿 / Eddy 服务的细分市场。一个腿腿的用户可能在退出夜场后转向曲曲式“上嫁”路径,把“夜场经历”作为隐藏背景。这种交叉在公开报道里几乎不可见,但在田野观察里是常见现象。
把这两条路径合起来看,整个商品化亲密经济服务的不是某一类女性——是中国 22-35 岁女性中所有愿意把亲密关系作为可经营资源的人。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市场。
进阶博主与第 02 期讨论的全球泛华人地图也有直接连接。
腿腿《课程基础版》第十章对柬埔寨 / 金边 / 马来西亚作为海外灰产男性聚集地的明确点名(前文§二城市差异化策略一节已分析),以及第六章第 5 项对“拉皮条姐姐 + 模特经纪 / 夜场销售”的直接对接指引(§四已分析),合起来勾勒出一条供给端的具体组织机制。它的运作形态在公开渠道里几乎完全不可见,但在腿腿这种腰部博主的内部教材里被以方法论的方式工业化地传授。
第 02 期讨论过:当中国大陆富人迁徙到新加坡、迪拜、东京、洛杉矶(再加上腿腿教材里点名的柬埔寨 / 金边 / 马来西亚),配套的颜值供给系统也会跟随。但当时的论证主要基于需求端的数据——Henley 富豪外迁数据、新加坡 The Sail 案、东京银座 hui suo 报道。供给端的运作机制——具体的女性如何被组织起来、如何被分发到这些城市、如何完成跨境匹配——在公开报道里几乎完全不可见。
腿腿材料填补了这块认知空白。结合第六章第 5 项对拉皮条姐姐 / 模特经纪渠道的对接教学,以及第十章对海外灰产目的地的明确点名,可以推断这套供给的具体组织机制:
这套机制比 Henley 数据 + The Sail 案的间接论证强一个量级——它直接呈现了供给端如何被组织的具体形态,并且因为有腿腿《课程基础版》第六章第 5 项的明文教学作为内部佐证,不再只是基于外部观察的猜测。
需要明确说明:腿腿材料是来自付费内购的私域内部教材,不在公开发行渠道中。本章对它的引用作为田野材料分析(参考第 09 期方法论),不是对腿腿本人的事实指控——产品教学本身在中国现行法律下并不直接等同于触犯《刑法》第 358 / 359 条,相关学员是否实际执行教学内容、是否存在反向分成等具体撮合行为,都需要更多调查才能确证4。
但即使限制在“分析私域内部教材”的范畴里,这套发现的解释力也很强——它把第 02 期的“颜值跟随资本”宏观规律与第 04 期(夜场上游入口)、第 09 期(离异女性供给链)等其他章节连接起来,构成一个完整的产业链图谱。
进阶博主这一层的法律风险显著高于教学博主层。
教学博主层(曲曲、向太、花镇等)的产品在法律上处于“灰色合法”——课程销售、付费咨询、付费社群本身不违法。曲曲被处理(2025 年 4 月 758 万税务追缴)是因为偷税,不是因为产品本身违法5。
进阶博主的产品越靠近实操终端,法律风险越高:
但实际监管对这一层的处理是选择性的。周媛被处理了,腿腿、Eddy 还在运营。这种选择性反映几件事:
第一,监管资源有限。中国监管不可能同时打击所有进阶博主——它选择“性商教母”这种最显眼、最容易被定性的目标,对其他更隐秘的博主暂时放任。
第二,法律证据要求高。组织 / 介绍卖淫罪的认定需要明确的性服务对价证据——这种证据在纯私域微信群里很难获取。即使监管想打击腿腿群的接单发单,也面临举证难度。
第三,赛道的法律自我意识。进阶博主本身在产品设计上有明确的法律边界意识——她们使用“卖、骗、捞、撮”四分法(这部分会在第 12 期详细讨论),刻意避免触发组织 / 介绍卖淫罪。腿腿群的“接单发单”在文字层面可能描述的是“陪伴”“陪酒”“陪客户”等灰色但不直接是性服务的活动——这种文字模糊性让监管的法律定性更困难。
把这三点合起来,进阶博主层在 2026 年的状态是——部分被处理(周媛被封)+ 部分继续运营(腿腿、Eddy 仍活跃)+ 整体在监管视野之外但被默许存在。这种状态可能持续几年,也可能在某个具体的标志性案件后发生根本变化。
这一层的另一个值得记录的特征是自我繁殖机制。
教学博主层的自我繁殖是清楚的——曲曲被封后,腰部博主大量涌现填补空白;向太、陶白白、各类垂直博主在 2024-2026 年间持续增加。
进阶博主层的自我繁殖更隐蔽。一个具体路径:
按这种机制推算,进阶博主层的实际参与者数量可能在数百到数千级别——远超公众想象的“几个头部博主”。大部分进阶博主没有公开账号、没有媒体曝光、纯粹在私域社交圈运营。她们的存在只能通过她们的学员的间接传播被识别7。
这种完全私域化的自我繁殖是商品化亲密经济最难被监管触及的环节。监管可以封掉周媛、可以处理曲曲、可以打击大超——但它无法监控数千个分散在私域的“小老师”。这是这个产业能够持续存在的核心机制之一——它的最深层执行端是分布式的、私域的、几乎不可监控的。
把这一层博主放到商品化亲密经济的完整产业链里看,她们的位置可以这样描述:
理论输出(曲曲、Ayawawa、韦雪等)
提供话术、认知框架、自我合理化叙事
↓
教学博主细分市场(向太、花镇、陶白白等)
按地域 / 年龄 / 职业 / 玄学包装等细分
↓
进阶博主层(周媛、腿腿、Eddy 哥等) ← 本章
服务"已经入行"的女性,赤裸操作工具
↓
撮合执行层(大超、月老鳌烨、陈楠等)
把上游话术转化为实际撮合
↓
终端执行层(拉皮条姐姐、模特经纪、夜场销售)
最终的实操终端
↓
[包养 / 长期约定 / 跨境婚恋 / 实际性服务等具体形态]
进阶博主层在这个产业链里扮演的角色是话术与终端之间的桥梁——把上面教学博主层的话术工具,转化为下面终端执行可以直接使用的操作手册。她们的存在让整个产业链有连续性——没有她们,曲曲式的话术只是空中楼阁,无法落到具体的实操。
但她们也是这个产业链里最隐秘、最边缘、最容易被监管处理的环节。教学博主因为公开运营有公众监督的保护(被处理时会有媒体讨论、有舆论压力)。终端执行因为完全地下化反而有“看不见”的保护(监管难以发现)。进阶博主夹在中间——她们不够公开因此没有公众保护,又不够地下因此容易被发现。
周媛 2026 年 1 月被全平台封禁是这种位置脆弱性的具体证明。她不是因为犯了什么明确的法律罪——她的“性商教母”课程是付费内容、有合同、可退款。她被处理的原因是她处在监管最容易触及又最难辩护的位置——内容已经接近性服务培训的边界,但她又不像曲曲那样有公开账号 + 媒体曝光带来的“已经被监管处理过”的保护。
可以预期,未来几年这一层的更多博主会面临类似的处理。但每一个被处理的博主之后,都会有新的博主从分布式的“小老师”中涌现。整个层级会持续存在,只是具体参与者会更替。
最后回到第 06 期未完成的对照。
第 06 期讨论了曲曲下面的“教学博主细分市场”——向太做明星圈层、花镇做机构挽回、陶白白做星座、谢艳俊做律师 IP、CARY 女王做剧情号。这些博主使用同一种产品模式(课程 + 1V1 + 社群 + 撮合 + 工具),区分她们的是用户细分市场。
本章讨论的进阶博主层(周媛、腿腿、Eddy)使用的也是同样的产品模式。具体看:
也就是说,整个商品化亲密经济的教学层(不分细分市场)共享同一套产品模式。曲曲是这套模式的最高级标杆,向太 / 花镇 / 陶白白 / 谢艳俊 / CARY 女王在“普通女性”市场做细分,周媛 / 腿腿 / Eddy 在“已经入行”市场做细分。所有这些博主在产品结构上是同型的,区分她们的是细分市场。
这个统一性证明了一件事——曲曲不是行业的发明者,是行业的标杆。她把这套产品模式做到了最大规模、最高定价、最完整漏斗,但这套模式本身已经被全行业默认采用。即使没有曲曲,这套模式也会通过其他博主成型——只是会更慢、更分散、没有那么明确的“19.98 万入门费”这种突破性定价。
把曲曲、教学细分市场博主、进阶博主三层合起来看,整个商品化亲密经济的教学层在 2026 年已经完成了工业化的全过程——有统一的产品标准(曲曲式矩阵)、有清晰的细分市场分工(按用户层级 + 包装强度)、有覆盖全用户生命周期的服务(22 岁学生到 35 岁离异)、有从公域到私域的完整渠道、有从普通女性到已入行女性的完整价位梯度。
这就是 2026 年中国商品化亲密经济在教学端的真实形态。它不是几个孤立的博主,是一个完整的、工业化的、自我繁殖的、有内部分工的产业生态。
下一章会从教学端转向夜场——商品化亲密经济的上游招募池。夜场是这条产业链的起点,也是大量学员和进阶博主用户的真实来源。理解夜场,才能理解为什么这条产业链有持续的供给。
关于黑白颠周媛(自称“中国性商教母 / 中国性商第一人”,运营主体湖南黑白颠生物科技有限公司,2021 年长沙雨花区注册)2026 年 1 月被全平台封禁、随即被长沙雨花区市监 + 公安 + 文化多部门联合工作专班立案调查、责令停止所有线上线下活动。综合自澎湃 2026 年 1 月 22 日报道 原始链接 → 与澎湃 2026 年 1 月 30 日跟进报道。
关于 Eddy 哥的运营形态。他在抖音以矩阵账号模式运营(多个主账号 + 切片号 + 直播号互相导流),商业产品包括“渣男研究院 Eddy 哥恋爱必修情商提升课”等付费课程。综合自抖音公开账号资料与切片传播观察。
关于腿腿群“接单发单”形态。本章对此的引用作为田野材料分析,不是对腿腿本人的事实指控。产品教学本身在中国现行法律下并不直接等同于触犯《刑法》第 358 / 359 条;学员实际执行情况、反向分成等具体撮合行为是否存在,需进一步调查。
2025 年 4 月国家税务总局上海市税务局第四稽查局通告:乐传曲偷漏税案件处理处罚决定,追缴 758 万元。21 经济网报道。原始链接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 358 条规定组织、强迫他人卖淫罪 + 协助组织卖淫罪(主罪 5 年以上至无期;2015 年《刑法修正案九》前可至死刑);第 359 条规定引诱、容留、介绍卖淫罪 + 引诱幼女卖淫罪(前者 5 年以下;情节严重 5-10 年)。
腿腿私域社群内部教材,2026 年 5 月通过付费内购方式收集到外部。两类材料:(一)腿腿自产产品——《课程基础版》(33,835 字)及配套话术资料《520 要礼物小方法(绿茶版)》《朋友圈文案》等;(二)群内分发流通的他人作品——《一个月捞取 1000 万的捞女桃子酱手册》(作者署名“桃子酱”,非腿腿本人)。本章引用以脱敏方式处理,不复现完整话术,且不可被读作教学指南;引述《桃子酱手册》时与腿腿本人产品做严格区分。
2024 年 4 月,腾讯新闻发了一篇关于“大超说媒”的深度报道,标题是《北京高端相亲局,不欢迎恋爱脑和“向上社交”》1。报道里有几个数字值得记下:
把这些数字加起来推算:单场 5000 万局的男方入场费 25 × 6000 = 15 万,扣除场地(北京望京小街小酒馆人均 168 元)和服务成本,单场净赚十几万。160 场活动一年纯活动入场费数百万。会员费、付费咨询、一对一服务(针对上亿身家客户)、潜在的下游对接——综合估算大超说媒一年流水“轻松过千万”2。
但这些数字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大超说媒本人公开声明的产品逻辑:
“曲曲的核心是向上社交,我的核心是门当户对。她的受众群体并不是真正的‘独立女性’,你不知道她们为了向上社交付出了多少努力。”1
这段话同时做了三件事——把自己与曲曲式上嫁博主切割、把“门当户对”定位为产品差异化、把自己的目标用户重新框架为“已经在阶层里”的女性。
但仔细看大超对女方的具体筛选标准:
“经商出身资产过亿/高干家庭——颜值中上、30 岁以下、重点本科+;高知家庭/体制内/资产 3000 万+——28 岁以下、名校、高颜值。”1
这套筛选标准把“门当户对”的内涵实际上转换为资产匹配 + 颜值年龄筛选。5000 万局里男方平均资产 5 亿、女方半数资产 1 亿+——这其实是“富对富的等阶上嫁”,只是从语言上把“上嫁”换成了“门当户对”。
大超说媒的真正创新不是“门当户对”这个概念,是把门当户对量化为可被精确分级的产品规格。
让我们看大超说媒的完整产品分层3:
| 层级 | 男方门槛 | 女方门槛 | 入场费 |
|---|---|---|---|
| 体制内群 | 体制内身份 | — | 较低 |
| 土著群 | 北京户籍 | — | 较低 |
| 硕博群 | 硕博学历 | — | 中等 |
| 百万群 | 年入 100 万+ | 在编教师等 | 中等 |
| 千万局 | 千万资产 | 1000 万资产或符合条件 | 2700-3300 元 |
| 5000 万局 | 5000 万资产 | 严格面试 | 6000+ 元 |
| 亿万局 | 1 亿资产 | 顶级面试 | 上万元 |
| 家长局 | 家长资产 1 亿+ | — | 高 |
这是一份对应中国财富分布的精确分层产品图:
每一档都是真实可识别的人群,有清楚的市场规模。
但有一个细节值得专门记下。2025 年 10 月前后,知乎匿名发布的一篇深度内幕长文披露:
“自 2021 至 2025 年,排重后参加 5000 万局的男士总共仅 500 人左右。”4
如果这个数字属实,意味着大超说媒的“高端”标签事实上覆盖了北京几乎整个 5000 万资产单身男性圈层——但绝对人数有限。这是一个非常薄的市场——产品看起来定价豪华、品类丰富,但底层供给(高净值单身男性)实际上是有上限的。这个上限解释了大超为什么必须做 160 场活动 / 年——只有高频率才能在小池子里反复匹配,才能维持商业模型。
这套资产分层产品的核心机制,是男女不对等定价——男方付费、女方面试通过免费5。
具体收费:
这套定价机制的产品逻辑是清楚的:
男方在这种局里的核心需求是“高质量女性资源池”。女方是核心稀缺资源。免费策略可以最大化女性供给。男方对价格不敏感(都是高净值),女性供给的“颜值与背景”才是关键。
这与传统婚介(男女平等收费)有本质区别——传统婚介是“匹配两方需求”。资产相亲局是为男方提供女方资源池。
把这个机制说穿,资产相亲局的产品在结构上是为男方设计的。女方在产品里是被筛选的资源,不是被服务的客户。“门当户对”的话术外壳让这件事不那么刺眼,但产品结构本身是清楚的。
那么为什么女性还愿意参加?
几个综合性观察:
第一,“上嫁”需求的真实存在。在自由社交中难以接触到 5 亿身家的男性,5000 万局提供了一个具体的接触场域。
第二,免费参加意味着没有沉没成本。即使一无所获,也没有金钱损失(只有时间和情感)。
第三,大超的筛选机制本身为女性提供了“我够格”的身份认同——经面试通过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它告诉一个女性“你的颜值 + 学历 + 家庭背景符合 5000 万资产男性的择偶标准”。
这三个理由叠加,让 5000 万局对一部分女性具有真实吸引力。她们不是被骗去的——她们是基于对自己处境的计算主动选择的7。
但男方为什么愿意付 6000 元入场费?这个问题比“女方为什么愿意来”更值得拆解。
如果只是单纯的“找伴侣”,男方完全可以通过其他途径——朋友介绍、其他社交圈、传统婚介。6000 元入场费 + 一晚上的时间,对一个 5 亿资产的人来说不是负担,但也不是必要。
综合多家媒体报道(澎湃 2023、三联生活 2025、虎嗅 2022),男方付费的真实动机至少有 5 类8:
第一类,真实的婚恋需求。
这是大超等主办方公开宣传的动机。具体心理:创一代(连续创业者)受过自由恋爱的伤(被骗、被讹、仙人跳),不再信任开放社交场域。富二代被父母催婚,但社交圈窄、风险意识强,需要“安全的”撮合方。高净值人士担心“被分钱”的财产风险,门当户对的对象在离婚风险上小得多。35+ 富一代普遍简化择偶标准为“年轻 + 漂亮 + 简单”。
澎湃 2023 年报道里一句话被反复引用:“高净值者也害怕被分钱,也害怕不被爱。”9
第二类,社交场域价值。
参加大超局的男方,在 6000 元入场费之外获得的实际价值,至少有一半是社交场域价值。同场 25 个 5 亿资产男性本身就是一个高质量人脉局。商业合作机会、投资机会、生意线索。“参加过大超 5000 万局”在某些圈子里是一种身份标识。
这解释了为什么有报道指出“很多男性参加完局只加了一群微信而没加到女性”——他们其实是来认识同场的男性的10。
第三类,心理满足。
被筛选过的女性来挑你、跟你聊天,本身就是一种心理满足。这种满足对内向的、社交能力弱的高净值男性尤其重要。对刚刚通过创业暴富、社会化经验不足的男性尤其重要。对中年男性的虚荣感是一种喂养。
虎嗅 2022 年报道直接说:“很多男人来一次,看看年轻漂亮的女生,享受被选择的感觉,这就够本了。”11
第四类,商业延伸。
高端房产、移民、豪车、券商基金销售人员混入活动拓展客源——这是虎嗅 2022 年报道里的细节11。部分男方的真实身份是销售。他们花 6000 元入场费的目的是接触到 25 个高净值男性 + 26 个高净值女性,做后续的商业转化。这种用法把相亲局变成了 To B 的销售获客渠道。
大超本人无法完全识别这些人——但他清楚这种行为存在。
第五类,找保姆 / 找二房的动机。
澎湃湃客 Talk(2022 年)的播客里,情感博主大将军郭直接说:
“一些男人去参加高端相亲局,目标根本不是找妻子找伴侣,而是找保姆。或者家里已经介绍了门当户对的对象,想看一看说不定会有更好的呢。”12
这类男方的动机不是“结婚”,是“通过相亲局认识合适的人,建立长期的、非正式的、非婚姻关系”——也就是“找二房 / 找情人”。
大超本人的策略是“排除”这类男性。但完全无法排除干净。任何相亲局都会被这类需求渗透。
把这 5 类动机加起来,“男方付费”的真实含义远超“找伴侣”。它是一个多功能产品——婚恋市场、社交圈层、心理慰藉、商业获客、非婚关系入口——5 个功能同时打包在 6000 元入场费里。
资产相亲局的另一个产品特征是资产验证的灰色化。
5000 万的门槛听起来精确,但具体验证机制相当软。虎嗅 2022 年报道明确指出:
“拿假资产证明去相亲,只要不涉及诈骗,就不会被认定为犯法。”11
大超本人在 2022 年澎湃湃客 Talk 的访谈里也承认:
“我们毕竟不是银行,实际上就是一个大概数额。”12
资产验证依赖几样东西:自报、参加者的相互辨认、业内圈子里的口碑。“软门槛”对产品的影响是几方面的:
主办方的实际工作不是“严格验资”,是“过滤明显不符合者”。真实的高净值人士不会刻意做假——因为他们不需要。但偶尔会有“夸大”——把家族资产报为个人资产、把短期贷款的房产报为资产、把投资组合的账面价值报为可支配资产。这种夸大在事实上扩大了局的参与池,有利于主办方收入。
这种“软验资”在法律上有保护——只要不涉及虚假陈述导致的诈骗,就不构成违法。同时它也让产品的实际成色低于宣传,但参与者(包括女方)通常没有办法知道。
整个机制有一个奇怪的稳定结构——夸大资产对男方有利(被更高级别的局接受),对主办方有利(参与池扩大),对女方有损但无法验证。所以三方共同维持这套“软门槛”,没有人有强烈动机戳穿。
一场典型的 5000 万局的实际运作流程,根据综合多家媒体报道可以还原如下13:
前期(2-3 周):
当日(下午-晚上):
后续(无固定流程):
成功率方面,三联生活 2025 年报道指出“百万群的脱单率最高”,具体数字未公开。大超在自己平台脱单的平均年龄差是 9 岁——这些活动确实产生了一定数量的实际婚姻关系,不是纯粹的“无效社交”14。
但需要注意:实际产生的婚姻关系数量与营销宣传的成功率之间,通常有显著差距。这是所有相亲服务的通病——大超也不例外。
大超说媒不是这一支唯一的代表。资产相亲局在 2024-2026 年间已经形成清晰的地理分层15:
月老鳌烨(山西):太原本地的代表性账号。运营主体是山西鳌烨传媒有限公司(成立于 2022 年 7 月,山西太原注册);“鳌烨”为运营品牌名而非本姓。粉丝量级在 20-46 万区间波动(2025 年 8 月达到 46.5 万峰值,12 月跌至 24.1 万)。核心产品是直播间“择偶定位”——在连麦中详细点评单身男女的学历、长相、个性、家庭背景,结合婚恋市场实际精准梳理择偶需求。线下单身俱乐部覆盖 2 万会员、10 个单身群,年办 135 场线下活动16。
鳌烨的特殊性是地理——他证明了资产相亲局不只是一线城市现象,已经下沉到太原这样的省会。
陈楠说媒(上海):核心产品是“2000 万中产局”。这个产品填补了大超 5000 万局(北京、高净值)与中端婚介(全国、几万元会员)之间的市场空白——上海中产顶层(一套优质内环房产 + 股票 + 现金)对应的男性资产门槛。陈楠的运营策略相对低调,与大超频繁接受腾讯新闻、三联、播客访谈的高调形成对比17。
爿龙(云南):粉丝近 200 万,男媒婆赛道目前最大账号。风格是表演型,云南方言 + 谐音梗,把相亲话题做成喜剧表演。粉丝量级远超大超,但产品形态更偏内容娱乐而非线下撮合18。
文卓-、嘉哥说媒等:抖音粉丝量百万级,主打吐槽型 / 情景演绎奇葩案例。
把这些账号放在一起看,资产相亲局这一支在 2024-2026 年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市场分层——大超占据“北京 + 高端”位置,陈楠占据“上海 + 中产”位置,鳌烨占据“二线本地”位置,爿龙 / 文卓- / 嘉哥占据“内容娱乐 + 全国”位置。每一个位置都有真实市场。
36 氪 2026 年 3 月的一篇文章给出了整体数据:抖音“相亲”话题下总播放量超过 500 亿次19。这个量级与上嫁博主的女性向赛道相当——意味着男媒婆赛道在抖音的存量规模已经与教学博主层平起平坐。
但 2025 年 10 月,资产相亲局这一支遇到了第一次明确的监管阻力——大超说媒疑似被封。
2025 年 10 月前后,知乎匿名爆料长文《大超说媒被封的一些背后真相》流传4。同期 B 站 UP 主小旭说事于 2025 年 11 月发布视频,标题直接指认:“5000 万局大超说媒 鳌烨说媒被封是因为制造焦虑 不知道感恩”20。
大超本人对被封原因的猜测是“组织 5000 万甚至过亿资产门槛的高端相亲局,违反了公序良俗”4。
值得注意的几点:
第一,官方未公开通报。大超的“被封”信息目前只有知乎匿名爆料和 B 站二级 UP 主视频证实,没有任何官方公告说明具体原因。这与曲曲 2025 年 4 月被税务总局公开通报追缴 758 万元形成对比——曲曲是有明确监管文件的处理,大超是平台层面的下架但没有明确法律定性。
第二,“违反公序良俗”作为监管措辞。这是一个比“贩卖焦虑”(曲曲被处理时的措辞)更软的概念。“贩卖焦虑”有具体的政策依据(网信办 2024-2026 清朗专项行动明确列入);“违反公序良俗”是政策弹性范围内的判断,没有具体的法律对应物。这种处理方式让监管对赛道的态度更暧昧——它既表明了不支持的立场,又没有给出可被规避的精确法律依据。
第三,其他男媒婆账号继续运营。大超被封后,鳌烨、陈楠、爿龙、文卓-、嘉哥等账号至本章撰写时(2026 年 5 月)仍在抖音运营。这意味着监管打击的是“头部 IP 的显眼度”,不是产业本身。大超是因为最高调(频繁接受媒体访谈、公开 5000 万局的具体运作)成为靶子,其他更低调或更下沉的账号暂未被处理。
这种“打头不打底”的处理模式,是中国监管对类似赛道的标准策略——曲曲、Ayawawa(2018 年慰安妇言论事件后被禁言)、x 凯哥等都经历过类似的“高调时被处理 / 低调时被放任”周期。
资产相亲局这一支与教学博主层的关系,是过去三年中国情感市场赛道最值得记录的产业链整合。
大超本人在 2024 年 4 月的腾讯新闻访谈中明确切割与曲曲的关系——“曲曲的核心是向上社交,我的核心是门当户对。她的受众群体并不是真正的‘独立女性’”1。但仔细看大超的实际产品,它在产业链上是教学博主层的下游延伸。
具体逻辑:
教学博主层(曲曲、向太、花镇等)服务的是学认知 + 学方法论的女性。学完之后,她们需要一个具体的实施场域——一个能让她们认识高净值男性的现实场景。资产相亲局正好填补这个需求。
这条产业链在用户层面是清楚的:
整个路径是无缝的——曲曲教方法论,大超提供场域。两个看起来不同的赛道,在用户层面是连续的同一条产业链。
这条产业链的存在让监管处理更困难。监管即使打掉曲曲(已经做了,2025 年 4 月 758 万税务追缴),打掉大超(疑似已经做了,2025 年 10 月),打掉鳌烨(疑似限流,2025 年下半年),整个产业链仍然存在——剩下的腰部博主和草根说媒会自动填补头部空白,新的细分博主会从底部涌现。这是任何工业化产业的标准特征——它的稳定性来自基础设施,不依赖任何单一参与者。
资产相亲局之外,撮合服务的产业地形里还有几个值得简要记录的形态。
草根说媒(丽姐说媒系):以“XX 说媒”为名,多数在二三线城市本地化运营。丽姐说媒、洛阳丽姐说媒、成都丽姐说媒、南京丁姐说媒——抖音上有数百个同类账号。变现路径以直播打赏 + 线下活动门票(几十到几百元)为主。她们与大超的差异是地理 + 价位 + 用户层级——大超做北京 5000 万,丽姐们做二三线下沉市场21。
文旅化相亲:以开封干娘-赵梅(前“开封王婆”)为标志。她从万岁山景区的素人演员到 791 万粉丝的抖音账号,带动景区订单量同比增长 5 倍。她代表的“景区相亲 + 文旅 IP”模式带动了一大批二三四线本土主播。商业模式:景区流量变现 + 个人 IP 衍生22。
赛博相亲:以小红书、抖音直播间群面为形态。“活腻了来相亲”(活老师)、“文艺很积极”、“Elysia”、“yomi”、“旺旺表弟”等账号。垂直细分包括留学生局、智性恋局、互联网圈、金融圈、考研党。变现:打赏 + AI 匹配 APP 合作 + 个人咨询23。
跨境婚介(娶进来):短视频“娶东南亚新娘”账号。老挝媳妇 13.6 万、尼泊尔新娘 20 万、一条龙服务 16 万。客户画像:湖南、江西、贵州农村及二三线城市男性。法律边界:涉外婚介在中国是明确违法的(国务院办公厅 1994 年 12 月 6 日发布的国办发〔1994〕104 号《国务院办公厅关于严禁组织中国公民与外国人进行婚姻介绍的通知》)24。
这些形态加起来,构成了撮合服务在 2026 年中国市场的完整光谱——从大超 5000 万到丽姐几十元,从北京到县城,从景区到 APP,从国内到东南亚。它们看起来差异巨大,但底层都是同一种产品逻辑:把男方与女方做匹配,按某种维度(资产 / 地域 / 兴趣 / 国籍)分级,从一方或两方收取费用。
把这一切放在一起,撮合服务在 2026 年中国市场的真实状态是这样的——
一个高度分层、地理覆盖完整、商业模式多元的工业。大超式资产相亲局占据顶端,年流水千万级 / 单场入场费数万元 / 男方高净值 + 女方面试制。月老鳌烨、陈楠等占据次端,地理或细分市场差异化。爿龙、文卓-、嘉哥占据内容娱乐位。草根说媒占据二三线下沉。文旅化相亲占据景区流量。赛博相亲占据小红书 / 直播间垂直细分。跨境婚介占据法律灰色地带。
这个工业与教学博主层在用户层面是产业链的上下游——教学博主层提供“学认知 + 学方法论”,撮合服务提供“实际场域 + 资源对接”。两个层面分别服务用户需求的不同环节,加起来构成了商品化亲密经济的完整闭环。
监管对这个工业的处理也呈现分层——头部 IP(大超)会被精确打击,但产业本身被默认存在。这种“打头不打底”的策略与中国监管对教学博主层的处理(曲曲被处理 / 二级博主继续运营)是同一种模式。
理解了这一支,下一步可以理解的是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的另一个端点——服务“已经在赛道里”的女性的进阶博主,以及最终连接到夜场、包养、跨境流动的真正实操终端。资产相亲局是“教学博主层与实操终端之间的中间点”——它把上嫁话术的灰色需求转化为按资产门槛分级的合规撮合服务,但还没有走到真正的实操终端。下一章会继续向下走,讨论那个更隐秘、更下沉、更接近实操终端的层级。
腾讯新闻《北京高端相亲局,不欢迎恋爱脑和「向上社交」》2024 年 4 月 22 日。原始链接 →
2025 年 10 月知乎匿名爆料《大超说媒被封的一些背后真相——5000 万局男士只有 500 多人》。原始链接 →
澎湃 2023 年 9 月《兜里有五千万的男人,在相亲局里找什么?》。原始链接 →
虎嗅 2022 年 7 月《5000 万门槛的飞盘局,高端相亲市场有多乱?》。原始链接 →
澎湃湃客 Talk 2022 年 8 月《5000 万门槛的相亲局里,会有爱情吗?》。原始链接 →
关于月老鳌烨基础信息。参见《月老鳌烨》百度百科条目及山西商人网相关公开数据。原始链接 →
关于爿龙、文卓-、嘉哥说媒等。参见 36 氪 2026 年 3 月《男媒婆占领短视频,婚恋赛道“变天了”》。原始链接 →
B 站 UP 主小旭说事 2025 年 11 月 12 日视频标题指认“5000 万局大超说媒 鳌烨说媒被封是因为制造焦虑 不知道感恩”。
关于开封干娘-赵梅(前开封王婆)。参见中新网 2024 年 12 月《开封“王婆”成为顶流后》。原始链接 →
关于赛博相亲(小红书 / 直播间群面)。参见腾讯新闻 2024 年 5 月《谁在小红书直播间“赛博相亲”?》。原始链接 →
关于跨境婚介(娶东南亚新娘)。参见数英 2024 年 7 月《“远嫁中东当富婆”引争议,跨国情侣博主正在被流量反噬》及澎湃《短视频牵线,16 万找个外国新娘?》。原始链接 →
2022 年 5 月的某一天,杨龙飞在抖音直播间里完成了一次具体的连麦。
对面是一位已婚 13 年、配偶出轨 12 年的女性观众。她想知道在这种处境下,如何离婚最有利、如何分割财产、如何争取抚养权1。
杨龙飞的回答有几个特点:第一,她不安慰,她直接拆解法律问题——配偶过错的证据、共同财产的范围、子女抚养权的考量因素。第二,她在拆解完法律之后会给一个人生建议——通常是“趁早分手”“先搞钱,再求爱”“把日子过明白”。第三,她整个回答没有任何“心灵鸡汤”成分——没有“再忍忍”“再试试”“为了孩子”等传统婚姻咨询的标准话术。
这种回答风格在 2022 年的中文直播环境里是新的。传统的婚姻咨询博主(包括花镇、冷爱这一支机构派)以“挽回”“修复”为核心产品。杨龙飞做的是相反方向的产品——协助退出。她的直播间不教你怎么留住男人,教你怎么离开男人之后把损失最小化、把资产最大化、把心理压力最低化。
这种产品定位在 2022 年的中国女性市场里有巨大的未被满足需求。结果是杨龙飞那个月单月涨粉 200 万2。一条“与榜一大哥恋爱”切片成为出圈引爆点。她的抖音账号从一个律师业务工具,变成了一个现象级 IP。
2022 年 5 月 25 日,她的抖音大号被停播 15 天,理由是“传播婚姻负能量”被举报。停播期间她的粉丝集体在旧视频留言支持,单条评论曾获 5437 赞。6 月 9 日复播,直播间名从“龙飞婚恋故事小卖部”改为“听别人的故事,涨自己的知识”,着装也从 T 恤换为西装3。
到 2022 年底,杨龙飞累计粉丝突破 800 万。到 2024 年,突破 958 万。她在抖音法律垂直领域长期与另一位婚姻律师是俊(969 万)并列前两位4。
她的真名是杨龙飞,贵州铜仁人。铜仁第一中学 2005 届毕业,2009 年大学毕业后入北京市某律师事务所。2019 年 4 月,北京市司法局正式批准她接任北京汇永律师事务所负责人5。她在传统律师行业里是有正常职业轨迹的——执业 10 余年、有自己的律所、曾任央视社会与法《律师说》主讲嘉宾、中华女子学院法学院校外实务导师、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法学院外聘讲师4。
但 2022-2024 年发生的事让她偏离了这条传统轨迹——她变成了网红律师,最终在 2024 年 9 月在北京注销律师证、同步转到上海星盟律师事务所重新执业(公示平台显示主管为上海市徐汇区司法局)。
“在北京注销 + 转上海执业”这件事值得专门记下。它是龙飞律师叙事的最高级隐喻——不是退出律师行业,是把执业地从最敏感的北京转到了相对宽松的上海。
2024 年 9 月,她在抖音上销售一款 29.8 元的鸭脖商品。这件事被同行投诉到北京司法局,理由是“卖鸭脖损害律师形象”。她配合下架了相关橱窗。但紧接着又被北京律协投诉“观点恶毒不利家庭和睦”——这次投诉指向的是她直播间的内容本身6。
被双重投诉之后,杨龙飞宣布在北京汇永律师事务所注销律师证。理由是“为不给律所添麻烦、避免有损同行形象、服从上级管理”。她的账号改名“龙飞姐”——但根据南都 2024 年 9 月 25 日的跟进核实,她同步在上海星盟律师事务所重新执业,公示平台显示主管为上海市徐汇区司法局7。换句话说,她没有退出律师行业,是把执业地点从北京转到了上海。
这个事件表面是商业伦理冲突——律师不能带货、不能损害律师形象。深层是三重身份的撕扯:律师身份 / 网红身份 / 女性主义代言人身份。在过去三年里,这三重身份共同支撑了她的影响力。但 2024 年她需要在“律师身份” vs “网红身份 + 女性主义代言人身份”之间做选择。她选择了后者。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选择?经济账是清楚的——根据 2024-2025 年的公开数据,她单月带货 GMV 在百万级到千万级波动,年累计带货 2,500-5,000 万元8。她的 199 元课程《女性婚前必修 20 节法律风险课》累计售出上万份,GMV 超 200 万9。她的图书《把日子过明白》(台海出版社 2023 年 3 月出版,定价 65 元,ISBN 9787516834749)累计销 20 多万册,销售额量级约 1,300 万元10。她的连麦付费起步 199 元 / 10 分钟(2022 价格),后涨至 299 元起,单场可连 10 多个观众11。
按行业平均水平推算,她 2024-2025 年的年净收入保守估计在 500-1,500 万元区间12。这是一个普通律师业务无法达到的量级。她已经不需要律师身份——她已经把“律师”这个符号资本完全套现成了“龙飞姐”这个独立 IP。
这件事的真正意义不是“她失败了”。是她成功的最终证明——只有当一个职业身份的网红化达到了让北京律师行业不堪重负的程度,行业才会以“投诉 + 倒逼注销”的方式把她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博主,律协不会管。而她可以同时在上海继续保留律师身份,说明问题不是“她不能再当律师”,是“她不能在北京继续当律师”——这是一个具体的地理性 + 监管性边界。
龙飞律师之所以是“现象级”,不只是粉丝量级或商业规模。最关键的是她以一己之力让“律师”这个职业身份成为了一种新型情感商品的包装材料。
她证明了一件事:在一个婚姻退出率持续上升、女性经济权益意识觉醒、但法律服务依然昂贵不可及的时代——谁能把“专业身份 + 性别立场 + 情感共鸣 + 直播工具”这四个要素打包成 199 元的连麦门槛,谁就能在巨大的女性市场中占据头部位置。
这个证明催生了一整个新产业——婚姻律师 IP 化。
整个产业的规模数据:2024 上半年,小红书法律流量池累计 42 亿;离婚相关短视频日均发布 18.7 万条(同比 +213%);单账号头部 IP 年营收过千万13。
代表性账号包括:
把这五位律师放在一起看,她们与龙飞的差异是清楚的——龙飞情感博主属性最强、律师本职属性最弱。其他律师把直播当案源工具;龙飞把律师身份当直播流量燃料。这种倒置最终导致 2024 年她在北京注销律师证、转到上海重新执业——但她依然保留律师身份本身,说明这个身份对她的内容生态仍然有价值。
但有趣的是:龙飞的成功反过来让其他律师都开始向她靠拢。婚姻律师 IP 化的整个产业,事实上是龙飞模式的复制和细分。是俊靠“案例分析”占据偏理性的细分市场,郭延娇靠“下沉直播”占据偏感性的细分市场,谢艳俊靠“平台分流”占据偏机构化的细分市场——但她们都在使用龙飞证明过的同一套基础设施(律师身份 + 直播 + 连麦付费 + 课程 + 图书)。
婚姻律师 IP 化只是离异女性供给链的一支。另一支是离婚女性自孵化——非律师的、纯素人出身的离婚博主。
这一支的代表:
文婧:38 岁离婚博主,公开自述负债百万,以“去父留子”的洒脱宣言起号,单月圈粉 20 万、单条视频获赞 93 万。变现路径是变美养生 → 还清债务 → 大理买房19。文婧已被腾讯新闻 2025 年 7 月报道作为典型案例公开点名,本章引用维持其公开博主身份;具体的婚姻细节(前任、子女状况)按系列凡例做了脱敏处理。
案例 L(小红书离异女博主):港大硕士背景,“经济独立、年龄成迷、身材无敌”3 标签人设,10 个月涨粉近万、主要靠品牌广告变现。这是一个典型样本,原始信息来自小红书内容生态观察;本章不公开其具体账号或可识别身份信息,以避免对未在主流媒体被点名的个体造成二次曝光20。
中年离婚搭子组合(小红书):2025 年 7 月在小红书做直播首秀冲上买手榜 Top 1、15 万人观看。这是“互联网生活搭子文化”在中年离异群体里的具体形态。同样按公开报道未点名而本系列也维持匿名处理的原则,本章只描述结构性现象、不点名具体账号21。
这一支的共同模式:
这一支与婚姻律师 IP 化的差异是清楚的——律师 IP 卖的是专业身份,离婚博主自孵化卖的是身体证据。律师告诉你“如何离婚”,离婚博主告诉你“我离婚了,我活得很好”。
两支加起来,构成了离异女性供给链的两个主要面向——理性维权(律师)+ 情感共鸣(自孵化)。一个 35 岁面临婚姻危机的女性可能同时关注两支——白天看龙飞律师学法律,晚上看文婧获得情感支持。
但离异女性供给链最有冲击力的发现不是这两支。是更深一层的二级产业链。
这条产业链目前在中文主流媒体的曝光仍然有限,最详细的一次披露来自凤凰网 2025 年 5 月的一篇报道22。需要先明确说明这是单一来源——以下论证的依据集中在这一篇报道呈现的具体价位与运营模式,规模、机构数量、跨平台分布等仍待后续调研补强;这条线索的结构合理性是清楚的(与第 06 期讨论的曲曲式分销代理产业链同源),但具体数字若被未来披露的二次报道修正,本章的相对量级判断仍然成立:
“男性 IP 孵化机构出现批量内容:教离婚女人搞钱、单亲妈妈是赚钱专家、单亲妈妈 1 亿负债逆袭。训练营从 999 元基础课 → 30,000 元 → 138,000 元高阶私教班。138,000 元班承诺:千万粉博主带教 + 定位 + 内容 + 商业资源对接。”
读这段话需要专门停下来。它说的是:
这意味着 2025 年的中国互联网上,离婚女性博主的相当一部分不是自发涌现的,是被另一只手孵化出来的产品。她们公开展示的“我是一个独立的离异女性”“我是单亲妈妈逆袭”叙事,实际上是一套被孵化机构反复使用的剧本模板。
这条产业链的存在让整个“离异女性供给链”呈现出与表面不同的真实结构:
这是一个结构性套利。机构利用“离婚女性的真实苦难 + 公众对这种苦难叙事的消费兴趣”,把两者套利变现。被孵化的离婚博主获得一部分收益,但底层的产品设计、流量分发、变现路径都在男性孵化机构手里。
把这条二级产业链与曲曲式上嫁博主的产业链对照看,会发现一个对称性——两条产业链在结构上是完全同源的:
唯一的差异是产业链的时间锚点不同——曲曲做的是婚姻进入端的套利,138,000 元孵化班做的是婚姻退出端的套利。
把婚姻律师 IP 化 + 离婚女性自孵化 + 138,000 元孵化班这三支加起来,离异女性供给链在 2026 年的真实规模可以推算:
这些数字加起来构成的产业规模——按行业内通行的“流量×转化率×客单价”估算——年总营收应在数十亿人民币级别24。这是与曲曲式上嫁博主产业(年总营收估算也是数十亿)平起平坐的规模。
中国 2026 年的两条最大女性向情感产业——上嫁咨询 + 离异供给链——加起来覆盖的,是中国 22-50 岁女性的全部生命周期。
22-32 岁未婚向:上嫁咨询(曲曲、向太、花镇等) 32-50 岁离异向:离异供给链(龙飞律师、文婧、Lily、谢艳俊、孵化班)
中间没有显著空白。一个中国女性从大学毕业到中年,几乎不可能完全不接触这两条产业链中的任何一条。
把龙飞律师和曲曲大女人并置看,会浮现一个本章最值得记下的判断。
她们之间的关系不是竞争——是同一座金字塔的两端:
| 维度 | 曲曲大女人 | 龙飞律师 |
|---|---|---|
| 用户生命周期阶段 | 未婚-择偶期 | 已婚-退出期 |
| 核心诉求 | “如何向上嫁” | “如何体面退出” |
| 话术学派 | 情感共鸣派 + 方法论 | 理性维权派 |
| 价格梯度 | 高(连麦千元,闺蜜联盟 19.98 万) | 中(连麦 199-299,课程 199) |
| 知识工具化 | 心理学 + 男女关系策略 | 民法 + 婚姻家事法 |
| 政治合法性 | 弱(被税务追缴、被平台封禁) | 强 → 弱(律师身份赋权,最终被律协反噬) |
| 用户消费动机 | 投资型(为了未来回报) | 防御型(为了减少未来损失) |
| 现状 | 全网封禁,改用小号 | 北京注销律师证、转上海星盟执业,账号改名“龙飞姐” |
她们在结构上是对位的。曲曲在金字塔上行的扶梯上收费——服务“我要嫁入更高阶层”的渴望。龙飞在金字塔下行的扶梯上收费——服务“我要从失败的婚姻里全身而退”的防御。两人卖的是同一座金字塔的存在合理性——婚姻作为一种可以被精算、被规划、被工具化的资产配置。
把两人合起来看,商品化亲密经济在女性生命周期上的产业链是清楚的:
22 岁大学:玄学测桃花 + 韦雪情绪
↓
24-26 初入职场:曲曲免费切片 + 玄学派付费群 + 3580 元《金贵的关系》
↓
27-29 适婚焦虑:闺蜜联盟 + 军师无念分析 + 玄学博主
↓
30-32 择偶高压:捞女路径 → 周媛 / 各类进阶博主 / 正路 → 周小鹏 / 花镇
↓
33-35 婚后或失败:龙飞律师 → 冷爱挽回 + 韦雪情绪
↓
36-40 离异 / 二婚:文婧 / Lily 重启 + 龙飞律师法律
↓
40+:中老年陪伴型主播
这不是一个隐喻。这是商品化亲密经济在 2026 年的真实产业结构。每一段生命周期都有专门的博主和服务匹配。整个产业链是连续的、互相支撑的、共同支撑同一座金字塔的存在合理性的。
但需要避免一种过度浪漫化的叙事——把龙飞律师写成“赋权先驱”。
公开报道中存在大量“龙飞教女性自立”的赋权叙事。但需要看到几个事实25:
第一,她的连麦门槛 199-400 元。这个价位本身已经排除了真正最弱势的女性——城市贫困女性、农村女性、月收入低于平均水平的女性。能付费连麦的女性是有一定经济基础的——她们是“中产里的脆弱者”,不是“最底层的女性”。
第二,她的方法论假设女性“有资产可分”。整个直播间的咨询场景围绕“如何分得多”“如何要更多抚养费”“如何保住房子”展开。这种方法论对没有共同财产的女性、对全职太太被切断经济来源的女性、对家庭暴力受害者来说,是不适用的——她们需要的不是“如何分得多”,是“如何活下去”。
第三,她的话术里“搞钱”被绝对化。“先搞钱,再求爱”作为标志性 slogan,在传播上是有效的,但在哲学底层,它把婚姻完全工具化了——这与曲曲的“上嫁工具化”在本质上是一致的,只是方向相反。曲曲说“通过婚姻搞钱”,龙飞说“在婚姻外搞钱”。两人都没有质疑“搞钱”作为唯一价值尺度的合理性。
把这三点合起来看,龙飞律师的“赋权”实际上是一种特定阶层的、特定情境的、特定话语框架的赋权——它服务的是中产女性,它适用的是有资产纠纷的离婚,它依赖的是“搞钱作为首要价值”的话语共识。这种赋权是真实的,但它不是“普遍的女性赋权”——把它写成普遍的,会遮蔽真正最需要支持的女性的处境。
最后需要讨论的是这条供给链的伦理边界。
龙飞律师的内容是合规的——她讲的全部是中国民法和婚姻家事法的实际内容,她给的建议绝大多数是合法且专业的。她在北京注销律师证不是因为她讲错了法律,是因为她整体的网红化让北京律师行业不堪重负——这从她随即转沪执业、并未真正退出律师身份这件事得到反证。
138,000 元离婚博主孵化班的内容是法律灰色的——孵化机构本身没有违反任何具体法律,但她们参与塑造的“剧本化离婚博主”在事实上让公众难以分辨“真实经历”和“被孵化的剧本”。一个观众看到一个离婚博主分享“我从负债 100 万到月入百万的逆袭”,无法知道这是真实经历还是 138,000 元班的标准化剧本。
整条离异女性供给链的真实问题不是任何具体博主的合规性,是整个产业把“女性的婚姻创伤”工业化为可消费的内容。这个工业化的代价是:
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监管方案。监管已经做了一部分——龙飞律师从北京退出律师执业、部分博主被平台限流、抖音对“贩卖焦虑”的算法压制。但这些处理打的是个别博主、个别属地,不是整个产业模式。
整个产业的存在依赖一个底层条件——中国 2020 年代以来婚姻退出率的持续上升 + 女性经济独立意识的觉醒 + 婚姻法律服务的昂贵不可及。这三个条件不变,整个产业就会继续存在。
这条产业链的下一步会去哪里。
可以观察几个变量:
第一,监管对网红律师的态度。龙飞 2024 年在北京注销律师证是一个信号——北京律师协会和司法局对“律师身份的网红化”有明确的反向态度。但她随即转沪执业说明这种态度有地理差异:上海当下的容忍度比北京高。如果北京模式扩散到其他城市,未来几年会有更多婚姻律师被迫在“律师身份”与“网红身份”之间寻找具体的属地组合,结果可能是律师群体在地理上向监管较松的城市迁移,而不是统一退出赛道。
第二,孵化产业的规模化。138,000 元高阶私教班只是当下的一个观察样本。这个产业如果继续扩张,可能在 2027-2028 年出现更多类似的孵化机构、更系统的剧本模板、更工业化的博主生产线。这意味着公众看到的“离婚博主”中,被孵化的比例会持续上升。
第三,用户疲劳。任何工业化产品都有用户疲劳的天花板。当观众反复看到“我从负债到逆袭”的剧本,敏感的观众会开始识别套路。这种识别一旦达到临界点,整个产业会面临转型压力。
第四,整体经济环境。这条产业链的存在依赖大量女性面临真实的婚姻危机和经济压力。如果中国经济恢复增长、女性收入提升、婚姻稳定性提高,这条产业链的需求侧会收缩。但 2026 年的迹象与此相反——经济换挡、阶级流动性下降、婚姻退出率持续上升,都在扩大这条产业链的市场。
把这四个变量合起来,离异女性供给链在 2026-2030 年大概率会继续扩张但形态更复杂——头部 IP 退出(被监管或自愿)、腰部 IP 涌现、孵化产业规模化、用户开始部分识别套路但仍在持续消费。
整个赛道不会消失,但会变得更隐秘、更分散、更难被任何单一监管力量触及。
下一章会从离异女性供给链转向另一种与上嫁博主互补的形态——以韦雪、董艳颖为代表的“话术承载型公域带货主播”。如果龙飞律师是金字塔下行端的工程师,韦雪和董艳颖就是金字塔本身的完成态范例——她们不教任何方法论,她们用自己的人生剧本告诉观众“做了之后可以变成什么”。
2022 年 5 月 25 日龙飞律师抖音大号停播 15 天事件及 6 月 9 日复播。综合自虎嗅《被停播 15 天的龙飞律师,撕开了婚姻关系的真相》、腾讯财经报道。
关于杨龙飞基础信息:贵州铜仁人,铜仁第一中学 2005 届。2009 年大学毕业入律所,执业 10 余年。曾任央视社会与法《律师说》主讲嘉宾、中华女子学院法学院校外实务导师、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法学院外聘讲师。综合自律新社、人人都是产品经理多源报道。具体出生日期暂未在权威一手来源交叉证实,故略。
2019 年 4 月 17 日北京市司法局《关于批准北京汇永律师事务所变更负责人的决定》——杨龙飞接任律所负责人。原始链接 →
2024 年 9 月龙飞律师被双重投诉事件(“卖鸭脖损害律师形象” + “观点恶毒不利家庭和睦”)。综合自南都 2024 年 9 月《网红律师下架橱窗商品》报道。原始链接 →
2024 年 9 月龙飞律师在北京汇永律师事务所注销律师证、账号改名“龙飞姐”、同步转至上海星盟律师事务所执业事件。参见网易 2024 年 9 月报道《近千万粉丝的网红律师被投诉,打算注销律师证了》原始链接 → 以及南都 2024 年 9 月 25 日跟进核实(公示平台主管为上海市徐汇区司法局)。
《把日子过明白》图书数据。台海出版社 2023 年 3 月出版,定价 65 元,ISBN 9787516834749。综合 2024-2025 年销售数据:抖音单账号橱窗累计售 9.4 万册,全网累计 20 多万册,销售额量级约 1,300 万元。出版信息核源:豆瓣读书 →、微信读书 →、中图网 →。早期新浪科技、腾讯新闻 2025-10-13 等转载报道中流通的 44.8 元定价为二手错误数据。
2024 上半年小红书法律流量池数据:流量池累计 42 亿、离婚相关短视频日均发布 18.7 万条(同比 +213%)、单账号头部 IP 年营收过千万。综合自小红书官方数据 + 行业研究报告。
是俊律师抖音粉丝 969 万。138 元/次付费咨询为主要变现。综合自腾讯新闻 2025 年 10 月《一年涨粉 260 万,变现上千万,律师们在抖音杀疯了》。原始链接 →
谢艳俊律师 IP 化路径。“小红书吸引高知女性、抖音连接下沉市场、视频号覆盖年长群体”。参见人人都是产品经理 2024 年报道。原始链接 →
郭延娇律师下沉市场代表,2025 年 6 月翻车事件。参见搜狐 2025 年 6 月报道。原始链接 →
文婧(38 岁离婚博主)相关报道。综合自腾讯新闻 2025 年 7 月《离婚博主,把女人的眼泪变成 282 亿流量生意》。原始链接 →
关于“138,000 元离婚博主孵化班”的报道。参见凤凰网 2025 年 5 月《282 亿流量,离婚女人的心碎正在变成一门生意》。原始链接 →
韦雪的真名是韦婕妤,1988 年 8 月 6 日生于广西南宁。
她的故事在公开材料里有完整记录:初中毕业即北漂,第一份正式工作是北京理发店的洗头妹,月薪几百块1。2010 年前后以“小杨幂”称号在博客时代走红,登过《快乐大本营》。她是中文互联网的初代网红之一——比 Papi 酱、张大奕都要早。
她的婚姻历史构成她当前直播间最核心的叙事素材:
2020 年 12 月她在抖音开账号。前 4 年低位徘徊。真正的爆发在 2024 年 10 月——她以“清醒大女人”人设转型直播带货。3 个月涨粉 450 万+3。
2024 年 12 月单月数据4:
2025 年 1 月粉丝达 845 万,3 月达近 980 万5。
这些数字本身已经够惊人。但更值得记下的是她的产品结构。
经济观察网 2025 年 2 月对韦雪做了一次完整的产品拆解6。几个关键数据:
把这组数字反复读三遍,会发现一件事——韦雪是一个美妆带货主播,不是情感博主。她的直播间几乎全部是美妆产品。她的变现来源 100% 是品牌佣金。她的核心商业活动是把每盒 100-300 元的面膜、口红、护肤品卖给 31-40 岁的女性观众。
这与曲曲的产品结构有根本性差异:
| 曲曲 | 韦雪 | |
|---|---|---|
| 商业模式 | 课程 + 1V1 + 闺蜜联盟(私域) | 公域直播 + 美妆带货 |
| 入门门槛 | 3,580 元起 | 99 元口红 |
| 顶级产品 | 19.98 万闺蜜联盟 | 没有“产品”——人设本身是产品 |
| 用户参与方式 | 学员、长期付费、私域绑定 | 观众、即时购买、可流失 |
| 现金来源 | 课程销售 + 入群费 | 品牌佣金 |
| 用户与她的关系 | 师徒 / 姐妹 / 同道 | 偶像 / 闺蜜 / 旁观者 |
| 监管入口 | 卖课偷税(曲曲已被处理) | 带货合规问题(目前未触发) |
公开报道(包括 36 氪、腾讯新闻、新浪科技、新榜、经济观察网、电商派)中没有任何一处指出韦雪有付费课程、付费 1V1、付费社群、撮合服务7。她从未在私域路径上做过设计。
知乎专栏 2025 年的一段对比直接概括了这件事:
“曲曲大女人走向私域,韦雪专攻公域。”8
这句话不只是描述。它点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商业模式——曲曲做的是深度变现(高客单价、低用户量、长期绑定),韦雪做的是广度变现(低客单价、高用户量、即时转化)。
但韦雪的直播间里大量使用“上嫁话术”——这是她与普通带货主播的区别。
她的标志性话术9:
“我叫你心中无男人,不是叫你身边无男人。”
“男人不是靠追的,是靠吸引来的。”
“成功女人五部曲:已读不回、嘴甜心狠、男人拽你就甩、永远不要为了男人流眼泪、三天必须放下。”
“男人只会记得自己翻山越岭去找的女人,不会珍惜翻山越岭来陪伴他的女人。”
“宝贝,你真愁人。”(直接对话女观众的标志性句式)
这些话术与曲曲的“金贵的关系”“向上社交”“男人是渠道,情感是技能”是同源话语——它们都来自 Ayawawa-花镇-曲曲谱系,都把婚恋当作一种需要被精算、需要被工具化、需要被策略化的资源博弈。
但话术在韦雪这里的功能完全不同。曲曲的话术是学员转化漏斗的钩子——讲完一段“金贵的关系”是为了把观众转化为 3,580 元课程学员、为了把学员升级到 19.98 万闺蜜联盟。韦雪的话术是带货钩子——讲完一段“成功女人五部曲”,她接的是“姐妹来,这盒面膜你必须买,我自己天天用”。
这种“话术 + 带货”的组合在韦雪直播间里的具体场景:
整个流程是一个情绪 → 物质转化的闭环。话术激发情绪,物质提供出口。韦雪的真正商业能力不是带货能力本身(很多主播带货量更大),是她能持续创造高强度情绪 → 把情绪精确转化为购买行为的能力。
要理解韦雪的特殊性,需要更精确地回答一个问题——她到底卖的是什么。
表面上她卖美妆。但 99-300 元的面膜在客观使用价值上与超市同等产品没有显著差异——韦雪卖的美妆并不是某种独家专利、不是某种黑科技、不是某种稀缺资源。如果只是产品本身,观众完全可以去李佳琦、薇娅那里买。
她真正卖的,是与她人设的连接感。
观众花 99 元买一盒面膜,得到的不只是面膜——还有“我跟韦雪这样的女人买了同一盒面膜”的连接感。这种连接感的具体内涵:
这种连接感的价值远超 99 元的面膜本身。它给观众的是一种身份认同的代偿——观众没有韦雪的人生,但她们花 99 元就能买到“我跟她有共同立场”的暂时感觉。
这就是为什么韦雪的人设可以不卖任何课程,仍然产生天量营收。她的整个商业模式建立在一个特殊的产品上——人设作为产品。
人设这种产品有几个特殊的经济特征:
第一,它没有生产成本。韦雪不需要为“成功大女主”人设付出制造成本——她的人生本身就是这个人设。她过去 15 年的真实经历(洗头妹起步、煤二代前妻、沪上皇前任、单亲三娃)就是人设的原材料。
第二,它可以无限复用。每一场直播都可以重复讲同一套人设故事。观众不会觉得重复——重复反而强化了人设的可信度。
第三,它几乎没有竞争壁垒。理论上其他主播也可以模仿韦雪的人设,但她们没有韦雪的真实人生作为原材料。人设产品的核心壁垒是“人设的真实人生背书”——只有真的从洗头妹翻身、真的离过两次婚、真的谈过小鲜肉的人,才能讲这套人设而让观众相信。
第四,它可以承载几乎任何产品。韦雪今天可以用同一套人设卖美妆,明天可以用同一套人设卖保健品,后天可以用同一套人设卖家居。产品可以变,人设不变。
这四个特征加起来,让韦雪式“人设作为产品”的商业模式具有极高的天花板。月入亿不是上限,是常态。
韦雪不是这种形态的唯一代表。董艳颖是同生态位的另一位标志性人物。
董艳颖的数据:截至 2026 年初抖音粉丝 800 万+;2024-2026 年间稳定出现在抖音带货榜与韦雪同档位10。她在 2024-2026 年间走过的轨迹与韦雪在结构上对称——同样靠“情感故事 + 大女主人设”在抖音直播间积累千万量级女性粉丝、同样把这些粉丝的注意力转化为美妆护肤客单价带货、同样不开课不办社群不做付费咨询。
她的产品形态与韦雪同源:
董艳颖的具体人设与韦雪在内容上有差异——韦雪的人设主线是“洗头妹 → 煤二代前妻 → 沪上皇前任 → 单亲三娃 → 月入亿”的逆袭叙事;董艳颖的人设主线则是“农村出身 → 上《谢谢你来了》节目 → 转抖音 → 把家族成员带成团队”的家族化大女主叙事。但在结构上两者完全同型——用人设承载情感话术,用情感话术钩住女性观众的注意力,用观众的注意力变现美妆带货。差异只在人设的具体内容素材,不在产品的商业模型。
董艳颖的特殊性在于她把家族成员也做成了带货团队——核心助播之一李宝宝(男)2025 年 6 月 18 日凭自己的婚礼直播登顶 618 带货榜、单日带货 1.5 亿元,整个家族化带货团队作为一个系统在抖音里运转10。这种“以家族 + 婚礼 + 乡村日常 CP”作为话术钩子的模式是董艳颖路径的标志性特征,与韦雪那种“个人逆袭叙事 + 私域戏剧性事件”是两种不同的人设组织方式。
把韦雪和董艳颖放在一起看,可以看到这种形态已经不是孤例。它是一个已经成型的产业位置——商品化亲密经济中的“话术承载型公域带货主播”。两人在 2025-2026 年间出现在抖音直播带货榜的同一档位(每月销售 1-3 亿区间),并不是巧合——她们填补的是同一个市场缺口:那些已经听过曲曲话术、但既不想花 19.98 万买闺蜜联盟也不想加任何付费群、只想“在刷直播间的同时把情绪和消费一次性解决”的女性。
这个位置在 2026 年的具体规模虽然没有完整统计,但可以推算:
这是一个与曲曲式上嫁咨询赛道(年总营收数十亿)平起平坐的规模。但它们的产品形态完全不同——曲曲赛道卖知识 / 服务 / 私域绑定,韦雪赛道卖美妆 / 话术钩子 / 公域流量。
董艳颖相对韦雪有一个值得记录的差异——她对争议事件的暴露度更低。韦雪因为前夫、子女抚养、明星交往等私域戏剧性事件反复被推上热搜,争议度高、攻击量大、舆论事件密集。董艳颖则把人设维持在“农村奋斗 + 家族成员”的相对低争议轨道上,舆论事件稀少。这种差异说明话术承载型公域带货主播的人设有两种可行模型——高争议高曝光的“煤二代前妻”路径(韦雪)和低争议稳定运营的“农村大女主 + 家族化带货”路径(董艳颖)。两种都成立,分别服务对争议有不同容忍度的女性用户群。
韦雪和曲曲的真正关系是这一章最核心的判断。
她们之间不是竞争——是水平互补。两人共同支撑商品化亲密经济的产品端。
具体来说:
曲曲告诉用户“你怎么改变自己”。她的整个产品是方法论——课程教你 6 种身份路径、客户评分模型、关系阶段管理。她的承诺是“用了我的方法论,你可以改变自己的人生”。
韦雪告诉用户“我就是改变后的样子,你看,我活成这样了”。她的整个产品是身体证据——她的真人剧本(洗头妹 → 煤二代前妻 → 沪上皇前任 → 单亲三娃 → 直播月入亿)就是“上嫁话术能真实改变人生”的完成态范例。
这两件事是高度互补的。曲曲讲方法论需要“身体证据”作为支撑——否则她的话术只是空中楼阁。韦雪讲“身体证据”需要“方法论”作为框架——否则她的人生只是一个独特个案。
一个学员可以同时关注两人——曲曲教她体系,韦雪给她情绪。学员在曲曲那里花 3,580 元学方法论,在韦雪那里花 99 元买面膜获得情绪支持。两笔花费在结构上是连续的——它们共同支撑学员“我在改变自己”的认知。
把这种关系命名为“双引擎”是准确的——曲曲(教学)+ 韦雪(范例)是商品化亲密经济在女性消费端的两个驱动力。两个引擎共同推动整个产业。
但韦雪和董艳颖在生态系统中扮演的角色还有一个更深的层次——情绪燃料。
商品化亲密经济作为一个完整产业,需要持续的情绪供给。学员需要持续相信“我在改变”“我在变好”“我做了对的选择”。教学博主层(曲曲、向太等)提供的是认知层面的合理化——告诉学员“通过依附换资源是聪明的策略”。但单纯的认知合理化不够——人类不是纯理性动物,需要持续的情绪强化才能维持认知。
韦雪和董艳颖提供的就是这种情绪强化。她们的直播间是学员日常的情绪补给站——白天上班焦虑、晚上回家刷韦雪直播间、看她讲“先搞钱再求爱”“男人翻山越岭来才会被珍惜”、获得 30 分钟的情绪激发、顺便买一盒 99 元的面膜作为“我对自己好”的具体行动、然后睡觉。
这种情绪补给的功能是让学员第二天继续相信自己在做对的事。没有这种持续的情绪补给,学员的“上嫁认知”会在第一次真实挫败后崩溃。有了这种情绪补给,学员可以一年一年持续维持自己的认知体系。
整个商品化亲密经济的稳定性,部分依赖韦雪和董艳颖这种情绪燃料供给商的存在。她们看起来只是带货主播——但她们的存在让整个产业的“用户留存率”显著提高。
这种功能在传统宗教社会里由教会扮演——教会每周提供仪式,让信众持续维持自己的信仰。在现代消费社会里,由韦雪这种主播扮演——直播间每天提供“情绪 + 物质消费”的混合产品,让观众持续维持自己的认知体系。
韦雪个人形象的另一个值得记录的特征是——她的人生剧本在持续生产新的素材。
2024 年 10 月转型直播带货时,她的人生素材已经够用——洗头妹、煤二代前妻、沪上皇前任、单亲三娃。这些素材支撑了她 2024.10-2024.12 的爆发。
2024-2025 年她公开与小 14-16 岁的男友 KK 在一起。这段关系从官宣到分手在 2025 年 5 月完成一个完整周期。“姐弟恋”“与小鲜肉”“完成大女主新一轮人生”——这段关系本身就是新的人设素材11。
这种“持续生产人设素材”的能力是韦雪与一般带货主播的根本区别。一般带货主播的人设是静态的——她们用自己的过往经历作为人设基础,但人设不会因为新的人生事件而更新。韦雪的人设是动态的——她持续在直播间公开自己的最新人生事件,每一次都把这些事件转化为人设的新素材。
这种动态人设给她的商业模式提供了可持续性。一般带货主播会随着人设的疲劳而失去观众。韦雪通过持续生产新素材,让观众有持续的“追剧”理由。
但这种动态人设也有代价——她的真实人生被持续公开消费。她与 KK 的分手不只是个人事件,是一个“被全网围观、被切片、被讨论、被消费”的内容素材。她在多大程度上能保留自己真实人生的私人性,是一个开放的问题。
这种“人生剧本化”的代价在很多公众人物身上都出现过——金·卡戴珊、章子怡、林青霞等都不同程度地经历过。但韦雪与她们的差异是:金·卡戴珊有娱乐圈作为另一个变现路径,章子怡有演员作为另一个职业身份,林青霞有传统名气作为底色。韦雪几乎只剩“人生剧本化”这一个变现路径——她的所有商业价值都依附在她持续生产新素材的能力上。
把这一章的所有观察合起来,韦雪 / 董艳颖代表的“话术承载型公域带货主播”在商品化亲密经济中的位置可以总结如下:
位置一:与教学博主层水平互补。曲曲教方法论,她们做身体证据;曲曲做深度变现(私域绑定),她们做广度变现(公域流量)。两个位置共同支撑整个产业的需求端。
位置二:作为情绪燃料供给商。她们提供的不是知识也不是服务,是观众持续维持“我在改变自己”认知的情绪强化。这种情绪强化让整个产业的用户留存率显著提高。
位置三:作为“完成态范例”的展示窗口。她们的真实人生(特别是韦雪的洗头妹翻身、单亲三娃、月入亿)是“上嫁话术能真实改变人生”的最具说服力的视觉证据。新学员看到她们就相信“我也可以”。
位置四:作为商品化亲密经济的最低门槛入口。曲曲的 3,580 元课程是中等门槛,19.98 万闺蜜联盟是高门槛。韦雪的 99 元面膜是最低门槛——一个不能也不愿意为认知付费的女性,仍然可以通过买一盒面膜来参与这个产业。
位置五:作为公众话语的“代骂者”。当一个 35 岁女性面对自己的婚姻挫败时,她未必能说出“男人没良心”“男人都是渣”——但韦雪能。韦雪在直播间公开骂渣男,让观众获得“被代表”的快感。这种代骂功能是商品化亲密经济的话语策略——它让观众的负面情绪有出口,避免观众因情绪积压而退出整个产业。
这五个位置加起来,让韦雪 / 董艳颖在商品化亲密经济中的角色远超“美妆带货主播”——她们是这个产业的完成态展示窗口 + 情绪供给系统 + 最低门槛入口 + 公众代骂者。
但话术承载型公域主播这种形态有它自己的脆弱性。
第一,对监管的敏感度。她们的核心内容是“上嫁话术 + 大女主叙事”——这与网信办 2024-2026 年“清朗”行动整治的“贩卖婚姻焦虑”“制造性别对立”的边界非常接近。曲曲已经在 2025 年 4 月被税务追缴 758 万,大超 2025 年 10 月疑似被封。韦雪和董艳颖目前还在公域稳定运营,但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是一个开放问题。
第二,对人生剧本的依赖。韦雪的整个商业模式依赖她持续生产新人设素材。但人的人生不可能无限提供戏剧性素材。当真实人生进入相对平静的阶段(比如稳定的新关系),新素材的供给会减少。这时候韦雪的观众粘性会下降。
第三,对带货环境的依赖。她们的现金流 100% 来自品牌佣金。如果带货环境收紧(更严格的真实性审查、更高的售后责任、更大的品牌方风险规避),她们的变现能力会显著下降。
第四,与教学博主层的关系。她们的“情绪燃料”角色依赖教学博主层提供的“认知合理化”。如果教学博主层因监管或其他原因萎缩,她们的“完成态展示”功能就失去了配套的“方法论”——观众看到她们的人生但不知道“怎么变成她那样”,单纯的展示无法转化为持续消费。
把这四个脆弱性合起来,话术承载型公域带货主播这种形态在 2026 年是稳定的——但它的稳定性依赖几个变量保持不变。如果任何一个变量发生根本变化(监管收紧、人生剧本枯竭、带货环境变化、教学博主层萎缩),这种形态会面临转型压力。
韦雪和董艳颖的现状是这个形态的高峰,不是终点。
下一章会从这种“个体博主形态”转向更系统的视角——商品化亲密经济作为一个完整产业的三层运营基础设施(教学博主层 + 撮合执行层 + 终端撮合层)以及支撑跨境匹配的互联网工具栈(小红书 + 抖音 + 微信群)。
韦雪 / 董艳颖代表的“话术承载型公域带货主播”是商品化亲密经济在消费品零售端的形态。大超的资产相亲局是商品化亲密经济在线下撮合端的形态。曲曲的教学博主层是商品化亲密经济在认知教学端的形态。把这些不同形态合起来看,会看到一个完整产业的运营图谱——这正是下一章要做的事。
韦雪基础信息综合自首晒、腾讯新闻 2024 年 10 月 24 日相关报道。首晒 →
韦雪与 KK 关系全周期。参见腾讯新闻 2025 年 5 月 28 日相关报道。原始链接 →
2024 年 12 月韦雪单月直播数据。参见新浪科技 2025 年 1 月报道。原始链接 →
韦雪 2025 年 1 月-3 月粉丝增长数据。参见 21 财经 2025 年 3 月相关报道。原始链接 →
韦雪直播间产品结构与用户画像数据。参见经济观察网 2025 年 2 月《抖音美妆直播新贵韦雪》。原始链接 →
关于韦雪不卖课程、不办社群、不收 1V1 的事实。综合自 36 氪、腾讯新闻、新浪科技、新榜、经济观察网、电商派等多家媒体报道。
知乎专栏《逃税近千万,曲曲做不了大女人》对曲曲与韦雪的对比。原始链接 →
关于董艳颖(女、农村出身、《谢谢你来了》节目走红后转抖音、800 万+ 粉丝、家族化带货系统掌舵人)及其家族团队中助播李宝宝 2025 年 6 月 18 日凭婚礼直播登顶 618 带货榜(单日带货 1.5 亿元)。综合自卡思《从草根到顶流:抖音家族化带货天团的崛起》36 氪转载 → 与人人都是产品经理《“家族式带货”卷土重来》原始链接 →。
从一个具体场景开始。
一个 26 岁、上海、985 毕业、互联网公司中层的女性,在 2026 年某个晚上刷抖音的时候,算法推送了一段曲曲大女人的切片。她看了 30 秒就划走,但算法记住了——之后几天,她的抖音首页持续出现类似内容:曲曲、韦雪、军师无念、CARY 女王、陶白白。
一周后她搜索了“金贵的关系”。又过一周,她在小红书上看到一篇“我用 6 个月学曲曲方法论改变了我的恋爱观”的长帖。帖子下面有几百条评论,其中一条留下了微信号——“加我进群交流”。她加了。
加完发现这是一个 200 人的微信群,群里大多是 25-32 岁女性,每天讨论“如何识别有钱男人”“如何在第一次约会时不显得功利”。群主是一个化名“姐妹”的女性,自称“曲曲学员、闺蜜联盟成员”,定期推荐曲曲的免费切片,偶尔发“想深度学习的可以咨询我,9800 元一年”的信息。
她最终没有花 9800 元,但她在群里待了几个月。她在群里听到了关于大超 5000 万局的讨论、关于“灰灰男”的讨论、关于“去新加坡找机会”的讨论。
这是 2026 年一个普通的互联网用户接触商品化亲密经济基础设施的典型路径——从抖音算法推荐 → 到小红书内容沉淀 → 到微信群私域沉淀 → 到接触各种细分博主的产品。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博主主动找她。是基础设施在自动工作。
这一章拆解的就是这套基础设施。
商品化亲密经济的运营基础设施有三层。
第一层:教学博主层
这一层提供整个产业的话术、认知框架、自我合理化叙事。它的代表已经在第 06、07、10 章详细讨论过。具体包括:
这一层的产品形态是信息和身份——卖给学员的不是具体的物理服务,是知识、社群身份、自我合理化叙事。它的价格梯度极宽——从 199 元课程到 19.98 万元闺蜜联盟。它的变现路径主要是私域社群、付费课程、一对一咨询、品牌广告、带货。
这一层的合规度居中。它的内容本身不直接违法,但容易被监管定性为“贩卖焦虑”“不当价值观引导”。曲曲被税务追缴 758 万、周媛 2026 年 1 月被全平台封禁,是这种监管处理的具体案例。
第二层:撮合执行层
这一层提供具体的撮合场域。它的代表在第 08 章已经详细讨论。具体包括:
这一层的产品形态是场域和匹配——卖给客户的是接触具体异性的机会和质量。它的价格梯度宽——从几十元(草根说媒线下活动门票)到几万元(大超 5000 万局入场费 + 高端服务)。它的变现路径主要是男方收费(女方面试免费的不对等定价是核心机制)。
这一层的合规度高于教学博主层。它的产品形态接近合法的婚介服务,有明确的服务对价、有可签合同的形式、有具体的场域和流程。但当价位拉高到资产分层局这种形态时,监管的态度变得复杂——大超 2025 年 10 月疑似被封是这种复杂性的具体表现。
第三层:终端撮合层
这一层提供最直接的实操终端。它的代表性参与者高度隐秘——拉皮条姐姐、模特经纪、夜场销售、跨境中介、私下“中间人”。
这一层的产品形态是具体的人对人匹配——把一个具体的女性介绍给一个具体的男性,从中抽取介绍费 / 分成 / 长期回扣。它的价格梯度灵活——介绍费可能是单次几千元,可能是长期月度抽成,可能是男方对女方支出的固定比例。它的变现路径几乎完全是私下渠道,几乎不通过任何公开平台。
这一层的合规度最低 / 法律风险最高。具体到《刑法》第 358 条(组织、强迫他人卖淫罪 + 协助组织卖淫罪,主罪刑期 5 年至无期,2015 年《刑法修正案九》前可至死刑)、第 359 条(引诱、容留、介绍卖淫罪 + 引诱幼女卖淫罪,前者 5 年以下;情节严重 5-10 年)。但具体到执法层面,这一层的极度隐秘性让监管极难触及——多数终端撮合者没有公开账号、没有公司注册、没有任何可被追踪的线索。她们的存在只能通过她们服务的人的间接关系被识别1。
三层之间的关系是清晰的产业链分工。
第一层(教学博主层)提供话术。第二层(撮合执行层)提供场域。第三层(终端撮合层)提供实操终端。一个具体的用户从入门到深度参与,会顺次经过这三层。
具体路径:
1. 用户接触第一层(教学博主)
学习"金贵的关系"等方法论
建立"通过亲密关系获取资源是合理选择"的认知合理化
↓
2. 用户转向第二层(撮合执行)
购买大超资产相亲局门票 / 加入鳌烨太原局 / 参加陈楠 2000 万中产局
在具体场域中接触异性
↓
3. 用户深入到第三层(终端撮合)
如果第二层没有匹配到满意对象
通过私下渠道接触模特经纪、夜场销售、拉皮条姐姐
完成具体的人对人匹配
↓
[包养 / 长期约定 / 跨境婚恋等具体形态]
这条路径不是每个用户都会完整走完。多数用户停在第一层或第二层——她们消费教学博主层的内容、参加撮合执行层的活动,但不会进入终端撮合层(终端撮合层服务的是已经在赛道里的“业内人”,而不是普通学员)。
但少数用户会完整走完三层。她们是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的“深度用户”——可能是夜场顶美、可能是商务模特、可能是已经从普通学员转型的“业内人”。她们的存在让整个产业链有真实的产出(包养关系、跨境匹配、长期资源转移),而不只是话术消费。
把这种分工放到具体的博主上看:
整个产业链的真实结构是:用户在三层之间分布,深度用户少数,浅度用户多数;每一层的博主服务不同深度的用户;不同层之间通过博主推荐、社群引流、用户自发流动相互连接。
支撑这三层运营的,是四个互联网工具。
工具 1:小红书
小红书在这个体系里的具体功能:
小红书的特殊角色是身份信号传递。一个海外留学生女孩通过持续展示“Marina Bay 公寓 + LV / Hermès / 香奈儿穿搭 + 米其林餐厅打卡 + 与某些不露脸男性的高端约会场景”,可以在不公开任何“包养”信息的前提下,建立强烈的、可被读懂的、被特定目标用户识别的身份信号。
这种身份信号传递让“我是一个被照顾的女性”成为一种可视化的状态——她不需要明说,但同行 / 同类 / 目标男性都能读懂。
工具 2:抖音 + TikTok
抖音 + TikTok 的双轨结构是男性侧富豪展示的基础设施:
抖音 + TikTok 的双轨结构让中国男性富豪可以同时被国内顶美和海外华人留学生看到——这是跨境匹配的关键基础设施。
抖音在这个体系里还有另一个关键功能——算法分发。它把曲曲式切片精准推送给“对上嫁话术感兴趣”的女性用户、把男媒婆资产相亲局精准推送给“高净值男性”用户。算法的精准让每一个潜在用户都被找到。
工具 3:Instagram + 海外华人
海外华人女性(特别是已经美国 / 加拿大化的二代或长期留学群体)使用 Instagram 更多。这个群体与中国大陆 / 香港 / 新加坡 / 东京的男性候选池连接,常常通过 Instagram → DM → 微信的路径完成。
Instagram 上有一个特定的子生态:北美华人模特 / 网红 / 富二代展示生活。这些账号常以英文 + 中文双语运营,目标用户清晰是“既在美国又关注中文世界的华人”。
工具 4:微信群
微信群在这个体系里的角色最关键——所有公开平台都只是引流,真正的撮合发生在微信群里。
跨国微信群的类型(已有公开线索)3:
这种私域生态有几个特征:
这是商品化亲密经济跨境化的真正“操作系统”。
第 07 期讨论的腰部进阶博主社群里“下周新加坡需要 2 个顶美”类型的信息就发生在这种微信群里。这种信息不可能在公开平台发布(会被算法识别和限流),只能在私域端到端的微信群里流通。整个跨境匹配的实际操作端,几乎完全在微信群里完成。
把四个工具组合起来,整个商品化亲密经济的标准用户漏斗是这样的:
Stage 1:公域引流(抖音 / 小红书 / Instagram)
潜在用户在公开平台被算法推送到相关内容。她们看到曲曲切片、看到大超资产相亲局直播、看到韦雪带货直播、看到陶白白星座测算。这一步的核心是注意力捕获——把陌生用户的注意力引向这个赛道。
Stage 2:兴趣转化(抖音 / 小红书)
被引流的用户开始主动搜索、关注、订阅相关内容。她们关注几个博主、看更多视频、评论互动。这一步的核心是用户教育——让用户接受“这个赛道是合理的、对她有用的、值得深入的”。
Stage 3:付费转化(抖音直播间 + 公众号 + 小 X 通)
用户开始为内容付费——可能是 9.9 元的引流测算、可能是 199 元的入门课、可能是 999 元的进阶课。这一步的核心是首次成交——把免费观众转化为付费学员。
Stage 4:私域沉淀(微信公众号 + 小 X 通 + 企业微信)
付费用户被引流到博主的私域——加入微信公众号订阅、加入小 X 通付费社群、加入企业微信群。这一步的核心是长期绑定——把一次性付费用户转化为持续付费用户。
Stage 5:高客单转化(微信群 + 个人微信)
私域用户被进一步转化到高客单价产品——1V1 咨询、私董会、闺蜜联盟、线下活动。这一步的核心是深度变现——从单次付费几千元升级到年度付费数万到数十万。
Stage 6:终端匹配(端到端微信 / 线下场域)
深度用户被引导到具体的撮合服务 / 终端实操。这一步的核心是实际产出——从知识消费转化为具体的关系建立或资源转移。
整个漏斗每一阶段都几乎完全脱离平台公开监管。即使某一阶段的入口(比如曲曲的抖音账号)被封,整个漏斗的下游阶段(公众号、小 X 通、企业微信群)依然完整运行。这就是为什么“封号”在中国对这个赛道的杀伤力远低于看起来的样子4。
这套漏斗的另一个关键机制是抖音的切片矩阵。
抖音生态有一个独特的传播机制:用户可以下载任何博主的视频,重新剪辑(加字幕、改音乐、加水印),上传到自己的账号。如果原视频火了,会有几十、几百、几千个“切片号”同时传播同一段内容5。
这个机制对商品化亲密经济的影响是巨大的:
影响一:博主的某个直播片段被切成几百段在抖音传播,构成“切片矩阵”。这意味着即使博主主账号被封,她的内容仍然在抖音生态里持续曝光。
影响二:切片号自身也成为一种产业。一些人专门做“曲曲切片号”或各类细分博主切片号,靠分发原博主内容收割流量,再通过“挂车”(在视频里推荐课程)变现。
影响三:切片号的去中心化让监管极难触及。监管可以封掉一个曲曲主账号,但无法同时封掉几千个分散在不同人手里的切片号。
2026 年 3 月腾讯新闻报道:曲曲被封后,全网累计切片号“数千个”,其中 2 个主账号 + 4 个直播账号粉丝量在 4 万-30 万之间分布6。但她的总月活在私域端可能比 2023 年公域时期还要高。
这种“主账号被封 / 切片号继续传播 / 私域端粉丝增长”的反向结构,是中国互联网对监管打击的标准应对。它让监管打掉一个博主反而强化了她的传播——切片号们会把“曲曲被封”这件事本身做成新的内容素材,激发用户的好奇心和同情心,反而增加曲曲的曝光。
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还有一个值得专门记录的机制——自我繁殖。
理解这种机制需要两个学术框架,因为它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是平台经济在全球范围内发展出来的标准结构。
第一个框架来自 Crystal Abidin(新加坡传播学者,目前任 Curtin University 教授,互联网网红研究的主要奠基者之一)的《Internet Celebrity: Understanding Fame Online》(Emerald, 2018)7。Abidin 在十余年田野研究(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尼、韩国、日本)基础上提出“微名人 / micro-celebrity”框架——把粉丝量在数千到几十万、靠“看似熟人”的真实感而非传统明星距离感运营的女性内容生产者,识别为一个独立的产业层。她的关键概念“perceived interconnectedness”(被感知的相互连接)描述这种结构:微名人不需要任何官方授权,只需要让粉丝感觉“她是我的朋友”“她的生活我看得见”,就能调动粉丝的购买、推荐、模仿行为。
把 Abidin 的框架套到商品化亲密经济,“自我繁殖”的具体机制变得清楚——一个曲曲学员之所以能在两年后变成“小老师”,并不是因为她突然获得了什么知识或权威,是因为她在私域社群里已经积累了一群“觉得她是朋友、看得见她生活”的同伴。这群同伴愿意相信她的判断、愿意为她的咨询付费、愿意把她推荐给她们的朋友。这种被感知的相互连接是她的核心资产,而这种资产本身就是社群内部积累起来的——不需要任何外部的资格认证。
第二个框架来自 Brooke Duffy(康奈尔大学传播学副教授)的《(Not) Getting Paid to Do What You Love: Gender, Social Media, and Aspirational Work》(Yale University Press, 2017)8。Duffy 的关键概念是“aspirational labor / 期望性劳动”——一种以未来回报承诺为驱动的、长期免费 / 低薪、以女性为主要承担者的内容劳动。Duffy 跟踪了大量博客时代到 Instagram 时代的女性内容生产者,发现绝大多数从未真正“做到”——但极少数样板的成功故事(“她只是普通女孩,现在月入百万”)持续吸引下一批女性进入这个层级,构成一个高度筛选、向上稀释、风险全部由女性自己承担的金字塔结构。
把 Duffy 的框架套到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自我繁殖”机制有了具体的劳动政治学含义——绝大多数尝试转型为“小老师”的女性会失败(粉丝不够、社群不够活跃、变现不够)。但她们的失败不会让她们退出——她们会继续投入时间、内容、自我品牌建设,因为她们看到了曲曲、陶白白等少数样板的成功故事。整个产业链的供给端就是由这种“绝大多数失败 + 极少数样板”的金字塔结构持续供给的。失败者承担了产业的隐性劳动成本,成功者享受了产业的全部溢价。
把这两个框架合起来,教学博主层的自我繁殖路径可以被精确描述:
1. 普通用户接触曲曲免费切片(22-26 岁)
↓
2. 购买入门课程,加入付费社群(24-28 岁)
↓
3. 深度参与,成为社群里的"姐妹",建立小圈层(26-30 岁)
↓ 在此期间持续投入 aspirational labor
↓ 同时积累 perceived interconnectedness
↓
4. 开始自己创作内容(小红书帖子、抖音短视频)
↓
5. 积累几千粉丝,开始接受其他普通用户的私下咨询
↓
6. 收费几百到几千元一次(成为"小老师",进入 micro-celebrity 层)
↓
7. 如果有营销能力 + 算法运气 + 个人特质支持,发展为独立博主(成为下一个细分博主样板)
而绝大多数停留在阶段 5-6 或更早就退出
这条路径不是理论推断。它是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 2020-2026 年大量博主的真实成长路径。曲曲、向太、CARY 女王、谢艳俊等很多人本身就是这条路径的产物——她们都从普通用户起步,通过持续接触行业内容、积累知识、建立人脉,最终成为博主。
这种自我繁殖机制让整个产业链的供给端持续扩大。教学博主不是“少数从天而降的人”,是用户群体内部持续涌现的新参与者。每一个普通用户都可能在 1-3 年后成为下一个博主——虽然按 Duffy 的金字塔结构,大多数尝试者最终不会成功。
按这种机制推算,整个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的“博主”数量远超公开报道描述的“几个头部 + 几十个腰部”。真实数量可能在数千到数万级别——包括所有公开账号、私域小老师、社群内部的“导师”等。她们大多数没有公开账号、没有媒体曝光,纯粹在私域社交圈运营。她们的存在只能通过她们的学员的间接传播被识别。
这种完全分布式的自我繁殖是商品化亲密经济最难被监管触及的核心机制。监管可以封掉曲曲、可以处理大超、可以打击周媛——但它无法监控数千个分散在私域的“小老师”。这是这个产业能够持续存在的最深层基础。
互联网算法对这个产业的塑造是双向的。
算法催生了这个产业的具体形态:
算法也限制了这个产业的具体形态:
算法不是中立的工具——它是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的具体塑造者。整个产业的形态会随算法变化而变化。如果某天抖音算法对“上嫁话术”做更严格的限流,整个教学博主层的形态会发生根本变化。如果某天微信算法对“私域社群”做更严格的监管,整个私域漏斗会面临重构。
这种算法依赖性让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的脆弱性集中在平台政策上——监管不需要打击具体博主,只需要调整平台算法策略,就能改变整个产业的形态。但反过来说,只要平台算法的核心逻辑(注意力捕获 + 流量分发 + 高互动奖励)不变,这个产业的核心机制就会持续存在——具体形态会变,结构不会变。
这套基础设施的全球泛华人特征是 2026 年最值得记录的演化。
2010 年代的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主要是国内运营的——曲曲服务国内女性、大超组国内资产相亲局、腰部进阶博主社群里的接单主要在国内城市。
2020 年代以来,整个产业链的地理范围已经扩展到全球泛华人世界:
支撑这种跨境化的就是这一章讨论的四个互联网工具——小红书(全球泛华人女性主场)、抖音 + TikTok(全球泛华人男性富豪展示)、Instagram(北美华人双语账号)、微信(最终撮合场域)。
这四个工具的全球覆盖让中国大陆、香港、台湾、新加坡、马来西亚、日本、韩国、北美、澳洲、欧洲、中东的华人构成一个单一的、连通的、互相可见的、互相可匹配的市场。一个北京的女性可以在小红书上看到迪拜灰灰男的生活、在抖音上看到东京华人富二代的展示、通过微信群对接到新加坡的潜在金主。整个匹配过程不需要离开她的手机。
这种全球泛华人特征让单一国家的监管几乎无法触及整个产业链。中国监管可以处理国内博主,但无法处理新加坡的撮合者;新加坡可以处理本地 hostess(韩飞子案),但无法处理国内的引流博主;东京可以打击 host club 债务循环,但无法影响中国教学博主层的话术输出。
整个产业链分散在多个监管区域 + 多个语言区域 + 多个法律框架之内,没有任何单一权威能够完整监管它。这是它的核心结构性优势。
把这一章的所有观察合起来,商品化亲密经济作为一个完整产业在 2026 年的运营基础设施可以概括:
三层运营层:
四个互联网工具:
标准用户漏斗:
公域引流 → 兴趣转化 → 付费转化 → 私域沉淀 → 高客单转化 → 终端匹配
核心机制:
这套基础设施在 2026 年是稳定运营的。它的具体参与者会变化(某些博主会被封、某些撮合者会被处理、某些用户会进出),但基础设施的结构在过去 5 年没有发生根本变化——它只在算法、产品形态、地理覆盖上逐步演化,但底层结构(三层 + 四个工具 + 标准漏斗)已经成型。
这种基础设施的稳定性意味着:商品化亲密经济作为一个产业,在 2026-2030 年的未来 5 年大概率会继续存在、继续演化、继续扩张,除非以下几个根本性变化之一发生:
这四个变量在 2026 年看都不太可能发生。所以这个产业大概率会以当前形态持续运营至少 5-10 年。它的具体博主、具体产品、具体话术会变化,但底层基础设施会保持稳定。
下一章会从这种“运营基础设施”视角转向监管的精确边界——商品化亲密经济从业者明确知道法律红线在哪。“卖 / 骗 / 捞 / 撮”四分法是这个赛道在严苛监管下持续运营的核心机制。监管不是要消灭赛道——是要把赛道压在特定的合规水位之下。理解了这种法律自我意识,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产业能在中国这样的严苛监管环境里依然规模如此。
关于终端撮合层的合规度与执法难度。《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 358 条规定组织、强迫他人卖淫罪 + 协助组织卖淫罪(主罪 5 年以上至无期,2015 年《刑法修正案九》前可至死刑);第 359 条规定引诱、容留、介绍卖淫罪 + 引诱幼女卖淫罪(前者 5 年以下;情节严重 5-10 年)。综合自司法档案与行业内观察。
Abidin, Crystal. Internet Celebrity: Understanding Fame Online. Emerald Publishing, 2018. “micro-celebrity”与“perceived interconnectedness”概念出自该书第 1-2 章,并在 Abidin 2016 Social Media + Society 论文 “Visibility Labour: Engaging with Influencers’ Fashion Brands and #OOTD Advertorial Campaigns on Instagram” 中得到进一步发展。
Duffy, Brooke Erin. (Not) Getting Paid to Do What You Love: Gender, Social Media, and Aspirational Work.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17. “aspirational labor”是该书的核心概念;金字塔筛选结构的论述见该书第 4-5 章。
2025 年 4 月 1 日,国家税务总局上海市税务局第四稽查局发布通告1。
通告的核心内容:乐传曲(曲曲大女人本名)通过个人账户隐匿销售收入、将劳务报酬转换为个体经营所得偷逃税款。处理决定:追缴税费、滞纳金、罚款合计 758 万元。
这是中国监管对情感咨询博主第一次使用税务工具。从 2018 年范冰冰偷税案开始,税务追缴成为中国监管处理“舆论敏感但法律定性困难”的网红的标准工具——它的政治信号意义远超经济意义。
为什么对曲曲使用税务工具,而不是更直接的《刑法》工具?
因为曲曲的产品在《刑法》层面没有明确可起诉的内容。她的课程是合法的知识付费、她的私域社群是合法的付费会员制、她的 1V1 咨询是合法的咨询服务、她的闺蜜联盟是合法的高端社交服务。即使她的话术(“金贵的关系”“男人是渠道”“不要先给”)在公众话语层面被普遍批评为“贩卖焦虑”“不当价值观引导”,也不直接构成《刑法》意义上的违法。
监管面对这种“舆论上不可接受但法律上无法定性”的情况,标准操作就是寻找另一个法律框架——税务是最常用的。曲曲被追缴 758 万元,不是因为她的内容违法,是因为她漏报了销售收入。她可以申诉,但申诉的对象是税务局,不是法院——这让整个处理过程在政治上更可控、在公众舆论中更不容易引发争议。
把这次处理放到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的整体监管语境下看,它有几个具体的信号意义:
第一,监管对头部博主的容忍是有限的。当一个博主达到“现象级”规模(曲曲 2023 年单年收入 1.42 亿)+ “舆论敏感”(内容被反复批评)+ “公开运营”(多个抖音 / 小红书账号),监管会主动介入。
第二,监管的工具是分级的。从最严重(《刑法》组织卖淫罪)到最轻(平台限流)有一个完整的工具梯度。监管根据具体情况选择对应工具——曲曲被税务追缴是中间级,相对克制但有明确信号。
第三,监管的目标不是消灭产业。曲曲被追缴 758 万元之后,并没有被关闭运营。她继续在私域工具栈里推进产品、销售课程、运营社群。监管似乎在划清一条线——“你交税、不要公开造势、不要影响青少年价值观,可以继续运营”。
这种“打而不死”的处理方式是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整体监管模式的具体投影。理解了这个模式,再回头看其他监管事件,会有更清楚的认识。
2025 年 10 月前后,大超说媒疑似被封2。
“疑似”两个字需要专门说明——官方未公开通报。具体信息来源是:知乎匿名爆料长文《大超说媒被封的一些背后真相》、B 站 UP 主小旭说事 2025 年 11 月发布的视频(标题指认“5000 万局大超说媒 鳌烨说媒被封是因为制造焦虑 不知道感恩”)。
大超本人对被封原因的猜测是“组织 5,000 万 / 过亿资产门槛的高端相亲局,违反了公序良俗”。
把曲曲案与大超案对照看,两次处理的措辞差异很有意思:
这两种措辞反映了监管对赛道不同形态的差异化处理:
“贩卖焦虑” 是有具体政策依据的——网信办 2024-2026 年“清朗”专项行动明确将“贩卖婚姻焦虑、生育焦虑、煽动性别对立”列为整治对象。曲曲的话术(“金贵的关系”“向上社交”“价值匹配”)被解读为贩卖焦虑,有明确的政策落点。
“违反公序良俗” 是更软的概念——它是政策弹性范围内的判断,没有具体的法律对应物。大超组织的 5,000 万局没有违反任何具体法律,但它“组织过亿资产门槛的高端相亲局”这件事本身被认为不符合社会主流价值观。这种判断让监管对赛道的态度更暧昧——它既表明了不支持的立场,又没有给出可被规避的精确法律依据。
第三个细节:大超被封后,其他男媒婆账号继续运营。鳌烨、陈楠、爿龙、文卓-、嘉哥说媒等账号在 2026 年 5 月仍在抖音运营。这意味着监管打击的是“头部 IP 的显眼度”——不是产业本身。大超是因为最高调(频繁接受腾讯新闻、三联、播客访谈、公开 5,000 万局的具体运作)成为靶子。其他更低调的账号暂未被处理。
这种“打头不打底”的处理模式与曲曲案是一致的。监管的目标不是消灭整个赛道——是处理最显眼的标志性人物,让赛道整体压在“低调运营”的状态下。
2026 年 1 月,黑白颠周媛(自称“中国性商教母”,运营主体湖南黑白颠生物科技有限公司,2021 年长沙雨花区注册)被全平台封禁3。
周媛的产品在被封前是这样的:
她的内容比曲曲、大超更接近“性服务培训”的边界——她明确教学如何在亲密关系中提升“性吸引力”和“性技能”。2026 年 1 月,所有公开平台同步处理。关键的是封禁后的跟进:澎湃 2026 年 1 月 30 日报道显示,长沙雨花区市场监督管理局联合公安、文化等多部门成立工作专班,对黑白颠周媛立案调查,责令停止线上线下所有活动,案由初步涉及违反广告法与社会良好风尚——这是 2026 年商品化亲密经济从业者面临的最严厉一次行政处理。
即便如此,澎湃同月早些时候的报道也指出她已转线下继续活动。线下没有平台审核、没有算法限流、没有公开账号可被封禁。她的核心客户是那些愿意为 8.8 万元导师班付费的女性——这些女性能够通过私下渠道找到她,封禁加行政立案对她们获取她的服务仍有限。
周媛案在整个商品化亲密经济监管模式里的位置:
她是被处理最重的博主——曲曲只是被税务追缴(仍然在私域运营),大超只是被平台封禁(仍然在线下运营),周媛是被全平台封禁 + 被行政立案 + 责令停止所有活动(但已经转入完全线下)。这种处理梯度反映了监管对内容接近卖淫的边界程度的精确判断——周媛的“性商课”已经太接近性服务培训,所以监管的处理力度最重。
但即使最重的处理也没有让她停止运营——她只是从全部公开转入完全私下。这是商品化亲密经济的一个关键特征:它能根据监管压力调整具体形态,但产业本身在结构上稳定存在。
如果监管目标是“完全消除商品化亲密经济”,需要的不是封禁个别博主——需要监控、追溯、起诉线下私域运营。这种监控的成本是巨大的,监管很少投入这种成本。所以实际状态是:监管处理最显眼的违规者,让她们的公开内容下线,但她们的实际业务可以继续。
监管的另一个重要案例是 2021 年上海“挽回大师”案4。
这个案件的具体情况:
这是中国监管对情感咨询产业链的最严厉的一次刑事处理。但仔细看案件细节,被处理的不是“上嫁咨询”或“撮合服务”,是婚姻挽回服务——一个具体的细分。
“挽回大师”指的是承诺“帮你挽回前任 / 已分手伴侣 / 即将离婚配偶”的情感咨询服务。这种服务的标准模式是:客户支付服务费(数千到数万元,平均客单价对应受害人 5,000+ 人 / 涉案 700+ 万的量级),机构承诺通过“专业的挽回方案”实现复合。实际操作中绝大多数挽回承诺无法兑现,机构以“客户不配合”“时机不对”“对方有第三者”等理由推脱责任。
2021 年的上海案件认定这种服务模式构成诈骗——机构明知挽回承诺不可能兑现,仍然以承诺骗取客户钱款。55 名被起诉人员包括机构高管、销售、客服、所谓“专家”等不同环节,分别被处以从有期徒刑 11 年到拘役 4 个月不等的刑期。
这个案件对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的具体警示是清楚的——任何明确承诺“特定结果”的产品都面临诈骗罪风险。挽回大师承诺“挽回成功”被认定为诈骗。如果一个上嫁博主明确承诺“上完我的课你就能嫁入豪门”,同样可能面临诈骗罪指控。
这是为什么曲曲式上嫁博主的话术从来不做明确承诺——她们讲“金贵的关系”“向上社交”的方法论,但不承诺“你一定能上嫁成功”。这种话术的精确克制是法律自我意识的具体体现——它让产品停在“教学”层面,不滑入“承诺特定结果”的诈骗边界。
把这几个监管案例合起来,中国监管对商品化亲密经济的处理可以提炼为一个梯度:
梯度 1:警示性平台处理
针对:内容轻微违规、舆论尚未发酵的博主 工具:算法限流、限制直播、下架部分视频 代表:大量腰部博主的日常处理
梯度 2:单项法律工具
针对:内容相对合规但有具体可起诉点(如偷税)的头部博主 工具:税务追缴、行政处罚 代表:曲曲 758 万、各类网红偷税案
梯度 3:平台封禁
针对:内容明显违规、舆论压力较大的头部博主 工具:全平台账号封禁 代表:大超说媒(2025.10)
梯度 4:全平台封禁 + 实际禁业
针对:内容接近违法边界、需要明确处理的博主 工具:全平台封禁 + 行业监管措施 代表:周媛“性商教母”(2026.01)
梯度 5:刑事处理
针对:明确触犯《刑法》的从业者 工具:诈骗罪、组织卖淫罪等刑事起诉 代表:2021 年上海挽回大师案(抓获 69 人、起诉 55 人)
这五个梯度构成中国监管的完整工具集。监管根据博主的具体情况选择对应工具。每个梯度的处理都有明确的边界 —— 不是任何一个博主都会立刻面临最严重处理,监管会先用较轻工具试探,逐步升级。
这种梯度处理的好处是给从业者明确的预期——她们知道哪些行为会触发哪种处理,可以据此调整运营。这种“可预期的监管”反过来让产业链能稳定运营——博主们知道边界在哪,避免越过去,就可以持续。
但梯度处理也意味着监管不能真正消灭产业。即使最严重的处理(梯度 5)也只针对最明显的违法者。绝大多数博主的运营都在梯度 1-3 之间——这些梯度的处理可以让具体博主下线,但不能改变产业的总体存在。
从业者对这套监管梯度的回应,就是“卖 / 骗 / 捞 / 撮”四分法。
这个四分法在公开学术文献里没有出现,但在行业内部是默认共识。具体内容:
“卖”:指直接提供性服务交易。法律对应:《刑法》第 358 条(组织、强迫他人卖淫罪 + 协助组织卖淫罪,主罪刑期 5 年至无期,2015 年《刑法修正案九》前可至死刑)5、第 359 条(引诱、容留、介绍卖淫罪,5 年以下;情节严重 5-10 年)。任何明确教导或撮合性服务的行为都会触发这些罪名。
“骗”:指通过虚假承诺或虚假身份获取财产。法律对应:《刑法》第 266 条(诈骗罪)。诈骗罪需要满足“非法占有目的 + 虚假事实”两个要件。情感市场赛道里如果博主明确承诺“上完我的课你就能嫁入豪门”,再加上她明知这种承诺不可能兑现,可能构成诈骗。2021 年上海“挽回大师”案就是这个边界的具体处理。
“捞”:行业内的本土概念。指通过情感关系、人格魅力、社交手段从男性获取财产或资源的行为本身。“捞”的核心特征是:买卖双方都自愿,没有虚假承诺,没有强迫性服务,所以同时绕开了“卖”和“骗”的法律边界。
“撮”:指撮合服务。法律对应:合法的婚姻介绍服务。但需要注意,撮合不能涉及性服务对价——否则会滑入“卖”的边界。大超的资产相亲局是“撮”的典型形态——它撮合的是双方“建立长期关系”的可能性,不直接涉及性服务交易。
从业者的核心训练是:让产品守在“捞”或“撮”的范围内,不要越界到“卖”或“骗”。
具体操作上:
这个区分听起来微妙,但在法律上是关键的。法院判定“是否构成卖淫”需要证明性服务交易存在;判定“是否构成诈骗”需要证明虚假承诺存在。如果两者都不能证明,那“通过情感关系获取财产”在中国法律里是合法的——这是中国《民法典》允许的赠与关系6。
赛道的所有产品设计都围绕这个法律边界。这就是它能在严苛监管下持续运营的核心机制。
法律自我意识的精确化在产业内部有几个具体表现。
表现 1:话术的精确克制
曲曲、向太、CARY 女王等博主的话术都精确避免“承诺特定结果”。她们讲方法论(“金贵的关系”“向上社交”“价值匹配”),但从不说“用了我的方法你一定能嫁入豪门”。
这种克制不是道德选择,是法律意识——明确承诺会触发诈骗罪。话术停在“方法论”层面,让产品停在合法的教学范畴。
表现 2:撮合服务的产品设计
大超、月老鳌烨、陈楠等撮合执行层博主的产品设计精确避免“组织性服务”。她们提供的是“接触机会”(资产相亲局让男女嘉宾见面),不提供“性服务安排”(不组织出场、不安排过夜)。
这种设计让撮合服务停在合法的婚介范畴,避免触发《刑法》第 358、359 条。
表现 3:私域社群的话术规范
私域社群(曲曲闺蜜联盟、腰部进阶博主社群)内部的内容有意识地避免“明确组织性服务”的话术。即使群内有“接单发单”类信息(如第 07 章讨论的腰部进阶博主案例),这些信息的文字描述也精确停在“陪伴”“陪酒”“陪客户”等灰色但不直接是性服务的活动。
这种文字模糊性让监管在举证时面临困难——即使有具体证据,也难以认定“性服务交易”。
表现 4:跨境运营的法律分散
整个产业链的全球泛华人特征让单一国家监管难以触及。中国监管可以处理国内博主,但无法处理新加坡的撮合者;新加坡可以处理本地 hostess,但无法处理国内的引流博主;东京可以打击 host club 债务循环,但无法影响中国教学博主层的话术输出。
这种地理分散让“法律自我意识”的应用变得更复杂——产业链的不同环节面对不同国家的不同法律框架,需要为每个环节设计对应的法律边界策略。
把这四个表现合起来,整个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的法律自我意识已经成为一种行业知识传承——通过 PUA 时代(2008-2014)部分学员越界进入诈骗触发司法、花镇时代(2014-2018)第一次产品化合法边界、Ayawawa 时代(2010-2018)行业知识进一步沉淀、曲曲时代(2023-)法律自我意识完全成熟并写入课程的几个阶段,逐步演化出今天的精确边界7。
到 2026 年,这套四分法在赛道内部已经不需要解释——它是从业者的常识。新的博主不需要重新学习边界,她们直接继承前辈的产业知识。
国际比较里,这套法律自我意识可以找到几个具体的同型。
日本案例:日本 1999 年立法严打援助交际之后,从业者发明了“papa-katsu”——把性服务包装成“陪伴年长男性吃饭和聊天”。Papa-katsu 在日本法律里处于灰色地带——只要不涉及未成年人、不直接交易性服务,就不构成违法。这与中国“捞”的概念高度同型——都是在法律严打“卖”之后,从业者主动发明的“合法相邻形态”8。
日本 2024 年对 host club 债务循环的立法处理也值得记下——日本警方明确以“债务陷阱”罪名关闭歌舞伎町一家 host club。但这种处理同样没有终结产业——host club 通过调整运营模式(不再使用 urikakekin 系统)继续存在。
韩国案例:韩国《性买卖防止法》2004 年通过后,性产业并没有消失——它转入更地下、更分散、更难追踪的形态。“江南整容 + 婚姻配对市场”的产业链是韩国性产业的“合法外壳”——女性通过整容提升 MV,进入更高资源池的婚姻市场,整个过程在法律上完全合法。Burning Sun 案件(2019 年)暴露的高端 sponsor 系统就是这种合法外壳之下的灰色地带9。
欧美案例:欧美 sugar baby 产业是最明确的“合法相邻形态”。Seeking.com 等平台明确把“用金钱换陪伴”的关系合法化,把“用金钱换性”的关系排除在 platform 政策之外。这种边界设计让 Seeking.com 在美国大多数州合法运营。2018 年 FOSTA-SESTA 法案专门针对的不是 sugar baby 平台,是更明确的人口贩卖10。
把这四个地区放在一起看,可以看到一个共同规律:
当一个社会的“性产业”被法律严打,从业者会主动发明“合法相邻形态”——一种既能赚到类似收入、又不构成法律意义上“性产业”的产业。
中国“捞”是日本“papa-katsu”、韩国“江南整容 + 婚配”、欧美“sugar baby”的国内变种。它们都是同一种产业策略在不同法律环境下的具体实现。
这个规律告诉我们一件事:单纯的法律打击不能消除商品化亲密经济。它会让赛道换一种形态、换一个名字、换一套话术,但它不会消失——因为底层的经济需求(女性需要资源、男性愿意付出资源)没有消失。
中国版本的“捞”与日本“papa-katsu”、韩国“婚配市场”、欧美“sugar baby”有一个关键差异:
中国的“捞”被工业化得更彻底。
具体说:
日本 papa-katsu:核心是 matching app(PATOLO、Universe Club)+ 个人匹配。没有“papa-katsu 培训学校”。没有“papa-katsu 教学课程”。从业者是自学的11。
韩国婚配市场:核心是 matchmaking agency(婚介机构)+ 整容医院。matchmaking agency 提供匹配服务,整容医院提供“硬件升级”,但没有专门的“如何嫁入豪门”教学课程。学习也是自学的。
欧美 sugar baby:核心是 Seeking.com 等平台 + 个人摸索。有少量博主分享经验,但没有产品化的、有定价的、有售后的教学体系。
中国“捞”:核心是教学产业——曲曲、向太、花镇、谢艳俊、龙飞律师等数百个博主,提供从入门(199 元)到顶级(19.98 万元)的分层课程。“如何捞”在中国是一个被产品化的、有标准化教学内容的、有完整 KPI 的产业。
这种工业化的彻底程度,让中国“捞”赛道的扩张速度远超日本、韩国、欧美的同型产业。日本 papa-katsu 走了 30 年才到现在的规模,中国“捞”产业从 2023 年曲曲爆红到 2026 年达到亿元级规模,只用了 3 年。
工业化的核心机制是降低学习成本。一个想做 papa-katsu 的日本女性需要自己摸索 6-12 个月才能上手,一个想“捞”的中国女性可以花 3,580 元买一门课程,3 个月就能完成“理论学习 + 实操指导”。教学产业把个体的探索成本压缩为一次性付费。
这种压缩对赛道扩张是革命性的。它让“捞”从少数有强动机、有时间摸索的女性的选择,变成大量普通女性可以快速尝试的选项。赛道的目标用户从“已经决定要捞的女性”扩展到“听说有这条路可以试一试的女性”——后者的市场规模可能是前者的 10-100 倍。
监管对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的“打而不死”策略,可以从几个维度理解:
维度 1:监管资源有限
中国监管不可能同时处理所有商品化亲密经济参与者。即使只看教学博主层,可识别博主数量在数千级别。如果加上撮合执行层、终端撮合层、各类小型私域博主,总数可能在数万级别。监管资源不足以全面处理。
监管的合理选择是优先处理最显眼、最容易被定性、最容易被舆论压力推动的目标。曲曲、大超、周媛都符合这三个标准——所以她们被优先处理。其他更隐秘的博主暂时被放任。
维度 2:法律证据要求高
商品化亲密经济的核心活动(教学话术、撮合服务、私域社群)在法律上几乎都处于灰色地带。要把它们定性为违法,需要明确的法律证据——这种证据在纯私域运营里很难获取。
监管即便想打击腰部进阶博主社群的“接单发单”、想处理某些拉皮条姐姐、想监控具体的包养关系——也面临举证难度。法律工具的有效性远低于看起来的样子。
维度 3:政治分寸的复杂性
商品化亲密经济涉及性别议题、阶级议题、经济议题。任何严打都会面临“是否打压女性自主权”“是否激化性别对立”“是否承认中国经济压力下的代际困境”等政治问题。
监管的合理选择是保持暧昧态度——既不公开支持,也不全面打压。这种暧昧让监管对赛道的处理停在“应对最显眼违规”的级别,避免引发更大政治争议。
维度 4:产业基础设施的稳定性
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的基础设施(教学博主层 + 撮合执行层 + 终端撮合层 + 互联网工具栈 + 跨境流动机制)在 2026 年已经成熟。这套基础设施的稳定性意味着即使监管打掉个别博主,产业整体仍然存在。
监管理性地接受这个事实——把目标从“消灭产业”调整为“控制最坏的伤害”。这是商品化亲密经济能在中国持续存在的最深层政治基础。
把这四个维度合起来,监管的“打而不死”策略不是失败——是基于具体约束条件的合理选择。它的逻辑是让产业整体可控但不消失——监管打掉最显眼的违规者,让产业整体压在“低调运营”状态下,避免成为公共话语的焦点。
商品化亲密经济作为一个结构性现象,单一国家监管几乎无法触及。
中国监管处理曲曲、大超、周媛——但她们的私域运营继续。 新加坡处理韩飞子(2023 年 10 月被新加坡警方逮捕,2023 年底判处 5 周 5 天监禁 + 600 新元罚款,永久禁止在新加坡工作;据 Gutzy Asia 与 Mothership.SG 2023 年 10 月报道)12——但本地 hostess 灰色市场继续存在;新加坡 2026 年 6 月 1 日起取消“表演艺人工作准证”申请通道,本身就是承认此前长期存在以艺人准证入境实做夜场的灰色通道。 日本立法打击 host club 债务循环(2024 年风营法修订)——但产业通过调整运营模式继续。 韩国通过《性买卖防止法》(2004 年)——但江南整容 + 婚配市场转入更地下形态。 美国 FOSTA-SESTA 法案 2018 年通过——但 OnlyFans 仍蓬勃发展。
任何单一国家的监管都只能处理自己国境内的具体表现,无法影响整体产业。这是商品化亲密经济作为跨国结构性现象的核心特征——它的存在依赖全球泛华人范围的整体生态,而不是任何具体国家的具体执法。
要真正改变这个产业的形态,需要的不是单一国家的更严执法,而是几件事的合力:
在 2026 年看不到这些根本变化的迹象。所以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在未来 5-10 年大概率会继续存在、继续扩张、继续跨境化。监管会持续“打而不死”——打掉具体博主、处理具体违规、维持“产业在管”的政治姿态,但不会真正消除产业。
把这一章的所有观察合起来,中国监管对商品化亲密经济的处理可以总结为:
模式 1:梯度处理 从平台限流到税务追缴到刑事起诉的五级梯度,根据博主具体情况选择对应工具。
模式 2:打头不打底 处理最显眼的标志性博主(曲曲、大超、周媛),让产业整体压在“低调运营”状态下,但不消灭产业。
模式 3:选择性不打击 对处于“捞”或“撮”合法边界内的活动默认存在,只打击越界到“卖”或“骗”的明显违法。
模式 4:政治分寸克制 避免严打可能引发的“打压女性自主权”“激化性别对立”“承认经济压力下的代际困境”等政治问题。
模式 5:接受产业存在 监管理性地接受商品化亲密经济作为结构性现象的不可消除性,目标调整为“控制最坏的伤害”。
这五个模式合起来,让中国监管对商品化亲密经济的处理在 2020 年代呈现一种特殊的“暧昧均衡”——既不全面打压,也不公开支持,让产业在严苛监管的形式表象下持续运营。这种暧昧均衡是商品化亲密经济在中国能达到全球同型产业里最大规模的核心政治条件。
从业者完全理解这种均衡。她们的法律自我意识(“卖 / 骗 / 捞 / 撮”四分法)就是对这种均衡的精确响应。她们知道边界在哪里、知道哪些行为会触发哪种处理、知道如何在严苛监管下最大化自己的运营空间。
监管和产业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监管让产业存在但不让它公开造势,产业接受监管的边界但持续在边界内最大化运营。这种默契可能持续 5-10 年甚至更久,除非有根本性变化打破它。
下一章——这个系列的最后一章——会从这种“产业结构”视角转向更深的话语层面问题:依附行为如何被新自由主义女权话术包装为自主选择 + 反鸡汤博主作为话语镜像 + 与饭圈作为同一种工业化情感劳动的性别两面 + 时代议题的最后总结。
2025 年 4 月 1 日国家税务总局上海市税务局第四稽查局通告:乐传曲偷漏税案件处理处罚决定。被追缴税费、滞纳金、罚款合计 758 万元。21 经济网报道。原始链接 →
关于黑白颠周媛(自称“中国性商教母 / 中国性商第一人”,运营主体湖南黑白颠生物科技有限公司,2021 年长沙雨花区注册)2026 年 1 月被全平台封禁、随即被长沙雨花区市监 + 公安 + 文化多部门联合工作专班立案调查、责令停止线上线下所有活动。综合自澎湃 2026 年 1 月 22 日报道 原始链接 → 与澎湃 2026 年 1 月 30 日跟进报道。
2021 年上海“挽回大师”诈骗案。上海公安初步查实涉及全国各地案件 500 余起、受害人 5,000+、涉案金额 700 余万元;抓获嫌疑人 69 名,金山区法院 2021 年 12 月 30 日宣判,肖某某等 55 名被告以诈骗罪分别判处有期徒刑 11 年至拘役 4 个月。详情参见澎湃《情感挽回大师案》系列报道。原始链接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 358 条规定组织、强迫他人卖淫罪 + 协助组织卖淫罪(主罪 5 年以上至无期;2015 年《刑法修正案九》前可至死刑,修正案九后死刑被废除);第 359 条规定引诱、容留、介绍卖淫罪 + 引诱幼女卖淫罪(前者 5 年以下;情节严重 5-10 年)。
关于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法律自我意识的演化。综合自 PUA 历史(2008-2014)、花镇时代(2014-2018)、Ayawawa 时代(2010-2018)、曲曲时代(2023-)的产业知识传承。
关于韩国《性买卖防止法》(2004)实施后产业转入江南整容 + 婚配市场的演化。综合自 Burning Sun 案件相关学术分析。
韩飞子(Han Feizi,29 岁中国籍)2023 年 10 月在新加坡 The Sail at Marina Bay 公寓被逮捕案:以工作准证不符之实际工作从事 freelance hostess、住址、座驾、雇主公司等多重要素构成生态位证据。判决 5 周 5 天监禁 + 600 新元罚款 + 永久禁止在新加坡工作。报道来自 Gutzy Asia 与 Mothership.SG 2023 年 10 月。新加坡人力部 2026 年 6 月 1 日起取消“表演艺人工作准证”申请通道是结构性回应。详见第 02 期完整拆解。
2013 年,Nancy Fraser 在《Fortunes of Feminism: From State-Managed Capitalism to Neoliberal Crisis》里写下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1:
“Feminism has been transformed from a radical critique of capitalist society into a handmaiden of neoliberalism.”
直译大意:女权主义已经从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激进批判,转变为新自由主义的女佣。
Fraser 是纽约社会研究新学院(New School for Social Research)的哲学教授。从 1970 年代起,她是美国左翼女权主义的代表人物之一。这本书是她对女权运动四十年演化的一次深刻反思。
她的核心论点:1960-70 年代的第二波女权运动有两个目标——
第一是争取女性的政治权利(投票权、就业权、生育权)——“分配正义”。 第二是批判资本主义对女性的剥削——“承认正义”。
到 1990 年代,第一个目标在西方社会基本实现。女性获得了平等的政治和经济权利。但与此同时,第二个目标被悄悄抛弃了——批判资本主义的女权立场被边缘化,取而代之的是“个体女性的自我实现”。
这种转变在 Fraser 看来是灾难性的。它让女权主义失去了批判资本主义的能力——女权主义不再质疑“为什么社会按市场逻辑组织”,而是接受这种组织,转而帮助女性在市场里“占据更好的位置”。
女权主义从“批判工具”变成了“竞争工具”。这就是 Fraser 说的“新自由主义的女佣”。
2018 年,以色列学者 Catherine Rottenberg 在 Fraser 的基础上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出版了《The Rise of Neoliberal Feminism》2,直接给这种现象命名——“新自由主义女权”(neoliberal feminism)。她的判断:
“Neoliberal feminism is not a philosophy but rather a self-help program for upper-middle-class women.”
直译大意:新自由主义女权不是一种哲学,而是面向中上层女性的自助项目。
Rottenberg 给出的具体特征:
Rottenberg 给出的核心案例是 Sheryl Sandberg 的《Lean In》(2013 年出版)。Sandberg 是 Facebook 当时的 COO,她在书里告诉女性“向前一步”——主动争取职位、不要害怕谈判、要勇敢表达自己的野心3。
Rottenberg 的批判:Sandberg 的建议对已经在精英位置的女性是适用的,但对绝大多数普通女性是无效的。如果你的工作是 Facebook COO,你可以“向前一步”。如果你的工作是服务员、收银员、护工,“向前一步”没有意义——你的处境不是个人勇气能改变的。
但《Lean In》在 2013 年大卖,全球销量 400 万册。它的话语在全球女性社群里被广泛接受。“做自己的事业”“掌握主动”“不要等待”——这些 Sandberg 的核心话术在 2014-2024 年间成为全球女权话语的主流。
Rottenberg 在 2018 年的判断是:新自由主义女权已经成为当代女权主义的默认形态。真正批判资本主义的女权立场被边缘化了。
同一年,2018 年,传播学者 Sarah Banet-Weiser(出版时任南加州大学安南伯格传播学院教授;2023 年起任宾夕法尼亚大学安南伯格传播学院院长)出版了《Empowered: Popular Feminism and Popular Misogyny》4。
Banet-Weiser 在 Rottenberg 的基础上又往前走了一步。她研究的不是新自由主义女权本身,而是它与“流行厌女”(popular misogyny)的共生关系。
她的核心发现:在 Instagram 时代,“popular feminism”(流行女权)和“popular misogyny”(流行厌女)是同时增长的。每一波女权运动的兴起,都伴随着一波厌女运动的反弹。Banet-Weiser 用了一个比喻:它们像 funhouse 镜子里的两个互相对照的像,互相需要对方才能存在。
她描述了几个具体案例:
每一波女权的话语扩散,都给对应的厌女话语提供了反弹的目标。这种共生不是巧合——它是互联网时代话语经济的内在特征。社交媒体算法奖励冲突,每一次性别冲突都是流量。
Banet-Weiser 在 2025 年与学生 Sara Reinis 合写了一篇专门研究 tradwives 的论文——《The rage of tradwives: Affective economies and romanticizing retreat》5。这篇论文给出了对 tradwives 现象最准确的描述:
“Tradwives ask that domestic labor be recognized as labor, but they describe it as a divine calling and blame feminism for ‘degrading motherhood.’ They perform serenity, but their message is often fueled by a quiet fury—not against patriarchy, but against feminism’s perceived failures.”
直译大意:tradwives 要求家务劳动被承认为劳动,但她们把这种劳动描述为神圣的天职,并指责女权主义“贬低了母亲身份”。她们表演宁静,但她们的信息常常被一种安静的愤怒驱动——不是对父权制的愤怒,而是对女权主义被认为的失败的愤怒。
这段话点出了 tradwives 现象的核心矛盾——它使用女权主义的部分话术(劳动应被承认、女性应被尊重)来论证一个反女权的结论(女性应该退回家庭、依附于丈夫)。
Banet-Weiser 和 Reinis 的判断:当代女性主义的最大对手不是男权主义,是反向使用女权主义话术的、被新自由主义改造过的“女权”自身。
把 Fraser 2013 + Rottenberg 2018 + Banet-Weiser 2018 + Banet-Weiser & Reinis 2025 这四本(篇)著作连起来,可以构造一个清晰的理论框架:
女权主义在过去 40 年发生了两次根本性转变:
第一次转变(1980s-2000s):从“集体的政治批判”转向“个体的自我实现”。女权运动失去了批判资本主义的能力,转而成为帮助个体女性在市场里上升的工具。
第二次转变(2010s-2020s):从“上升的工具”转向“被反向使用的话术”。女权主义的具体词汇(自主、勇敢、做自己、被尊重)被各种与女权立场矛盾的运动借用——tradwives、neoliberal feminism、sugar baby 经济、上嫁产业——它们都用这些词汇为自己辩护。
这两次转变的最终结果:“女权”作为一个能指(signifier),与“具体的政治立场”几乎完全脱钩。
一个 tradwife 可以说自己是女权(她在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一个 sugar baby 可以说自己是女权(她在用自己的资源换取价值)。 一个曲曲学员可以说自己是女权(她在主动选择最优策略)。 一个反鸡汤博主可以说自己是女权(她在告诉女性如何防止被剥削)。
这些立场互相矛盾——但她们都能用“女权”自我辩护。
Fraser 2013 年看到了这种危险,2018 年 Rottenberg 和 Banet-Weiser 给出了诊断,2025 年 Banet-Weiser 和 Reinis 把这种诊断应用到 tradwives 现象。但这种诊断在当代主流话语里影响力有限。新自由主义女权和它的各种反向使用形态仍在持续扩散。
中国情感市场赛道是这种全球趋势的本土版本。
中国情感市场赛道的话语层与新自由主义女权的同源性,可以从几个具体话术看出来。
话术一:“做自己的事”
赛道叙事:女性应该“做自己想做的事”,包括“主动选择嫁入豪门”。任何质疑这种选择的人都是在“控制你”。
Rottenberg 框架分析:这是典型的新自由主义女权话术——把个人选择神圣化,回避社会结构性问题。问题不是“她选择嫁入豪门”是否合理,问题是“她的处境为什么让嫁入豪门成为最理性的选择”。但赛道叙事不允许这个第二层问题——它把所有讨论都压缩在“个人选择”层级。
话术二:“你值得被宠爱”
赛道叙事:女性“值得”获得资源、被宠爱、被照顾。这是她的基本权利。
Rottenberg 框架分析:这是把“权利话语”商品化——把原本应该指代社会基本人权的“值得”,转换为消费主义和资源争夺的话语。一个真正的“被尊重的权利”应该指代医疗、教育、政治参与;赛道叙事里的“值得”指代奢侈品、五星酒店、私人飞机。
话术三:“你不需要为爱付出”
赛道叙事:女性“不需要”为爱情委屈自己。如果对方不付出,就换一个。
Rottenberg 框架分析:这表面是反对女性传统的“奉献”角色,实际是把亲密关系彻底市场化——爱情变成了一个“我投入多少我获得多少”的算法问题。这种话语用“反传统”包装了“市场化”,让市场化看起来像解放。
话术四:“你是有价值的”
赛道叙事:女性的“价值”应该被识别、被认可、被报酬。
Rottenberg 框架分析:这把“价值”概念从“内在的人格尊严”换成了“市场可量化的属性”——外貌、学历、家庭背景。一个女性的“价值”被简化为可以被定价的硬件指标。这种话语用“被认可”包装了“被工具化”。
把这四种话术放在一起,可以看到赛道的话语策略:用女权主义的关键词汇(自主、权利、价值、不奉献),承载与女权立场相反的实际内容(市场化、工具化、依附化)。
这是 Banet-Weiser 2018 年描述的“流行女权与流行厌女共生”的中国本土版本。但它有一个独特的转折:在中国版本里,“流行厌女”不是来自男性的反弹,是来自女性自身用女权话术包装的依附行为。
这种自我矛盾让中国版本比欧美 tradwives 更难批判。批判赛道,会被反诉为“反对女性自主选择”。不批判,等于默认这种话语的合法性。
为什么这种话术能在中国奏效?
需要看一个具体的本土学术框架——Made-in-China Feminism(C-fem)。
2019 年,纽约大学传播学副教授 Angela Xiao Wu 与社会学者 Yige Dong(董一格,论文发表时任 University of Puget Sound 社会与人类学系助理教授,后转任 University at Buffalo)在《Critical Asian Studies》上发表了一篇专门研究中国当代女权话语的论文——《What Is Made-in-China Feminism(s)? Gender Discontent and Class Friction in Post-Socialist China》6。
Wu 和 Dong 提出了一个区分:中国当代女权话语可以分为两条主要的“strand”(线索):
Entrepreneurial Strand(创业主义线索): - 强调个体女性通过自我提升获得成功 - 接受市场和资本逻辑 - 鼓励女性“做自己的 CEO”“掌握自己的命运”“创业改变人生” - 代表人物:papi 酱、咪蒙、各种女性向商业教育账号 - 这是 Rottenberg 描述的“新自由主义女权”的中国版本
Non-Cooperative Strand(不合作线索): - 强调女性对既有体系的拒绝 - 批判资本和父权的共谋 - 鼓励“退出”“不婚不育”“拒绝合作” - 代表人物:中国本土的激进网络女权账号、4B 运动的中国变体 - 这是接近 Fraser 原初批判立场的当代延续
Wu 和 Dong 的关键发现:这两条线索在中国当代女权话语里几乎完全分裂,互相不对话。Entrepreneurial 线索的女性会批判 non-cooperative 线索“极端”“不切实际”。Non-cooperative 线索的女性会批判 entrepreneurial 线索“被资本收编”。
中国情感市场赛道完美属于 entrepreneurial 线索——它鼓励女性“成为自己人生的 CEO”,通过“经营关系”获取资源。但它走得比一般的 entrepreneurial 女权更远:它不只是教女性如何在职场上升,它教女性如何通过情感关系实现资源转移。
这种“通过情感关系实现的 entrepreneurial 女权”,是 C-fem 框架里被识别但尚未充分批判的一个亚型。它把“创业精神”应用到了亲密关系本身,让“经营男人”变成一种被神圣化的“个人成长项目”。
但这一章需要把分析推得更远——讨论商品化亲密经济的“反鸡汤博主”作为话语镜像。
王慧玲(“玲玲 Peter 和四只猫”)是反鸡汤博主的代表性人物7。她从 2020 年起家,数百万粉丝。出版物《基层女性》销售 30 万册。她的核心命题:
2025 年初她被全平台封号。
把王慧玲的话术与曲曲的话术对照看:
| 维度 | 曲曲(上嫁话术) | 王慧玲(反鸡汤话术) |
|---|---|---|
| 对女性的建议 | 嫁给有资源的男性,提取价值 | 警惕婚姻,要彩礼或不婚 |
| 对男性的态度 | 男人是渠道、是资源、是投资人 | 男人是潜在剥削者、是风险来源 |
| 对女性自主的话术 | 主动选择最优策略 | 拒绝传统婚姻陷阱 |
| 变现路径 | 课程 + 社群 + 1V1 | 出书 + 课程 + 演讲 |
| 法律命运 | 被税务追缴 758 万(2025.04) | 被全平台封号(2025 初) |
两位博主的话术表面上是对立的——曲曲教女性如何嫁好,王慧玲教女性如何防止被婚姻剥削。她们应该是“商品化亲密经济”和“反商品化亲密经济”两个对立阵营的代表。
但仔细看她们的产品结构、用户群体、变现路径,会发现一件深刻的事:她们在结构上是同源的。
结构同源点 1:都把女性焦虑产品化
曲曲产品化的是“上嫁焦虑”——女性对“嫁不到好男人”的焦虑被转化为可付费学习的方法论。王慧玲产品化的是“婚姻陷阱焦虑”——女性对“被婚姻剥削”的焦虑被转化为可付费学习的防御指南。两者都在贩卖焦虑,只是焦虑的具体内容不同。
结构同源点 2:都使用同样的产品矩阵
曲曲的产品矩阵是课程 + 1V1 + 社群 + 撮合。王慧玲的产品矩阵是出书 + 课程 + 演讲。两者都是“曲曲式产品矩阵”的变体——都是把女性受众转化为付费用户。
结构同源点 3:都使用女权主义的关键词
曲曲讲“独立”“自主”“做自己”。王慧玲讲“独立”“自主”“不被婚姻定义”。两者都借用女权主义的话语外壳为自己的产品背书。
结构同源点 4:都被监管处理
曲曲被税务追缴(2025.04)。王慧玲被全平台封号(2025 初)。监管对两侧都不友好——这反映监管的态度不是“支持女权 vs 反对女权”,是“对所有产品化女性焦虑的赛道都保持距离”。
把这四个同源点合起来,王慧玲流的反鸡汤博主与曲曲流的上嫁博主在结构上是同一个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的两个变现路径:
两条路径服务的是同一种女性焦虑,使用的是同一种产品模式,对女权话语的挪用是同一种结构。它们的对立是表面的——它们的同源是深层的。
把反鸡汤博主纳入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作为“话语镜像”,这个判断是 V6 的关键升级。它让我们看到一件之前没看到的事——商品化亲密经济不只有“上嫁话术”一侧,也有“反上嫁话术”一侧,两者都在产品化女性焦虑。
学员主动完成话术挪用——这是商品化亲密经济最深的认知操作层面。
赛道的所有具体话术(曲曲式“金贵的关系”、向太式“向上闺蜜圈”、大超式“门当户对”、Eddy 哥式“灰灰男 / 关起来”、王慧玲式“基层女性”),都不需要博主反复说服学员“这些话术是对的”——学员会主动完成认同。
为什么?
社会学家 Erving Goffman 在 1959 年的《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里描述过这种机制8。Goffman 的核心论点:人在社会生活中持续地“表演”某种角色,这种表演不仅是给别人看的,也是给自己看的。一个角色被持续表演足够久,表演者就会真正“相信”自己是这个角色。
把这个框架应用到商品化亲密经济:
一个女性接触曲曲式上嫁话术。最初她可能只是好奇、只是消费内容、只是把话术作为新鲜的认知工具。但当她长期使用这些话术(“金贵的关系”“男人是渠道”“不要先给”)、长期参加这些产品(购买课程、加入社群、参加资产相亲局)、长期与同样使用这些话术的女性交流——她最终会真正“相信”这些话术是对的。
这种相信不是被洗脑。是 Goffman 描述的“表演变成自我”的标准心理机制。
这种机制的具体效果:
第一,话术变成内化的认知框架。学员不再把“金贵的关系”当作话术——她真的开始用这种方式思考亲密关系。
第二,身份变成内化的自我。学员不再把“主动选择上嫁的女性”当作一种角色——她真的开始把自己定义为这种角色。
第三,失败被归因为个人问题,不是体系问题。当学员实操失败(没有上嫁成功、被骗、被伤害),她的标准归因是“我做得不够”“我学得不深”“我执行不到位”——不是“这个体系本身有问题”。
第四,退出成本越来越高。学员越深入这个话术体系,离开它的成本越高——离开意味着否定自己过去几年的认知 + 否定自己已经付出的投入 + 重新建立对自己的认同。
把这四个效果合起来,商品化亲密经济产业链的真正力量不在博主端的话术营销,在学员端的话术内化。一旦学员完成了话术内化,整个体系就有了自我维持能力——它不需要博主持续努力推广,学员会自发地把它合理化、传播、延续。
这是商品化亲密经济作为一个完整产业的最深层稳定性来源。
反对者的悖论是另一个值得记录的现象。
谁会反对商品化亲密经济?按公开报道与社会观察,反对者大致分为几类:
第一类:传统道德立场 - 立场:“这是堕落,是拜金,是不道德” - 问题:这种立场容易被赛道反诉为“父权制对女性自主的压制” - 反对力有限
第二类:男性反对者 - 立场:“这是捞女,是骗钱,是利用男人” - 问题:这种立场容易被赛道反诉为“男性的厌女反应” - 反对力有限,且经常激化为性别对立
第三类:左翼批判立场(Fraser、Rottenberg、Banet-Weiser 等学者) - 立场:“这是新自由主义对女权的收编,是女权话术被反向使用” - 问题:这种立场需要复杂的理论框架,难以在公共话语层级传播 - 反对力局限于学术圈和小众左翼社群
第四类:其他女性反对者 - 立场:复杂——一部分基于女权立场,一部分基于个人价值观,一部分基于看不惯 - 这一类是赛道在公共话语层级遇到的最强反对力 - 但她们之间没有统一的批判框架,经常互相内耗
把这四类反对者放在一起,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悖论:
反对这个赛道的人,主要不是男性(系统受益者),而是其他女性。
这种“女性反对女性”的格局,让中国当代女性主义讨论变得极其复杂。它不再是“女性 vs 男权”的简单二元,而是“女性内部不同立场”的内战。
2024 年“胖猫”跳江事件是这种内战的典型案例9。一位 21 岁男性“胖猫”跳江自杀,他的姐姐在微博公开“声讨”他的女友“捞女”。事件初期,大量女性网友支持胖猫姐姐,发起对胖猫女友的网暴。后来警方调查显示双方是真实恋爱关系,女方没有诈骗行为,胖猫姐姐反而被全网封禁。
这件事说明几件事:
更早的 2024 年《捞女游戏》(后改名《情感反诈模拟器》)Steam 上线事件,也展示了同样的格局10。这款游戏 6 天收入超过 2,440 万人民币,96% 好评但 60%+ 用户为男性。官方媒体立场分裂——极目新闻批评其“物化女性、煽动性别对立”,北京青年报随后公开背书,新华、央广转载。
这种立场分裂反映了一件事:中国当代社会还没有形成对这个赛道的统一批判框架。男性批判它是“捞女”问题,女性批判它是“内卷”问题,左翼批判它是“新自由主义女权”问题,传统派批判它是“道德堕落”问题。这些批判互相不对话,互相不承认,最终都没能产生足够的反对力。
赛道在这种话语内战中受益。它通过让不同的批判力量互相消耗,保持了自己的话语合法性。
商品化亲密经济与饭圈是同一种“工业化情感劳动”的性别两面。
中国饭圈的工业化机制——粉丝把无偿的情感劳动投入给偶像,通过应援、控评、反黑、做数据等行为换取偶像的“被看见”——已经被多份学术与新闻研究记录。这种劳动的特征是11:
把饭圈机制与商品化亲密经济机制放在一起:
| 维度 | 饭圈 | 商品化亲密经济 |
|---|---|---|
| 情感劳动 | 无偿(为偶像) | 有偿(为自己换资源) |
| 工业化方式 | 后援会职能分组、控评、做数据 | 教学博主层 + 撮合执行层 + 终端撮合层 |
| 话术包装 | “我爱他”、“我是真心的” | “我自主选择”、“我值得被宠爱” |
| 平台基础 | 微博、抖音、私域 | 微博、抖音、私域 |
| 监管态度 | 反复整治、不彻底 | 反复整治、不彻底 |
| 学员关系 | 同质化(都爱同一个偶像) | 差异化(投行女/夜场女/文学型) |
| 退出难度 | 高(沉没成本 + 社群关系) | 高(沉没成本 + 自我建构) |
两者结构惊人地同源。这不是巧合——它们都是同一种“工业化情感劳动”在中国的两种应用:
饭圈是无偿的工业化情感劳动——女性把情感投入到偶像身上,最终的资源流向平台、唱片公司、艺人经纪等资本方。
商品化亲密经济是有偿的工业化情感劳动——女性把情感投入到目标男性身上,但同时她们试图通过这种投入获取资源(金钱、奢侈品、资产、地位)。
两者看起来对立——一个无偿,一个有偿;一个是“被剥削”,一个是“主动获取”——但底层是同一种逻辑:
当代中国年轻女性的情感被工业化为可分配、可分类、可工程化的劳动。
饭圈研究在过去几年已经把这一点拆解过。商品化亲密经济是这个工业化的另一个面向——两者合在一起,构成对当代中国女性情感劳动产业化的完整观察。
但有一个重要的区别:
饭圈是女性的集体劳动——多个粉丝合力为一个偶像服务,从中获得“集体归属感”和“共同情感经验”。
商品化亲密经济是女性的个体劳动——每个学员都在为自己工作,目标是个人资源最大化,没有“集体归属感”,只有“竞争与比较”。
这种集体 vs 个体的区别让两个产业的情感体验完全不同。
饭圈学员的核心情感是“我们”——和其他粉丝一起爱偶像。这种“我们”感给她们提供归属、认同、意义。即使具体的活动(应援、打榜、控评)本身辛苦,“我们”感让这种辛苦变成有意义的。
商品化亲密经济学员的核心情感是“我”——为自己最大化资源。她们之间不是同伴,是竞争者。任何一个学员的成功都意味着资源池的减少,其他学员的成功概率降低。这种竞争性让赛道里的学员关系普遍紧张。
这种区别有一个深远的影响——饭圈学员退出后还能保留情感记忆(“我曾经为某个偶像付出过那么多”),但商品化亲密经济学员退出后留下的几乎只有空虚——她投入的所有时间、金钱、情感都是为了“换资源”,如果没换到,就是纯粹的损失;如果换到了,留下的也只是物质,不是情感意义12。
这种区别让商品化亲密经济的“长期心理代价”可能高于饭圈。饭圈学员退出后会有一段适应期,但她们的自我建构没有被根本改变——她们仍然是“曾经爱过某个偶像的人”。商品化亲密经济学员退出后,她们需要重新建立一个不依赖“通过依附换资源”的自我建构——这是更深的认知重塑。
最后要讨论的,是这个时代议题。
商品化亲密经济在 2026 年中国的存在,反映了一个更深的问题:
当一代年轻女性从一开始就放弃“自己赚”,并且主动选择“通过依附换取资源”作为人生策略,社会会发生什么?
这是一个跨学科的、需要多个层面回应的问题。
经济层面:依附性策略让年轻女性的人力资本投资回报降低。她们对教育、工作、技能的投入减少——因为“依附”的路径不需要这些。长期看,这会降低整个社会的女性人力资本水平。
婚姻层面:依附性策略让婚姻变成纯粹的资源转移机制。爱情、共同生活、家庭建设这些传统意义上的婚姻核心被边缘化。婚姻的稳定性进一步下降——如果关系基础是资源交换,资源变化就意味着关系变化。
生育层面:依附性策略与低生育率高度相关。当亲密关系被工具化,生育从“两人共同的事”变成“对其中一方的成本”。生育意愿持续下降——这与日本、韩国的低生育率走向高度同源。
性别政治层面:依附性策略让性别平等的进程倒退。它把女性的市场价值简化为“对男性的吸引力”,这与几十年女权运动追求的“女性是独立的人”方向相反。
文化层面:依附性策略让“亲密关系”作为一种社会形态发生根本变化。Eva Illouz 描述的“emotional capitalism”在中国语境下被推到了极致——亲密关系不再是市场之外的东西,而是市场逻辑的延伸13。
把这五个层面合起来,可以看到一个结构性的代际效应:当一代年轻女性的主流应对策略是依附,这一代人本身的生命形态、社会角色、文化认同都会发生根本变化。
这种变化不可能通过监管阻止——它已经发生了。它只能通过经济条件的改变来缓解。但经济条件的改变是缓慢的、不确定的、不可计划的。
这意味着:中国当代社会正在经历一个被忽视的、可能影响数代人的性别经济转型。
但这个转型如果只用上面五个层面去诊断,还停留在中国语境的内部。要看清它的真正深度,需要把它放在两个更长时间尺度的理论框架里——Giddens 1992 年对“亲密关系如何被现代性改造”的判断,以及 Rosa 2005 年对“现代性如何通过加速彻底改变人际经验”的诊断。这两个框架都不是直接讨论中国情感市场赛道的,但它们提供了把中国现象放进世界历史的工具。
英国社会学家 Anthony Giddens 在 1992 年的《The Transformation of Intimacy: Sexuality, Love, and Eroticism in Modern Societies》里讨论过当代亲密关系的根本变化14。
Giddens 提出一个概念:“pure relationship”(纯粹的关系)——指那种只为了关系本身的价值而存在的关系,没有外部经济、家族、宗教的支撑。
“The pure relationship is a partnership sustained not by external obligations like kinship or economic dependence but by ongoing emotional and sexual reciprocity, terminable if it fails to deliver intrinsic rewards to both parties.”
直译大意:纯粹的关系是一种伙伴关系,不是由亲属关系或经济依赖等外部义务维持,而是由持续的情感和性互惠维持,如果未能向双方提供内在回报,可以终止。
Giddens 在 1992 年是乐观的。他认为现代社会的发展会让“纯粹的关系”成为主流——人们不再因为家族、经济、宗教而结合,而是因为彼此真正想在一起。
但 1992 年之后的 30 多年里,发生了一件 Giddens 当时没预见到的事——纯粹的关系并没有取代传统关系,而是被市场逻辑入侵了。
Eva Illouz 在 2007 年的《Cold Intimacies》里给出了这个判断——当代亲密关系既不是传统的(家族安排),也不是 Giddens 描述的纯粹的(双方自由选择),而是市场化的(双方按市场逻辑评估彼此)。
中国情感市场赛道是这种市场化的极致版本。它把市场逻辑应用到亲密关系的每一个细节——选择对象、维系关系、退出关系、价值评估、风险管理。
如果 Giddens 在 2026 年重新观察当代亲密关系,他可能会修订自己 1992 年的判断。“纯粹的关系”不是亲密关系的未来——它是一个被市场化击败的乌托邦。当代亲密关系的真正未来是“工具化的关系”——经过精算、经过分类、经过 KPI 管理的关系。
商品化亲密经济是这个未来的早期实验。
Giddens 解释了亲密关系变成什么——纯粹关系的乌托邦被市场逻辑置换为工具化关系。但 Giddens 没有充分回答为什么这种置换在 2020 年代如此彻底。回答这个问题需要 Rosa 的“加速”框架。
德国社会学家 Hartmut Rosa 在 2005 年的《Beschleunigung: Die Veränderung der Zeitstrukturen in der Moderne》(英译 2013 年《Social Acceleration: A New Theory of Modernity》)里讨论过现代性的核心特征——“加速”15。
Rosa 的核心论点:现代社会的所有领域(科技、经济、文化、社交)都在加速。这种加速带来一个深远的副作用——当下时间被压缩。人们越来越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When this phenomenon combines with technological acceleration and the increasing pace of life, time seems to flow ever faster, making our relationships to each other and the world fluid and problematic.”
直译大意:当这种现象与技术加速和生活节奏加快结合起来,时间似乎流动得越来越快,让我们彼此和世界的关系变得流动和问题化。
把 Rosa 的框架应用到中国商品化亲密经济:
这种加速让“亲密关系”作为一种慢慢演化的人类经验几乎不可能。它变成了一种需要快速执行的项目——计划、行动、复盘、调整。
Rosa 在 2013 年描述过这种加速的副作用:人们越来越无法体验“深层时间”(deep time),那种允许真实的情感、深度的理解、持久的连接发生的时间。
中国商品化亲密经济是“无法体验深层时间”的最完整应用。学员们在加速中完成一切——但她们也失去了让任何真正深刻的事情发生的可能。
这个系列的结尾不会给出“解决方案”。
理由是:商品化亲密经济反映的不是一个可以被“解决”的问题。它反映的是一个时代的状态。要“解决”它,需要解决:
这些都是宏观的、长期的、不可单方面解决的问题。任何单一的“解决方案”(更严格的监管、更激进的女权教育、更高的房价控制、更多的就业机会)都只能触及问题的一小部分。
整个系列的目的不是“解决”这个赛道——而是让它被看见。
被看见不等于被解决。但被看见是任何严肃讨论的起点。
中国商品化亲密经济在 2026 年是一个被部分讨论、部分误解、部分忽视的现象。媒体讨论它时,关注的是个别博主的奇观性故事。监管讨论它时,关注的是具体的违法案例。女权批评讨论它时,关注的是个别学员的道德选择。学术讨论它时,关注的是抽象的话语分析。
这些讨论都不完整。它们各自看到了赛道的一部分,但没有人把这些部分拼起来看到全貌。
这个系列尝试做的是把这些部分拼起来。
把跨国比较(日本、韩国、欧美)和本土现象放在一起。 把经济史和代际心态放在一起。 把产业拆解和话语错位放在一起。 把博主、学员、军师、拉皮条姐姐放在一起。 把监管、市场、文化放在一起。 把曲曲、向太、花镇、陶白白、龙飞律师、韦雪、董艳颖、大超、月老鳌烨、陈楠、周媛、Eddy 哥、王慧玲放在一起。 把新加坡、东京银座 hui suo、迪拜 Marina、罗兰岗、留学生 sugar economy 放在一起。
拼起来之后能看到什么?
能看到一个清晰的判断:
中国商品化亲密经济不是一个孤立的中国互联网现象,是 emotional capitalism 在当代东亚的极致形态。它的存在是经济停滞期 + 阶级流动性下降 + 代际信念崩塌 + 资本外流 + 数字基础设施成熟多重宏观条件的合成产物。它由教学博主层、撮合执行层、终端撮合层三层运营。它使用新自由主义女权话术把依附行为重新叙述为自主选择。它与饭圈是同一种“工业化情感劳动”的性别两面——一个无偿,一个有偿,但都属于“依附性人格代际成型”的时代产物。
这个判断不会让赛道消失,也不会让任何具体学员的处境改变。但它能让讨论变得更清晰,能让相关的人(学员、博主、家人、朋友、监管者、研究者)有一个共同的参考框架。
最后一段。
整个系列没有给出“答案”。它给出了一张地图。
这张地图能不能帮助一个 22 岁、面对赛道、犹豫是否要参与的女性做出更好的选择?
不一定。但这张地图至少让她知道,她正在面对的是什么——不是一个简单的“如何嫁入豪门”问题,而是一个跨越 40 年、横跨四大洲、连接经济与性别政治、被新自由主义女权话术包装、与饭圈同构、由教学博主和撮合执行和终端撮合三层支撑的产业体系。
知道这件事,可能不会改变她的选择。但它至少让她的选择是清醒的。
这个系列的目的,到此为止。
Fraser, Nancy. Fortunes of Feminism: From State-Managed Capitalism to Neoliberal Crisis. Verso, 2013. 引文出自第八章 “Feminism, Capitalism, and the Cunning of History”。
Rottenberg, Catherine. The Rise of Neoliberal Feminism.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8. ISBN 978-0190901226. 引文出自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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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王慧玲(“玲玲 Peter 和四只猫”)及其反鸡汤博主生态。综合自《基层女性》出版资料、三联生活周刊《“基层女性”王慧玲:成为“女权博主”这三年》及多家媒体报道。
Goffman, Erving. 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 Doubleday, 1959.
关于 2024 年《捞女游戏》/《情感反诈模拟器》Steam 事件。综合自中国数字时代相关报道。原始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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