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北与缅泰边境的诈骗园区如何把人口贩卖与加密金融缝成一条跨境供应链
2026
故事可以从一通电话讲起,但更准确地说,是从一通电话之后的连锁反应讲起。
2025年初,中国演员王星在泰国边境一带失联,随后被发现已被带过界,进入缅甸妙瓦底(Myawaddy)地区的一处诈骗园区。在多方关注下,他被解救出来。这件个案之所以重要,不在于它有多离奇,而在于它像一根探针,一下子刺进了一个平时被边境、语言和平台不可见性层层遮挡的世界。
事件之后发生的事,比事件本身更说明问题。中国国内舆论震动,大量原计划春节期间赴泰旅游的中国游客取消了行程,泰国旅游业承压。泰国政府随即采取了一项此前迟迟未动的措施:2025年2月5日前后,泰国切断了对妙瓦底等缅甸边境地区的电力供应,并封锁燃油输送。1 不久之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会见到访的泰国总理佩通坦时,当面对泰方的打击行动表示感谢。2
把这几件事连起来看,一条线索已经浮现:一个中国公民在缅甸境内的园区被困,触发的却是泰国对缅甸的断电、是中泰两国元首级别的互动。一个人的命运,牵动的是三个国家的边境、能源和外交。这正是这条供应链最反常识的地方——它发生在地图上的几个小点上,影响的却是整片区域。
一个值得在开头就建立的认知是:这件事之所以能掀起这么大的波澜,不是因为它罕见,而是因为它罕见地“被看见”了。在王星之前、之后,有无数没有名气、没有舆论声量的人,经历过几乎相同的遭遇,却没能触发任何元首级别的回应。王星案的特殊,不在于发生了什么,而在于这一次,光照了进来。这本书要做的,正是顺着这束偶然照进来的光,看清光照不到的地方,平时是什么样子。
被王星案照亮的那处园区,并不是孤例。在妙瓦底一带,散布着数十个类似的诈骗园区,其中最有名的之一叫KK园区(KK Park)。
KK园区坐落在缅泰边境的克伦邦,紧挨着泰国一侧。根据后来的清剿和卫星影像,它由超过250座低层建筑组成——仓库、商铺、一两层的楼房,俨然一座为特定目的而建的小城。3 这座“城”的目的,是网络电信诈骗:把人关在里面,逼着他们对全球各地的陌生人下手。
2025年10月,缅甸军方宣布已经攻入并清剿KK园区,释放出2000多名工人,缴获了缅军所称的30台星链(Starlink)卫星终端。3 但缴获数量可能被严重低估:信息韧性中心(Centre for Information Resilience)旗下的“缅甸见证”项目,通过卫星影像和现场用户内容分析,认为园区里实际部署的星链终端有数百台之多;几乎同时,SpaceX宣布关停了缅甸诈骗园区一带逾2500台被用于非法用途的星链设备。4 清剿之后,约1500名劳工越境进入泰国,其中有数百名印度人,还有来自中国、菲律宾、越南、埃塞俄比亚、肯尼亚等国的公民。3 紧接着的几天里,园区内被从泰国一侧录到多次爆炸;到当年12月中旬,缅方称园区已有数百栋建筑被拆除。4
这份被解救者的国籍清单,本身就是一份证词。它说明这门生意早已不是“华人骗华人”的小圈子——被困在园区里干活的,是来自至少40个国家的人。5 受害者更是遍布全球,而美国居民已经成为这些诈骗网络的头号目标。6
KK园区的清剿,也提供了一个理解全局的样本。一座由250多栋建筑构成的园区,不是一夜建成的,也不可能在地方权力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运转多年。它需要土地、电力、网络、建材、人员的持续输入,需要某种力量在外围维持秩序、阻止里面的人逃跑。当缅甸军方在2025年宣称对诈骗“零容忍”、却又被多家媒体记录下“诈骗仍在继续”的现实时,这种反差本身就说明:园区的存在,从来不只是犯罪集团单方面的事,它嵌在一整套地方权力结构里。16
要理解这门生意的体量,需要一些数字,尽管这些数字大多是研究机构的估算,口径并不统一,应当谨慎对待。
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UNODC)在2025年4月的一份报告中估计,东南亚从事诈骗相关工作的人至少有30万;其中约74%的园区位于湄公河流域;仅湄公地区,这个行业一年的产值可能超过438亿美元。7 美国和平研究所(USIP)在2024年5月的一份报告中给出的估算是:截至2023年底,全球被这些犯罪集团骗走的资金一年接近640亿美元;在柬埔寨,网络诈骗一年的回报估计超过125亿美元,相当于该国正式GDP的一半左右。8
这些数字的精确值可以商榷,但量级传递的信息是清楚的:这不是边缘犯罪,而是一个已经长到“产业”规模的灰色经济体。它有自己的劳动力市场、自己的供应链、自己的金融基础设施,甚至自己的“GDP占比”。当一门生意的产出能占到一个国家正式GDP的一半,它就不再是寄生在经济上的肿瘤,而更像是经济本身的一部分——这正是它如此难以铲除的原因之一。一个清剿它的政府,等于在切除自己经济的一块。
UNODC给这份2025年报告起的标题是《临界点》(Inflection Point)。710 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判断:在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打击之后,这个行业没有萎缩,而是在适应、在迁移、在向全球扩张。它不再是一个区域性的治安问题,而正在成为一个全球性的安全议题。国际战略研究所(IISS)在其2025年《武装冲突调查》中,干脆把东南亚的网络诈骗危机,列为一个具有地缘政治意义的现象来分析。19
如果把这门生意当作一条供应链来看,它的结构其实相当清晰,环环相扣。
最上游是招募与贩运。园区方通过社交媒体和招聘网站发布看似正常的高薪工作广告,把发展中国家的青年——也包括被骗的中国人——吸引到曼谷等中转城市,再用车把他们运过边境,送进缅甸、柬埔寨或老挝的园区。9
中游是园区,也就是被改造成“工厂”的强迫劳动现场。人被关进去,在威胁和暴力之下被迫执行“杀猪盘”(pig butchering)话术——一种把投资骗局与情感操纵结合起来的诈骗,先用嘘寒问暖“养肥”受害者,再诱其投入越来越多的钱,最后“宰杀”。这套流程为什么这么难被外界打断?一个常被援引的原因是:它的每一个环节,单独看都游走在可见与不可见的边界上。招聘广告看起来合法,跨境运输看起来像务工流动,园区外表看起来像产业园,资金流看起来像普通的加密交易。这种“分段合法、整体非法”的设计,让任何单点的执法都很难抓到全貌。12
下游是资金链。受害者转出的钱,通过USDT等加密货币结算,经由汇旺(Huione)这类担保支付平台分层、清洗,最终在某处“上岸”,变成房产、赌场筹码或合规企业的股份。这条资金链的规模之大,已经让它成为美国财政部动用最重监管手段的对象——这是后面第七章要详谈的内容。18
横切这条链的,是各类国家和准国家行为者:庇护或默许园区的地方武装与政权、发起打击的执法机构、在边境地带争夺主导权的各方力量。
这条链有两根支柱。一根是武力——没有武装把人圈起来、把场子护住,就没有规模化“圈人”的物理能力。另一根是金融——没有加密货币和担保市场,就没有把赃款规模化变现的能力。本书的书名“缝合”,指的正是这两件事:人口贩卖与加密金融,被一针一线缝在了同一条链上。理解这条链,关键不在于罗列它有多残忍,而在于看清这两根支柱如何把原本零散的犯罪,组织成了一个有分工、有定价、有韧性的系统。
在这条链的每一个环节背后,都站着一个或几个国家,而其中位置最微妙的,是中国。
中国在这套生态里,同时占据着三个看似矛盾的位置。
第一重身份是受害国。被骗、被贩入园区的中国公民数量庞大,王星案只是其中一个被看见的个体;而诈骗的受害者中也有大量中国人。正是本国公民的安危和国内舆论的压力,一次次把这件事推到中国政府的议事日程上。1 有分析指出,正是公众对本国公民被贩卖、被诈骗的强烈关切,迫使中国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并推动了与泰国、缅甸的一系列联合行动。14
第二重身份是清剿者。从2023年与缅甸的联合行动开始,到大规模遣返、到对核心人物的死刑判决与执行、到把佘智江这样的关键人物引渡回国,中国对这套网络的打击是真实而重手的。这一点,与“中国纵容灰产”的简单叙事并不相符。有智库把诈骗园区描述为中缅关系中一个不断升级的“摩擦点”——它既是中国施压缅甸的理由,也是检验缅甸是否配合的标尺。15
第三重身份是地缘利益相关方。缅甸是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重要节点,中缅油气管道横穿缅甸国土,把孟加拉湾的能源直送云南。这条管道让中国对缅甸各方都有结构性的议价权,也让中国在打击灰产时不得不顾及更大的地缘棋局。
这三重身份之间的张力,是本书自始至终的一条暗线。它能帮我们理解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为什么中国可以一边判处十几个集团头目死刑,一边却很难把整张网络连根拔起。更重要的是,这三重身份并非中国独有的困境的特例——任何一个在该区域有重大利益、又有大量公民受害的大国,都会被卷进类似的两难。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USCC)在其报告中,正是从“这套网络如何同时损害美国利益、又如何成为中国影响力工具”这个双重视角来分析问题的。20
接下来的章节,将沿着这条供应链顺流而下,再回到国家与地缘的层面。
第二章进入资本层,看柬埔寨的陈志和他的太子集团如何用银行、地产、航空这样的合法外壳,把诈骗园区和加密变现缝合进一个跨国商业帝国。第三章转向武力这根支柱,看缅北果敢的四大家族和缅泰边境的边防军,如何把“地盘、保护、武力”做成一门可以出租的生意。第四章把镜头对准园区里的人——招募、贩运、强迫劳动现场,这是整条链最惨烈的一环,也是最需要保持同情距离、避免猎奇的一环。
第五章讲打击园区“基础设施”的物理战与技术反制:断电、断网、封油,与柴油发电机、星链之间的拉锯。第六章回到中国的清算,复盘1027行动、五万人遣返与死刑判决,看一次彻底却难以根除的打击。第七章深入金融这根支柱,拆解USDT与汇旺担保市场如何把洗钱平台化,又如何因为链上可追溯而成为执法的抓手。第八章回到地缘,看亚太新城的“智慧新城”外壳与中缅管道的地缘底座,如何共同塑造了中国“既清剿又投鼠忌器”的处境。第九章则回答一个绕不开的问题:当每一次打击都引发人员和资本的迁移,这条链下一步会去哪里。
需要说明的是,这本书全程基于公开可核证的资料写成——制裁文件、起诉书、联合国与智库报告、链上分析、主流调查报道,它没有依赖任何田野访谈或现场观察。这既是一种诚实,也是一种限制。哪些判断因此只能停在某个证据等级上、哪些线索值得后来者继续追,集中写在全书最后的附录里。联合国2026年初的报告披露了这些园区中存在的酷刑与强奸,提醒我们:在所有这些结构、数字与地缘的讨论背后,承受代价的始终是具体的人。11 当一座园区被清剿、几千人重获自由的消息传来时,那既是一个值得记录的成果,也往往只是这些人新一轮不确定命运的开始;正因如此,关于“打击是否真的有效”的讨论,必须放在一个比单次行动更长的尺度上来看。1317
一通电话救出了一个人。但电话挂断之后,这条链还在运转。它去往何处,取决于我们能不能先看清它现在的样子。
“Thailand cuts power to Myanmar border areas home to scam compounds as Chinese pressure builds,” CNN, 2025-02-05。链接 →
“习近平会见泰国总理佩通坦”,新华社(中国政府网转载),2025-02-06(习近平表示“中方赞赏泰方采取有力措施打击网赌电诈”)。链接 →
“Myanmar military arrests more than 2,000 people at infamous scam centre,” Al Jazeera, 2025-10-21。链接 →
Centre for Information Resilience (Myanmar Witness), “Reported explosions, shutdowns and the raid at KK Park,” 2025-11(卫星与现场内容分析:数百台星链、园区爆炸、拆除进度);并见 NBC News, “SpaceX disables 2,500 Starlink terminals at scam compounds in Myanmar,” 2025-11-19。链接 →
“How human trafficking victims are forced to run ‘pig butchering’ investment scams,” PBS NewsHour, 2025(受害劳工来自至少40国)。链接 →
USIP Senior Study Group Final Report, “Transnational Crime in Southeast Asia: A Growing Threat to Global Peace and Security,” 2024-05(美国居民成为头号目标)。链接 →
UNODC, “Inflection Point: Global Implications of Scam Centres, Underground Banking and Illicit Online Marketplaces in Southeast Asia,” 2025-04。链接 →
USIP, “Transnational Crime in Southeast Asia,” 2024-05(全球年损近640亿美元;柬埔寨网诈约相当于半个GDP)。链接 →
“The Enduring Nightmare of Trafficked Scammers,” TIME, 2023(假招聘—中转—越境运入园区的招募机制)。链接 →
“Cyberfraud in the Mekong reaches inflection point, UNODC reveals,” UNODC, 2025-04。链接 →
“UN report exposes torture, rape in Southeast Asia’s multi-billion-dollar scam centres,” UN News, 2026-02。链接 →
“Why Southeast Asia’s online scam industry is so hard to shut down,” PBS News, 2025。链接 →
“Global scam industry evolving at ‘unprecedented scale’ despite recent crackdown,” CNN, 2025-04-02。链接 →
The Diplomat, “How China Has Responded to Southeast Asia’s ‘Scamdemic’,” 2025-05。链接 →
Stimson Center, “Cyber Scam Centers: A Growing Flashpoint in China-Myanmar Relations,” 2025。链接 →
“Myanmar Declares a ‘Zero Tolerance’ Policy for Cyberscams. But the Fraud Goes On,” PBS FRONTLINE, 2025。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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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 Department of the Treasury, press release “U.S. and U.K. Take Largest Action Ever Targeting Cybercriminal Networks in Southeast Asia” (sb0278), 2025-10-14。链接 →
IISS, “The Geopolitics of Southeast Asia’s Cyber-scamming Crisis,” Armed Conflict Survey 2025。链接 →
U.S.-China Economic and Security Review Commission, “China’s Exploitation of Scam Centers in Southeast Asia,” 2025-07。链接 →
陈志的起点,朴素得近乎平凡。
根据公开报道,陈志1987年12月出生在福建连江县一个小村庄。1 他个子不高,读到初中二年级就辍学了。早年他在福州开过一家小网吧,后来去上海讨生活;大约在2000年代,他组建团队架设了《热血传奇》这款网络游戏的私服,赚到了第一桶金。1 这段经历——网吧、私服、灰色地带的技术变现——后来被许多人视为他日后商业逻辑的雏形:在规则的边缘地带,用技术手段把流量变成钱。这部分早年经历多来自二手报道,应当谨慎对待,但其轮廓在多家媒体的叙述中大体一致。17
从一个辍学的乡村少年,到架设游戏私服的小老板,再到后来掌控一个横跨30多国的商业集团,这条上升曲线本身就值得注意。它不是一个“天才创业者”的故事,而更像一个洞察到“规则缝隙里有钱”的人,一步步把这种洞察规模化的过程。私服游戏本身就处在版权和监管的灰色地带——它复制别人的产品,绕开正规渠道,靠的是技术能力加上对规则的漠视。这套逻辑,与后来太子集团被指控的运作方式,有着耐人寻味的连续性。
2011年,陈志去了柬埔寨,投资房地产。1 2014年2月16日,他通过柬埔寨的投资移民项目——向国家捐赠25万美元即可申请——拿到了柬埔寨国籍。1 此后他又获得了“Neak Oknha”(端拿)的头衔,这个柬埔寨的荣誉称号需要向政府捐赠至少50万美元。1 美国方面后来还指出,陈志同时持有柬埔寨、塞浦路斯、圣卢西亚、瓦努阿图的国籍,在柬埔寨、新加坡、台湾和英国都有居所。118
捐资入籍、买下头衔,这两个动作本身就值得停下来看一看。它们是这套生意嵌入东道国精英结构的方式:用钱换身份,用身份换庇护。美国和平研究所的报告用了一个词来概括这类操作——“收编当地精英”(co-opt local elites)。2 多重国籍则提供了另一层保险:当一国开始追查时,他可以退到另一国的身份后面。一个人同时持有四国护照、在四地置产,这不是普通商人的生活方式,而是一种为“随时可能需要消失”做准备的生活方式。
2015年,陈志创立了太子控股集团(Prince Holding Group)。3
从外表看,太子集团是一家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多元化企业。根据美国司法部后来的起诉书,这家由陈志一手创办的柬埔寨企业集团,旗下运营着数十家实体,业务遍及30多个国家。3 它在柬埔寨的主要业务单元包括:太子房地产集团(Prince Real Estate Group)、太子寰宇房地产集团(Prince Huan Yu Real Estate Group)、太子银行(Prince Bank),以及Awesome Global Investment Group等。3 起诉书还提到了一些子公司,例如从事房地产开发的Yun Ki Estate中介公司。3
银行、地产、投资——这是一套标准的、受人尊敬的商业组合。陈志本人也以慈善家和成功企业家的形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问题在于,根据美方的指控,这套体面的外壳之下,缝着另一门生意。
这种“合法外壳”的设计,恰恰是太子集团与缅北家族最大的区别。缅北的家族(下一章会讲到)把暴力摆在明面上——私人武装、设防园区、对外赤裸的强制。而陈志选择了相反的路径:把同一套核心业务,包裹进银行牌照、地产项目和慈善捐赠之中。一家有正规牌照的银行,一个在城市天际线上拔地而起的地产项目,一笔笔登上报纸的慈善捐款——这些都在为那个核心业务提供“它看起来很正常”的证明。这是一种更高级、也更危险的形态,因为它让旁观者很难相信,光鲜的外表之下会是强迫劳动的园区。
需要强调,以下内容来自美国司法部2025年的起诉书,属于指控,尚未经法院定罪。
2025年10月8日,一份起诉书在纽约东区联邦法院(布鲁克林)解封,指控柬埔寨籍的陈志——别名“Vincent”,时年37岁——犯有电信诈骗共谋和洗钱共谋罪。4
起诉书的核心指控是:陈志指挥太子集团在柬埔寨各地运营强迫劳动诈骗园区,被关押在园区里、违背意愿的人被迫从事加密货币投资诈骗,也就是“杀猪盘”,从美国和全球的受害者手中骗走了数十亿美元。4 起诉书描述这些园区“如同监狱”,被贩运来的工人在威胁和暴力之下执行大规模在线投资诈骗。4
其中一个被点名的园区叫Golden Fortune。起诉书提到,两名被报告失踪的人,被警方在这个园区里找到,而一名共谋者向陈志保证会“处理好这件事”。4 这个细节之所以值得留意,是因为它揭示了园区与外部世界之间的某种关系:失踪的人能在园区里被找到,而园区方关心的是如何“处理”,而非如何放人。它也顺带说明,光鲜的“太子”二字之下,运转的是另一套逻辑——人在这里不是雇员,而是被“处理”的对象。
起诉书还描述了赃款的去向:诈骗所得通过太子集团自己那套“看似合法”的企业网络被清洗,包括其线上赌博和加密货币挖矿业务。4 也就是说,按照指控,那家体面的集团不只是外壳,它本身就是洗钱机器的一部分。起诉书甚至引述了陈志的一句“自吹”:他的杀猪盘一天能进账3000万美元。5 这句话是否属实无从独立核证,但它出现在起诉书里,本身就说明了检方想要勾勒的体量。一天3000万美元,一年就是上百亿——这个量级,与前一章提到的“柬埔寨网诈年回报相当于半个GDP”的估算,可以相互印证。
2025年10月14日,制裁落下。
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对“太子集团跨国犯罪组织”(Prince Group TCO)下属的146个个人和实体实施制裁,把它定性为一个由陈志领导、以在线投资诈骗为业的跨国犯罪帝国。67 这次行动是美英协同的:英国同步制裁了6个相关个人和实体,并冻结了它认定与太子集团有关的19处伦敦房产,价值超过1亿英镑(约1.34亿美元)。8 美英两国把这次联合行动称为针对东南亚诈骗集团“史上最大”的一次。15
与制裁同时进行的,是一次创纪录的资产没收。美国检方提起民事没收,目标是约127,271枚比特币,当时价值约150亿美元,称这是其史上最大的没收行动。94 一些律师事务所在分析这起案件时指出,这次没收的规模和取证方式,标志着美国把“加密相关的跨境诈骗”提升为了执法的优先事项。1314 如果罪名成立,陈志面临最高40年监禁。4
把这些数字放在一起:146个被制裁的实体、30多个国家、150亿美元的比特币、1亿英镑的伦敦房产。这已经不是“一个骗子”的规模,而是一个跨越实体经济、金融和加密世界的网络。它的法律名称是“跨国犯罪组织”,但它的运作方式,更像一家跨国公司。这次行动之所以能没收如此巨额的比特币,依靠的正是加密货币的链上可追溯性——链上分析公司的研究,为锁定这些资产提供了技术基础。1112 这是一个在第五章和第七章会反复出现的主题:加密货币既是这门生意的工具,也是它的软肋。
围绕陈志的下落,存在一处耐人寻味的叙事张力,值得如实呈现。
在2025年10月美方行动时,陈志本人在逃。9 然而到了2026年1月,柬埔寨方面表示,陈志已经被捕、被剥夺柬埔寨国籍,并被引渡到中国受审。10 这两种表述——美方称其在逃、柬方称其已被引渡中国——之间存在时间差和管辖权上的微妙之处。柬埔寨在美英制裁后曾公开承诺配合,这次(据柬方)的引渡,也可以放在那个配合姿态的脉络里理解。21
这处张力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被美国起诉、被英美制裁、查没了150亿美元资产的人,最终(据柬方)落入的是中国的司法管辖,而非美国的。这与后文将谈到的佘智江被引渡回中国,构成了同一种模式:在这条供应链的执法终局上,中国往往是把人“收回去”的一方。这背后是中美在管辖权上的角力,也是中国“三重身份”中“清剿者”那一重的具体体现。一个值得追问、但目前公开材料无法回答的问题是:当一个掌握着整个网络运作细节的人落入某一国的司法体系,这些细节会被如何处理、向谁披露、又有多少会进入公开记录。
把陈志放回整条供应链里看,他代表的是一种特定的形态。
缅北的家族(下一章会讲到)靠的是私人武装和山头,模式是草莽的、暴力外露的。而陈志的太子集团,是这套灰色生意的“升级版”:它资本化了——有银行、有上市级别的地产;它跨国化了——业务遍及30多国,资产藏在伦敦的房子和链上的比特币里;它合规外壳化了——用慈善、用头衔、用“成功企业家”的人设,把核心业务藏在一层又一层体面的结构之下。
这种形态的危险,恰恰在于它的体面。当暴力被包装进银行和地产,当强迫劳动的赃款流过一家有牌照的银行,普通人很难一眼看穿。一笔从园区流出的赃款,经过太子银行、经过地产项目、经过加密货币挖矿的“漂白”,到了下游就成了一笔看起来来源正当的资金。这也正是它危害的放大器:它不只是骗钱,还在污染合法经济本身——让真钱和黑钱难以区分,让正规金融体系不知不觉成为洗钱链条的一环。也正因如此,要拆解它,靠的不是道德义愤,而是起诉书、制裁名单和链上分析这些能把结构一层层剥开的工具。1619
陈志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他究竟在哪个法庭受审,他的网络会不会因为头目落网而瓦解,都还是悬而未决的问题。20 但有一点已经清楚:在这条把人、币与边境缝在一起的链条上,他守着“币”与“资本”那一端最关键的接口。下一章,我们去看另一端——那根叫“武力”的支柱。
“Who is Chen Zhi, the young tycoon accused of running global cyber scams?” Bangkok Post / Reuters explainer, 2026-01。链接 →
USIP Senior Study Group Final Report, “Transnational Crime in Southeast Asia,” 2024-05(关于“收编当地精英”)。链接 →
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Chairman of Prince Group Indicted for Operating Cambodian Forced-Labor Scam Compounds Engaged in Cryptocurrency Fraud Schemes,” EDNY, 2025-10。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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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o is Chen Zhi…” Bangkok Post / Reuters, 2026-01(起诉书引述其自称杀猪盘日进3000万美元)。链接 →
U.S. Department of the Treasury, press release sb0278, 2025-10-14。链接 →
OFAC, “Transnational Criminal Organizations Designations; Issuance of TCO-related General License,” 2025-10-14。链接 →
“US, UK Announce Sweeping Sanctions in ‘Largest Action Ever’ Against Southeast Asia Scam Syndicates,” The Diplomat, 2025-10。链接 →
“DOJ seizes $15 billion in bitcoin from massive ‘pig butchering’ scam based in Cambodia,” CNBC, 2025-10-14。链接 →
“Scam Billionaire Chen Zhi ‘Arrested in Cambodia, Flown to China’,” Asia Financial, 2026-01。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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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敢的故事,要从一场背叛讲起。
2009年,缅甸军方与果敢领导人彭家声的部队爆发冲突。在这场冲突中,彭家声的副手白所成(Bai Suocheng),连同魏超仁(Wei Chaoren)、刘国玺(Liu Guoxi)等高级军官,突然倒戈。1 倒戈之后,白所成、魏超仁、刘国玺,以及彭家声的旧对手刘正祥(Liu Zhengxiang)几家,瓜分了彭家声的势力范围。从此,果敢地区由这几个家族控制,他们把持着关键的军事和政治职位,同时垄断了采矿、赌博、地产、商贸等行业。1 这就是后来被称为果敢“四大家族”的由来。
这个起源故事里,藏着理解整个缅北灰产的钥匙。这些家族的权力,不是来自市场竞争,而是来自一次军事政治站队——他们靠在正确的时间背叛了正确的人,换来了对一块土地的控制权。从那一刻起,他们就同时是这块土地上的军事统治者、行政管理者和经济垄断者。当一个人既掌握军队、又掌握行政、还垄断经济时,“犯罪”和“治理”之间的界线就模糊了:他们经营的园区是犯罪,但他们维持的秩序、收取的“税费”、提供的“保护”,又具有某种准政府的性质。研究缅北的机构指出,正是这种军事、政治、经济权力的三位一体,让这些家族能够长期“有罪不罚”。12
2020年,刘国玺去世,他这一支的影响力逐渐被明学昌(Ming Xuechang)领导的明家取代。1 明学昌的身份很说明问题:他曾是缅甸掸邦议会议员,代表果敢自治区,是巩固与发展党(USDP)的成员;他还主管当地警察;手下有一支至少2000人的私人武装。1 议员、警察头子、武装首领——三个身份集于一身,权力、暴力和合法性在一个人身上重合了。
四大家族各有分工,拼起来恰好是一套完整的犯罪基础设施。
根据中国官方媒体和研究机构的梳理:白家经营酒店、地产和赌场,背后有一支约2000人的私人武装。1 魏家由魏超仁领导,主要经营电信基础设施,为各家族提供“SIM池”(SIM Pools)——也就是大量手机卡,这是电信诈骗的命脉。1 刘家靠采矿起家,控制着果敢大部分矿业,同时是洗钱的重要角色。1 明家则在2020年后崛起,集议员、警察、武装于一身。
把这几块拼起来:地产提供园区的物理空间,赌场提供洗钱和娱乐场景,电信提供作案工具,矿业提供洗钱出口,私人武装提供“圈人”和“护场”的暴力,而政治职位提供保护伞。这不是几个家族各干各的,而是一条完整产业链上下游的分工。魏家的SIM池尤其值得一提:电信诈骗需要海量的、不断更换的手机号码来规避封堵,而把“提供手机卡”做成一门专门的生意,本身就说明这条产业链已经精细到了出现“零部件供应商”的程度。
中国官方的表述是,这些家族不只控制果敢老街的矿业、赌场和地产,还是当地电信诈骗集团的“backers”——既是保护伞,也是出资方。1 换句话说,诈骗集团是租客,家族是房东兼保安公司。财新等媒体在梳理“果敢电诈家族的沉浮”时,把这种关系称为一种“武装护佑下的诈骗”——武装不直接骗人,但它出租“可以安全地骗人”的环境。10
这套模式的规模,到了惊人的程度。
据中国警方和媒体披露,明家自2015年起,利用其在果敢的影响力,建起了一个由电信诈骗、赌场、毒品贩运、组织卖淫构成的网络,修建了41座设防的园区,巅峰时期约有1万人在为他们从事诈骗等犯罪活动。23 据估计,仅诈骗和赌博的总额就超过290亿元人民币——这个数字是估算,口径需谨慎看待,但量级本身已说明问题。2
41座设防园区、上万名劳工、上百亿的流水。这已经不是“黑社会”能概括的,它更像一个有领土、有武装、有财政、有产业的准国家实体。在中央政府管不到的边境飞地里,这些家族实际上行使着政府的部分职能——只不过它们的“GDP”建立在诈骗、赌博和强迫劳动之上。这正与联合国毒罪办的观察相吻合:东南亚的犯罪网络已经利用薄弱的治理,取得了对领土的控制和对地方政府的不透明影响力,从而能够在近乎完全不受惩罚的环境里运作。20
值得注意的是,这套体系的覆灭,并非来自常规执法,而是来自一场更大的军事行动和随后的国家级清算。2025年起,中国法院陆续对这些家族的核心成员作出判决,包括多人被判死刑——这是后面第六章要详述的内容。131819 在这里只需先记住一个对比:建立这套体系花了十年,靠的是武装;而拆除它,靠的也是武装——只不过是更强的那一支。
把视线从缅北的果敢,移到缅泰边境的妙瓦底一带,会看到同一种逻辑的另一个版本。
这里的“武装基础设施”,主要由边防军(Border Guard Force,BGF)提供。BGF是一支得到缅甸军政府支持的武装,由苏奇督(Saw Chit Thu)上校领导,前身是民主克伦佛教军(DKBA)。4 学者把BGF这类武装描述为一种“强制掮客”(coercive broker):它把“地盘、保护、武力、电力”打包,出租给前来开发的资本方。5
“强制掮客”这个概念,精确地抓住了这套生意的本质。BGF本身不一定亲自经营诈骗,但它掌握着诈骗所必需的稀缺资源:一块不受缅甸中央政府有效管辖的土地,一支能阻止外人进入、阻止里面的人逃跑的武装,以及与军政府之间的关系。它把这些资源打包出租,资本方付钱购买“可以不受干扰地经营”的权利。这与果敢家族当“房东”的逻辑完全一致,区别只在于:果敢的家族自己既是房东又常常下场经营,而BGF更纯粹地扮演“提供安保和地盘的掮客”。这种武装与军政府之间的暧昧关系,使得任何打击都投鼠忌器——动BGF,就可能牵动军政府。14
最典型的案例,是亚太新城(Shwe Kokko,又译瑞科科)项目。2017年起,佘智江的亚太国际控股集团与苏奇督上校领导的BGF合作,在妙瓦底以北约10英里处,建设一座号称投资约150亿美元的经济特区——这座特区即以苏奇督本人的名字命名,称“苏奇督经济特区”。615 资本方出钱、出开发的合法外壳,武装方出地盘、出暴力——这与果敢“家族当房东、诈骗集团当租客”的结构,几乎一模一样。亚太新城的细节,留到第八章再展开,这里只需记住:它的底座,是被商品化的武力。
“武力即基础设施”的残酷,藏在一些具体的细节里。
据一名证人的描述,在亚太新城项目中,雇员被要求每个月招募约10名女性,如果完不成招募指标,就会被BGF的士兵殴打和折磨。7 这是证词级的材料,应当谨慎对待、不作单一定论;但它揭示的逻辑是清楚的:武装的暴力,不只是用来对付外人,也用来管理园区内部、压榨园区里的人。暴力在这里是一种生产资料——它被用来维持“产能”,就像工厂用纪律维持生产线一样。半岛电视台等媒体在缅甸“网络诈骗之都”的长篇报道中,也记录下了类似的、被武装日常化的暴力。17
正因为这套暴力如此核心,国际社会的制裁也精准地指向了它。2023年,英国制裁了边防军的领导人苏奇督(Saw Chit Thu)和Saw Min Min Oo,以及佘智江,理由是他们与亚太新城项目及其涉及的人口贩卖、强迫犯罪和酷刑有关。8 制裁一个商人容易理解,制裁一支边境武装的指挥官则意味着:国际社会已经认定,这条供应链的关键节点,就是握着枪的那只手。这一判断,与美国和平研究所“犯罪网络通过控制领土获得近乎完全的impunity”的分析是一致的——要打击这门生意,绕不开它背后的武装。16
把果敢的家族和缅泰边境的BGF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守着供应链上同一个位置——“圈人”的位置。
陈志的太子集团守着“币”和“资本”那一端,靠的是银行和加密货币;而这些武装守着“人”那一端,靠的是枪和山头。没有前者,赃款无法规模化变现;没有后者,根本没有人被关进园区。两根支柱缺一不可。把这两根支柱的形态对照起来看,会发现一个有趣的分工:金融那一端追求的是“看不见”——把黑钱洗成看起来正当的资产;而武力这一端追求的是“进不来、出不去”——用物理的暴力把人和场子封闭起来。一个负责让钱在阳光下流动,一个负责让人在黑暗里劳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打击这门生意如此困难。你可以冻结一个商人的银行账户、没收他的比特币,但你很难轻易拔掉一支盘踞在边境、与地方政权深度绑定的武装。一支武装不是一个账户,它有地盘、有枪、有民众基础、有与更大权力(军政府)的利益捆绑。果敢四大家族最终被清算,靠的不是普通的执法,而是一场改变了缅北格局的军事行动——那就是下一章之后,我们要讲的1027。911
在那之前,先记住这一章的判断:在这条供应链上,武装不是失序的产物,而是被精心组织、被明码标价、被出租使用的基础设施。理解了这一点,才能理解为什么“圈人”这件事能做到工业级的规模。下一章,我们走进园区,去看被这套基础设施圈进去的那些人。
“2025 was a terrible year for the ‘Four Families’ accused of running Myanmar scam empires,” CNN, 2026-01-04(四大家族起源、分工与人物)。链接 →
“Scam kingpins who ran billion-dollar criminal empire from Myanmar sentenced to death in China,” CNN, 2025-09-30(明家41园区、万人、290亿元)。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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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anmar’s BGF: A Family-Run Criminal Enterprise With Friends Across Asia,” The Irrawaddy。链接 →
“Militia as a Coercive Broker: Border Guard Forces and Crime Cities in Myanmar’s Karen Borderland,” Global China Pulse。链接 →
“Shwe Kokko Special Economic Zone / Yatai New City,” The People’s Map of Global China。链接 →
“The Chinese and Thai Shwe Kokko project and BGF accused of deploying torture regime on casino employees,” Burma News International(证人关于招募配额与殴打的证词)。链接 →
“Myanmar’s Kayin State Gambling Project Leads to Sanctions Against Officials,” Casino.org(2023年英国制裁苏奇督Saw Chit Thu等及佘智江)。链接 →
“Scam Compound Operators: Members of The Four Great Families sentenced to death in China,” Security Boulevard, 2025-10。链接 →
“In the latest issue of Caixin’s weekly magazine: The Fall of the Kokang Cyber Scam Families in Northern Myanmar,” Caixin Global, 2024-02-17。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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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veiling Enigmatic Telecommunications Fraud ‘Four Major Families’ in Kokang,” China-Arms, 2023-11。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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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we Kokko,” Wikipedia(作为线索入口,用于项目时间线交叉核对)。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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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na Sentences 16 Kokang Crime Syndicate Members to Death,” The Irrawaddy。链接 →
UNODC, “Inflection Point,” 2025-04(关于园区作为有组织犯罪据点的结构性分析)。链接 →
进入园区的路,往往从一个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机会开始。
诈骗集团的招募,依赖的是社交媒体和招聘网站上发布的高薪职位广告。1 这些广告通常面向发展中国家的年轻人,尤其是受过一定教育的应届毕业生,承诺的是客服、翻译、数据录入这类听起来体面又轻松的岗位,工作地点写着曼谷或某个东南亚城市。1
被吸引来的人,先被带到曼谷等中转城市。到了之后,剧本就变了:他们被车送往缅甸、柬埔寨或老挝的园区,在威胁之下被迫工作——园区方用酷刑、器官摘除、性奴役相威胁。1 一个原本去“上班”的人,就这样在几天之内,变成了被买卖、被囚禁的劳动力。
这条招募路线的关键,在于它的“正常”。它不靠绑架,而靠欺骗;不靠暴力开场,而靠希望开场。一份写着“会中文/英文优先、月薪可观、提供食宿”的招聘启事,对一个在本国找不到出路的年轻人来说,是难以拒绝的。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相当一部分人不是被陌生广告骗去的,而是被自己信任的人带进去的。据反人口贩卖机构的调研,约四分之三的受害者,是经由朋友、熟人甚至家人介绍而落入招募网络的。21 这意味着,“骗局”的第一道工序,往往利用的不是受害者的贪婪,而是他们的信任关系——一个曾经的同乡、一个看似已经“在那边混得不错”的朋友,比任何招聘启事都更有说服力。
正因为入口看起来如此正常,受骗的门槛才这么低,被卷进去的人才能来自众多国家。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OHCHR)在2026年2月发布的一份报告中给出的口径是:截至2025年3月,被贩入东南亚网络诈骗园区的受害者,来自至少66个国家。22 TIME杂志在追踪这些幸存者时发现,许多人直到被关进园区、护照被收走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签的不是一份工作,而是卖身契。2
这种招募方式还有一个冷酷的“优势”:它把筛选成本转嫁给了受害者自己。园区不需要主动去抓人,只需要撒网般地发布广告、再借助受害者自己的社交网络扩散,让那些最缺机会、最容易轻信的人自己走进来。这意味着,被卷进去的人,往往本就是社会中最脆弱的那一群——这一点,在后面谈到“自愿与被迫”时还会回来。
需要在这里停下来,谨慎地处理一个容易被简化的问题:园区里的人,到底是“受害者”还是“骗子”?
答案是:这是一道光谱,而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
光谱的一端,是完全被骗、被囚、被强迫的人——他们以为去上班,结果被卖进园区,想走走不掉。光谱的另一端,是明知是诈骗、仍主动前往的人——有人是被高额提成吸引,有人是已经走投无路。但即便是后者,也常常在进入园区后失去自由:护照被收走,债务被强加,想离开就要“赎身”,甚至被转卖到下一个园区。自愿入场,不等于可以自由离场。
把这道光谱拉平成“他们都是骗子”或“他们都是无辜的”,都是对事实的偷懒。真实的同情,恰恰要求承认这种复杂:一个人可能既做了伤害他人的事,又同时是这套结构的受害者。一个被迫每天对着脚本去骗陌生人的人,他骗到的钱不归他,他的人身不自由,他完不成业绩还要挨打——他既是加害链条上的一环,也是被这条链条碾压的人。判断不必由我们替读者下,把处境摆清楚,结构本身会说话。
这种复杂性,也给“打击”出了一道难题。当一座园区被清剿,里面的人该被当作犯罪嫌疑人,还是人口贩卖的受害者?答案往往取决于他在那道光谱上的位置,而这个位置,在混乱的清剿现场几乎无法当场判定。这正是后面会谈到的“遣返之后”困境的根源。
园区内部的真实状况,主要通过获救者的证词、检方的陈述和联合国的调查浮现出来。这些材料证据等级不一,多为证词级,应当谨慎对待,但它们指向的图景是一致的。
进入园区之后,控制一个人的手段,首先不是锁链,而是一笔债。据反人口贩卖机构的整理,受害者一到园区,往往就被告知自己“欠了公司钱”——欠的是被运过来的“路费”、被买下来的“身价”,甚至是一些匪夷所思的名目,比如“踩地板费”“呼吸空气费”。21 这笔债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被还清,而是为了把人锁在原地:想走,先还债;还不上,就继续干。
债务还会随着转卖而膨胀。一个人可以被一座园区卖给另一座,价格常常是买入时的两倍,债务也随之翻倍、甚至三倍。21 到了某个节点,园区方会告诉受害者:交一笔钱就放你走——这笔钱,要么由受害者自己想办法凑,要么打电话让国内的家人筹。23 至此,“工作”的伪装彻底脱落,露出底下的真相:这是一桩绑架勒索,只不过赎金被包装成了“债务”。一个人从“求职者”到“债奴”再到“被勒索的人质”,整个转变可能只发生在被运过边境后的几天之内。
在债务这条软绳之外,是硬性的暴力。据参与调查这些行动的检方证词:从园区里出来的女性中,每10个里有7个表示自己遭受过性侵;男性中有人手臂被打断,有人腿上满是刀伤,有人带着黑眼圈和遍体鳞伤走出来。1 2026年2月,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发布了一份题为《一个棘手的难题》(A Wicked Problem)的报告,基于对幸存者的创伤敏感访谈,系统记录了这些园区中的酷刑与性暴力。322 报告记录的虐待手段包括:殴打与酷刑(有的在每天的“晨会”上公开施行,以儆效尤)、强奸、强迫卖淫、强迫堕胎,以及在黑暗中关押数日、断食断眠——有人被迫每天工作长达19个小时。22 据这份报告,被从缅甸园区释放出来的女性中,有12人表示自己曾被强奸并因此怀孕。22
这些数字和描述,应当被引用,但不应当被消费。把别人的创伤当作叙事的“爆点”,本身就是一种二次伤害。这一章不复现任何可识别的个体细节,也不试图用惨烈的画面来“震撼”读者。它要传达的只是一个结构性的事实:在这条供应链里,“人”这一环的成本,是由被关在园区里的人,用身体直接承担的。
为什么园区内部的暴力会如此普遍而系统?因为在这套逻辑里,暴力不是失控,而是管理工具。一个被囚禁、又背着债的劳动力群体,没有工资激励,没有辞职自由,唯一能驱动他们“完成业绩”的,就是恐惧。于是殴打、电击、关禁闭、买卖转卖,成了维持“产能”的日常手段。债务负责让人不敢走,暴力负责让人不敢不干——两者配合,构成了一套不需要工资也能榨出产能的劳动控制系统。这与第三章讲的“武力即基础设施”是同一件事的内外两面:对外,武力把人圈进来、挡住外人;对内,债务与武力一起把人压榨到极限。多家进入园区周边采访的媒体,都记录下了这种被制度化的暴力。710
园区里的劳动,是一种被精密设计的工业流程,而“杀猪盘”就是这条流水线上的核心产品。
“杀猪盘”这个名字,来自把受害者比作待宰的猪:先“养肥”,再“宰杀”。流程通常是这样的:通过交友软件、社交平台,甚至一条“发错了”的陌生短信,与目标建立联系;用几周甚至几个月的时间嘘寒问暖、培养信任乃至感情,这是“养”;然后引导对方在一个看似正规的平台上投资加密货币,起初让其小赚提现以建立信心,再诱其投入越来越多;最后平台关闭、账户清零,这是“杀”。48
这套流程之所以“高效”,是因为它把诈骗拆解成了可以标准化、可以培训、可以分工的工序。园区里有专门写脚本的,有专门负责“养”的,有负责把“养肥”的客户移交给“杀”的环节的。每个被困的劳工,只是这条流水线上的一个工位。他们每天对着脚本,同时维系着几十个“客户”,有业绩指标,完不成就受罚。9
这意味着,园区里的人同时处在两端:他们是被强迫劳动的受害者,又是直接对全球受害者下手的那只手。这正是这条供应链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它把受害者改造成了加害的工具,让痛苦在链条上传递下去。一个被骗去缅甸、失去自由的菲律宾青年,可能正在屏幕另一端,把一个美国退休老人的毕生积蓄一点点骗空。两个素不相识的人,都是同一套机器的牺牲品,却被这套机器安排成了加害与被害的关系。
园区的产出,最终汇成了一个全球性的受害规模。
据估算,全球范围内,“杀猪盘”诈骗在过去四年里给受害者造成的损失约为750亿美元——这是学术估算,口径需谨慎看待。4 而从劳动力一端看,联合国2026年那份报告援引可信估算指出,至少有30万人在东南亚的诈骗园区里劳动,这个行业已经膨胀到“工业规模”,全球年收入估计约640亿美元。22 美国和平研究所此前给出的强迫劳动人数估算与之大致吻合,也是约30万。12
这门生意之所以能国际化,正是因为它在“人”这一环找到了几乎无限的供给:哪里有渴望工作的年轻人、哪里有薄弱的法治,哪里就能成为招募地或落脚点。被贩入的劳工来自至少66个国家,主要分布在南亚和东南亚,但名单一直在变长。22 这种全球招募的能力,本身就是被贩运的中国公民问题国际化的一个侧面——曾经主要是中国人被骗去骗中国人,如今已经演变成一个跨越国籍的强迫劳动体系。13 起初这是华人犯罪集团主导的生意,后来日本的黑道、韩国的有组织犯罪在看到其暴利后也开始介入。1
供给端的全球化,与需求端(受害者)的全球化,在园区这个节点上对接。园区因此成了一个把全世界的脆弱——找不到工作的脆弱、轻信感情的脆弱——同时变现的地方。联合国毒罪办在分析这个行业时指出,它已经成长为一个具有“工业规模”的犯罪经济,而强迫劳动正是这个经济得以运转的劳动力基础。1118 这种规模也让它成为一个吸纳赃款、反哺地下经济的“影子经济”引擎。1917
当园区被清剿,“园区里的人”的命运,又进入另一个不确定的阶段。
缅甸方面曾表示遣返了7万名被迫在诈骗中心工作的外国人。5 但“遣返”二字背后,藏着许多没有答案的问题:一个被贩卖、被迫诈骗他人的人,回国后是受害者还是嫌疑人?他可能背着园区强加的债务,可能因为参与过诈骗而面临本国的追责,也可能因为身无分文、护照尽失而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
KK园区被清剿后,约1500名劳工越境进入泰国。6 他们中的许多人,下一步去哪里、由谁负责,并没有清晰的安排。一座园区的倒下,并不自动等于其中的人重获新生——在很多情况下,它只是把这些人,重新抛回了当初把他们卷进来的那张网络的边缘。有报道指出,部分获救者甚至会再次落入招募网络,或被转移到尚未被清剿的园区继续劳动。14 缅甸军政府高调宣布“零容忍”,却被记录下诈骗仍在继续的现实,这种落差也意味着:被释放的人,可能只是从一个园区,被推向了另一个园区。10 而即便顺利回国,一个曾被迫参与诈骗、又身无分文的人,要重新被社会接纳,仍是漫长而孤独的过程。16
这道难题,正是联合国那份报告标题——《一个棘手的难题》——所指的核心。报告点出了一个残酷的悖论:那些被迫去实施诈骗的人,在获释后往往不是得到保护,而是被当作罪犯起诉。22 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蒂尔克(Volker Türk)的措辞很重:“这一连串的虐待令人震惊,也令人心碎。然而,受害者往往非但没有得到他们本应获得的保护、照料与康复,反而面对的是怀疑、污名,甚至进一步的惩罚。”22 这句话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把“自愿与被迫”那道光谱,从一个抽象的伦理问题,落到了一个具体的处置问题上:当一个被贩卖、被债务捆住、被迫每天对着脚本骗人的人走出园区,接住他的,究竟是一套把他当受害者的救助程序,还是一套把他当嫌疑人的司法程序。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后者——因为甄别一个人究竟站在那道光谱的哪一端,既费力又缺乏标准,而把他当嫌疑人处理,对执法系统来说要省事得多。
这一章不打算给出一个温暖的结尾,因为现实没有提供。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在所有被这条供应链处理的东西里——钱、币、信息、领土——只有“人”这一项,是用身体在承担代价的。这也是为什么,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和美国和平研究所等机构,都把“强迫劳动与人口贩卖”放在分析这门生意时的核心位置——它不只是金融犯罪,更是大规模的人权灾难。1520 记住园区里的人,不是为了煽情,而是为了在后面谈论制裁、谈论地缘、谈论加密货币管道时,不至于把这一切谈成一场没有血肉的棋局。下一章,我们去看打击这门生意的第一种办法:切断它的电、它的网、它的油。
“How human trafficking victims are forced to run ‘pig butchering’ investment scams,” PBS NewsHour, 2025(招募机制、园区内暴力、检方证词、受害规模)。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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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初的那场断供,起点是一次个案带来的舆论压力。
如第一章所述,中国演员王星从妙瓦底获救,在中国国内引发强烈反响,大批中国游客取消了赴泰计划。1 对严重依赖中国游客的泰国旅游业来说,这是直接的经济打击。于是,一项酝酿已久的措施被迅速推上前台。
早在2025年1月4日,泰国国家安全委员会(NSC)就宣布,计划切断对五个被怀疑支持洗钱和诈骗中心的边境地区的电力、网络和燃油供应。2 2月初,措施落地:泰国切断了对妙瓦底(Myawaddy)、帕亚通祖(Payathonzu)、大其力(Tachilek)等缅甸边境地区的电力供应。2 2月5日前后,泰国还切断了网络,并封锁了对妙瓦底的燃油输送。38
这个动作的逻辑很直白:缅甸边境一带的园区,很大程度上依赖从泰国一侧输入的电和网。掐断这些,等于掐断园区的生命线。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随后对到访的泰国总理佩通坦当面表示感谢,显示出这次行动背后的外交协调。1 把这件事放回区域背景看,它并非孤立动作:就在2025年1月,包括中国在内的湄公地区国家已经在协调打击跨境诈骗,泰国的断供,是这一波区域协同压力中最有形的一击。20
断供的逻辑,建立在一个判断之上:园区是被外部“供养”的,找到供养它的管道,就能让它窒息。
这个判断并非凭空而来。有调查指出,妙瓦底诈骗集群的扩张,本就高度依赖跨境输入的电力等基础设施——是这些供给,“喂养”了诈骗中心的膨胀。4 既然如此,反过来切断供给,理论上就能逆转这个过程。这条调查还追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是谁在向这些园区供电、供网、供油?答案往往指向边境两侧合法或半合法的供应商——也就是说,这门“犯罪生意”的基础设施,是由一部分看似正常的商业活动在维持的。4
从围城战的古老逻辑看,这是合理的:断水、断粮、断电,逼对方就范。对一座依赖外部输入的“犯罪城市”而言,断电断网断油,确实是成本相对较低、又能立竿见影的施压手段——至少在纸面上如此。泰国国内也把这次行动当作一场“网络战”来报道,认为它震动了灰色资本、也牵动了区域稳定。10
但纸面和现实之间,隔着两样东西:一台柴油发电机,和一个卫星天线。
园区方的应对,几乎是即时的。
据报道,在电力被切断的情况下,园区的老板们可以切换到柴油发电机供电,并使用埃隆·马斯克的星链(Starlink)来获取网络连接——星链在缅甸已经被各类民族武装团体广泛使用。1 由于大多数诈骗者使用星链,断网的效果因此大打折扣。1
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细节。星链是一项面向全球、绕过地面基础设施的卫星互联网服务,它的设计初衷是让偏远地区也能接入网络——这本是一件好事。但同样的特性,落到诈骗园区手里,就成了反制断网的利器:地面的网可以被一国政府切断,天上的网却不在任何单一政府的管辖之内。一个本为“连接被遗忘的角落”而生的技术,在这里被用来维持一个本该被切断的犯罪据点的运转。
于是出现了一个荒诞而真实的画面:一边是政府切断地面电网,一边是园区点起柴油机、架起卫星天线,照常运转。围城的城墙被技术绕了过去。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后来缅甸军方清剿KK园区时,专门缴获了30台星链终端——卫星天线,已经成了园区“基础设施”中和发电机同等重要的一环。516 缴获星链终端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承认:要让园区真正停摆,光切断地面供给不够,还得物理上夺走它接入天空的能力。事实上,星链等卫星互联网在缅甸各类武装控制区的普及,早已是观察这片土地失序状态的一个公开指标。17
断供这种手段,还有一个绕不开的副作用:它伤的不只是园区,也是园区周围的普通人。
妙瓦底的普通居民反映,断电和断油的限制同样落在了他们头上,影响波及整个社区。1 这是一个常见的困境:当犯罪嵌入一座城市、与平民的日常生活共用同一套基础设施时,针对基础设施的打击就很难做到精准。切断的那根电线,既连着园区的诈骗机房,也连着旁边居民的家。也有分析担心,这类断供措施在惩罚犯罪的同时,恶化了本就脆弱的边境民生,甚至可能把一部分普通人进一步推向灰色经济。9
这里牵涉到一个更深的问题。有人权组织指出,针对网络犯罪的打击如果只盯着“断供”这类表面手段,而不触及背后的结构性根源——武装的庇护、政权的默许、跨境资本的运作——那么它既难以持久,又容易误伤平民。6 断电可以让机器停几天,但只要供养这套生意的结构还在,机器迟早会重新转起来,或者换个地方转。事实也确实如此:在断供的高压之下,部分园区只是减产或暂歇,而非真正关闭,行业整体在打击之后继续以“前所未有的规模”运转。111312
把这一章放回全书的框架里,“断电、柴油机与星链”其实讲的是同一个主题的一体两面:技术既是这门生意的工具,也是它的软肋。
一方面,技术是工具。星链让园区摆脱了对地面网络的依赖,加密货币让赃款摆脱了对银行的依赖——这些去中心化的技术,恰恰最适合用来规避以“管道”为抓手的传统管制。你掐不断天上的网,也冻结不了一个去中心化钱包里的币。联合国毒罪办专门指出,技术创新是这些犯罪集团得以“适应打击、不断进化”的关键能力之一。18
另一方面,技术也是软肋。这一点在加密货币上体现得最清楚(下文第七章详谈):USDT的每一笔转账都记录在公开的区块链上,反而给了链上分析公司和执法机构追踪的抓手——美方之所以能没收陈志那127,271枚比特币,靠的正是这种可追溯性。7
这种“双刃”特性,也把网络诈骗推上了地缘政治的台面。当一国可以通过切断电网向邻国境内的犯罪施压、当一项美国公司的卫星服务成为犯罪据点的命脉、当资金流动绕开了所有传统的国家管制工具,这就不再是单纯的治安问题,而成了牵动多国关系的安全议题。国际战略研究所正是从这个角度,把东南亚的网络诈骗危机当作一个地缘政治现象来分析的。1915
断电断网的故事告诉我们:以“切断管道”为核心的打击,遇到去中心化技术时会失灵。这迫使打击者必须换一种思路——不去切断那些切不断的东西,而去追踪那些以为追踪不到的东西。这正是后面几章的主题:从物理的围城,转向对金融链路的追踪,再转向对整张网络的国家级清算。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断供还有一个被反复分析的“副产品”:它客观上扩大了中国在该区域的安全影响力。美国和平研究所指出,当泰国在中国的压力下采取断供行动、当区域各国越来越多地围绕中国的关切来协调打击,中国实际上借由这场“反诈合作”,把自己的安全存在更深地嵌入了湄公地区。14 也就是说,断电断网不只是一次执法行动,它同时是一场关于“谁在这片区域说了算”的地缘博弈的一部分——这条线索,会在第八章被完整展开。
技术让这门生意更难围堵,也让它更难藏身。断电的那个冬天证明了前者;没收比特币的那个秋天,证明了后者。下一章,我们去看一次试图把整张网络连根拔起的尝试——中国主导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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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0月27日,缅北的格局被一场军事行动改写。
由三支民族武装——缅甸民族民主同盟军(MNDAA)、德昂民族解放军(TNLA)和若开军(AA)——组成的“三兄弟联盟”,发动了代号“1027”的行动,同时攻击缅北掸邦的多个目标。1 联盟军队在老街(Laukkai)等地取得决定性胜利,控制了具有战略意义的果敢自治区。2
1027行动的性质是复杂的:它首先是缅甸内战的一部分,是民族武装对军政府的进攻。但它的一个公开诉求和直接后果,是打击盘踞在果敢的电信诈骗网络。1 这场行动之所以与本书相关,正在于它客观上完成了一件普通执法做不到的事:用军事手段,端掉了四大家族赖以存身的地盘。
值得注意的是,三兄弟联盟很清楚北京对诈骗的不耐烦,并主动把“打击诈骗”写进了行动的旗号里。据国际危机组织(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等机构的梳理,联盟在1027行动的初始声明结尾就明确向中国表态,承诺将一并打击网络诈骗产业。22 而促成中国对这场攻势态度的,还有一个直接的导火索:就在行动发起前几天,2023年10月,果敢一处与诈骗有关的场所发生了一起造成多人死亡的事件,激起中国舆论的强烈反应。22
这里有一个微妙而关键的问题:中国在1027行动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公开材料无法给出确证,但多方分析提供了一种解读。研究机构指出,这场行动改变了缅甸内战的走向。3 而另一些分析认为,中国对这场由民族武装发动、又恰好以打击诈骗为旗号的行动,至少持默许甚至支持的态度——有报道直接以“北京支持的攻势”来描述它。16 无论中国的具体角色如何,结果是清楚的:1027为中国提供了一个理想的窗口——一个无需中国直接出兵、就能清除困扰其多年的边境诈骗网络的窗口。
四大家族中最先倒下的,是明家,而明学昌之死,几乎是一个时代落幕的标志。
2023年11月16日,明学昌在老街被捕的过程中,开枪自杀。2 这位曾经集议员、警察头子、武装首领于一身的人物,没有走进法庭。他的儿子和孙女被捕,随后被移交给中国当局。2
明学昌的自杀,是一个浓缩的符号。它说明,当军事行动撕开了保护伞,那些曾经在边境飞地里呼风唤雨的家族首领,会迅速发现自己无处可逃——向北是中国的司法管辖,向南是已经易主的战场。曾经支撑他们的“武装即基础设施”,在更大的武装面前,瞬间失效了。这也是第三章那个判断的反面印证:靠武装建立的权力,终究也会被更强的武装终结;明学昌的私人军队再庞大,也挡不住三兄弟联盟的进攻和中国的追责。
值得补充的是,对这些家族的司法追责,并非完全始于1027之后。公安部对明家曾下达逮捕令,这是在行动之前就已经启动的程序。7 也就是说,中国的清算并非完全被动地“接收”1027的战果,而是有自己的司法节奏在并行推进——只是1027提供了把通缉令变成实际抓捕的现实条件。
随着保护伞崩塌,中国启动了大规模的遣返。
中缅两国从2023年9月起联合打击网络诈骗。4 据中国公安部的数据,截至2023年11月底,缅甸方面已向中方移交了3.1万名嫌疑人,其中绝大多数是在1027行动后被送回的。4 这个数字此后继续攀升:2023年7月到2024年12月间,中国公安部从缅北遣返了约5.3万名电信和网络诈骗嫌疑人;而到2025年4月,2023年8月以来的累计遣返人数超过了5.5万。56 中国官方媒体也陆续报道了对这批嫌疑人的起诉进展。18
五万多人,这是一个工业级清算的数字。它一方面印证了前几章的判断——这门生意的劳动力规模确实庞大;另一方面也显示出中国打击的决心和组织能力。这不是象征性的姿态,而是把数万人实实在在地从边境押解回国的庞大行动。
但这个数字也藏着第四章提出的那个难题:被遣返的五万多人里,有多少是真正的犯罪策划者,有多少是被贩卖、被强迫的劳动力?把“嫌疑人”作为统一的标签,会模糊掉那道“自愿与被迫”的光谱。如何区分加害者与受害者、如何处置那些既骗了人又被囚禁过的人,是这场大规模遣返背后一个尚未被充分讨论的问题。
清算的最后一步,是审判,而判决之重,超出许多人的预期。
2025年9月30日,中国法院对果敢犯罪集团的16人判处死刑。820 同年11月,白家的5名成员,包括白所成及其子白应苍,被判处死刑。9 到2026年1月,中国处决了明家集团的11名核心成员。1017 随着明、白两家被判,魏、刘两家进入起诉阶段,四大家族悉数被送上法庭。11
死刑判决和执行,是中国司法体系对这类犯罪所能给出的最重回应。它清晰地传递了一个信息:在涉及大规模诈骗本国公民、并伴随人口贩卖、酷刑乃至杀人的案件上,中国不会手软。这一系列判决,与“中国纵容缅北灰产”的简单叙事是相悖的——至少在四大家族这个案子上,清算是彻底的。
引渡的链条也在延伸。佘智江于2025年11月被从泰国引渡回中国受审;而据柬埔寨方面2026年1月的说法,陈志也被引渡到了中国。12 把这些案子连起来看,会发现一个清晰的模式:这条供应链上最重要的几个华人头目,最终大多落入了中国的司法管辖。这种“把人收回去”的能力,本身就是中国在该区域影响力的体现——它不只能向邻国施压,还能让关键人物跨境归案。
但清算的彻底,遇到的是网络的韧性,这构成了这一章的另一面。
中国的打击,并不局限于一次次行动。它还建立了一套区域性的执法机制:早在2011年,中国就与老挝、缅甸、泰国建立了湄公河联合巡逻;2017年,在云南设立了湄公河流域执法安全合作中心(LM-LECC)。6 这些机制把中国的警务存在和安全影响力,沿着边境一路延伸了出去。后来,包括中国在内的湄公六国还达成了21项合作承诺,涵盖联合突袭、证据共享、引渡程序、资产查封和跨境情报渠道。13 也有研究机构指出,中国与东南亚国家在反诈上的合作,正在成为其拓展区域安全角色的重要抓手。21
然而,正如CNN等媒体在1027之后的分析所指出的,让中国“对缅甸军政府失去耐心”的,正是那些屡禁不止的诈骗网络。14 问题在于,端掉果敢,并不等于端掉这门生意。当缅北被高压清剿,人员和资本并没有消失,而是向缅泰边境、向柬埔寨、向老挝、乃至向更远的地方迁移。这正是下一章和末章要展开的“挤气球”困境。中国对这套生态的态度,也因此被一些分析描述为一种“战略性矛盾”——它既要打击,又要避免打击带来的连锁动荡。19
把这一章放回第一章提出的“中国三重身份”框架里,它呈现的主要是“清剿者”这一重——五万多人遣返、十几个头目死刑、关键人物引渡,这是受害国动机推动下的罕见力度。但即便在这一重最用力的时刻,另外两重也没有缺席:作为地缘利益相关方,中国的打击始终要在一个更大的棋局里进行,它需要缅甸军政府的配合,却又不希望军政府垮台导致中央崩溃,于是在民族武装与军政府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15
这三重身份交织在一起,使得中国的清算呈现出一种特殊的样貌:对具体的人和家族,它可以雷霆万钧;对整张嵌入边境政治的网络,它却必须步步权衡。彻底与受限,在同一套行动里并存。1027之所以成为一个“理想窗口”,恰恰因为它让中国得以在不直接介入、不动摇缅甸基本格局的前提下,完成一次大清算——这是一个三重身份难得对齐的时刻。但这样的时刻可遇不可求;在缅泰边境、在柬埔寨,当地的政治格局并不会自动提供这样的窗口。
理解了这一点,就不会用“中国到底是在打击还是在纵容”这样非黑即白的问题去框定它。更准确的描述是:中国在它能够触及的节点上重手清算,而在它难以单方面改变的结构面前——边境的失序、武装的盘踞、资本的流动——则受制于更大的地缘现实。下一章,我们暂时离开国家层面,去追踪这门生意里最难追、却也最关键的一样东西:钱,以及钱变成的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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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这条管道,得先认识它的主角:汇旺(Huione)。
2025年,美国财政部金融犯罪执法网络(FinCEN)认定,总部位于柬埔寨的汇旺集团(Huione Group)是一家“主要洗钱关切机构”(primary money laundering concern)。1 FinCEN的调查认定,汇旺在2021年8月至2025年1月间,至少为非法所得洗钱40亿美元。1
汇旺不是一家公司,而是一组业务的集合。它包括:负责支付的汇旺支付(Huione Pay PLC)、负责虚拟资产的汇旺加密(Huione Crypto),以及一个提供非法商品和服务的在线市场——汇旺担保(Haowang Guarantee)。1 FinCEN指出,汇旺是朝鲜(DPRK)网络盗窃集团,以及东南亚跨国犯罪组织“杀猪盘”诈骗洗钱的关键节点;在金边,客户可以用现金兑换与美元挂钩的加密货币USDT,尽管柬埔寨已经禁止了加密货币。1
把这几点放在一起,汇旺的角色就清楚了:它是这条供应链的“清算银行”,只不过它清算的是赃款,用的货币是USDT,服务的客户从东南亚的诈骗园区一直延伸到朝鲜的黑客。这个细节——同一个平台既为东南亚的杀猪盘洗钱、又为朝鲜的国家级黑客洗钱——揭示了一个重要事实:洗钱基础设施是“通用”的。它不在乎赃款来自骗局还是来自盗窃,只要能收取手续费、能完成清洗,它就照单全收。这种通用性,让它成为整个地下经济的公共设施,也让它的危害远超任何单一诈骗集团。12
汇旺最具创新性、也最值得拆解的,是它的“担保市场”模式——汇旺担保。
汇旺担保运行在Telegram的中文聊天群里。它的运作方式,模仿的是正规电商平台:成千上万的商户在这里出售数据、技术和洗钱服务,面向数以百万计的客户。2 平台扮演可信中介的角色——它审核商户,提供托管(escrow)服务,用机器人监控交易是否履约,并持有每个商户缴纳的“担保金”,一旦商户没有兑现承诺,担保金就用来赔偿客户。3
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细节:一个非法市场,竟然搭建了一套和淘宝、亚马逊如出一辙的信任机制——商户评级、第三方托管、履约担保、纠纷赔付。它把“在黑市做生意最怕被骗”这个痛点,用平台化的方式解决了。换句话说,汇旺担保把洗钱和黑产交易,从一种高风险的私下勾兑,升级成了一种有规则、有保障、可规模化的“正规生意”。这种平台化,是这门生意得以指数级扩张的金融前提——它降低了每一笔黑产交易的信任成本,就像电商平台降低了普通网购的信任成本一样。
所有支付都用Tether的USDT稳定币,主要在TRON(波场)区块链上完成。3 这样,价值可以点对点转移,绕开银行施加的大部分反洗钱审查。
但USDT有一个对洗钱者而言致命的特性:它不是真正去中心化的货币,而是由Tether这家公司中心化发行、并保留着控制权的代币。USDT的智能合约里写有
addBlackList(加入黑名单)这样的函数,只有Tether的管理地址能调用;一旦某个地址被列入黑名单,合约在执行转账时会检查黑名单状态并直接拒绝——这意味着停在被冻结地址里的USDT,会被永久锁死,无法转出,直到Tether把它解禁。23
换句话说,Tether手里握着一个开关,理论上可以让任何一笔USDT瞬间动弹不得。执法机构正是利用这个开关:FBI、特勤局、司法部通过既定渠道向Tether提出冻结请求,由其合规团队评估后执行,而不需要受害者个人去申请。23
据Tether自己披露,自2017年以来它已冻结超过25亿美元的USDT,配合的执法案件累计逾2300起。24
正是这个开关,解释了汇旺接下来的动作:它甚至推出了自己发行的、与美元挂钩的稳定币USDH,动机正是为了规避像USDT这样会被冻结的风险。4 当USDT的发行方Tether开始配合执法、冻结涉案地址,汇旺的回应不是收手,而是自己造一个不受外部控制的稳定币——这是一场关于“谁能冻结你的钱”的军备竞赛。
这个市场的体量,大到改写了“非法在线市场”的历史纪录。
据链上分析公司Elliptic的研究,汇旺担保累计撮合的交易额至少达到310亿美元——这个数字在不同口径下有差异,Telegram在关停时提到的规模约为350亿美元,另有分析给出约270亿美元的估算,应当注意口径不一。35 无论取哪个数字,它都远远超过了历史上著名的非法市场——丝绸之路(Silk Road,约2.16亿美元)和AlphaBay(约10亿美元)。3 这使它成为有史以来最大的非法在线市场。
这个对比尤其值得玩味。丝绸之路和AlphaBay是暗网时代的标志性黑市,藏在Tor网络的深处,需要专门的技术才能访问。而汇旺担保运行在Telegram上——一个数以亿计的普通人每天都在用的即时通讯软件。它不需要躲进暗网,因为它的体量和“正规”外观,已经让它敢于在半公开的平台上运营。这本身就说明了这门生意的胆量和它所处环境的宽松。
把视野再放大一点。UNODC估计,在2021到2024年间,一家位于湄公地区的虚拟资产服务商(VASP)处理了490亿至640亿美元的加密货币交易,是整个亚太地区同类中规模最大的。6 这些数字共同说明:加密货币不是这门生意的边缘工具,而是它的金融主动脉。没有这条主动脉,园区骗到的钱无法规模化地清洗和转移。监管机构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把切断这条主动脉当作打击的核心目标。18
这条管道的顶端,连着东道国的政治结构,这一点不容回避,但也只作事实陈述。
FinCEN点名的汇旺集团管理者之一,是Hun To——他是柬埔寨现任首相洪玛奈(Hun Manet)的表亲,也是前首相洪森(Hun Sen)的侄子。1 这是FinCEN文件中陈述的事实关系,本书不就此评价柬埔寨政府的动机或政策。Kharon等合规研究机构在分析这家被切断的网络时,也把这层政治关联列为理解汇旺为何能长期运营的关键背景之一。12
但这个事实本身,与前几章的发现构成了呼应。在缅北,是家族通过议员、警察的身份获得政治庇护;在缅泰边境,是边防军通过军政府的支持获得地盘;而在柬埔寨,这条金融管道的顶层关系,触及了执政家族的亲属网络。三个地方,三种形态,指向同一个结构性特征:这门生意要做到规模化,离不开与当地政治权力的某种连接。这正是美国和平研究所所说的“收编当地精英”在金融环节的体现。20
然而,这条看似无懈可击的管道,有一个致命的软肋——它记在一本所有人都能看的账本上。
这正是加密货币的两面性。一方面,USDT让赃款绕开了银行的反洗钱审查;另一方面,区块链是公开的,每一笔USDT转账都被永久记录在链上。这给了链上分析公司和执法机构一个传统金融时代难以想象的抓手。
要理解这个抓手有多锋利,得先看链上取证大致是怎么做的。它的起点是一种叫“地址聚类”(address clustering)的技术。区块链上的每个地址表面上是匿名的,但当多个地址反复出现在同一笔交易的“输入”里,分析方就能推断它们由同一个主体控制——这被称为“共同输入归属”启发式(common-input-ownership heuristic)。21 顺着这条逻辑,原本一盘散沙的地址,会被归并成一个个“实体”,一个洗钱网络的轮廓就此浮现。洗钱方当然知道这一点,于是发展出反制手段,最典型的是“剥离链”(peeling chain):把一大笔赃款放进一个地址,每次只“剥下”很小一笔转走,主干余额则继续往下传,如此反复,制造出一长串令人眼花的交易,试图把追踪者甩掉。21 更进一步的,是利用“跨链桥”把资产从一条链(如比特币)换到另一条链(如以太坊、Solana),在链与链的接缝处制造断点。针对这些,Elliptic、Chainalysis、TRM Labs这类公司开发了跨链追踪能力,试图在桥的两端把同一笔资金重新接上,并最终锁定它“上岸”的那个交易所地址——那往往是整条链上唯一需要实名、因而最脆弱的一环。22
正是凭借这套方法,Elliptic才得以宣称:它对汇旺担保和另一个市场新币担保(Xinbi Guarantee)的分析,“直接导致”了这些市场被关停;2025年5月,FinCEN在认定汇旺为“主要洗钱关切机构”时,引用了Elliptic的研究。7 同样的可追溯性,也是美方能够没收陈志那约127,271枚比特币的技术前提(见第二章)。据Elliptic的分析,这批比特币是在2021到2022年间通过比特币挖矿获得的,自2023年起就基本处于休眠状态——长期不动,反而让它们更易被锁定、被一网打尽。19 在第五章里,我们看到星链让“断网”这种打击失效;但在这里,加密货币的链上透明,反而让“追踪资金”这种打击变得空前有力。技术对这门生意是把双刃剑:它让钱更难拦截,却也让钱更难藏匿。链上分析公司Chainalysis把这种动态描述为执法与犯罪基础设施之间的持续博弈——每一次成功的追踪,都会逼迫对方升级其规避手段。11
打击落下后,这条管道的反应,再次印证了“挤气球”的逻辑。
2025年,针对汇旺的打击密集而连续:3月,汇旺支付的牌照被柬埔寨政府吊销,到7月底已退出商业登记;5月FinCEN提出依《美国爱国者法案》第311条切断汇旺的动议,10月15日最终规则落地,10月16日刊于联邦公报;7月,Telegram关停了汇旺担保这个被它称为约350亿美元规模的市场。18155
这里值得把第311条这件武器的机制说清楚,因为它的杀伤力常被低估。FinCEN对汇旺动用的是所谓“第五项特别措施”(special measure five):它禁止受美国监管的金融机构为汇旺集团开立或维持“代理账户”(correspondent account),并要求这些机构采取合理措施,不为涉及汇旺的交易做清算。8 代理账户是一家境外银行接入美元体系的接口;切断它,等于关上了汇旺通往美元清算网络的大门。25 在一个全球贸易仍以美元为主要结算货币的世界里,被切断美元通道,意味着这家机构几乎无法再与任何重视美国合规风险的对手方做正经生意——这是一种不动用军队、不跨境抓人,却能让一家金融机构“社会性死亡”的手段。这套组合拳——吊销牌照、311条切断美元通道、平台关停——动用了从柬埔寨到美国再到Telegram的多重力量,不可谓不重。18
链上追踪与稳定币冻结结合起来,还能直接把赃款追回,而不只是切断通道。一个标志性的案例是:2025年6月18日,美国司法部(哥伦比亚特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提起民事没收,目标是约2.25亿美元的USDT——这被称为美国史上针对加密骗局的最大一笔没收。26 这笔钱被指来自杀猪盘诈骗。取证过程颇能说明链上分析的精细程度:调查锁定了某交易所上的144个账户,发现它们使用越南的实名认证文件、IP地址却集中在菲律宾、连实名认证的照片都拍摄于同一个物理场景——这些“共用一套作案痕迹”的细节,把表面独立的账户串成了一张网。26 锁定之后,执法方请Tether冻结相关钱包,再由Tether“销毁并重发”(burn-and-reissue)等值代币给美国政府,从而完成没收。27 这个流程揭示了一件事:在USDT这种中心化稳定币上,所谓“没收赃币”,技术上其实是发行方配合执法、把旧币作废、给政府开一笔新币——这是传统现金时代不可能有的操作。
打击是有效的:汇旺担保的交易量从2024年的峰值下跌了约50%。9 但生意并没有消失,而是迁移了。在汇旺担保被关停后的几天内,另一个叫“土豆”(Tudou)的市场,日流入量暴增了70倍,迅速接近了汇旺担保此前的水平。9 被制裁的汇旺自身则遭遇挤兑、业务停摆,客户在监管落地前后抢着把资金转出,平台甚至冻结了部分客户资金。1013 但它留下的市场空白,立刻被竞争者填补。
这是一个清醒的提醒:你可以关掉一个平台,却关不掉对这种平台的需求。只要园区还在生产赃款,只要USDT还能点对点流动,就总会有新的“汇旺”冒出来。有研究指出,这类“担保市场”利用稳定币所形成的洗钱生态,已经不是某一个平台的问题,而是一种可以被反复复制的模式。14 “币”这根支柱,比“武力”那根更难拔除——因为它不依赖任何一块特定的领土。
钱的故事讲到这里,已经触及了一个更大的背景:为什么这门生意能在缅甸的土地上扎根,又为什么连中国都难以单方面将它铲除。答案的一部分,藏在一座被包装成“智慧新城”的园区——亚太新城,和一条横穿缅甸的管道里。1617 下一章,我们去看这个地缘的底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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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这座“新城”,得先认识它名字的主人——苏奇督(Saw Chit Thu,本名 San Myint)。第三章里,他是作为边防军(BGF)的领导人、作为“强制掮客”出场的;但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会看到一条更清楚的主线:他这辈子,是把“倒戈”做成了一门生意。
苏奇督是克伦族,1990年代初还是克伦民族联盟(KNU)麾下的一名上校。1994年,克伦武装因宗教分裂,他带头倒戈、投靠缅甸军方,组建了民主克伦佛教军(DKBA),掉转枪口去打自己的旧战友。21 这一叛,是他全部财富的起点:次年他率部攻陷KNU重镇高木拉(Kawmoora),缅军以莫艾河沿岸、尤其是瑞科科一带的木材贸易权作为回报。21 从此他的逻辑被固定了下来——对缅军越听话,能从这块土地里抽到的钱就越多。
第二次关键的交易在2010年。缅军政府要求各路民族武装整编为受其节制的“边防军”,多数武装抵触,苏奇督却接受了,把DKBA改造成克伦BGF,自己出任秘书长、执行顾问。他用“放弃名义上的独立”,换来了“实质上的地盘垄断”:妙瓦底以北的赌博、走私、边贸黑市,从此都要看他的脸色。21 到2024年2月,当缅军式微、克伦抵抗武装重新抬头,他又一次给自己换皮,把边防军改名为“克伦民族军”(KNA),披上民族主义的外衣,同时维持着与军政府的暗线。22 三十年,三次倒戈,每一次都用领土换忠诚、再用忠诚换抽税的权利。
这就是“强制掮客”的人格化身。他本人未必亲自经营哪一个园区,但他掌握着园区运转所必需的一切稀缺资源:一块不受缅甸中央政府有效管辖的土地、一支能挡住外人也能困住里面人的武装、一张垄断的电网和网络、以及与军政府之间那层暧昧的关系。缅军太弱,无力独力控制妙瓦底这个边境贸易枢纽,反而要依赖他——这给了他对军政府的反向议价权,2022年11月,敏昂莱甚至授予他一枚荣誉勋章。22 在分析者眼中,这个人远不只是“开发商的伙伴”:研究缅甸边境多年的学者 David Scott Mathieson 说,苏奇督“应该坐在任何一场未来克伦邦战争罪审判的前五名被告席上”。21 在变成“园区房东”之前,他早已是一个有血债的边境军阀;诈骗,只是他食利清单上最新、也最肥的一项。
把这个人看清楚,再来看那座“新城”,就不会被它的话语外壳骗过去。
2017年起,佘智江的亚太国际控股集团与苏奇督领导的边防军合作,在妙瓦底以北约10英里处,建设一座号称投资约150亿美元的经济特区,即以这位上校名字命名的“苏奇督经济特区”,又名亚太新城。1 这里要先分清两个角色:佘智江出资、做品牌,把项目包装成一座“BRI式智慧新城”;苏奇督出地、出武力、出电网、出守门权。24 一个是出资人,一个是房东——这个区别,后面会变得至关重要。
项目的话语包装,值得专门留意。它不自称“赌城”或“园区”,而自称“智慧城市”“新城”——一套属于合法开发、属于现代化、属于区域合作的语言。更值得注意的是,据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USCC)的报告,中国官方的新华社曾把这座150亿美元的“智慧城市”宣传为“中缅之间深度经济文化合作的典范”。2 但只要把宣传数字和落地数字并排放,外壳就裂了:对外号称的是150亿美元,而缅甸投资委员会2018年实际批准的,不过是约2250万美元、在10.3公顷土地上、三年内建59栋别墅。1 一个相差六百多倍的缺口,本身就是“合法开发”这件外衣最经济的注脚。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苏奇督本人的辩解。2025年3月,他在瑞科科的私宅接受采访,门口环侍着三十多名持枪的边防军士兵,他却坚称:“我与诈骗园区团伙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出租场地的地主。”23 他反问“我做错了什么”,说租金都拿去给地方修了道路、学校、医院和寺庙,还把疫情说成是“出租土地竟成了诈骗团伙壮大的契机”,俨然一个被外溢灾害波及的无辜房东。23 可这套说辞,经不起他自己那本账的反打。据“为缅甸伸张正义”(Justice For Myanmar)的调查,苏奇督和妻子、两个儿子、女儿在一张以“质灵苗”(Chit Lin Myaing)为根的家族公司网里持股,直接投资了 Apollo、Yulong Bay 等多个园区;这张网的抽水方式极其工业化——每招进一名新工人一次性收8890泰铢人头费,按月再收人头税(改名KNA后从1000涨到2000泰铢),瑞科科的园区还要按营业额上缴一成,而供电与高带宽网络则被牢牢垄断、高价转售。24 “不知情的房东”,和“按人头、按营业额、按电费层层收钱的收税官”,无法是同一个人。
佘智江本人于2025年11月被从泰国引渡回中国受审,他留下的这套“用开发话语包装灰产”的模式,比他本人更值得研究。3 他的引渡之路并不短:早在2022年8月,他就因北京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出的红色通缉令在泰国落网,泰国宪法法院最终裁定引渡合法,他才被押解回国,泰方指控他经营多达239个赌博网站、流水以万亿泰铢计。19 值得一提的是,他在狱中受访时否认亚太会“明知”地参与电信诈骗,却承认亚太新城“对任何人都是敞开的”。19 一个号称“智慧新城”的开发项目,门槛低到对“任何人”敞开,那么它会被谁填满,几乎不言自明。 而即便操盘者落网,项目本身也未必停摆——有公司人士在佘智江被捕后表示,这个中资大项目“不受影响”,缅甸政府甚至一度考虑赋予亚太新城正式的城镇地位。1615 出资人被抓走了,房东还稳稳地坐在那里收租——这正是“人不等于项目”的要害。这套用合法开发话语包装灰产的做法,已经被研究者归纳为缅甸边境“犯罪城市”兴起的一种典型机制。18
苏奇督和佘智江借用的那套话语——“一带一路”“中缅合作”——不是凭空的修辞,它背后有真实的地缘基础。而这个基础最有形的体现,就是中缅油气管道。
中缅油气管道连接缅甸西部的皎漂(Kyaukphyu)深水港与中国云南昆明。其中天然气管道长793公里,造价约20亿美元,2013年投入运营;原油管道于2017年4月运营,据报道每年可输送约2200万桶原油,约相当于中国2016年石油进口量的6%。412
这条管道对中国的战略价值,在于它绕开了“马六甲困局”。中国约95%的能源进口走海路,其中约80%要经过马六甲海峡这个狭窄而易被封锁的咽喉。5 一条从印度洋穿过缅甸直达云南的陆上管道,等于给中国的能源安全开了一条不经过马六甲的旁路。正因如此,这条管道被广泛视为“一带一路”框架的一部分,是中缅关系中分量极重的一块压舱石。缅甸在“一带一路”中的地缘角色,很大程度上正是由这条连接印度洋与中国西南的能源走廊定义的。20 也正因为这块压舱石如此之重,“一带一路”在缅甸的推进过程也并非一帆风顺,皎漂港和特区项目的规模与债务,曾引发缅方对主权和经济依赖的担忧。13
管道的存在,把中国和缅甸的命运绑在了一起,而这种绑定,是双向的——它既给了中国议价权,也给了中国软肋。
2021年缅甸军方政变后,局势动荡,北京多次要求缅甸加强对管道项目的安保。6 据报道,从2021年10月到2025年5月,至少发生了7起针对中国油气管道站段的袭击,实施者包括人民防卫军(PDF)、德昂军(TNLA)和若开军(AA),这些袭击主要针对守卫管道的军方营地——管道既被视为军政府的象征,也被视为中国影响力的工具。6
这就是中国处境的微妙之处。管道让中国有充分理由介入缅甸事务、要求各方配合;但管道也让中国不得不关心缅甸的稳定——它需要一个能保护管道的缅甸政权。于是,据分析,北京在2021年后采取了一种更偏向军政府的立场,但这并非出于对军政府领导人敏昂莱的信任,而是为了避免缅甸中央政府崩溃。7 一个崩溃的缅甸,对管道、对边境、对中国的整体利益,都是灾难。这种“既要稳定、又要打诈”的双重目标,使得诈骗园区成了中缅关系中一个反复出现的摩擦点——它考验着军政府是否愿意、以及是否有能力配合中国的关切。8
把“打击灰产”放进“保护管道、维持稳定”这个更大的棋局里,中国的处境就清晰了:它既是清剿者,又是投鼠忌器的一方。
一方面,灰产损害中国利益——骗本国公民、贩本国公民、败坏边境秩序,这些都是中国有动机去打击的。另一方面,打击灰产又不能以牺牲缅甸稳定为代价:如果高压清剿导致军政府或边境武装失控,进而威胁到管道和边境安全,那对中国就得不偿失。
这解释了前面几章里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中国可以对果敢四大家族雷霆万钧(因为1027行动恰好提供了一个“既清除灰产、又不必由中国直接出兵”的窗口),却很难对所有园区、所有武装都同样下手。智库的分析指出,北京越来越多地运用其政治影响力,在缅甸导向那些保护其利益的结果;它在军政府与抵抗力量之间周旋,把资源、边贸、和谈的筹码当作施压打诈的工具。89 这是一种精打细算的、有限度的介入,而非不计代价的扫荡。这种介入还有一个副产品:通过主导反诈合作,中国把自己的安全影响力沿着边境和湄公地区扩展,灰产问题反而成了中国增强区域主导权的一个抓手。这一动态被国际战略研究所列为东南亚网络诈骗危机地缘政治维度的重要一环。14
苏奇督,正是这种“有限度清剿”的最好注脚——他是历次风暴里的赢家。2024年4月妙瓦底易手时,他既护送缅军安全撤离,又放克伦抵抗武装进城却不许其占领,两周后再放缅军回防,在两军之间当起了摆渡人;美国和平研究所的 Jason Tower 一针见血:“真正的赢家是边防军,它保住了犯罪生意,还扩大了地盘。”22 到2025年,在中国与缅军的压力下,他被迫派兵“配合”清剿瑞科科、KK园区一带,封锁渡口、断网断电;可这场清剿被当地人和专家斥为与边防军协同的“公关秀”——抓走的是底层人员,保住的是整套结构。26 与此同时,他一边对外“哭穷”,称自己每天要垫付160万泰铢安置七千多名园区人员、已无力承担,一边又把自己包装成“释放了七千名受害者的功臣”。23 既配合、又哭穷、又邀功,三副面孔同时挂在脸上。
而国际社会对他的清算,恰恰卡在了中国那种“力度与边界”的同一个结上。制裁是齐全的:英国2023年12月将他与佘智江等一并制裁,美国财政部2025年5月更进一步,把他领导的克伦民族军整体认定为“重大跨国犯罪组织”,并连同他的两个儿子一道列入名单。1725 但被制裁,不等于被通缉。佘智江有红色通缉令、已被引渡回国受审,苏奇督却连泰国针对他本人的逮捕令都没能批下来,至今仍坐在瑞科科收他的租。23 一个出资人能被抓走,一个房东却动不了——这道不对称,把“为什么打不干净”这个问题,摆到了最显眼的地方。
灰产集团很懂得利用这种地缘格局,主动把自己往中国的国家利益上靠。这是本章最需要审慎、也最容易被误读的一节,因此只陈述有来源支撑的判断。
据USIP和USCC的报告,缅甸的诈骗集团通过拥抱“一带一路”、使用爱国话语、在海外传播亲北京的宣传,与中国政府建立了某种联系——这种联系“有的是公开的,有的是可否认的”。210 亚太新城被新华社正面宣传,就是“公开”那一端的例子。
这里需要划清几条界限。第一,“灰产集团主动向国家利益靠拢”,与“国家指使灰产”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现有公开来源支持的是前者,而非后者。第二,确实有个别来源提出过更强的指控——例如有报道称某些灰产头目与北京的安全机关存在联系——但这类说法多来自单一的、有倾向性的来源,缺乏独立证据,本书将其作为“存在此类说法、但尚无独立证据”的线索处理,不作为定论。11 第三,本书不评价中国政府在此问题上的动机或政策,只陈述可核证的结构性事实。
把界限划清之后,能够确定的结构性事实是:在一个中国拥有重大地缘利益的区域里,灰产集团学会了用中国看重的话语来为自己争取空间。这种“借势”,既是它得以扎根的原因之一,也是中国清剿它时不得不面对的复杂性之一。一个用“一带一路合作典范”包装自己的项目,让任何针对它的打击都多了一层政治上的犹豫——这正是灰产借用国家话语所要达到的效果。
把这一章收束起来,“新城、管道与议价权”讲的,其实是这条供应链最深的一层地基——它扎根的,不只是缅甸的土地,更是中国与缅甸之间那套由能源、边境和稳定编织成的地缘关系。
苏奇督和他那座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新城告诉我们,灰产会借合法开发的话语取得土地和背书;而当出资人落网、新城却照常运转,它又告诉我们一件更难办的事——这门生意真正的地基,不是某一个老板,而是握着土地、武力和电网的那个房东。19 管道则告诉我们,中国对缅甸既有议价权,也有难以割舍的牵挂。两者并置,就解释了那个贯穿全书的问题:为什么中国能在节点上重手清算,却难在结构上彻底铲除。因为铲除这门生意所需要的,不只是司法和武力,还需要重塑整个边境地带的秩序——而那触及的,是中国自己最核心的地缘利益。抓走出资人容易,铲掉房东难,因为房东就是那块土地的主权本身。
这条供应链,就这样被缝合在了人、币、境三者之上,又被锚定在了一套谁也无法单方面拆解的地缘格局里。最后一章,我们回到那个最现实的问题:当每一次打击都只是让它换个地方,这条链下一步会去哪里。
“Shwe Kokko Special Economic Zone / Yatai New City,” The People’s Map of Global China(项目规模、规划、亚太+BGF合作;2018年缅甸投资委员会实际批准约2250万美元/10.3公顷/59栋别墅,与“150亿美元”宣传口径对比)。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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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side Shwe Kokko: Exclusive interview with Karen BGF chief Saw Chit Thu,” Nation Thailand, 2025-03-03(私宅专访、三十余名持枪护卫、“我只是出租场地的地主”等直接引语、每天垫付160万泰铢“哭穷”、自我包装为释放受害者的功臣、泰国未批针对其本人的逮捕令)。链接 →
“The Karen Border Guard Force / Karen National Army criminal business network exposed,” Justice For Myanmar(苏奇督家族公司网Chit Lin Myaing系、直接投资Apollo/Yulong Bay等园区、人头费8890泰铢、月费1000→2000、瑞科科按营业额抽10%、电力与网络垄断、“先过亚太面试”守门机制)。链接 →
U.S. Department of the Treasury, “Treasury Sanctions Burma Warlord and Militia Tied to Cyber Scam Operations,” 2025-05-05(OFAC将克伦民族军KNA整体认定为“重大跨国犯罪组织”,并制裁苏奇督本人及其两子Saw Htoo Eh Moo、Saw Chit Chit)。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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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前面几章的打击成果摆在一起,会看到一种反复出现的模式。
果敢被1027行动和大规模遣返清算,四大家族悉数落网。但KK园区所在的缅泰边境,依然活跃着约30个诈骗园区。1 2025年10月KK园区被缅军清剿后,物理上的破坏把数千名工人驱散到了缅甸其他诈骗公司,以及国外。1 一座园区倒下,人员和“产能”并没有消失,而是流向了下一座。
金融环节是同样的逻辑。汇旺担保被关停后,交易量下跌约50%,但一个叫“土豆”的市场日流入量暴增70倍,几天内就接近了汇旺此前的水平。2 平台可以被关,对平台的需求却不会被关。链上分析公司在复盘汇旺关停后的格局时指出,整个加密诈骗基础设施并未消失,而是迅速重组、换了招牌继续运转。7
这就是“挤气球”:节点可以被打碎,网络却难以被打断。你按下缅北,鼓起缅泰边境;你关掉汇旺,鼓起土豆。每一次成功的打击,几乎都同时是一次成功的迁移。这一规律在过去几年被反复验证——每一轮高调的清剿之后,行业总能以“前所未有的规模”重新出现。8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这门生意的核心资产,没有一样是真正“长在地上”、拔不走的。
它的劳动力是流动的——招募网络能从40多个国家源源不断地补充人手。3 它的资金是流动的——USDT在区块链上点对点转移,不依赖任何一国的银行。它的技术是流动的——星链让网络摆脱了地面基础设施,话术脚本可以一夜之间复制到新园区。它唯一相对“重”的资产,是园区的建筑和庇护它的武装;而即便是这些,在缅甸、柬埔寨、老挝这样的边境地带,也总能找到新的落脚点。
UNODC的判断是清醒的:东南亚的犯罪集团正在随着打击压力的增大而扩张运营,把业务推向全球。46 报告甚至观察到,这个行业已经外溢到了迪拜、非洲等更远的地方。18 当一个区域被压得太紧,资本和人员就向法治更薄弱、监管更宽松的下一个洼地流去。这正是UNODC把2025年的报告命名为《临界点》的深意——这个行业没有被打垮,而是到了一个向全球扩散的转折点。它产生的利润,又反过来注入并壮大了一个跨区域的影子经济。20 联合国2026年初的报告再次确认,即便在密集打击之后,园区里的酷刑与强迫劳动仍在继续。10
那么,打击是不是就没有意义了?这个问题需要诚实地回答,而不是滑向虚无。
打击当然有意义。五万多人被从缅北遣返,意味着五万多个家庭的命运被改变;十几个头目被判死刑,意味着这门生意不再是零风险的暴利;150亿美元的比特币被没收,意味着犯罪所得不再绝对安全;汇旺被切断,意味着洗钱的成本被实实在在地抬高。5 这些都是真实的、不可抹杀的成果。
但打击的意义,需要被放在正确的尺度上理解。它能摧毁一个个节点,能抬高这门生意的成本和风险,能解救一批又一批具体的人。它做不到的,是仅凭打击本身就让这条链消失——因为这条链扎根的,是更深的结构性土壤:薄弱的法治、失序的边境、贫困催生的劳动力供给、加密货币提供的金融通道、以及大国在该区域错综复杂的地缘利益。打节点是必要的,但只打节点,就像用手指去按一只总在别处鼓起的气球。中国对这门生意的应对,正被一些分析描述为这种“按下葫芦浮起瓢”的长期博弈。16
如果只打节点不够,那更难、也更根本的问题是:这条链扎根的土壤,能不能被改变?
这本书没有能力、也无意给出政策处方。但把前面几章的发现连起来,至少能指出土壤的几个层次。最表层,是园区的电、网、油——这是泰国2025年试图切断的,效果有限(第五章)。中间层,是武力与金融两根支柱——武装的庇护、USDT和担保市场的洗钱通道,这是制裁、军事行动和链上追踪正在攻击的,成果显著但伴随迁移(第三、六、七章)。最深层,是边境的失序、当地精英的收编、以及大国地缘利益对彻底清剿的约束——这一层,几乎没有被真正触动(第八章)。
真正能让气球瘪下去的,是最深那一层的改变:让边境恢复有效治理,让当地精英无法靠庇护灰产获利,让大国的地缘利益不再为铲除灰产设置隐形的天花板。美国和平研究所的研究反复强调,正是治理的薄弱和精英的合谋,为这门生意提供了近乎完全的“有罪不罚”环境;不触动这一层,任何打击都只是治标。1112 但这一层的改变,需要的不是一次行动,而是一个区域秩序的重塑——它超出了任何单一国家、任何单一执法行动的能力范围。值得记下的一个积极信号是,湄公六国正在尝试把反诈合作机制化、常态化,试图用持续的多边协作来替代一次性的运动式清剿。1419
回到那个贯穿全书的角色——中国,它的三重身份在这里得到了最后的呼应,而呼应的落点,恰好在最深那一层土壤上。受害国的动机推着它去改变,清剿者的能力让它能在节点上重手,但作为地缘利益相关方,它在“重塑边境秩序”这件事上,受制于自己对缅甸稳定、对管道安全的依赖。它能按下气球的一处,甚至能同时按下好几处,却没有办法、也未必愿意,去做那件唯一能让气球彻底瘪掉的事:以可能动摇缅甸现有格局为代价,去重塑整个边境。这种困境,在中国对待诈骗园区的整体姿态中,表现为一种持续的“战略性矛盾”。1615
这不是对中国的指责,而是对一种结构性困境的描述。任何一个在该区域有重大利益的大国,都会面临类似的权衡。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从美国视角分析这个问题时,同样承认其复杂性:这套网络既损害美国公民,又与中国的区域影响力交织在一起,没有任何一国能单方面解决。12 这也正是这门生意如此难缠的根本原因:它恰好生长在大国利益的缝隙里、生长在主权的边缘地带、生长在所有人都想打击、却没有人能独自铲除的那块地方。也正因如此,分析者们越来越倾向于把它当作一个地缘政治现象、而非单纯的治安问题来对待。13
这本书要在这里收住,但它讲的故事远没有结束。
一通电话救出了一个演员,照亮了一座园区。顺着这座园区往里走,我们看到了陈志的银行、四大家族的私军、KK园区里来自40国的人、汇旺的USDT管道、亚太新城的“智慧城市”外壳,和那条横穿缅甸的管道。这些看似散落的碎片,被一条供应链的逻辑缝在了一起——人、币、境,三者环环相扣。这门生意为什么“如此难以关闭”,答案不在任何单一环节,而在它们被缝合成一个整体之后所获得的韧性。917
当下一座园区被清剿、下一个平台被关停时,请记住“挤气球”的画面:那很可能不是结束,而是一次迁移的开始。看清这一点,不是为了让人绝望,而是为了让任何关于“打击成功了”的庆祝,都保持一份必要的清醒。这条链会去哪里,取决于我们能不能不只盯着鼓起的那一处,而去看那只一直没被真正触动的、握着气球的手。
具体哪些判断还需要更扎实的证据来支撑、哪些线索值得后续的研究者继续追下去,集中写在随后的附录里。那既是这本书的边界声明,也是留给下一个人的路线图。
“Myanmar military arrests more than 2,000 people at infamous scam centre,” Al Jazeera, 2025-10-21(缅泰边境约30个园区;清剿后人员散至他处及国外)。链接 →
Elliptic, “Telegram dark markets expand to fill the gap left by Huione Guarantee”(汇旺担保量跌50%,土豆日流入70倍增)。链接 →
“How human trafficking victims are forced to run ‘pig butchering’ investment scams,” PBS NewsHour, 2025(劳动力来自40+国)。链接 →
UNODC, “Inflection Point: Global Implications of Scam Centres…,” 2025-04(犯罪集团随打击压力扩张、向全球外溢)。链接 →
NBR, “Policing Beyond Borders: China’s Law-Enforcement Expansion in the Mekong Region”(遣返逾5.5万的成果)。链接 →
“Cyberfraud in the Mekong reaches inflection point, UNODC reveals,” UNODC, 2025-04。链接 →
Chainalysis, “Huione Group Shutdown and the Future of Crypto Scam Infrastructure,” 2025(制裁打节点的局限与基础设施的迁移)。链接 →
“Global scam industry evolving at ‘unprecedented scale’ despite recent crackdown,” CNN, 2025-04-02。链接 →
“Why Southeast Asia’s online scam industry is so hard to shut down,” PBS News, 2025。链接 →
“UN report exposes torture, rape in Southeast Asia’s multi-billion-dollar scam centres,” UN News, 2026-02。链接 →
USIP Senior Study Group Final Report, “Transnational Crime in Southeast Asia,” 2024-05(结构性土壤:法治薄弱、精英收编)。链接 →
U.S.-China Economic and Security Review Commission, “China’s Exploitation of Scam Centers in Southeast Asia,” 2025-07。链接 →
IISS, “The Geopolitics of Southeast Asia’s Cyber-scamming Crisis,” Armed Conflict Survey 2025。链接 →
“Mekong nations unite to tackle cross-border scams,” Fintech Global, 2025-11-18。链接 →
Stimson Center, “Cyber Scam Centers: A Growing Flashpoint in China-Myanmar Relations,” 2025。链接 →
The Diplomat, “How China Has Responded to Southeast Asia’s ‘Scamdemic’,” 2025-05。链接 →
“Myanmar Declares a ‘Zero Tolerance’ Policy for Cyberscams. But the Fraud Goes On,” PBS FRONTLINE, 2025。链接 →
Business and Human Rights Resource Centre, summary of UNODC report on global expansion of cyber scams, 2025。链接 →
“China, Mekong countries agree to combat scam centers, arms trafficking,” Radio Free Asia, 2025-01-22。链接 →
“Southeast Asian Cybercrime Profits Fuel Shadow Economy,” Dark Reading。链接 →
先说清楚这份附录的性质。
正文里反复出现“据估计”“据证词”“口径不一”“作为线索处理、未作定论”这样的限定语。它们不是行文的谨慎癖,而是证据等级的诚实标注。本书把所用材料分为几个层级:制裁文件、司法文书、官方数据属于最可靠的一级;主流媒体的深度报道、严肃智库和链上分析公司的研究属于可靠的二级;获救者证词、二手转述属于需要谨慎对待的一级;而单一倾向性来源的强指控,则只能作为线索,不能作为定论。
这份附录,就是要指出:在哪些地方,现有的公开证据只够支撑到二级或三级,而要把它们提升到一级,需要什么样的田野工作。这既是本书的边界声明,也是它能为后续研究提供的最有价值的东西之一。
A. 需要田野才能从证词级提升到一手核证的核心判断
园区内部的暴力图景(第四章)。“七成出来的女性遭受性侵”等描述来自检方证词,证据等级为二至三级。要把它提升为可核证的事实,需要对足够数量的、已脱困且自愿的幸存者进行系统的、伦理审查过的访谈,或获取司法程序中的完整证词记录。
家族与武装之间的分成结构(第三章)。“家族是诈骗集团的backers”是一个结构判断,但具体的分成比例、资金流向、协议形式,公开材料几乎是空白。这需要缅北在地的、或前从业者的一手材料。
灰产集团与国家机关关系的真实边界(第八章)。“集团主动向国家利益靠拢”有公开来源支撑;“国家指使”则没有。要厘清这条边界的真实位置,需要内部文件或当事人证词,而这恰恰是公开渠道最难穿透的。
B. 值得访谈的人(按角色描述,不点名具体个人)
C. 值得进入的场域(按信息密度与独占性排序)
D. 需要通过田野渠道才能获得的数据集
E. 需要私域语境才能解码的“内部话语”
F. 已知边界与诚实声明
最后,把这本书的边界说清楚。
它能告诉读者的,是这条供应链可被公开核证的骨架:谁被制裁、谁被起诉、谁被判刑、多少人被遣返、多少钱被没收、管道有多长、园区有多少座、行业规模的几种估算。这些构成了一幅虽不完整、但足够清晰的结构图。
它不能确证的,包括:个别人物与情报或安全机关之间是否存在私下关系(只有指控级来源,本书不作定论);赃款在最末端究竟变成了哪些具体的房产、企业或资产(链上能看到入口,落地点多藏在司法文书之外);园区内部分成的精确比例与暴力的真实频率(多为证词级材料)。
把能确证的和不能确证的分开陈述,本身就是一种立场——它拒绝用耸动的猜测去填补证据的空白,也拒绝因为某条线索难以核实就假装它不存在。这条供应链真实地存在着,真实地伤害着人,也真实地超出了任何单一文本所能完全照亮的范围。剩下的,留给愿意带着同样的诚实,继续往里走的人。
(全书完。本书研究与写作全程基于公开资料的系统搜集与综合,未进行田野调查;上述路线图供后续研究者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