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电池

新能源时代储能技术全谱调研

2026

前言:把太阳存到夜晚

我最初对储能的兴趣,来自一个朴素的困惑。这些年风电和光伏的造价一路跌,跌到很多地方它们已经是最便宜的电源。1 既然电这么便宜、这么干净,为什么电网没有立刻被它们填满?为什么还要烧那么多煤和气?

答案不在发电这一端,而在时间这一端。风光最大的麻烦不是贵,也不是少,而是它们不听调度。太阳几点升、风几点起,由天定,不由人定,更不由傍晚六点千家万户同时开灯做饭的那个用电高峰定。发电的节奏和用电的节奏对不上,中间差了几个小时,有时差了几个月。这个时间差,就是储能存在的全部理由。

把这件事说得再准一点:所有储能技术,无论是抽水、电池、压缩空气、重力块、熔盐还是氢,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能量从“产出的时刻”搬到“需要的时刻”。它们是能量在时间里的搬运工。这本书的书名叫《时间的电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一座抽水蓄能电站、一个锂电仓、一口装满压缩空气的盐穴,本质上都是广义的电池,都是替时间存着一份能量,等它被需要。

储能不是新东西。世界上第一座抽水蓄能电站可以追溯到一百多年前,而直到今天,抽水蓄能仍然占着全球电网储能的九成以上。2 真正新的,是它的位置。

在化石能源的时代,储能是个配角。火电、燃气可以随叫随到,需要多少烧多少,电网不太需要“仓库”。储能更多是用来削峰填谷、应付突发,是锦上添花的角色。可当风光成为主力,一切就变了。一个以风光为骨架的电网,发电的多少不再由人决定,于是“把多的存起来、等少的时候放出来”从可选项变成了必需品。储能从配角变成了承重墙。

这个转变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发生。2025年,全球新增的电网电池储能达到约108吉瓦,比前一年增长四成。3 与此同时,最古老的抽水蓄能也在2025年突破了200吉瓦的全球装机,国际机构把这一年称作“水电池之年”。4 一边是几十年的老技术创下新高,一边是新电池以指数速度铺开——这本身就说明,储能不是一种技术的独角戏。

写这本书时,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不替读者喊“哪种储能最好”。

因为根本没有“最好”。储能是一道有很多维度的题。一种技术能存多少能量,能以多大功率吞吐,能撑多长时间,每存放一度电要花多少钱,依不依赖特殊的地理条件,能反复充放多少次,安不安全——这七八个维度互相牵扯,按下一个就翘起另一个。锂电池便宜、高效、哪儿都能放,可它最划算的放电时间只有4小时左右;5 抽水蓄能能撑十几个小时、用五十年,可它得有山有水;2 氢能存上一整个季节,可你充进去100度电,最后只能拿回三四十度。6

所以这本书的判断,不藏在某一句“它最先进”里,而藏在结构里——藏在“在什么样的时长、什么样的地理、什么样的用途下,谁搬运每一度电的成本最低”这个问题里。我尽量把每种技术放回它该在的位置,把谁出钱、谁担风险、谁在什么时候划算、谁只是讲了个好故事这些事摆出来,让读者自己看清楚。

也正因为如此,失败和退潮在这本书里和成功同样重要。重力储能曾被讲成颠覆性的新路线,可一台起重机把混凝土块垒上去再放下来,能存的能量少得可怜,几家旗手公司有的转了行、有的清了盘;7 熔盐发电曾被寄予厚望,可把热量再变回电这条路效率太低,标志性的电站二次破产;8 绿氢曾被当成万能解药,2025年却迎来第一次大规模的预期下调。9 这些故事不是用来嘲笑谁的。它们恰好说明,一个融资故事再动听,也得过物理和成本这两关。

这本书一共十一章,外加这篇前言和最后的后记。

开头两章先把问题和工具铺好。第一章讲那条著名的“鸭子曲线”——风光怎样把发电和用电的时间差越拉越大,把储能逼成承重墙。第二章给读者一把尺子:所有储能都摆在同一条“时长光谱”上,从秒级到季节级,背后是电化学、机械、热三条物理路径。这把尺子,后面每一章都会用到。

中间几章沿着这条光谱一种一种讲下去:抽水蓄能这位被低估的霸主,锂电这位靠成本崩塌赢下增量的新王,不依赖锂的钠离子和液流,把空气关进盐穴的压缩空气,过不了物理关的重力储能,被误读成“储电”的热储能,用效率换季节的氢。每一章都试图回答一个别的章节没回答的问题,而不是把同一件事换个说法再说一遍。

倒数第二章走到光谱的两端——秒级的飞轮和百小时的铁空气,那些锂电够不着的极端。最后一章收束全书的账:把成本摆开,没有哪种技术能赢家通吃,电网要的是一张按时长分工的组合表,外加一层我们才刚开始定价的稳定性。

书的最后有一节“田野调查建议”。这本书的所有判断都建立在公开可查的资料上——各国机构的报告、行业数据、项目方的披露、学术论文、媒体调查。哪些地方公开资料还说不透、需要走到现场或拿到内部数据才能补强,我都集中写在那一节里,留给愿意继续往下挖的人。读这本书不需要你去任何地方,你可以躺着读完,并由此对储能这件事建立起一个研究者级别的理解。

有一点想先说在前面。储能这个领域,数字变得很快。今天“世界最大”的电站,明年多半就被超过;今天的电池报价,过几个月又跌一截。我尽量标清每个数字的时间和出处,可读者读到这本书时,某些具体数值大概已经旧了。

这不太要紧。这本书想给的不是一张随时会过期的成绩单;它要给的是一套不太会过期的看法——储能为什么重要,它有哪几条根本不同的路,每条路被什么样的物理和成本规律框着,以及为什么这件事不会有一个简单的赢家。技术的名次年年在变,可“功率、能量、时长、成本、地理、寿命、安全”这几把尺子不太会变。学会用这几把尺子,再新的技术、再热的概念,你也能大致掂量出它的斤两。

那么,从那个倒贴钱也要把电送出去的加州正午开始吧。


参考文献

  1. BloombergNEF, “Lithium-ion Battery Pack Prices See Largest Drop Since 2017”(2025 电池价格调查,储能段成最廉电池应用;风光已成多地最廉电源). 链接 →

  2. International Hydropower Association, World Hydropower Outlook(抽水蓄能占全球电网储能 >90%、长时储能 >94%;寿命约50年;需落差与水). 链接 →

  3.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Batteries and Secure Energy Transitions / 2025 storage update(2025 全球电网电池新增约 108 GW,同比 +40%). 链接 →

  4. International Hydropower Association, World Hydropower Outlook 2026(2025 全球抽水蓄能突破 200 GW,“水电池之年”). 链接 →

  5. Lazard, Levelized Cost of Storage v10.0(2025-06;锂电经济最优在 4 小时档,>8h 失去成本竞争力). 链接 →

  6.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Global Hydrogen Review(电→氢→电整体往返效率约 30-50%,常引约 37%;对比锂电约 85-95%). 链接 →

  7. Latitude Media / company filings(Energy Vault 自 2022 年末转向锂电,重力沦为授权业务;Gravitricity 2025-10 清算). 链接 →

  8. POWER Magazine / Chapter 11 filings(Crescent Dunes 熔盐塔违约 7.37 亿美元 DOE 贷款,2026-01 二次破产). 链接 →

  9.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Global Hydrogen Review 2025(首次下调 2030 年绿氢产能预测,49→37 Mtpa). 链接 →

鸭子的黄昏:为什么储能突然变成承重墙

先把那个正午看清楚。

加州独立系统调度机构(CAISO)管着全美最大的省级电网之一,覆盖三千多万人口。它的调度大厅里,屏幕上最要紧的是一条随时间起伏的曲线,不是一个静止的数字。过去几年,CAISO 辖区内的公用事业级光伏装机增加了将近 8 吉瓦;到了晴天的中午,光伏出力足以盖住大半个加州的瞬时用电。1 这意味着,每天有那么几个小时,传统电厂几乎无事可做。

调度员真正盯着的,是一个叫“净需求”的量,并非全网用了多少电。把全网总用电,减去风电、光伏这些看天吃饭、调度说了不算的出力,剩下的那部分,才是需要靠燃气机组、水电、进口电和储能去主动填满的缺口。光伏发得越多,净需求就被压得越低;阳光最足的正午,净需求被压到最深。

电网这台机器有一条没有商量余地的铁律:在任何一个瞬间,发出来的电和用掉的电必须严丝合缝地相等。多一点,频率和电压就往上飘;少一点,就往下掉;偏离太久,保护装置就会动作,轻则甩负荷,重则连锁停电。维持这个平衡,是调度员每一秒都在做的事。麻烦在于,光伏不会因为没人用就自己安静下来。太阳照着,板子就发电,它不看市场、不问价格、也不理会此刻电网到底缺不缺。

于是正午成了一天里最别扭的时段。常识里,电力系统的敌人是“不够”,是夏夜空调齐开、电厂顶不上来的那种紧张。可在高比例光伏的电网上,正午的敌人反过来了,是“太多”。免费的清洁电像开闸的水一样涌进来,本地的用电却撑不起这么大的量,调度员手里能做的,往往只剩下一件事:想办法让一部分电别发出来,或者别留在本地。把这个正午看明白,后面所有的故事才说得通。

这种平衡从不是静止的。一天之内,净需求像潮水一样起落:清晨随人们起床缓缓上涨,正午被光伏一脚踩到谷底,傍晚太阳一沉又猛地反弹。光伏装得越多,这一落一起的幅度越大、来去越急,调度员就得在更短的时间里,调动更多机组去追那条曲线。这在行话里叫“爬坡”,考验的是电网能不能足够快地把出力拉上来,而非它有没有足够的电。一台大型燃煤机组从低位爬到满发,可能要按小时计,可傍晚的净需求只肯给几十分钟。于是光伏改变的不只是电从哪里来,还有整张电网的脾气:它把本来温吞、容易预测的负荷曲线,逼成了一条急躁难驯的折线。而每一段追不上的缺口,最终都会以弃电、尖峰高价、或者临时拉起备用机组的形式,记到某个人的账上。


把一年里每一天的净需求曲线叠在一起,再让光伏渗透率一年比一年高,你会看到一只鸭子慢慢成形。

这条曲线大约在 2013 年由美国国家可再生能源实验室画出,形状被工程师戏称为“鸭子曲线”。2 它的肚子,是正午被光伏压塌的那个深坑;它的脖子,是太阳下山后净需求陡然抬升的那道斜坡;它的尾巴,是清晨用电缓缓回升的那段。越靠后年份的曲线,肚子塌得越深,脖子扬得越高。当年这只鸭子还只是个温和的设想,几年下来,加州把它一笔一笔画成了现实:2020 年以来,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这段时间的平均净需求,下降了大约 45%。1 五年前正午还得靠常规电厂供应的电,如今有接近一半被光伏直接顶掉了。

真正难对付的,其实不是肚子,是脖子。傍晚那几个小时,光伏出力从满发一路掉到零,与此同时,千家万户陆续下班回家,开灯、做饭、洗澡、给电动车充电,用电直往上冲。一边塌、一边涨,两股力量叠在一起,逼着电网在短短几个小时里把大量出力重新顶上来。这道傍晚爬坡,是高比例光伏电网里最吃力的一段。出力要爬得又快又高,能担此任的,多半还是反应灵活的燃气机组,或者随叫随到的储能。光伏越多,鸭子的肚子越深,傍晚那道坡也就越陡,电网为了追上它,反而可能要备更多的灵活资源。3

鸭子曲线想提醒人的,从来都是发电的时刻和用电的时刻对不上,与风光发了多少电无关。阳光按自己的时间表来,不按我们的。它不管周末还是工作日,不管正午要不要、傍晚急不急。风也一样,常常在后半夜刮得最猛,而那正是用电最少、电最不值钱的时候。可再生能源装得越多,发电与用电之间这道时间上的错位就越宽。鸭子曲线,不过是这道错位画在纸上的形状。它会越长越胖,除非有人想办法把白天多出来的那块,搬到傍晚去。

加州人如今更愿意把它叫成“峡谷曲线”,因为肚子已经深到,正午的净需求在某些晴朗的春日几乎贴到零。春天尤其难熬:日照已经很足,气温却还没热到要开空调,用电正处在一年里的低位,供与需的剪刀差张到最大。这也是为什么本章开头那一幕,挑的是四月而不是盛夏。盛夏正午空调嗡嗡作响,再多的光伏也有人接着用;而春天的晴午,发出来的电最没处去,弃电和负电价也最密集。鸭子最胖的时候,往往是天气最舒服、人最不需要电的时候,并非最热的那一刻。


错位走到尽头,就是把电直接扔掉。

行话叫“弃电”:调度机构主动命令风电、光伏减少出力,或者干脆停下来,因为这些电此刻没人要、电网也送不出去。在加州,弃电已经从偶发变成常态。CAISO 仅仅 2025 年 1 月到 4 月这四个月,就弃掉了超过 738,000 兆瓦时的风电和光伏;近几年,全年被弃掉的风光电量已经超过 200 万兆瓦时。14

738,000 兆瓦时是个抽象的数字,换个说法或许更直观:它大致相当于几十万户美国家庭一整年的用电,全部凭空消失。这些电并非没来得及发——它们已经能发、设备就绪、燃料成本为零,却因为发出的时刻不对、本地消化不了、又送不远,被白白放掉。它不像打翻一桶油那样看得见,风机和光伏只是默默地少转、少出力几个小时,可账是实打实地亏在那里:电站的投资照样要还,发电小时数却被生生砍掉一截。

弃电之所以年年加重,根子仍在那道时间错位,外加几条物理硬约束。正午光伏扎堆涌出,本地用不完,剩下的想往外卖,却卡在输电线路的容量上限;与此同时,电网还得留着一部分常规机组在线运行,以维持惯量和稳定,这些机组有各自的最低出力,不能说停就停。几条约束一起收口,多出来的清洁电就只剩下一条去路:就地舍弃。这怪不到哪个调度员头上,是一张以风光为主、却还没配齐调节与外送手段的电网,在物理上能给出的几乎唯一的答案。弃电率,因此成了衡量一张电网“消纳能力”跟不跟得上“装机速度”的最直白的体温计。

弃电的账,最终落在谁头上,要看一张电网怎么设计它的规则。在有些市场里,被命令停发的电站能拿到一笔补偿,损失由全体用户通过电费分摊;在另一些市场里,停发就是纯亏,发电商自己默默扛下。无论哪种安排,被舍弃的清洁电对整个系统都是实打实的浪费:它本可以替下一度烧煤、烧气的电下场,省下燃料、也省下排放,却被白白放掉。弃电率因此不只是一个技术指标,它还是一道分配难题:谁建了风光、谁担了停发的损失、谁又因为电网消纳不了而错失了本该减下去的那部分碳。每往上走一个百分点的弃电率,背后都是一批已经建成、却没能物尽其用的风机与光伏板,以及一笔说不清该由谁买单的浪费。


把镜头转到地球另一边,同样的事正在中国上演,量级更大,还多了一重麻烦。

中国是全世界风电、光伏装得最猛的国家,新增装机连年刷新纪录。代价之一,就是弃风弃光重新抬头。据彭博的报道,2025 年上半年,中国的光伏弃电率约为 6.6%,比 2024 年同期的 3.9% 明显走高;风电弃电率约为 5.7%,也从前一年的约 3% 上升。5 这里要留个心眼:不同来源对这两个数字偶有调换,具体到风、光哪一项弃得更多,引用时还需对照原始口径;但两条曲线一齐往上走的方向是清楚的。作个参照,2024 年 1 月到 5 月,中国光伏利用率约 96.7%(对应弃光约 3.3%),风电利用率约 95.9%(对应弃风约 4.1%)。6 也就是说,仅仅一年时间,弃电率就大致翻了一番。

比数字更能说明问题的,是一条监管红线的松动。中国多年来给各地定的考核线是:风光利用率不得低于 95%,也就是弃电率不超过 5%。这条线像一道紧箍咒,逼着地方政府和电网公司把消纳清洁电放在前头,宁可少装一点,也别弃得太多。可随着风光越装越多、消纳越来越难,2024 年,这条全国性的红线被从 5% 放宽到了 10%。7 一道行政指标主动后退一倍,等于官方默认了一件事:在当前这张网上,想把每一度风光电都用掉,已经做不到,与其让红线变成空文,不如把目标调到够得着的地方。

中国的弃风弃光,还有它自己的地理底色。风最足、光最好的地方在西北和北部,甘肃、新疆、内蒙古、青海,那里地广人稀;而用电最多的,是几千公里之外的东部和南部沿海。8 西北一个晴朗有风的白天,本地几百万人口根本用不掉那么多电,跨区外送的特高压通道又有上限,于是大量清洁电就在产地附近被舍弃。9 加州的错位主要是时间上的,白天发、傍晚用;中国在这层之外,又多压了一层空间上的,西北发、东南用。两层错位叠加,使“消纳”这件事在中国比在加州更难拆解,也更需要既能搬时间、又能配合外送的储能来缓冲。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中国一边大修跨省特高压线路,一边猛建储能。特高压负责把西北的电送到东南,对付空间上的错位;储能负责把白天的电留到傍晚,对付时间上的错位。两件事缺一不可,而且彼此咬合:电先要在产地附近存得下,外送通道才不至于在正午被瞬时的过剩挤爆;千里之外落了地,若到达的时刻仍对不上当地的用电高峰,又得靠落点的储能再接力一棒。一条线、一组电池,一个管空间、一个管时间,合起来才勉强托得住西北那片晴空下源源不断、却常常无处可去的清洁电。


电价是最诚实的信号。当电真的多到没人要,它的价格会跌到零以下。

负电价,意思是发电的人不但卖电不赚钱,还得倒贴钱让别人把电收走。这在传统电力世界里近乎荒诞,因为电厂烧着燃料,怎么会愿意花钱把产出送人。可在高比例光伏的电网上,正午的负电价正变成家常便饭。在 CAISO,持续的午间负电价已经从异常变成可预期的日常,并且随着光伏继续增加,从正午向更早、更晚的时段一点点蔓延。4 道理并不复杂:正午阳光免费、光伏满发、本地却用不完,供给远远盖过需求,批发价被一路踩进负值。光伏有时还背着补贴或购电合同,哪怕电价为负也愿意继续发,这又把价格往下压得更狠。

负电价是市场对“电发错了时间”开出的罚单。对一座只会在白天发电、又把电直接卖进现货市场的光伏电站来说,这是越来越真切的财务威胁:它发电最多的那几个小时,恰恰是电最不值钱、甚至倒贴钱的几个小时。10 新建的光伏越多,午间过剩越严重,负电价压得越低,后来者的收益又被进一步侵蚀。光伏在用自己的成功,亲手压垮自己卖电的行情。

但这张罚单翻过来,是一门生意。如果有谁能在正午电价为负、甚至有人倒贴钱求人用电的时候,把电买下来、存起来,等到傍晚那道脖子拔起、电价随之飙升时再卖出去,那么午间深坑和黄昏陡坡之间这道巨大的价差,就成了实实在在的利润。错位有多严重,这道价差就有多宽,这门生意的空间也就有多大。在所有能下场赚这笔钱的角色里,真正合适的只有一个:能把电从一个时刻搬到另一个时刻的储能。负电价一边惩罚发错时间的电,一边给愿意搬运时间的人发奖金。

这里藏着一处容易被忽略的价值转移。负电价惩罚的,是只会发、不会存的纯光伏电站;奖励的,是能买、能存、择时再卖的储能持有者。于是在高比例光伏的电网上,钱正悄悄从“发电”这件事,流向“调时”这件事:谁掌握把电从一个时刻搬到另一个时刻的本事,谁就握住了那道从午间到黄昏的价差。建储能的人赌的,正是这道价差会长期存在,而每多装一片光伏,午间被压得更低的电价,就替他们把赌注又加重了一分。光伏越成功,储能的生意就越好做,这是同一道错位翻过来的另一面。


于是储能的身份变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储能在电力系统里是个配角,是“锦上添花”:电网没有它也照样转,有了它更平稳些,更像保险而非主力。可当风光占比越来越高、午间过剩与傍晚陡坡同时恶化,电网开始离不开一个能把白天多余的电搬到傍晚去用的东西。储能要干的,正是这件搬运的活:在阳光充沛的午后把电吃进去,在傍晚用电高峰把它吐出来,一充一放之间,同时削平鸭子的肚子和脖子,把那条难看的曲线压回接近平直。11

加州的电池增长,几乎是踩着鸭子曲线的节奏长出来的。CAISO 辖区内的电池储能容量,从 2022 年底的约 4 吉瓦,一路涨到 2024 年年中的超过 11 吉瓦,两年不到翻了一倍多。1 这些电池白天大口吸收午间的过剩光伏,把本来要被弃掉的电存下来,傍晚再集中放出,顶上太阳落山留下的缺口。它们改变的不只是某一天的曲线,而是整张网的运行方式:午间的负电价被电池的充电需求托住了一点,傍晚的尖峰被电池的放电削平了一截。到 2025 年,得克萨斯的 ERCOT 电网在运行容量上已经超过加州,成为全美电池储能最多的地区,两地合计的在运电池都站上了十几吉瓦的量级。12 短短几年,电池从示范项目变成了电网日常运行里拆不掉的一环。

没有这层储能,一张高比例风光的电网会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白天有用不完的清洁电只能扔掉,傍晚却又得把燃气机组重新拉起来顶峰,于是出现一种别扭的循环,清洁的时候过剩、缺电的时候返脏。风光再多,加上一张缺乏储能的网,也提供不了电力系统真正要的那种“随叫随到”的可靠出力。13 储能做的,是把“有电的时刻”和“要电的时刻”重新接上,让风光从一种碰运气的资源,变成可以调度、可以对外承诺的电力。它不再是墙上的一幅画,可挂可不挂;它成了把这面墙撑住的那根梁。承重墙这个词,正是从这里来的:抽掉它,整张以风光为主的电网就立不住。

得州的例子尤其说明问题。那里没有加州那样层层叠叠的补贴和指令,电池多半是冲着现货市场的价差,自己冲进来的:哪里价差大,资本就往哪里堆。短短一两年,得州的电池就在装机上追平、并反超了起步更早的加州。这说明储能的扩张已经不全靠政策硬推,市场自身的信号,午间便宜到反常的电、傍晚陡然变贵的电,就足以把资本一桶接一桶地吸进来。一旦搬运时间这件事本身能稳定赚钱,承重墙的添砖加瓦,就从一项需要被反复说服的公共工程,变成了一门有人抢着做的买卖。


值得停下来算一笔总账:这根承重墙,全世界究竟往上压了多重。

先看存量。如今全球绝大部分并网储能,仍是抽水蓄能,那是个用过剩的电把水抽到高处水库、需要时再放水发电的老办法,本质是用重力和水来存电。按国际水电协会的口径,抽水蓄能占到全球长时储能容量的九成以上,是不折不扣的主力。14 它的体量也在飞快变大。2024 年 8 月,中国河北的丰宁抽水蓄能电站 12 台机组全部投产,总装机 3.6 吉瓦,储能可观,成为世界最大的抽水蓄能电站。15 2025 年,全球抽水蓄能装机首次突破 200 吉瓦,被业界称作“水电池之年”。16 这说明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用储能去对付错位,并不是什么新念头,水库里的水早就在干这活,干了几十年。新的是规模、是速度,是它突然从电网的边缘走到了正中央。

这两种主力,性格截然不同。抽水蓄能寿命动辄半个世纪,体量按吉瓦计,可一座电站从勘测到投运往往要熬上近十年,还挑地形、挑水源,不是想建就能建;锂电池寿命短得多,却胜在哪里都能装、几个月就能拉起来、价格还一年比一年低。于是过去几年的爆发,几乎全由跑得快的锂电池贡献,慢工出细活的抽水蓄能则在背后稳稳压舱。一快一慢、一短一长,两者各占一头,把这面墙的存量和增量分头担了起来。

再看增量。这几年真正爆炸式生长的,是锂离子电池。据国际能源署,在全球新增的并网储能里,锂离子电池占到约 98%,几乎包揽了全部份额。17 撑起这场爆发的,是一条陡得吓人的降本曲线。彭博新能源财经追踪的电池组均价,从 2010 年的约 1,474 美元/千瓦时(以 2025 年不变价计),一路跌到 2025 年的 108 美元/千瓦时,十五年里降了约 93%。1819 电池便宜到这个地步,把电存起来的成本,第一次低到了能跟弃电和负电价正面掰手腕。当存一度电的代价,小于这度电在午间被白白扔掉、或被负电价惩罚的损失时,建储能就从公益变成了划算的买卖。装机数字随即起飞:2024 年,全球新增电池储能创纪录地达到约 200 吉瓦时,同比增长约 53%。20 到 2025 年,按国际能源署的数据,全球当年新增储能约 108 吉瓦,同比再增约 40%。21

这股增量里,中国是绝对的引擎。2024 年,中国一国新增的电池储能就超过 100 吉瓦时,约占全球当年新增的三分之二。22 这并非巧合:装得最猛的地方,往往也是弃风弃光最严重的地方,储能在中国的狂飙,某种程度上正是对着那条松动的红线、对着西北白白扔掉的清洁电去的。把存量和增量摆在一起,结论已经很清楚。从抽水蓄能的老水库,到沙漠里成排的电池集装箱,全世界都在往同一面墙上加梁。压在这面墙上的,是风光发电与人类用电之间那道越来越宽的错位;加的每一根梁,都是为了不让这道错位把电网压垮。

为什么是现在,而不是十年前?因为三件事恰好在同一个窗口里撞上了。其一,风光便宜到可以大规模铺开,错位随之严重起来;其二,电池便宜到存电第一次算得过账,搬运因而变得可行;其三,错位本身又通过弃电和负电价,替搬运者把价钱明明白白标了出来。三者缺一,储能都不会像今天这样被推到聚光灯下。十年前,储能还是工程师案头一个偏贵的备选项;如今,它成了让整套以风光为主的低碳电力,在物理上转得起来、在经济上算得过账的前提。


不过,电池也有它顶不住的地方。

今天的主流锂电储能,多是 4 小时上下的配置:午后存满,傍晚放空,正好对付一天之内的那道鸭子。可一旦错位拉长到几天、甚至一整个季节,4 小时的电池就力不从心了。连下三天阴雨、刮上一周小风,光靠日内一充一放的电池撑不过那么久;想用它硬扛,就得堆出惊人的容量,而它的造价几乎随时长线性地往上涨,很快就贵得不像话。24 鸭子曲线,只是错位最显眼的那张面孔,它讲的是一天的故事。在它背后,还排着以周计、以季计的更大错位:夏天充沛的阳光存不到冬天,丰水期的水留不到枯水期,一场持续多日的无风寡照,能把任何只够撑几个小时的储能掏空。

要说清楚,4 小时并不是物理极限,只是经济上的甜区。锂电池的成本,大头压在按千瓦时计的电芯上,存的时长每翻一倍,电芯就得多堆一倍,造价跟着水涨船高;放电功率却用不着同步加码。于是同样一笔钱,宁可买短而频繁充放的电池,去吃每天那道几乎确定的午晚价差,也不愿把它摊薄成又长又少用的容量,去赌一年里没几回的连阴天。市场的算盘这么一拨,锂电池自然收缩到 4 小时上下。要让储能往更长的时间走,就不能再靠同一种电池,得换上另一套把能量和功率分开定价的技术。

填那道一天的肚子,4 小时的电池够用;填那些更长、更深的坑,就得换上专门为长时设计的家伙:抽水蓄能、压缩空气、液流电池、铁空气电池,乃至把电先变成氢、需要时再变回来的种种路子,目标直指 100 小时、甚至跨季的尺度。25 同一面承重墙,近处用一种砖,远处得用另一种,没有哪一种材料能从秒一直撑到一个季节。错位有多少种时间尺度,墙上就得备多少种料。这本书后面要逐一打量的,正是这些料。


这本书剩下的篇幅,讲的都是人类为这道错位找出的各种答案。

不妨把这些答案,按它们各自擅长的时长摊成一条光谱。最短的一端,论秒计:电网频率一抖,需要在零点几秒内顶上去的,是飞轮、是超级电容这类高功率、短时长的角色,它们存的电不多,但出手极快,专门稳住瞬间的波动。往上是分钟到几个小时,锂离子电池在这一段最划算,专治每天午间过剩、傍晚顶峰这种日内错位,前面讲的加州电池,干的就是这件事。23 再往上,几小时、十几小时乃至跨天,抽水蓄能、压缩空气、液流电池、铁空气电池这些长时储能接力上场,把电压在数天的尺度上搬运。24 光谱的最远端,是那个时长可达 100 小时、目标成本压到每千瓦时 20 美元以下的圣杯式设想,瞄准的是连阴天、无风季这种以天和周计的大错位。25 一头是毫秒,一头是季节,中间没有哪一种技术能独自包圆。

错位还藏着一层更隐蔽的尺度:电网的稳定本身。传统电网的频率和电压,靠一台台高速旋转的同步发电机撑着,它们沉重的转子储着巨大的转动惯量,像一群飞轮稳住整个系统,电网哪怕被猛地推一下,也不会立刻失稳。风光通过逆变器并网,本身不提供这种惯量。当逆变器电源的占比高到一定程度,电网甚至可能找不到一个稳定的电压和频率基准可供同步。26 2025 年 4 月,西班牙和葡萄牙经历了一场大面积停电,事后的讨论把矛头之一,指向了高比例逆变器电源下的系统稳定短板。27 于是储能又被加了一项新任务:用所谓“构网型”逆变器,模拟出旋转机组那样的惯量和频率支撑,替风光把稳定这层墙也补上。这一层不解决发用电的时间错位,却决定了前面所有搬运是否站得住。

所以储能从来不是一种技术,而是一整排答案,从秒到季节,各管一段错位。这本书会一项一项地走过去:抽水蓄能为什么至今仍是长时储能的绝对主力,锂电池如何凭一条降本曲线吃下短时市场,飞轮和超级电容在毫秒尺度上替电网挡住哪些冲击,液流、压缩空气、铁空气和储热又各自押注哪一段时长,氢和化学载体能不能把今天的电存到下一个季节。每一种技术,剥到最里面,都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当太阳和风按它们自己的时间表发电,我们怎么把这些电,搬到自己需要的时刻去用。

读这本书,可以把每一章都当成对这道错位的一次具体作答。看一种技术时,不妨先随手贴上三个问题:它擅长搬运多长时间的错位,是秒、是小时,还是季节;它把成本压在功率上还是能量上,因而在哪一段时长最划算;以及,当它真的坏掉、烧起来或提前退役时,账由谁来付、险由谁来担。把这三个问题摆在每一种技术旁边,那些纷繁的名词就会各归其位,连成一条从毫秒延伸到整季的完整光谱。看清了光谱,也就看清了这面承重墙到底由哪些材料、按什么次序砌成。

那只鸭子的肚子还在往下凹,脖子还在往上扬。风光装得越多,黄昏来得越急,承重墙要担的分量也越重。墙已经砌上了,接下来要看的,是用什么材料、按什么次序,把它一段一段地垒起来。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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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 “Energy’s next breakthrough: how long-duration storage could solve the renewable puzzle”,Gulf News(100 小时级长时储能作为高比例可再生能源的关键拼图)。链接 →

  26. “Grid-Forming vs Grid-Following Inverters”,Battery Design(跟网型逆变器不提供惯量与系统强度,构网型可设定自身电压频率基准)。链接 →

  27. “Grid-forming”,Zion Technologies(高逆变器电源占比下的稳定性短板,及 2025 年 4 月伊比利亚半岛大停电讨论)。链接 →

一道时间搬运题:储能的统一坐标系

一 正午的电没人要,傍晚的电不够用

先把那道坡看清楚。加州电网调度机构 CAISO 的数据显示,2020 年到 2024 年间,午间太阳能装机增加了约 8 吉瓦;与此同时,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这段时间的净负荷(总需求减去风光出力)下降了将近 45%1。午间的电多到没处去,傍晚太阳一落,需求却猛地反弹。把一天的净负荷画成曲线,中间塌下去、两头翘起来,电力工程师管它叫鸭子曲线。

电多到没处去会怎样?会被白白扔掉。在中国,2025 年上半年的弃光率约为 6.6%,弃风率约为 5.7%,都比一年前明显抬高,风光建得太快,电网一时消化不了2。被弃掉的这部分电,本来是清洁的、几乎零成本的,只因为发出来的那一刻没人用,就成了废电。

问题不在于电不够多,而在于电来的时间不对。风光的脾气是看天吃饭:晴天正午一拥而上,阴天和夜里集体罢工。电力系统又有一条铁律:发出来的电必须在同一瞬间被用掉,多一点会冲高电压,少一点会拉低频率,整张电网的频率得死死稳在 50 赫兹(中国)或 60 赫兹(美国)附近。

过去这条铁律不算太难守。煤电、气电、核电都是可调度的:需求涨了多烧点煤,需求落了关一台机组,发电这头能跟着用电那头走。风光不一样,它不听调度,只听天气。当风光在电源里的占比越来越高,“跟着需求走”的本事就越来越弱,电网被推到一个新处境:发电的节奏和用电的节奏对不上,中间那段时间差,得有东西替它补上。于是清洁电力的大规模铺开,逼出了一个过去几十年不太紧迫的需求:把某个时刻过剩的电存起来,留到另一个时刻放出来。

这件事有多大?长时储能理事会(LDES Council)估算,要支撑深度脱碳的电网,长时储能的规模需要从目前约 0.22 太瓦的项目储备,扩到 2040 年的 8 太瓦,相当于在十几年里放大约 50 倍3。这是个尚未兑现的目标,但它说明了一件事:搬运时间,正在从配角变成主角。

所有储能技术,无论原理多么不同,都站在这道题面前。它们的区别,不在于回不回答这道题,而在于搬多久、搬多少、每搬一次漏掉多少。这三个问题,就是接下来三节要立的三根坐标轴。


二 时长光谱:从几秒到一个冬天

第一根轴,是时长(duration)。它问的是:这套设备充满电之后,能按额定功率连续放电多久?

把所有储能技术按这根轴一字排开,会得到一条从几秒延伸到几个月的光谱4。从左到右大致是这样:

秒级——超级电容。 光谱最左端是超级电容,充放电以秒计。它的能量密度只有大约每公斤 3 到 8 瓦时,而锂离子电池是每公斤 100 到 180 瓦时,整整差了两个数量级5。这意味着同样的重量,超级电容存的电少得多。它存不了多少能量,却能在一瞬间吞吐巨大的功率,适合用来抹平毫秒级的电压波动,或者和电池搭配、替电池扛下最尖锐的那几下冲击。它很少单独上阵,多半是给电池当一个反应更快的缓冲层。

秒到分钟——飞轮。 再往右是飞轮,把电变成一个高速旋转钢轮的动能。美国 Beacon Power 的机组是个典型坐标点:单台飞轮出力 100 千瓦,储电 25 千瓦时,两个数字一除,满功率只能放约一刻钟6。200 台并起来组成 20 兆瓦的电站,对电网调度信号的全功率响应能在 4 秒内完成,并且可以在 100% 放电深度下循环超过 15 万次而几乎不衰减6。中国山西长治在 2024 年 9 月并网的定论飞轮储能,30 兆瓦,由 120 台磁悬浮飞轮组成,是当时全球最大的独立飞轮电站7。飞轮存的能量不多,胜在反应快、循环寿命近乎无限,专做电网调频。

分钟到四小时——锂离子电池。 光谱中段是今天的主角。电网新增储能里约 98% 是锂离子电池8。它在经济上最舒服的区间是 1 到 4 小时,4 小时是公用事业级最主流的配置9。锂电池能漂亮地搬运一天之内的那道傍晚高峰,但再往长了拉就吃力了。

六到十二小时——液流电池。 过了四小时这道坎,液流电池开始显出长处。它的电能存在两罐电解液里,放电时长想加,把储液罐做大就行,原理上能轻松撑到 6 到 12 小时甚至更长4。这条原理为什么重要,下一节会专门讲。

八到上百小时——铁空气、压缩空气、抽水蓄能。 再往右是数小时到多日的长时段。抽水蓄能的旗舰电站典型时长在 10 到 11 小时,它占了全球长时储能容量的九成以上10。铁空气电池则把目标钉在约 100 小时的多日储能上。一句业内的话说得直白:锂电池“做 4 小时完美,做 100 小时在经济上就崩了”5

周到季节——氢。 光谱的最右端是氢。把电用来电解水制氢,存进地下盐穴,需要时再烧氢发电,能存的时长从几小时一跃到几周、乃至一整个冬天。美国犹他州的 ACES Delta 项目,两个盐穴在投产初期就能提供超过 300 吉瓦时的可调度清洁电力;项目方打过一个比方:要用锂电池存下相当于一个储氢盐穴的能量,得堆四万多个集装箱11

光谱上的分界并不是一道道硬墙,更像颜色之间的渐变。同一类技术里也会冒出越界的特例。飞轮本是秒到分钟的角色,可美国 Amber Kinetics 用一只两吨重的钢转子,做出了 32 千瓦时、8 千瓦、能放足 4 小时的长时飞轮,自称首款商业化的 4 小时飞轮29。它把功率压得很低、能量做得很大,硬生生把飞轮往光谱右边挪了一截。这类特例恰恰说明:时长是一条连续的轴,而不是几个互不相干的格子;每种技术真正占住的,是这条轴上的一段区间,区间还能靠工程手段拉长或缩短。

一条光谱看下来,规律已经浮现:越靠左,越是“快而少”,功率猛、能量小、放电短;越靠右,越是“慢而多”,能量巨大、放电极长。没有哪种技术能同时占住光谱两端。这就引出了第二根坐标轴。


三 两把尺子:功率与能量

外行常把储能笼统说成“能存多少电”,其实一套储能系统有两个互相独立的尺寸,得用两把尺子分开量。

一把量功率,单位是千瓦(kW),管的是“一瞬间能吞吐多猛”。另一把量能量,单位是千瓦时(kWh),管的是“一共能装下多少”。功率决定水龙头开多大,能量决定水箱有多大。两者之比(kWh 除以 kW),正好就是上一节那根时长轴:水箱容量除以出水速度,等于能放多久。

Beacon 飞轮是看清这一点的好例子:100 千瓦的功率配 25 千瓦时的能量,水龙头开得很猛,水箱却很小,所以只能放一刻钟6。它天生就是干调频的料,不是用来存大宗能量的。

为什么要把这两把尺子分开?因为不同技术里,功率和能量是“绑定”还是“解绑”的,结果天差地别。

锂电池是绑定的典型。它的功率和能量都长在电芯里,想多存几小时的电,就得多堆电芯,成本几乎随时长线性往上走9。这就是锂电池过了 4 小时就开始不划算的根子:每多搬运一小时,都要按比例多掏一份电芯钱。

液流电池和氢则是解绑的。液流电池的功率由电堆决定,能量由储液罐决定,想存更久,加大罐子就行,不必动电堆4。氢更彻底:功率由电解槽和燃料电池的大小决定,能量则取决于盐穴有多大,而挖大一个盐穴相对便宜。有测算认为,季节性储能所需的能量容量成本可以低到每千瓦时约 1 美元的量级,比装好的锂电池(每千瓦时三四百美元)低一两个数量级12。再加上氢存在盐穴里每月自放电不到 0.12%,而锂电池每月要漏掉 2% 到 3%13。锂电池存不住一个冬天的电,会自己慢慢漏光,氢却存得住。

能量和功率能不能解绑,几乎决定了一种技术在光谱上能往右走多远。绑定的技术(锂电池、铅酸),时长越长,整套系统越贵,越走不远;解绑的技术(液流、压缩空气、氢),把储能那部分单独做大就能延长时长,成本涨得慢,于是能一路铺到几天乃至几个月。后面会反复看到,凡是被归进“长时储能”的候选,几乎都有这条解绑的本事;凡是卡在四小时上下的,多半是因为它的能量和功率分不开。

所以判断一种储能技术贵不贵、合不合算,得先问清楚它卖的是功率还是能量。做调频这类活,看重的是每千瓦的功率成本;做长时段搬运,看重的是每千瓦时的能量成本。同一台设备,用这两把尺子量,会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这把“功率—能量”之分,是后面每一章都要反复用到的工具。


四 三条搬运路线:电化学、机械、热

立完“搬多久”和“搬多少”两根轴,再看第三个维度:用什么把电存下来。形态五花八门,但归拢起来只有三条物理路线。

第一条,电化学。 把电存成化学键里的能量,靠离子在电极之间来回搬家。锂离子电池、液流电池、铁空气电池、还有最古老的铅酸电池,都走这条路。它的好处是没有大体积的运动部件,响应快、模块化、哪儿都能装;短板是电极材料会随循环衰减,且多半要用到锂、钒、镍这类对供应有要求的元素。今天电网上新增的储能,绝大多数是这条路线8

第二条,机械。 把电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物理状态:抬高的水、压紧的空气、转起来的轮子。抽水蓄能把水抽到高处存成势能,需要时放水冲水轮机发电;压缩空气把空气压进地下盐穴存成压力,需要时放出来推透平;飞轮把电存成钢轮的转动。机械路线的共同特点是耐用、寿命长,抽水蓄能电站能运行 50 年以上14,远超电池的十几二十年。

代价是大多受地理条件约束。抽水蓄能要有落差、有水源、还得能放下两个上下水库;传统大规模压缩空气要有合适的地下盐穴或岩穴来存高压空气,没有盐层的地方就建不了。这层地理约束,是机械路线和电化学路线最大的不同:锂电池几乎哪儿都能摆,抽水蓄能和压缩空气却得挑地方。中国近年靠盐矿带和人工硐室技术,才把压缩空气大规模铺开。后面讲到这两类技术时,第一个要问的往往是“这块地的地质条件答不答应”,其次才轮到效率。

第三条,热。 把电先变成热存起来,需要时再放出来。熔盐能被加热到 550 多度存在罐里,沙子和耐火砖能被电热丝烧到五六百乃至上千度。芬兰那座号称全球最大的沙子电池,1 兆瓦功率、100 兆瓦时储热,用约两千吨碎皂石当储热介质,给一座小镇供暖15。热这条路线有一个非常特别的性质,特别到值得单开一节来讲:因为它会逼我们重新理解“往返效率”到底在量什么。

这三条路线不是非此即彼。同一个储能系统里常常并存:压缩空气是机械路线,但要回收压缩产生的热,又借了热储能的手段;氢介于电化学与化学燃料之间。但作为一把尺子,“电化学/机械/热”足以让你一眼看出某种技术的家底——它存的到底是离子、是物理状态,还是热量。


五 过路费:往返效率

第三根、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一根轴,是往返效率(round-trip efficiency,简称 RTE)。它问的是:存进去 100 度电,过一阵子放出来还剩几度?中间损耗的那部分,就是搬运这一趟交的过路费。

各种技术的过路费,差距大得惊人。

锂离子电池——过路费最低。 交流端到交流端的往返效率约为 85% 到 95%,扣掉变流器和辅助系统的损耗后,系统级通常落在 80 多到 90 出头16。存 100 度,放回来约 90 度,只漏掉一成上下。这是锂电池能每天充放、一年循环几百次的底气:过路费够低,天天交也不肉疼。

抽水蓄能——七到八成五。 一个完整循环的往返效率通常在 70% 到 85%,业界常用的中值是 80%,也就是抽水再放水大约损失两成14

压缩空气——六到七成。 老式的透热压缩空气,压缩产生的热直接排掉、膨胀前还要烧天然气再加热,效率只有四到五成:德国 1978 年投运的 Huntorf 约 42%,美国 1991 年的 McIntosh 加了回热器约 54%17。中国近年主推的先进绝热压缩空气,把压缩热回收存起来、放电时再用,不烧天然气,设计效率抬到了 60% 到 72% 一档——江苏金坛超过 60%,湖北应城最高约 70%,山东肥城额定 72.1%1819。需要留一句:这些多是设计值或额定值,长期实测的全年往返效率公开得很少。

氢——只剩三分多。 电解水制氢、压缩储存、再烧氢发电,三道工序各漏一截,损耗层层叠加。电到氢再到电的整体往返效率大约 30% 到 50%,较常被引用的数字是 37%20。存进 100 度,放回来只剩三十几度。这是氢相对电池最硬的短板。

把这几个数字摆一块儿,过路费从锂电池的一成,一路涨到氢的六成多。一个自然的疑问冒出来:既然氢这么浪费,谁还会用它?答案藏在前两根轴里。

关键在于一年搬几趟。做日内调峰的锂电池,一年要充放几百次,每一次都要交过路费,过路费高一个百分点,一年累计就是一大笔损耗,所以它必须把效率做到极高。氢正相反:季节性储能本就循环次数极少,一年也许只搬运一两趟,把夏天的余电存到冬天放出来,高昂的过路费一年只付那么几回,分摊下来反而不算致命。换个说法,效率的轻重,取决于你打算多频繁地用它。频繁搬运,效率压倒一切;偶尔搬运,能搬多远、能搬多少才是关键,而这两样恰恰是锂电池物理上够不着的——你要它存一个冬天,它自己就先漏光了。

效率这根轴,从来不能单独看,得和时长、能量一起看。这正是坐标系的意义:三根轴合在一起,才说得清一种技术到底适合干什么。脱离时长和频次去比效率,等于拿短跑的标准去评判一个搬运工能不能扛着货走完一整天的山路。


六 储热的岔路口:储电平庸,储热极高

热储能的往返效率,藏着一个容易被算错的岔路口,值得单独拎出来。

如果你按上一节的标准,问“热储能存进 100 度电、放回来几度电”,答案并不好看:受热机和卡诺循环的限制,热存进去再转回电,整体往返效率多半只有五六成。2025 年一项关于抽汽蓄热(PTES,俗称卡诺电池)的研究给出的数字,不同设计在 57% 到 66% 之间21,和压缩空气是一个档次,比锂电池差一截。

可这是用错了尺子。热储能真正的拿手好戏,根本不是“存电再发电”,而是“存电去供热”。

电变成热,几乎不要钱:电阻加热把电转成热的效率接近 100%22。固体储热介质——耐火砖、碳块、沙子——每天的热损失低于 1%。美国 Rondo 公司的工业热电池,把耐火砖用电热丝烧到上千度,对外供高温热风或蒸汽,储热效率宣称超过 98%、日损不到 1%23。也就是说,只要终端要的是热而不是电,热储能的往返效率能高到 90% 以上,反过来把锂电池都比下去。

岔就岔在这里:同一套设备,存电去供热,效率九成以上;存电再发电,效率掉到五六成。卡在中间那道“热再转回电”的工序,把效率吃掉了一大半。

光热发电(CSP)是“存热再发电”这条路的老牌代表。它用镜场把阳光聚到塔顶,把熔盐加热到 550 多度存进热罐,晚上再放热驱动蒸汽轮机发电。西班牙的 Gemasolar 塔式电站配了 15 小时熔盐储热,2013 年一度做到连续 36 天昼夜不间断发电,当时全球仅此一家30。这是了不起的工程,但它走的正是效率最吃亏的那条岔路:把热再转回电,整体效率被蒸汽轮机和卡诺循环压住。近些年光伏加锂电池的成本一路下探,许多市场里 CSP 这种“储热发电”的路线在经济上被比了下去;而沙子电池、耐火砖这些“只卖热、不发电”的方案,反倒一个接一个落地放大。两边的分野,恰好踩在这道岔路口上。

这一岔路有现实分量,因为工业用能里“热”才是大头——工业过程热约占全球终端能耗的 20% 到 25%24。化工、食品、钢铁这些行业要的本就是高温热和蒸汽,不是电。对它们,热储能直接供热,既不必交“热转电”那道过路费,又能消化掉风光过剩时段的廉价电。所以读热储能这一类技术时,要先看清它卖的是电还是热:用错尺子,会把一种很高效的供热方案,误判成一种很平庸的储电方案。


七 多长才算“长”:LDES 的门槛之争

前面反复出现“长时储能”(LDES,long-duration energy storage)这个词,可到底多长才算长?这事居然没有公认答案,几家权威机构各划各的线。

长时储能理事会把长时储能定义为从 8 小时一直到季节性,并细分成两档:8 到 24 小时的,和 24 小时以上的25。美国能源部(DOE)则把门槛定在能连续供电 10 小时以上26。还有一些口径会提到 8 小时、10 小时乃至 100 小时等不同的分界27。一个简单的术语,门槛从 8 到 100 小时不等。

门槛之争看着像文字游戏,其实卡的是一条真实的经济分界线。这条线大致就在锂电池“失灵”的地方:4 小时以内,锂电池便宜又好用;过了 8 到 10 小时,它每多搬一小时就多掏一份电芯钱,渐渐让位给液流、压缩空气、抽水蓄能、氢这些把能量和功率解绑的技术。所谓“长时储能”,与其说是一个时间数字,不如说是在标记“锂电池开始算不过账”的那一段光谱。把门槛划在 8 小时还是 10 小时,差别不大;重要的是,它指向同一片需要别的技术来填的空白。

值得提一句,这片空白今天主要还是抽水蓄能在填,它占全球长时储能容量的九成以上10,2025 年全球抽水蓄能装机首次突破 200 吉瓦28。其余那些更长时段的技术,大多还在示范或早期商用阶段。这也是为什么长时储能理事会说要扩 50 倍3:题目摆在那儿,能交卷的还不多。

光谱越往右,越要分清“哪部分是成熟的、哪部分还在试”。以氢为例:把氢存进地下盐穴这件事一点都不新,英国蒂赛德(Teesside)的盐穴从 1972 年起就在存氢,已有半个世纪的运行记录31;可“电→氢→电”整条回路在电网尺度上跑通,基本还是这两年才开始的示范。氢的热度本身也在退潮。国际能源署 2025 年的报告显示,到 2030 年的全球低排放制氢规划产量首次出现下调,从一年前的约 4900 万吨降到约 3700 万吨,砍掉的部分八成以上是电解制氢项目32。这并不否定氢在季节性储能里的独特位置,只是提醒:坐标系上的位置是物理决定的,但走到那个位置的路,有快有慢,有的还远没修通。


八 把每种技术钉进坐标系

三根轴立齐了——时长、功率/能量、往返效率,再加上一个“走哪条物理路线”的标签。现在把前面散落的坐标点收拢,钉进同一张表里,这把尺子就成形了。

把这张表竖着读,会读出一条贯穿全书的线索:从超级电容到氢,时长拉长了七八个数量级,能量越堆越大,而往返效率大体上越走越低。功率型技术(超容、飞轮、锂电)站在光谱左端,买的是速度和稳定;能量型技术(抽蓄、压缩空气、氢)站在右端,买的是时长和规模。没有一种技术能通吃,每一种都在光谱上占着自己那一段,并为这一段付出相应的代价。

横着读,则是三条物理路线各自的脾气。电化学这条路,从超级电容、锂电、液流一路排到铁空气,靠离子搬家,胜在响应快、能模块化、不挑地方,短板是材料会衰减、要用到特定金属。机械这条路,飞轮、压缩空气、抽水蓄能,靠物理状态存能,胜在耐用、寿命长,却几乎都被地理条件拴着。热这条路独树一帜,它的往返效率要看你最后取的是电还是热,取热极高、取电平庸。读后面任何一章前,先在心里给它贴上这两个标签:它在光谱的哪一段,又走的是哪条路线。位置和路线一定,它的长处和短处就大致框定了。

需要给这把尺子留个边角注脚:表里不少效率数字是综合区间或设计、额定值,尤其先进压缩空气、氢、热储能这几类,长期实测的全年数据公开得有限,引用时该带着“设计效率”“尚待独立来源核证”的分寸。坐标系给的是位置,不是终判。


九 怎么用这把尺子读后面的章节

这一章不打算替你给任何技术下“最好”的结论,因为“最好”这个问法本身就缺了坐标。脱离了时长、脱离了卖功率还是卖能量、脱离了交多少过路费,单问哪种储能好,约等于不报路程就问哪辆车省油。

接下来的每一章,都会落在这张坐标系的某个位置上。读到飞轮,你会知道该往光谱最左端看,盯着它的功率和循环寿命,而不是纠结它存不了多少电,它本来就不负责存大宗能量。读到锂电池,你会盯住那道 4 小时的坎,看它为什么在坎内称王、出了坎就吃力。读到压缩空气和抽水蓄能,你会先问地质条件,再看它们用低效率换长时长、长寿命的这笔账划不划算。读到氢,你会把“37% 的往返效率”和“能存一个冬天”放在一起掂量,而不是只盯着那个难看的效率数字摇头。读到热储能,你会先分清它这一回卖的是电还是热。

每一种技术,都是对同一道时间搬运题的一份不同答卷。有的答得快而短,有的答得慢而长;有的过路费低、适合天天搬,有的过路费高、却能搬到别人够不着的远处。把它们摆进同一张坐标系,原先一堆互不相干的新名词,就连成了一条连续的光谱:每种技术都在自己那一格里,回答着正午的电和傍晚的电之间,那七个钟头、或者那一整个冬天的距离。

记住这三根轴:搬多久、搬多少、漏掉多少。后面的路,用这把尺子量着走。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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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的记忆:抽水蓄能,被低估的霸主

一 两个水库,一段落差

抽水蓄能的原理简单到几乎不像一项工业技术。你需要两个处在不同高度的水库,中间用管道连接,管道上装一台既能当水泵、又能当水轮机的机器。电网电力过剩、电价便宜时(比如深夜,或正午光伏出力最猛的时候),机组把下水库的水抽到上水库,把电能变成水的势能存起来;电网紧张、电价高时,再放水下泄,水流推动水轮机发电,把势能还原成电能。最常用的是可逆式 Francis 水轮机,一台机器、两种工况,正转抽水,反转发电。1

整个过程没有化学反应,没有电极衰减,存的就是「水被抬高了多少」。能量公式朴素得像中学物理:势能等于质量乘以重力加速度乘以高度差。所以抽蓄工程师最在意两个字——落差(head)。落差越大,同样一吨水储的能量越多,需要的水量和库容就越小。丰宁的上下库高差超过三百米,弗吉尼亚的 Bath County 高差超过1,100英尺(约335米),都属于优质站址。

代价是损耗。一桶水抬上去再放下来,抽水、发电两道环节都要过水泵、过管道、过水轮机,每一道都漏掉一点。完整循环下来,抽蓄的往返效率(RTE)通常在70%到85%之间,业界常用的中值是80%,也就是说存进去100度电,大约能拿回80度。2 这个数字不算顶尖——锂电池能做到90%以上——但对一项设计寿命动辄半个世纪的基础设施来说,已经足够。

更关键的是它能存多久。多数抽蓄电站的额定时长在数小时到约半天之间,旗舰项目能做到10到11小时连续满功率放电,丰宁和 Bath County 都在11小时左右。3 这个时长区间,正好落在锂电池经济性最吃力的地带之外:电池在4小时以内的调频、调峰里碾压一切,可一旦要求连续放电超过十小时,每多存一度电就要多买一组电芯,成本陡增。抽蓄不一样,水库挖好了,多存几个小时不过是让水位再高一点,边际成本极低。这条「长时」的分界线,是理解后文一切争论的钥匙。


二 承重墙:为什么是九成

如果把今天全世界所有并网储能加在一起,按容量算,抽水蓄能历史上长期占到九成以上;若只看长时储能(长于约十小时的那一类),抽蓄的份额超过94%。4 这不是一个边缘技术的小数点,是一整面墙。国际水电协会(IHA)估算,全球在运抽蓄电站合计储电能力约9,000GWh——把这个数字和媒体上天天刷屏的电池储能项目比一比就明白了:一座吉瓦时级的电池电站已经是头条新闻,而抽蓄的存量是它的几千倍。1

这种主导地位是历史攒下来的。今天还在运行的抽蓄电站,多数建于1960到1980年代,最初的任务并不是配合风光,而要配合燃煤和核电的基荷机组。核电站不愿意频繁调节出力,夜里电用不完,就用便宜的核电把水抽上山,等白天高峰再放下来。换句话说,抽蓄最早是「基荷电源的搭档」,几十年里默默削峰填谷,很少进入公众视野。它太成熟、太可靠、太没有故事,以至于被当成了电网的背景板。

风光大规模并网之后,这堵墙的意义反而被重新照亮。太阳能和风电的毛病是「靠天吃饭」:中午光伏挤爆电网,傍晚太阳落山却正赶上用电高峰;大风天电多到要弃风,无风时一度难求。要把这种忽高忽低的电铺平,需要的恰恰是大容量、长时间、能反复充放几十年的储能——这正是抽蓄的看家本领。于是一项为核电时代设计的老技术,意外成了新能源时代的刚需。

值得说清楚的是,「九成」这个份额正在被稀释,但稀释的方式容易被误读。锂电池近几年装机暴涨,在短时段储能里增长极快,未来抽蓄占全部储能的比例一定会下降。可这是分母在变大,不是分子在缩水——抽蓄自身的装机仍在加速增长。把份额下降读成抽蓄被淘汰,是把「电池长得更快」错当成「抽蓄正在死去」。


三 2025:水电池之年

2024年,全球抽蓄装机约189GW。5 2025年,这个数字首次越过200GW大关,达到约201GW。国际水电协会在年度旗舰报告里把2025年称作「水电池之年」(year of the water battery)。6 一个整数关口本身没有物理意义,但它标记了一个加速的拐点。

看年新增量更直观。过去二十年里,全球抽蓄每年新增大约2到4GW,慢得像在爬坡。2024年新增8.4GW,同比增长约5%。7 到2025年,年新增冲到创纪录的11.7GW,把五年平均增速抬高到每年约6GW。6 两年间,年增量近乎翻倍。一项被认为「夕阳」的技术,正在以二十年来最快的速度铺开。

后面还有更长的队列。IHA 的统计显示,全球在建抽蓄约243GW,处于各开发阶段的总管线约621GW。8 把这两个数字摆在200GW的当前存量旁边:在建的容量已经超过了人类一百年来建成的全部抽蓄,而完整管线是现存的三倍多。如果这些项目哪怕只兑现一半,抽蓄在2030年代的绝对装机仍将稳稳压过任何单一电池技术的总量。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提速?三股力量叠在一起。其一,风光装机到了需要大规模长时储能来消纳的临界点,电网开始真正缺「能存一整天」的家伙。其二,多国把抽蓄写进了能源规划,给了长周期投资以政策确定性。其三,也是最具体的一股——中国。下面两节属于它。


四 两座冠军:丰宁与 Bath County

世界最大抽蓄电站的桂冠,2024年从美国换到了中国。

此前三十多年里,纪录属于弗吉尼亚的 Bath County 抽水蓄能电站,绰号「世界最大的电池」。它装有6台单机超过500MW的可逆式泵/水轮机,总装机3,003MW,上下库落差超过1,100英尺,储电能力约24,000MWh,可连续放电约11小时,由 Dominion Energy 运营,接入 PJM 电网。9 自1985年投运以来,它一直是这一领域的标杆。

2024年8月11日,丰宁抽水蓄能电站最后一台机组并网,12台可逆机组全部投运,总装机3.6GW,正式超越 Bath County,成为世界最大抽蓄电站。10 它由国家电网建设运营,储电能力约40到60GWh,设计连续放电时长约11小时——储能量大致是 Bath County 的两倍。11 这座电站的一个长期任务,是为相邻的张家口风光基地和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绿电供应做调节。

两座电站隔着四十年和一个太平洋遥相呼应,技术原理却几乎一样:都靠十一小时的水、几百米的落差、十来台可逆机组吃饭。区别在于规模和时代——Bath County 是核电时代的产物,服务的是不愿调节的基荷;丰宁是新能源时代的产物,服务的是忽明忽暗的风光。同一套物理,被两个相隔半世纪的电网先后请来当承重墙。

需要按公开记录留一句客观:丰宁「世界最大」的称号,来自国家电网的运营公告与国际水电协会、行业媒体 pv-magazine 等第三方的同步报道,两类来源口径一致。1011 储能量出现40至60GWh的区间,是因为不同来源对「可用库容」和「额定放电深度」的口径略有差异,这里照实写成区间,不取单点。


五 中国的管线:在建超过全球存量

丰宁只是露出水面的一角。真正惊人的,是它身后那条管线。

按行业统计,中国2024年新增抽蓄约7.75GW,到2024年底累计装机约58.69GW。12 这个存量已经是全球第一。但更值得盯住的是在建规模:中国在建抽蓄超过200GW,部分口径达到218GW,约占全球在建总量的三分之一。12 把这句话翻译一遍——单是中国正在施工的抽蓄,就超过了截至2025年全世界已经建成的抽蓄总和(约200GW)。一个国家的工地,体量盖过了人类的全部存量。

这背后是明确的国家规划。中国国家能源局2021年发布的抽水蓄能中长期发展规划提出,2025年装机约62GW,2030年约120GW。13 行业分析判断,按当前建设节奏,中国2030年实际装机预计约130GW,将超出官方目标逾8%;另有口径称2027年前后即可达到80GW。13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不仅会完成、还会提前超额完成的规划。2026年初已有报道用「狂建水库」来形容中国为储存可再生能源而铺开的建设节奏。14

主力玩家就那么几家:国家电网是绝大多数项目的投资和运营方,中国电建(PowerChina)是主力工程总承包商。这种「电网投资、央企施工」的组织方式,让抽蓄这种回报周期极长、对单个市场主体不够性感的项目,能够被持续推进——谁来付钱、谁来担前期风险,在中国有一个相对清晰的答案。这并不意味着没有代价(资金占用、地方协调、生态影响都真实存在),但它解释了为什么全球新增抽蓄如此向中国集中。

按惯例,这里只引第三方与运营方的双源数据,不做任何超出公开记录的判断。装机数字来自行业媒体 energyconnects 对中国规划的梳理与国际机构口径,规划数字来自国家能源局文件,两者交叉一致。1213


六 账本:成本、寿命与那要命的工期

抽蓄的经济性,要分三栏来记:先期投入、单位储电成本、建设周期。

先期投入(capex)差异极大。美国国家可再生能源实验室(NREL)的年度技术基线(ATB)给出的抽蓄资本支出区间是每千瓦1,999到5,505美元,固定运维约每千瓦每年18美元,可变运维约每兆瓦时0.51美元。15(需说明:本书引用的这组 ATB 数值取自缓存版本,且原始区间跨度本就很大,取决于落差、地质和库容,故以区间形式呈现并标注来源,不宜当成单一精确值使用。)区间跨到近三倍,本身就说明问题——抽蓄没有「标准报价」,每座电站都是和山体、岩层、水文谈出来的一次性工程。

但抽蓄真正的本钱要摊到时间里看。它的设计寿命约50年以上,远超电池储能的10到20年,而且机组可以大修翻新继续延寿。16 一座1980年代建成的抽蓄站,今天还在赚钱,且大概率还能再干二三十年。把高昂的先期投入除以半个世纪的服役期,单位时间的成本就被摊薄了。

平准化储能成本(LCOS)把这些摊销算进了一个数字。太平洋西北国家实验室(PNNL)在储能大挑战(ESGC)成本数据库里估算,当前一座1,000MW、10小时的常规抽蓄,LCOS约每千瓦时0.12美元(约120美元/兆瓦时);规模更小的100MW、10小时项目约0.14美元/千瓦时。若叠加创新设计与优化,到2030年这一成本有望降到约0.05美元/千瓦时(约50美元/兆瓦时)。17 在十小时以上的长时段里,这个成本目前仍是电池难以企及的。

代价写在第三栏:工期。一座抽蓄从选址、勘探、许可到建成,往往要将近十年,五到十年以上是常态。9 这是抽蓄相对电池最致命的劣势——电池电站从签约到通电可能只要一两年,资本周转快得多。在美国,竞争性预许可阶段的公众参与往往滞后,更进一步拖长了周期、激化了争议。18 一项要等十年才见回报的资产,对追求快速回款的私人资本天然缺乏吸引力。谁能承受这种长周期,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哪里能建成抽蓄。


七 活的技术:变速、三元与「不要山」

把抽蓄当成一具不再进化的老骨架,是另一重误会。这项技术内部正在发生一场安静的升级。

最实在的升级是机组本身。传统的定速机组在抽水时只能定功率运行,调节能力有限;变速机组(采用双馈感应电机)和三元机组(独立配置水泵与水轮机)则能在抽水工况下也调节功率,响应更快,运行区间更宽,对消纳波动剧烈的风光尤其有用。19 中国正在大规模部署变速抽蓄机组,丰宁就包含变速机型——同一座电站,既是规模纪录,也是机组换代的试验场。19

第二重升级是选址方式。传统抽蓄多为开环(open-loop),上下库中至少有一个连着天然河流,环境影响和水权纠纷都更复杂。新近的主流方向是闭环抽蓄(closed-loop):两个水库自成一体,不接入任何天然水道,靠初次注水后在两库间反复循环同一批水来运行。20 闭环系统对天然河流的依赖小得多,环境扰动和选址灵活性都更好,已成为美国新建抽蓄的主流取向。

第三重则更前沿,也更不确定。2026年初已有报道讨论「不需要高山」的新型抽蓄概念,把思路引向地下、废弃矿井和低水头方向,试图绕开「必须有大落差山地」这个最硬的地理约束。20 这类设计目前多停留在概念与示范层面,距离规模化尚远,证据等级偏弱,这里只记录方向,不为它背书。它的意义在于点出抽蓄的真正天花板在哪里——不在物理,而在地理。


八 选址的政治:水权才是天花板

抽蓄做不到像电池那样「哪里缺电装哪里」,根子在于它要同时凑齐三样东西:落差、水源、两个能修水库的地方。21 优质站址是有限的、不可再生的稀缺资源。但近年最硬的拦路虎,往往无关工程,而出在社会一侧。

2025年2月,美国联邦能源管理委员会(FERC)否决了位于亚利桑那州 Page 附近、纳瓦霍(Navajo)部落土地上的两个抽蓄项目,理由是开发方缺乏与部落的充分协商。18 否决的理由无关技术达标,也无关经济账目,关键卡在「这是谁的土地、谁的水」这个更古老的问题上。霍皮(Hopi)和纳瓦霍部落以协商不足和科罗拉多河水权争议为由反对项目,监管机构据此叫停。22

学术文献也支持这一判断。2025年发表在 WIREs Water 的研究指出,公众对水电和抽蓄存在明确的环境与生态负面认知,加上程序性争议(参与和协商不足),共同构成了抽蓄落地的主要社会阻力。22 在西部干旱地区,水本身就是政治;当一项储能技术要动用大量水、淹没土地、改变景观时,它撞上的是几代人积累的水权与土地权诉求。

这给抽蓄的扩张划了一条比成本曲线更现实的上限。在中国,集中的电网投资和组织能力部分绕过了私人资本的耐心问题,让长周期项目得以推进;但「集中能力」绕不过土地、水源和生态的物理边界,也绕不过当地居民的真实诉求。抽蓄的天花板,归根结底不在工程师的图纸上,要靠谈判桌上一寸寸谈出来。把这一点看清楚,就不会再把抽蓄铺得慢,简单归咎于技术落后。


九 互补,而不是取代

回到那个被反复传错的判断:抽蓄是不是正在被锂电池淘汰的旧技术?

把时长这把尺子拿出来,答案就清楚了。锂电池在四到十小时以内的短时储能里成本和响应速度全面占优,正在快速侵蚀抽蓄过去承担的调频、调峰角色;而在超过十小时的长时储能里,抽蓄凭借低边际储能成本和长达半世纪的寿命,仍然守着一条电池暂时翻不过的护城河。23 两者咬合的不是同一块市场:电池吃短时,抽蓄守长时与超长寿命。结论因此是互补,而非取代。

这不是一句和稀泥的折中。深度脱碳的电网,既需要秒级、分钟级、数小时级的快速调节(电池擅长),也需要扛过连续阴天、连续无风的多日级别的能量搬运(抽蓄和其他长时储能擅长)。少了任何一头,电网都铺不平。中国官方与独立分析平台 dialogue.earth 的判断在这一点上一致:要支撑高比例可再生能源,抽蓄和电池必须同时扩张,而不是二选一。24

新的增长极也在印证这条互补逻辑。印度计划把抽蓄装机从当前的3.5到5GW,扩张到2035年约100GW,作为消纳其庞大风光装机的长时底座。8 一个正在大干快上电池的国家,同时押注百吉瓦级的抽蓄——这本身就说明,在严肃的能源规划者眼里,两者从来不是替代关系。

所以,给这堵承重墙一个公道的位置。它不性感:原理是孩子都懂的重力,机组是几十年的老设计,建一座要等十年,还动辄卷进水权和部落的官司。可正是这堵不性感的墙,扛着全球九成以上的储能存量,守着十小时以上、五十年寿命的那片市场。电池负责让电网变得灵敏,抽蓄负责让电网扛得住时间。水被抬上山,又落下来,记住了昨夜多出来的那部分电——这种最古老的记忆,仍是新能源时代最可靠的那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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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NREL, Annual Technology Baseline (ATB) — Pumped Storage Hydropower(capex每千瓦1,999–5,505美元,固定O&M每千瓦年18美元,可变O&M每兆瓦时0.51美元;本书所引数值取自缓存版本,以区间形式呈现)。链接 →

  16. “What Is Pumped Storage Hydro’s Efficiency?”, Energy Sustainability Directory(引 NREL ATB,设计寿命约50年以上,可大修延寿)。链接 →

  17. PNNL, Energy Storage Grand Challenge (ESGC) Cost & Performance Database — LCOS Estimates(1,000MW/10h抽蓄LCOS约0.12美元/千瓦时,100MW/10h约0.14美元/千瓦时;2030年优化后或降至约0.05美元/千瓦时)。链接 →

  18. “…pumped storage hydropower public engagement…”, WIREs Water, 2025(工期5–10+年、公众参与滞后;2025-02 FERC否决亚利桑那Page附近纳瓦霍部落地两个项目,理由为协商不足)。链接 →

  19. “Review of variable-speed pumped storage units…”, ScienceDirect, 2025(变速/三元机组提供抽水工况功率调节与更快响应;中国大规模部署变速机组,丰宁含变速机型)。链接 →

  20. “New Pumped Hydro Energy Storage System Needs No Mountains”, CleanTechnica, 2026-02-01(闭环抽蓄为美国新项目主流;「无需高山」低水头/地下新设计概念,证据等级偏弱)。链接 →

  21. U.S. Department of Energy, “Pumped Storage Hydropower”(地理约束:落差+水源+双库选址;开环与闭环之别)。链接 →

  22. WIREs Water, 2025(公众/部落对水电与抽蓄的环境与程序性争议;霍皮、纳瓦霍部落以协商不足与科罗拉多河水权反对项目)。链接 →

  23. “What’s the deal with pumped hydro?”, Volts(电池侵蚀短时储能,抽蓄守长时与超长寿命,二者互补)。链接 →

  24. “China needs to expand both pumped hydro and battery storage”, dialogue.earth(支撑高比例可再生能源需同时扩张抽蓄与电池)。链接 →

崩塌的曲线:锂电如何吃下增量

一 一条跌掉九成的曲线

先看那个最干的数字。彭博新能源财经(BloombergNEF)每年做一次锂离子电池价格调查,按出货量加权算电池包的平均价。2025年,这个数字是每千瓦时108美元,创下历史新低,比2024年又低了约8%1

把时间拉长,曲线的坡度才显出来。2010年,同样按可比口径(折算成2025年的实际美元),电池包均价大约是每千瓦时1474美元2。从1474到108,十五年里跌掉了约93%12。如果一样东西的价格跌到原来的十四分之一,几乎任何关于它的判断都得重写。

下跌不是匀速的。2024年那一年就很猛:电池包均价从前一年掉到每千瓦时115美元,单年跌了约20%,是多年来最陡的一次;同年电动车用的电芯价格首次跌破每千瓦时100美元34。2025年的8%只是这条长坡上又往下走的一小段。

真正值得停一下的,是2025年调查里的一个位次变化。储能用的电池包,第一次成了所有应用里每千瓦时最便宜的那一档——比电动车的电池包还便宜15。彭博的解读直白:磷酸铁锂(LFP)化学体系当道,加上中国电芯产能过剩,把固定式储能这一段的价格压到了最低16

这件事的分量在于,过去十几年里,是电动车在领跑成本下降——车企采购量大、给供应商压价狠,储能一直被看成沾了车的光、捡了便宜的小弟。到2025年,小弟反而拿到了更低的价。储能不再是搭车的,它自己变成了那条成本曲线最锋利的一端。


二 价格为什么会塌下来

价格不会无缘无故崩。把2024到2025年这一段拆开,大致是三股力压在一起。

第一股是产能过剩,尤其在中国。电芯工厂在前几年的扩产潮里建得太多太快,产能远跑在需求前面,工厂为了开工率宁可降价出货1。第二股是激烈的价格竞争,厂商互相压,谁也不肯先停。第三股是化学体系换挡:从含钴含镍的三元(NMC)转向更便宜的磷酸铁锂,单是换材料就把每千瓦时的成本往下拽了一截15

还有一层是原材料。2023到2024年,碳酸锂的价格大幅回落,在某些时段足以抵消其他金属涨价带来的压力1。彭博特意强调过,2025年这次降价是在部分电池金属价格回升的背景下实现的——也就是说,规模与竞争的力量,强到能压过原料涨价2

这里得把事实和推断分开。产能过剩、价格战、原料回落,都是有据可查的当期成因;它们能不能一直撑着价格往下走,是另一回事。产能过剩这种状态本身不稳定:要么需求追上来把过剩吃掉,要么有厂商扛不住退出。眼下便宜,不等于会永远便宜。后面讲到美国关税时会看到,价格其实相当脆弱,外部一推就可能弹回去。


三 向上暴涨的另一条曲线

成本往下崩的同时,装机在往上冲,两条线方向相反,速度都很快。

按国际能源署(IEA)2026年初的口径,2025年全球新增电池储能约108吉瓦,比2024年增长约40%,又是一个创纪录的年份78。其中表前的公用事业级储能约87吉瓦,占了将近五分之四;表后(户用与工商业)约21吉瓦,占约两成7。IEA还给过一个更能体现速度的说法:全球电池储能的累计容量,在四年里翻了大约十二倍9

锂电在这块增量里几乎是独占的。IEA对电网市场的统计显示,在已部署的电网侧储能里,约98%是锂离子10。换个角度看2024年:电网市场单是这一块就部署了超过160吉瓦时,其中有17个单体超过1吉瓦时的大项目投运,11个在中国、5个在美国、1个在沙特10。若按电力容量口径,IEA记的是2024年公用事业级新增63吉瓦、累计装机124吉瓦11

中国是这股浪潮的主力。2024年中国新增储能超过100吉瓦时,约占全球部署量的三分之二,背后是各省的配储要求和创纪录的低电芯、低系统价格1213。把全球放在一起看,2024年有创纪录的约200吉瓦时新装并网,同比增长约53%,运行中的全球总容量升到约375吉瓦时1213

美国这边也在加速。美国能源信息署(EIA)记录,2024年美国新增公用事业级电池储能10.3吉瓦,创了当时的纪录14。到2025年,按美国太阳能行业协会(SEIA)的统计,全美储能新装达到创纪录的57.6吉瓦时,是史上最大的单年,其中公用事业级约16吉瓦、50吉瓦时,表后约12吉瓦、8吉瓦时,户用与工商业占了约13%的市场15。IEA给美国2025年的口径是新增约19吉瓦,同比增约六成7

成本崩塌和装机暴涨,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便宜让更多项目算得过账,更多项目又把规模做大、把成本继续往下压。这种相互拉动的关系,是这一章后面所有问题——安全、四小时天花板、供应链——的背景。


四 磷酸铁锂为什么赢了固定式储能

要理解锂电怎么吃下电网这块增量,得先看它内部的一次换血:从三元到磷酸铁锂。

到2024年,磷酸铁锂在固定式储能里的全球份额已经达到约70%,在新建的公用事业级项目里这个比例还要更高16。理由很实在。第一是便宜:在化学体系层面,磷酸铁锂每千瓦时的成本比三元低约37%,而且不用钴、不用镍这两样既贵又有供应风险的金属16。第二是寿命长:磷酸铁锂在可比条件下能做到约4000到10000次循环(衰减到80%容量),三元大约是1000到3000次,前者是后者的两到三倍16。对一个要在电网里趴二十年、每天充放一两次的设备,循环寿命直接决定了它一生能赚多少。

效率上两者差不多。磷酸铁锂和三元的交流侧往返效率(RTE)都在约90%到95%,系统层面扣掉逆变器和辅助损耗后,通常落在80多到90出头16。也就是说,存进去100度电,取出来大概有85到90度,剩下的变成了热和损耗。

但磷酸铁锂赢固定式储能,最关键的一条是安全。热失控——一颗电芯因缺陷、过热或过充而触发放热反应,再一颗传一颗地蔓延,引发起火和有毒气体(如氟化氢)——是锂电最危险的失效方式17。磷酸铁锂的热失控起始温度约在270摄氏度,比三元高出一截,触发更难、释放的能量也小得多1617。在车上,工程师还愿意为了多跑几十公里去赌三元更高的能量密度(三元约150到220瓦时每千克,磷酸铁锂偏低但在改善)16;在一块不动的、堆了上万颗电芯的电站里,体积和重量没那么金贵,于是更安全、更便宜、更耐用的磷酸铁锂几乎是顺理成章的选择。

记住这个安全分野。后面莫斯兰丁烧起来的那套系统,恰恰是更早的、基于三元的设计。


五 四小时这道天花板

锂电便宜、好用、安全在改善,但它有一道躲不开的经济边界,这道边界几乎决定了它在整个储能版图里的位置。

锂电的成本结构,大头压在按千瓦时计的电芯本身上。这意味着,你想让它多存几个小时的电,成本几乎是线性往上加的:从2小时做到4小时,就要多堆一倍的电芯。功率部分(逆变器等)相对固定,能量部分却跟时长成正比。于是它的经济性在短时长这头最好,4小时是公认的甜区——既能做电价套利,又能叠上容量收益,把几股收入摞在一起18。Lazard算过,在美国《通胀削减法案》补贴的加持下,100兆瓦、4小时的独立电池储能,平准化储能成本(LCOS)能低到约每兆瓦时124美元19

问题出在更长的时长上。一旦要存到8小时甚至更久,那个按千瓦时叠加的成本惩罚就开始咬人。有测算显示,在8小时时长下,4小时口径下的锂电系统对应约每千瓦时304美元的资本开支,而热储能约232美元、压缩空气储能(CAES)约293美元——也就是说,到了长时长,专门的长时储能技术在每千瓦时的造价上反过来比锂电更便宜20。8小时常被当作锂电做长时储能的平衡点或前沿;再往上,液流、铁空气、热储能、压缩空气、抽水蓄能这些专门为长时设计的路线,在每千瓦时上更有竞争力2021

不过这里要给长时储能泼一点冷水:它们虽然在长时长上更便宜,却很难复制锂电那种靠制造规模带来的持续降本21。2024年全球4小时及以上的长时储能采购达到约15.11吉瓦、62.59吉瓦时,8小时正在成为主流的技术方向20。这块市场怎么打、谁能接住锂电接不住的那部分时长,是本书后面几章要展开的事。这一章只需要立住一个边界:锂电几乎吃光了1到4小时这段短时长的新增市场10,但越过8小时,它就不再是那个最划算的答案。


六 莫斯兰丁:当十万颗电芯一起烧

成本和时长是账面上的边界,安全是另一种边界——它不在电子表格里,而在保险、选址许可和居民的客厅里。

把镜头拉回开头那场火。2025年1月16日,加州蒙特雷县,维斯特拉能源(Vistra Energy)的莫斯兰丁储能场起火,那是全世界最大的电池储能场址之一22。起火的系统额定300兆瓦,里面装着约十万颗锂离子电池22。约一千五百名居民被疏散,1号公路封闭约三天22。最棘手的是,大约两个月后,当清理队伍靠近、准备搬走烧毁的电池时,火又重新点燃22。锂电火的难处就在这里:它自带氧化剂,热量藏在一颗颗电芯里,可以闷很久再复燃,常规灭火手段往往只能控制、难以一次扑灭。

环境账单拖到年底才算清。2025年12月,一项科学研究发现,这场火把约55000磅(约25吨)有毒重金属扩散到了大约一英里的范围,落进周边富有野生动物的湿地23。对一个建在海岸生态区边上的项目,这是远超起火本身的麻烦。

这个场址此前并非毫无征兆。公开记录显示,2021年9月这里发生过一次高温事件(一根液冷软管泄漏),2022年2月又有一次高温事件(后被判定为误报)24。两次都在2025年这场大火之前。

起火原因要谨慎说。截至目前,事故原因仍在调查中,尚待最终结论;这场火已经引发了一连串诉讼,也让加州各地对储能项目的选址和许可审查骤然收紧2224。有一点是行业里的共识性背景而非对个案定责:起火的这套系统,是较早的、基于三元(NMC)化学、把电池集中关在单体建筑里的设计——这种把上万颗电芯塞进一栋楼的配置,如今已不再被看好24。换到前面讲的安全分野上看,莫斯兰丁烧的,正是行业已经在主动远离的那一代技术。它的教训因此带着一点时间差:它惩罚的是过去,但收紧的规矩要由今天所有项目一起承担。


七 一场火怎样改写了规矩

莫斯兰丁的余波,最实在地落在两套标准上。

在北美,电池储能安装的基准标准是NFPA 855,它规定了机柜间距、危害缓解等一系列要求。2026版在此前基础上加了两项硬货:一是热失控蔓延防护(TRPP,§9.7.6.6),要求从设计上阻断一颗电芯起火向相邻电芯的传播;二是强化的可燃气体浓度削减(CCR)要求,针对热失控释放的可燃、有毒气体做管理25。配套的UL 9540A是大尺度燃烧测试,用来刻画热失控行为,并为缩小机柜间距(相对默认的3英尺)提供依据25

标准之外,行业自己也在改设计。除了前面说的整体转向磷酸铁锂,还有几条肉眼可见的路线:把系统从单体大楼改成户外可步入式、集装箱化的模块化布置,让一个箱子出事不至于点燃一整栋楼;在电芯层面做泄爆设计,给热失控的气体留一条受控的释放通道;再配上气体或气溶胶抑制系统25。这些改动单看都很琐碎,合起来是一次安全工程的重做:把“出事概率压到极低”的思路,换成“假定一定会出事,但要让它出不了那一格”。

安全不是免费的。更宽的间距、更多的传感与抑制、更保守的选址,都会推高单位造价,也会拉长许可周期。便宜的电池碰上变贵的规矩,这中间的拉锯,会在未来几年决定哪些项目能落地、落在哪里。


八 便宜的另一面:一条攥在中国手里的供应链

锂电的便宜不是凭空来的,它建立在一条高度集中的供应链上,而这条链的大部分握在一个国家手里。

把上游摊开看:中国生产了全球约75%的锂离子电芯、约80%的正极材料、超过90%的负极材料26。电池级锂、钴、镍的精炼,也大量集中在美欧之外26。这种集中既是前面成本崩塌的原因(规模、过剩、竞争都在这里发生),也是一处明显的脆弱点。

脆弱点在2025年被关税激活。美国对中国锂电及零部件的综合关税,在2025年4月一度冲到约156%;按计划,针对储能电池的301条款关税将从2026年起提到25%,再叠加石墨93.5%、钢铜50%、以及30%的基准关税等26。彭博的测算给得很直接:145%的对华关税水平,会把美国电池储能的价格推回“2023年的水平”;预计2026年美国装机会因关税成本而大幅回落,不少开发商抢在涨价前把项目赶去并网投运26

这就把前面那条向下的成本曲线,和一条政策的逆风摆到了一起。技术和制造能把价格压到每千瓦时108美元,但只要进口侧加一道百分之一百多的税,对美国市场来说,便宜就可能一夜回到两年前。谁付这笔钱、谁担这个风险,藏在结构里:享受低价的是全球的电网和最终用户,承担集中风险的是把鸡蛋放在一条进口链上的市场。美国本土缺乏规模化的储量和精炼能力,让它在关税和友岸外包之间反复腾挪26


九 地图在变:得州、超大单体与中国玩家

成本、安全、供应链之外,2025年还有两处版图在移动,值得记一笔。

第一处是美国国内的重心转移。2025年,得州的ERCOT电网在运行中的储能容量上超过了加州的CAISO,成为全美第一27。2025年年中,全美储能机组容量达到38.126吉瓦,同比增长约63%27。得州进入2026年时握有约13.9吉瓦、22.9吉瓦时的电网级储能,仅2025年就新增约6吉瓦,接近翻倍;加州约为13.1吉瓦2728。得州靠的是一个偏市场化、靠现货价格信号驱动开发的电网环境,这让它成了储能商业模式的一块试验田。

第二处是玩家与产品的洗牌。2024年,按伍德麦肯兹(Wood Mackenzie)的统计,特斯拉以约15%的份额位居系统集成商第一,阳光电源以约14%紧追其后,把差距缩到1个百分点,中车株洲以约8%列第三29。到2025年,按Benchmark的口径,比亚迪超过特斯拉登顶:比亚迪全球出货超过60吉瓦时,特斯拉以46.7吉瓦时(同比增约49%)退居第二,阳光电源第三;前十里有8家是中国企业30

产品上也在比谁的单体更大。特斯拉的Megapack是西方旗舰,单体约3.9兆瓦时,特斯拉能源长期是全球前二的部署商30。宁德时代(CATL)在2025年5月7日的欧洲展会上发布了TENER Stack,号称全球首款可量产的9兆瓦时超大容量单元,宣称5年零衰减、体积利用率提升45%、能量密度较20英尺集装箱提升50%,单元重量低于36吨(由两个堆叠的4.5兆瓦时集装箱构成)31;在800兆瓦时的规模下,宣称可把建设成本降低约20%,这套设计很大程度是为了绕开运输的重量限制32。这些“零衰减”“提升50%”是厂商宣称,尚待长期独立运行数据核证,但它指向的方向很清楚:把单体做大、把每瓦时的占地和造价压低。

单体之外,超大单站也在刷新纪录。2025年12月,沙特一个7.8吉瓦时的储能项目并网,有望成为全球最大的单体储能站,比亚迪在沙特还规划了12.5吉瓦时的三期33;同月,远景在内蒙古的查干哈达4吉瓦时单站投运,凑齐了一个12.8吉瓦时的集群34。这些数字放在五年前都难以想象,如今只是一年里的几条新闻。


十 被边界圈住的赢家

把这一章收一收。锂电赢下了新增的电网储能市场,这是事实,而且赢得彻底:电网侧约98%的部署是锂离子,1到4小时的短时长几乎被它包圆10。它靠的是一条跌掉九成多、把储能段压成全行业最便宜的成本曲线1

但赢家是被圈在边界里的。一道边界是经济的:成本随时长线性叠加,让它在4小时上最划算,越过8小时就把位置让给了别的技术20。一道边界是安全的:莫斯兰丁的火、五万多磅落进湿地的重金属、收紧的NFPA 855,提醒所有人这门便宜的生意带着一份不能忽略的风险账2325。还有一道是供应链的:便宜建立在一条高度集中的链上,一道关税就能让某个市场的价格弹回两年前26

这三道边界,恰好划出了本书接下来要去的地方。锂电接不住的那段长时长,谁来接;它担不起的那部分安全与集中风险,又有哪些路线在绕。成本曲线的崩塌让锂电吃下了增量,可增量之外,还有它够不着的存量与时长。那些故事,留给后面的章节。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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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Energy-Storage.News,《Li-ion battery pack prices fell 8% since last year despite metals prices rising, BloombergNEF says》(含2010年约1474美元/千瓦时、较2010年跌约93%)。链接 →

  3. ACE Battery(援引BloombergNEF),2024年电池包均价115美元/千瓦时、单年跌约20%。链接 →

  4. BloombergNEF,《New Record Lows for Battery Prices》(2024年电动车电芯首次跌破100美元/千瓦时)。链接 →

  5. ESS-News,《BNEF: lithium-ion battery pack prices fall to $108/kWh, stationary storage becomes lowest-price segment》,2025年12月9日。链接 →

  6. Bloomberg,《Like Clockwork, Battery Prices Keep Ticking Lower》,2025年12月10日。链接 →

  7. IEA,《Global Energy Review 2026 — Technology: Battery Storage》(2025年新增108吉瓦、+40%;公用事业级约87吉瓦、表后约21吉瓦;美国新增约19吉瓦)。链接 →

  8. ESS-News(援引IEA),《Global battery additions reached 108 GW in 2025, according to IEA》,2026年6月2日。链接 →

  9. ESS-News(援引IEA),《Big battery capacity jumps globally 12-fold in four years: IEA》,2026年2月19日。链接 →

  10. IEA,《Batteries and Secure Energy Transitions — Executive Summary》(电网市场超160吉瓦时、98%为锂离子;17个超1吉瓦时项目)。链接 →

  11. IEA,《Global Energy Review 2026 — Technology: Battery Storage》(2024年公用事业级新增63吉瓦、累计124吉瓦)。链接 →

  12. Balkan Green Energy News,《Global battery storage capacity expands by record 200 GWh in 2024》(总容量约375吉瓦时;中国超100吉瓦时)。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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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美国太阳能行业协会(SEIA),《United States installs 58 GWh of new energy storage in 2025》。链接 →

  16. Sinovoltaics,《Battery Cell Chemistry in BESS: LFP vs NMC, Which Is Better?》(往返效率90–95%;循环寿命;成本差约37%;2024年固定式约70%份额;能量密度)。链接 →

  17. Anern,《LFP vs NMC Battery Chemistry Safety》(磷酸铁锂热失控起始温度约270摄氏度,较三元更安全)。链接 →

  18. 36Kr / Energy-Storage.News,锂电成本随时长近似线性叠加、4小时为经济甜区相关分析。链接 →

  19. Energy-Storage.News(援引Lazard),《Lazard: IRA brings LCOS of 100MW/4-hour standalone BESS down as low as US$124/MWh》。链接 →

  20. 36Kr,《8小时时长下锂电约304美元/千瓦时 vs 热储能232、压缩空气293;2024年长时储能≥4小时采购15.11吉瓦/62.59吉瓦时》。链接 →

  21. Energy-Storage.News,《Long-duration storage increasingly competitive but unlikely to match Li-ion’s cost reductions》。链接 →

  22. BatteryTechOnline,《Moss Landing Battery Fire Fallout & Repercussions》(2025年1月16日起火;300兆瓦、约10万颗电池;约1500人疏散;1号公路封闭约3天;约2个月后复燃)。链接 →

  23. The Press Democrat,《New study: Moss Landing battery fire dumped 55,000 pounds of toxic metals into wildlife-rich marshes》,2025年12月2日。链接 →

  24. Danko Law,《The 2025 Vistra Battery Fire in Moss Landing: One Year Later》(2021年9月冷却软管、2022年2月误报等历史事件;原因仍在调查)。链接 →

  25. Energy-Storage.News / Telgian,《NFPA 855 2026 edition updates and what they mean for energy storage projects》(TRPP §9.7.6.6、CCR;UL 9540A间距)。链接 →

  26. TWAICE(及MIT Technology Review、Utility Dive),《Tariff & Section 301》(2025年4月综合关税约156%峰值;301条款2026年起升至25%;中国约75%电芯/80%正极/90%负极;彭博:145%关税将把美国价格推回2023年水平,2026年装机预计大幅回落)。链接 →

  27. S&P Global,《US battery storage: ERCOT surpasses CAISO in Q2 for most operating battery storage capacity in US》(2025年中全美38.126吉瓦、+63%;得州约14.2吉瓦、加州约13.1吉瓦)。链接 →

  28. Modo Energy,《ERCOT battery buildout 2025 annual report》(得州进入2026年约13.9吉瓦/22.9吉瓦时,2025年新增约6吉瓦)。链接 →

  29. Wood Mackenzie,《Tesla remains the top global producer of battery energy storage systems in 2024, but Sungrow narrows the gap》(特斯拉约15%、阳光电源约14%、中车约8%)。链接 →

  30. Electrek(援引Benchmark),《BYD surpasses Tesla in energy storage (BESS), Benchmark 2025》(比亚迪超60吉瓦时居首;特斯拉46.7吉瓦时、+49%居第二;前十中8家为中国企业;Megapack约3.9兆瓦时)。链接 →

  31. CATL / PR Newswire,《CATL Launches World’s First 9MWh Ultra-Large-Capacity TENER Stack Energy Storage System Solution》,2025年5月7日(厂商宣称5年零衰减、体积利用率+45%、能量密度+50%、单元低于36吨)。链接 →

  32. Energy-Storage.News,《CATL launches 9MWh “two-in-one” stacked BESS product in response to transportation weight limits》(800兆瓦时规模下宣称降本约20%)。链接 →

  33. pv-magazine,《Saudi Arabia connects 7.8 GWh battery storage project to grid》,2025年12月18日(有望为全球最大单体储能站;比亚迪三期规划12.5吉瓦时)。链接 →

  34. ESS-News,《World’s largest AI-powered 12.8 GWh battery storage cluster comes online in China》,2026年2月5日(远景查干哈达4吉瓦时单站,内蒙古12.8吉瓦时集群)。链接 →

不依赖锂:钠离子与液流的另一条路

一 把功率和能量拆开卖

锂离子电池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结构限制:功率和能量绑在同一块电芯里。你想多存一度电,就得多放一片电极;你想多输出一千瓦,还是得动那片电极。两件事用的是同一份材料,没法分开定价。对于2到4小时的削峰填谷,这种绑定问题不大。一旦时长拉到8小时、10小时甚至更久,绑定就变成了负担——你为了延长放电时间,被迫连功率一起买单。

液流电池把这两件事拆开了。它的能量存在电解液里,装在罐子中;功率发生在电堆里,靠的是电解液流过膜两侧时的电化学反应。1想存更多电,加大罐子、多灌电解液即可,电堆不用动;想要更大功率,扩电堆即可,罐子不用动。功率和能量第一次可以分别报价、分别扩容。对长时储能(业内常说的 LDES,4小时以上乃至10小时以上)来说,这是一种天生合适的结构。1

代价也写在结构里。电解液能量密度低,同样的度数要占很大体积和场地;电堆和膜的初始投入不便宜;电解液流来流去还要泵,往返效率比锂电低一截。所以液流真正压低的,是“再多存几个小时”这件事的边际成本,而非单度电的价格。时长越长,这笔账越划算;时长越短,它越不划算。

钠离子电池走的是另一条岔路。它仍然是摇椅式的嵌入电池,结构和锂离子几乎一样,只是把摇来摇去的锂离子换成了钠离子。18它不解决功率与能量的绑定,它解决的是另一个更靠上游的问题——把锂、钴这些受供应链和价格摆布的元素,从配方里拿掉。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两条路,外加一个正在被慢慢侵蚀、却仍占着千亿美元体量的老基线:铅酸。


二 大连:把能量装进罐子里

最能说明液流这条路已经走到哪一步的,是大连那座电站。

项目坐落在大连市沙河口区,技术源头是中国科学院大连化学物理研究所,电池系统由大连融科储能技术发展有限公司(Rongke Power)提供,由大连恒流储能电站有限公司建设和运营。4一期规模100MW/400MWh,2022年5月24日并网,从开工到并网历时约6年。2整个项目规划总规模200MW/800MWh,分两期建设。投运当时,它是全球同类液流储能里规模最大的一座。1

钱花在哪了,是看懂这座电站的钥匙。据运营方与行业媒体披露,一期投资约人民币19亿元,按400MWh摊算,单位成本约4.75元/Wh。3总规模200MW/800MWh的总投资约38亿元。3把4.75元/Wh这个数放在2022年的语境里看,它明显贵过当时的锂电储能。所以这座电站从一开始就不是奔着“更便宜”去的示范,它示范的是另一件事:400MWh级的全钒液流,能不能真的稳定并入大电网、长期运行。答案,到并网这一步,是能。

值得留意的是,电解液在这里既是成本,也是资产。钒电解液几乎不消耗、不衰减,电站退役后这部分钒还能回收再用。这一点后面会变成一种独特的商业玩法。


三 全钒的账本:效率、寿命、成本

把全钒液流(VRFB)的几项核心指标摆在一起,能看出它的脾气。

往返效率,约65%到75%(直流到直流口径)。6这个数字不好看。同期主流锂电储能的往返效率普遍在85%以上,好的接近90%。也就是说,同样充进100度电,全钒液流放出来的要比锂电少十几度。对于一天充放一两次、靠峰谷价差吃饭的项目,这十几度的损耗会直接咬进收益。

但循环寿命的方向完全相反。全钒液流的循环次数超过20,000次,且容量几乎不衰减,远超锂电和铅酸。6电解液本身是液态的钒离子溶液,不像锂电那样有固体电极的结构性老化;钒离子只是反复改变价态,循环再多也不“用坏”。锂电跑几千次循环容量就明显掉了,全钒液流跑两万次还在。把寿命摊进度电成本,效率那一截损失,部分被超长寿命补了回来。

成本方面,2024年多数全钒系统的 capex 约350到600美元/千瓦时,大型项目靠近下限,小型项目靠近上限。65其中电解液一项就占了系统成本的约35%到40%。6(需要说明,这些区间多来自行业白皮书与供应商口径的汇总,并非逐项目审计数据,宜作量级参考。)

于是全钒液流的性格清楚了:效率平庸、寿命极长、占地大、前期贵。这套组合放进2小时的短时套利场景,几乎处处吃亏;放进8小时、10小时的长时填谷场景,效率那点劣势被时长稀释,寿命与安全的优势开始显形。它的位置,是在锂电够不太着的“更长的那一头”。


四 钒的麻烦,和把钒租出去

全钒液流最大的隐患不在技术里,在钒价里。

电解液占了系统成本的近四成,而钒是一种价格波动相当剧烈的金属,主要伴生于钢铁冶炼。钒一涨价,整个项目的资产负债表跟着抖。这是悬在全钒液流头上的一把刀:你可以把电堆、把膜的工艺做得越来越成熟,却管不住期货市场上钒的脾气。

行业给出的应对,是把钒从项目资产里“拿出去”——电解液租赁。6逻辑是这样的:电站不买断电解液,而是向钒的持有方(矿企、金属商或专门的资产公司)租用;电解液不消耗、退役可回收,天然适合租赁。据相关白皮书测算,这种模式可把项目初始 capex 降低约25%到30%,先在南非一处6MW/24MWh站点落地,随后被复制到英国和中国。6

这套玩法把谁担风险这件事重新分了一遍。开发商不再为钒价波动提心吊胆,因为钒不在它账上;钒价的涨跌,回到了更适合承担它的金属持有方那里,它们本就在做这门生意。电站则用一笔租金,换来一张更轻、更可预测的资产负债表。对一项前期投入沉重的技术,把成本里最贵也最不可控的那块挪走,往往比再抠两个点的效率更要紧。


五 700兆瓦时,和液流的另几种化学

大连之后,融科把规模又推上去一截。

2024年12月6日,融科宣布完工一座175MW/700MWh的全钒液流电站(新华乌石项目)。7这座电站时长4小时,具备构网(grid-forming)能力,能做调峰、调频和新能源消纳,被称为当时全球最大的全钒液流电池项目。7完工之后,融科累计部署的公用事业级钒液流超过2GWh,居全球液流装机首位。7在液流这条赛道上,规模化做得最实的,目前是中国厂商。

全钒并不是液流的唯一化学。美股上市的 ESS Tech 走的是铁-液流路线:全铁体系,水系电解液,不易燃,材料便宜且无毒。9它的往返效率约70%到75%,2024年用硫脲添加剂改善铁沉积的均匀性后,效率提到约72%;厂商宣称系统可用25年以上、几乎无限循环、跑20,000次零衰减。82025年,ESS 把产品线掉头:停掉较小的 Energy Warehouse 和 Energy Center,推出面向12到14小时长时储能的 Energy Base 平台,瞄准数据中心和大型新能源场站。8它2025年的合同加提案管线超过1.1GWh,与亚利桑那 SRP 及 Google 合作 “Project New Horizon” 5MW/50MWh(计划2027年底交付),并规划在澳大利亚建厂。8

不过公开记录也显示,ESS 仍在烧钱、求规模化与盈利,其交付节点多落在2026到2027年,靠并购和大牌合作来支撑对盈利的预期。10技术上铁-液流可行,商业上还没被证明。

再往外,还有更早期的几种化学。据市场研究口径,全钒占了液流收入的约八成,锌溴被预计以约25%的年复合增速增长到2031年。11中国也有号称“全球最大”的铁-铬液流项目走向商用,但具体规模尚待更独立的核证。12(这两条均属市场汇编与工程口径,证据偏弱,宜审慎看待。)一句话:全钒之外的液流,多数还在实验室突破和个别示范之间,规模化的证据还薄。


六 钠离子:把锂从配方里拿掉

液流绕开锂的方式是换结构,钠离子绕开锂的方式是换元素。

工作原理上,钠离子和锂离子几乎是双胞胎,同样的摇椅式嵌入与脱出,只是把锂离子换成了钠离子。18这一换,带来几个实打实的好处。钠在地壳里的丰度远高于锂,价格也低;正极可以不含钴、不含锂;集流体能用铝箔,省掉了铜。18整条供应链都从锂的紧俏与价格起伏里松了一口气。

低温是钠离子的另一处长处。据国际能源署(IEA),钠离子电池在零下40摄氏度仍能保留约90%的标称容量,工作温区可上探到70摄氏度,明显优于磷酸铁锂。13对于东北、西北这类冬季严寒的地区,这是一个锂电不容易给到的实在优势。

短板同样直接:能量密度低于锂电。宁德时代最新一代钠电(Naxtra)的能量密度约175 Wh/kg,而磷酸铁锂上限约205 Wh/kg、三元约255 Wh/kg。1513同样一度电,钠电更重、更占地。对乘用车而言,这意味着续航打折;对储能而言,密度的劣势没那么致命——电站不必为每公斤斤斤计较,它更在乎度电成本、寿命、安全和低温表现。这正是钠离子在储能侧比在车侧更被看好的原因。

把账算清楚:钠离子不是来抢锂电“高密度”那块地盘的,它来抢的是“对密度不敏感、对供应链与低温敏感”的那一块。储能,恰好在这一块的正中央。


七 2026:钠电的拐点年

钠离子从实验室和小试点真正向规模化迈步,被很多人押在2026年。把推手摆出来,能看清这个判断的分量。

最大的推手是宁德时代。2025年4月,它发布钠离子品牌 Naxtra,覆盖乘用车与重卡,乘用车电芯175 Wh/kg、厂商口径续航约500公里、工作温区零下40到70摄氏度。15同年12月,它宣布587Ah级储能电芯走向规模化量产。16更关键的是一纸订单:宁德时代与储能集成商海博思创(HyperStrong)签下60GWh的钠电大单,被称为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钠电采购。14据其在2026年 SNEC 的口径,首批钠离子储能系统计划于2026年9月(三季度)交付,全年出货达到GWh级。17(末一条来自行业媒体转述,量级口径,宜留有余地。)

另一个推手是更早押注钠电的中科海钠(HiNa)。它在2024年陆续投运中国首个大容量钠离子储能站、以及大唐集团湖北一处100MWh级钠电储能项目;2025年10月,又投运了中国首个百MWh级钠电储能站。1817百MWh级,意味着钠电已经从“几个集装箱的示范”跨进了“够得上电网调度的电站”这一档。

除此之外,远景、比亚迪、海辰(Hithium)等也都摆出了钠电储能的产品线。18头部厂商集体下场、超大订单落地、百MWh级电站投运、GWh级交付计划排进日程,把这几件事叠在2025到2026这个窗口里看,“拐点年”这个说法不算夸张。


八 现实检视:不足锂电的1%,和Natron的教训

热闹之外,得把另一组数摆上桌,否则容易把“开始规模化”误读成“已经规模化”。

第一组数:体量。2025年,钠电的产量还不到锂电产量的1%。13第二组数:成本。钠电目前尚未在多数场景对磷酸铁锂形成成本优势,眼下真正有竞争力的,主要是寒冷气候和混合电池系统这两块。132026年是钠电“开始上量”的年份,距离它在成本上普遍赢过锂电,还差着好几年。这两件事别混为一谈。

第三组数,关于地理。据 IEA,到2030年,中国将占据钠电产能的95%以上。13这条路高度集中在中国,西方追得很吃力。一个反面案例把这点钉得很死:美国钠电公司 Natron Energy 走的是普鲁士蓝水系钠电路线,公开记录显示,它于2025年9月3日停止了全部运营,原因是融资困难与商业化受阻。19它的倒下不证明钠电这条技术走不通——中国这边正大步往前——它证明的是另一件事:一项化学要熬到规模化,光有技术可行还不够,还得熬过那段烧钱、找客户、等订单的死亡谷。中国厂商靠的是已经成型的产业链、超大订单和密集的应用场景把这段谷地填平;缺了这些条件的玩家,再好的化学也可能在量产前先没了现金。

所以钠电的真实位置是:拐点已至,但拐点不等于终点。它2026年的故事,是从1%往上爬,而不是从此取代锂电。把这两件事分清楚,才不至于在下一轮热度里被带偏。


九 铅酸:正在被侵蚀的老基线

讲完两条新路,得回头看一眼那条最老的路——它仍然撑着一个庞大的市场。

据多家市场研究机构(口径不一,均属较弱的聚合数据),2025年全球铅酸电池市场约1,021亿美元,预计2035年达到约1,406亿美元,年复合增速约3.2%;亚太地区2026年预计占约44.3%的份额。20这些绝对数字宜当量级看,但它们传达的信息很清楚:铅酸不是历史,它仍是一个上千亿美元的现实产业。

铅酸为什么活得这么久?因为它在几件事上几乎无可替代。单瓦成本极低;回收体系极其成熟,可回收性强,旧电池能高比例回炉;基础设施完备,从汽车启动电池(SLI)到叉车、船舶、UPS、电信备电,到处都是它的地盘。2022对这些不要求高能量密度、只要求便宜又可靠的场景,铅酸至今仍是默认答案。

但它的边界正在被锂电从外往里压。铅酸能量密度低、重、深循环寿命短,进不了电动车、电网级储能这些对密度和循环要求高的先进场景;这些恰恰是锂电增长最快的地方,铅酸的份额被持续侵蚀。21与此同时,铅的处理、排放与回收合规在欧盟、北美和东亚都在收紧,抬高了运营成本。21铅酸不会很快消失,它的回收链条和成本优势还会撑很久;但它的角色已经定型——是被各种新化学拿来对照的那条基线,而不再是主角。


十 谁在什么时长、什么地理、什么用途下付钱

把这一章的几条线收拢,判断其实藏在“谁付钱、担什么风险、在什么条件下成本最低”里,而不在“谁最先进”里。

按时长分。2小时上下的短时套利,仍是锂电的地盘,它效率高、密度高、单度便宜。8到10小时以上的长时填谷,是液流开始划算的区间,效率的劣势被时长稀释,超长寿命与水系安全开始值钱,大连400MWh和融科700MWh已经把“能并网长期跑”这件事做实。27

按谁担风险分。钒价的波动,通过电解液租赁被从开发商账上挪给了更适合承担它的金属持有方;6锂供应链的紧俏与价格起伏,则被钠离子从配方里直接绕开。18两种技术卸的是两种不同的风险。

按地理分。东北、西北的严寒,给了钠电低温优势一个真实的用武之地;13而钠电产能高度集中在中国(2030年占比预计超过95%),又意味着这条路的供应安全在不同国家有完全不同的含义。13Natron 的停业,正是西方在这条路上掉队的一个注脚。19

按成熟度分,可以排一个谱:铅酸是成熟但增长缓慢、正被侵蚀的基线;22全钒液流是中国已经区域性规模化的长时主力,瓶颈在 capex 与钒价;2钠离子是2026年迈进规模化拐点的新选手,产量还不足锂电的1%,成本尚未普遍胜过磷酸铁锂;13铁-液流等更年轻的化学,则在技术可行与商业未证之间。10

所以“不依赖锂”这件事,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组分工。它没有一个单独的赢家,它有的是几个各自合适的位置——把功率和能量分开定价的,去接长时这一头;把锂从配方里拿掉的,去接供应链和低温这一块;老去的铅酸,则继续在最便宜、最不挑剔的角落里发挥余热,直到被一点点替换掉。锂电仍然是中段那块最大的蛋糕,但它两侧的边界,正被这两条路一点点撑开。


参考文献

  1. “World’s first gigawatt-hour-scale flow battery project goes into operation in China”,Energy-Storage.news(液流功率/能量解耦、适合长时;大连项目投运时为全球最大同类)。链接 →

  2. “After 6 years, the 100MW/400MWh redox flow battery storage project in Dalian is connected to the grid”,CNESA(大连100MW/400MWh,2022-05-24并网,历时约6年;融科供货、化物所技术)。链接 →

  3. “First phase of 800MWh world-biggest flow battery commissioned in China”,Energy-Storage.news(一期投资约19亿元、约4.75元/Wh;总规模200MW/800MWh、总投资约38亿元)。链接 →

  4. 大连化学物理研究所新闻(大连项目位置、参与方与意义;化物所技术源头、恒流储能电站公司运营),中国科学院大连化物所。链接 →

  5. “Vanadium Redox Flow Battery Price”,Zion Technologies(全钒系统 capex 区间与成本结构;属供应商/市场口径,证据偏弱,宜作量级参考)。链接 →

  6. Guidehouse Insights / Vanitec 白皮书(VRFB 效率65-75%、>20,000循环、capex约350-600美元/千瓦时、电解液占35-40%、电解液租赁降 capex约25-30%、南非6MW/24MWh站点)。链接 →

  7. “Rongke Power completes grid-forming 175MW/700MWh vanadium flow battery in China, world’s largest”,Energy-Storage.news(2024-12-06完工,4小时,构网,全球最大;累计部署>2GWh)。链接 →

  8. “ESS Inc bets on gigawatt-hour-scale long-duration flow batteries to turn cash burn into profitability”,Energy-Storage.news(铁-液流效率70-75%/硫脲72%、25年/20,000次零衰减、Energy Base 12-14h、管线>1.1GWh、SRP+Google 5MW/50MWh、澳厂)。链接 →

  9. “Iron Flow Chemistry”,ESS Inc.(全铁、水系、不易燃、电解液无毒、材料低成本)。链接 →

  10. “Flow battery startup ESS Tech Inc looks to acquisitions, big-name US partnerships for hope in future profitability”,Energy-Storage.news(2025转型 Energy Base、停产小型产品、靠并购与合作求盈利)。链接 →

  11. “Flow Battery Market”,Mordor Intelligence(全钒约占液流收入八成、锌溴 CAGR约25%;市场研究口径,证据偏弱)。链接 →

  12. “World’s largest iron-chromium flow battery”,Interesting Engineering(中国铁-铬液流走向商用;工程媒体口径,具体规模待独立核证)。链接 →

  13. “Sodium-ion battery momentum grows but challenges remain”,IEA(能量密度~175 vs LFP 205 vs NMC 255 Wh/kg;-40°C保约90%容量;2025产量<1%锂电;中国2030产能>95%;成本暂不及LFP)。链接 →

  14. “CATL sodium-ion battery 60GWh energy storage deal”,Electrek(CATL 签海博思创60GWh钠电大单,称史上最大)。链接 →

  15. “A closer look at CATL’s new sodium-ion battery”,ESS-News(Naxtra 2025-04发布、175 Wh/kg、约500km、-40~70°C)。链接 →

  16. “CATL large-scale commercialization of 567 Ah battery energy storage cells”,ESS-News(CATL 储能电芯2025-12规模化量产)。链接 →

  17. EnergyTrend 报道(CATL 2026 SNEC:首批钠电储能2026-09交付、全年GWh级;HiNa 2025-10投运中国首个百MWh级钠电储能站;行业媒体口径,宜留余地)。链接 →

  18. “Sodium-ion for BESS: chemistries and battery products from CATL, Envision, BYD, Hithium, HiNa compared”,Energy-Storage.news(钠电原理与价值;HiNa 大容量站与大唐100MWh;Envision/BYD/Hithium 产品线)。链接 →

  19. EnergyTrend / 行业记录(Natron Energy 普鲁士蓝水系钠电,2025-09-03停止全部运营,因融资困难与商业化受阻)。链接 →

  20. “Lead Acid Battery Market”,Global Market Insights(2025约1,021亿美元→2035约1,406亿美元、CAGR约3.2%、亚太2026约44.3%;市场研究口径,证据偏弱)。链接 →

  21. “Lead Acid Battery Market”,Fact.MR(铅酸优势:低成本/回收/UPS;限制:密度低、深循环差、监管趋严、被锂电侵蚀;市场研究口径)。链接 →

  22. “Lead-Acid Battery for Energy Storage Market”,Market Research Future(铅酸作为遗产基线的应用与体量;市场研究口径,证据偏弱)。链接 →

把空气关进盐穴:压缩空气与中国的突破

一 被压缩的空气,存的是什么

先把原理说清楚。压缩空气储能(英文缩写 CAES)的想法朴素得近乎笨拙:用电低谷时,拿便宜的电驱动压缩机,把空气压进一个密闭的地下空间;需要电时,再让高压空气释放出来,冲过透平(也就是膨胀机)带动发电机发电3。它不像锂电池那样靠化学反应存能,存的是空气的压力,是一种机械势能。

为什么非得往地下塞?因为空气这种工质,单位体积里能装的能量并不多。要存住够发电几个小时、上百兆瓦的能量,需要的高压空气体积极其庞大,地面上根本找不到又便宜又安全的容器来装——几十个大气压的钢罐既贵又危险。地下天然或人工的大空腔,恰好同时满足“大、密封、能扛高压、还相对便宜”这几个条件。把储气库放到几百上千米深处,岩层本身就替你扛住了内外压差。这也是为什么这门技术从一出生,就和地质绑在了一起4

麻烦还出在热上。气体被压缩时会急剧升温,压到几十个大气压,温度能升到一两百摄氏度甚至更高;反过来,高压空气膨胀做功时又会急剧降温,温度低到能让管路里的水汽结冰、把膨胀机冻坏。怎么处理压缩产生的那一大笔热,几乎决定了整套系统长什么样,也决定了它要不要烧化石燃料、效率能做到多高4

按对热的处理方式,压缩空气储能大致分三种。第一种叫非绝热式,也译作透热式(Diabatic):压缩产生的热不回收,直接排进大气,等到放电膨胀前,再烧天然气把冷空气重新加热到能安全推动透平的温度1。这条路最老、最成熟,亨托夫和阿拉巴马那两座老电站走的都是它。代价是它要烧化石燃料,严格说不算零碳储能,往返效率也只有四成到五成出头。

第二种叫绝热式,或称先进压缩空气储能(A-CAES):用导热油、熔盐或混凝土一类的储热介质,把压缩时产生的热接住、存起来;放电膨胀前,再用这部分存下来的热去加热空气,全程不烧一滴天然气3。这是中国当前主推的路线,目标往返效率提到六成到七成。文献里一些小型模型甚至宣称能做到六成五至七成五、个别理论值号称超过九成,但那是模型与实验室数字,离大规模商用电站还有距离19

第三种叫等温式(Isothermal):用喷水雾、液体活塞这类办法,让压缩和膨胀都尽量贴着恒温进行,理论效率最高。问题是它多数还停在实验和早期阶段,至今没有大型商用电站落地5

把热的问题放一边,还有一道更硬的门槛:地方。真正大规模的压缩空气储能,需要一个又大又密封、还能扛住反复加压泄压的地下空间。最理想的是盐穴——在地下盐层里用水溶蚀出空腔,岩盐有自愈合性,密封好、造腔工艺成熟,是首选;其次是坚硬岩洞、废弃气田或含水层31。这就带来一个绕不开的约束:没有合适盐层或岩穴的地方,根本建不了传统意义上的压缩空气电站。空气好压,地却不是哪儿都能挖。后面会看到,中国正是在这道地理门槛上做了两手文章。


二 两座孤独的老电站

要理解中国这几年为什么算“突破”,得先看清在它之前,这门技术孤独到什么程度。整整四十多年里,全球能拿得出手的大型压缩空气电站,只有两座。

第一座是德国的亨托夫,1978年投运,世界第一座商用压缩空气储能电站1。它的发电功率约290兆瓦(部分资料按发电工况标到321兆瓦),储气靠地下盐穴,走的是透热路线:压缩热排空,放电前烧天然气再加热空气1。它的往返效率约42%——也就是说,存进去一度电的能量,最后只能取回四成多,其余在排热和燃气环节流失了2。这个数字按今天的眼光看相当难看,但它最大的价值不在效率,而在寿命:四十多年过去,它仍在运行,是人类对“地下存气到底靠不靠谱”这个问题,唯一一份跨越数十年的长期答卷1

第二座是美国阿拉巴马的麦金托什(McIntosh),1991年投运,世界第二座商用压缩空气储能电站4。功率110兆瓦,同样用盐穴储气,同样是透热式。它比亨托夫聪明的地方,是加了一台回热器(recuperator):把透平排出的高温尾气余热回收回来,预热即将进入燃烧室的压缩空气,少烧些天然气。这一招把往返效率提到了约54%,比亨托夫高出十几个百分点5。它至今也仍在运行。

两座老电站凑在一起,能读出几层意思。其一,它们都要烧天然气,因此都不是纯粹的零碳储能;它们诞生的年代,人们要的是削峰填谷和电网调节,并不在意碳。其二,它们都死死依赖盐穴——选址被地质牢牢锁住。其三,也是最刺眼的一点:1991年之后的三十多年,全世界几乎再没有大型压缩空气电站投运。这门1970年代就跑通了的技术,就这样在产业里搁置了将近半个世纪。

值得替这两座老电站说句公道话。它们虽然要烧气、效率也低,却实打实地证明了一件最要命的事:把空气压进地下盐穴、反复加压泄压几十年,岩盐能扛得住,密封不漏,系统也不出大乱子。这份长期可靠性,是任何实验室数据和设计模型都替代不了的2。今天中国一批新电站敢往盐穴里压上百兆瓦的空气,底气有一部分正来自亨托夫这四十多年没出事的运行记录。老技术的价值,常常要等到它的接班人出现时,才被重新看见。


三 为什么停滞了四十五年

一项原理上行得通、还有两座电站长期运行作证的技术,为什么会被晾这么久?把几条线索摆开看,停滞并不奇怪。

效率是头一道坎。透热路线只有四成到五成的往返效率,还得搭进天然气,这在燃气便宜的年代算账尚可,一旦要它当“清洁储能”就尴尬——存电还要烧气,碳没省下来,效率也比抽水蓄能(约八成)低出一截。先进的绝热路线本可以甩开天然气,可它要把上百摄氏度的压缩热高效地存住、再无损地还回去,对储热材料和系统集成的要求很高,长期停在论文和小试里6

地质是第二道坎。盐穴、岩穴、废弃气田并非到处都有,一座电站从选址那一刻起就被地下条件框死。对多数缺乏合适盐层的地区,这条技术路线等于从一开始就不在选项里。

更要紧的是没有需求。二十世纪末到二十一世纪初,电网里风电光伏占比还很低,电力调节主要靠燃气电站和抽水蓄能就够用,没人迫切需要一种又笨重、又挑地方、效率还不算高的长时储能。技术不是不能用,是市场没把它叫醒。

需求的转折点,是新能源占比的攀升。风和光有个天生的脾气:它们什么时候发电,由天气说了算,不由用电需求说了算。中午光伏发得最猛的时候,往往不是用电最多的时候;傍晚太阳落山、用电高峰却刚刚到来。占比低时,这点错位电网还能消化;可一旦风光占到相当高的比例,几个小时尺度的“发用错位”就成了必须解决的大问题——这正是长时储能要补的那一块。锂电池能补两三个小时,再往长里走,就轮到压缩空气、抽水蓄能这些扛得起长时长的技术上场。真正第一个把这股需求接住、并大规模押注压缩空气的,是中国。


四 张家口:用人工硐室绕开盐层

中国这一轮复活,第一枪在河北张家口打响。2022年9月,依托中国科学院工程热物理研究所的技术路线,一座100兆瓦级先进压缩空气储能国家示范电站并网发电,被称为当时世界首座百兆瓦级的同类电站7

它最关键的一笔,不在功率,而在储气方式。张家口一带没有现成的大型盐层,项目没有去找盐穴,而是开挖了一个约10万立方米的人工硐室来储存高压空气7。这一步的分量需要点明:它第一次让大规模压缩空气储能不再被盐层“锁死”,理论上可以搬到没有盐矿的地区去建。前面说过,地质是这门技术压了四十五年的硬约束,人工硐室相当于在这道约束上凿开了一个口子8

技术路线上,张家口走的是绝热的非补燃路线:回收压缩热再利用,不烧化石燃料8。按运营方公布的数据,它年发电量超过1.32亿千瓦时,高峰时段可供应约4万到6万户家庭用电7

这里要把人工硐室的意义讲透一点。盐穴虽好,却只长在特定的地质带上——盐矿在哪儿,盐穴就只能在哪儿。可中国风光资源最富集的地方(比如西北、华北的高原与戈壁),未必正好坐在盐层上。如果压缩空气储能只能跟着盐穴走,它能配套消纳新能源的范围就被大大限制住了。张家口的人工硐室,等于把“储气库”从“老天给的”变成了“可以自己挖的”,理论上让储能选址有机会跟着风光走、跟着负荷走,而不是反过来被盐层牵着鼻子8

不过人工硐室这条路也有它的账要算。挖一个能扛住反复加压、又密封可靠的人工空腔,造价并不便宜,能不能在经济上稳定复制、摊薄到可接受的度电成本,仍要更多项目和更长时间来验证。盐穴是大自然花了亿万年帮你溶蚀好的现成空腔,人工硐室则要从头开挖、衬砌、做密封,每一步都是钱。方向上它确实把地理枷锁撬松了,但“撬松”不等于“无代价”。后续若没有足够多的人工硐室项目跑出稳定的成本曲线,这条路能走多宽,仍是未知数。


五 金坛:把空气压进盐穴

几乎在张家口之前一点,2022年5月26日,江苏常州金坛的一座盐穴压缩空气储能电站并网投运,是中国第一座利用盐穴储气的压缩空气储能电站9。如果说张家口代表“绕开盐层”的人工硐室路线,金坛代表的就是“用好盐层”的经典盐穴路线——两条技术路线在同一年并行起步。

金坛的调峰能力为60兆瓦,单次循环储电约300兆瓦时,储气盐穴位于地下约1000米深处9。它同样是非补燃式,不烧天然气,运营方公布的转换效率超过60%9。开发方是一个组合:中盐集团出盐穴、华能集团出电力运营、清华大学出技术10。盐矿企业、电力央企、顶尖高校各管一段,这种分工本身就说明,这一轮中国压缩空气储能靠的是把盐穴资源、工程能力和科研力量拼在一起,没有哪一家在单打独斗11

金坛的野心不止60兆瓦。按规划,远期目标看向1000兆瓦量级;2024年12月,金坛二期破土动工,规划建设两台350兆瓦非补燃机组,配套储气规模达120万立方米,开工时被冠以“世界最大”之名20。值得一提的是,“世界最大”这顶帽子在这几年里于金坛、肥城、应城、三门峡几个项目之间反复易主,引用时得把时间点标清楚,否则容易被宣传口径绕进去21


六 肥城与应城:300兆瓦时代

如果说2022年的张家口和金坛把功率推到100兆瓦级,那么2024年,中国直接把它顶进了300兆瓦时代。两座电站,两条央企主线。

一座在山东肥城。开发方是中储国能(英文缩写 ZCGN),规模300兆瓦、1800兆瓦时,可连续放电6小时,2024年5月并网,建成时是当时世界最大的压缩空气储能电站12。它对外公布的额定设计效率为72.1%,是中国这批项目里公开的最高设计值13。这里要按写作纪律说明白:72.1%是设计效率,也就是按系统设计算出来的额定值,并非经第三方核证的长期实测全年往返效率,这一点下一节会专门展开。项目总投资约14.96亿元(约合2.06亿美元);据运营方测算,相比100兆瓦系统,300兆瓦机组的单位成本下降超过30%,每年可节约标准煤约18.9万吨、减少二氧化碳排放约49万吨13。需要留一句提醒:海外聚合媒体曾把肥城误标在湖北,实际它位于山东肥城,引用时别跟着错14

另一座在湖北应城,名字叫“能储一号”(Nengchu-1),由中国能建(英文缩写 CEEC)牵头。它在2024年4月9日首次并网,2025年1月实现满容量并网、投入商业运行,对外称为世界首座300兆瓦单机的压缩空气储能电站——“单机”二字是它和肥城在工程口径上的区别所在15。规模300兆瓦、1500兆瓦时,储能时长8小时、日放电5小时,对外公布的转换效率最高约70%16。它利用应城丰富的盐穴储气,同样是全绿色、非补燃路线;总投资约19.5亿元(约合2.69亿美元),2022年7月开工,投资方为中国能建数科集团与国网湖北综合能源17。从首次并网到满容量商运,相隔约九个月,这段时间差本身也提示了一件事:大型机组从“接上电网”到“稳定带满负荷运行”,中间还有不短的调试和爬坡18

到2025年底,这条曲线还在往上走。2025年11月24日,河南三门峡陕州一座700兆瓦、4200兆瓦时的压缩空气储能项目获得核准,由中储国能开发,预计2026年开工,号称下一代世界最大,时长6小时、设计寿命25年以上,采用功率与容量解耦的设计,估算投资48亿到60亿元26。所谓功率与容量解耦,通俗讲就是发电机的大小(功率)和储气库的大小(容量)可以分开设计、各自加码——想放电更久,就多挖储气库;想出力更猛,就加大机组。这正好是长时储能区别于锂电池的一个长处:电池的功率和容量基本是绑死的,而压缩空气可以像“水池配水龙头”那样灵活搭配。

从2022年的100兆瓦,到2024年的300兆瓦,再到核准中的700兆瓦,三年里量级跳了两档。需要提醒的是,700兆瓦目前还只是“获得核准”,离开工、投运、满负荷商运还有好几年和好几道坎;把它和已经在运的肥城、应城放在一起谈“世界最大”,时间口径并不一样。一个在跑,一个在纸上,分量不能混为一谈。


七 效率的真相

讲到这里,必须把热闹按下来,认真算一笔效率账,否则容易被一连串“世界最大”“世界首座”晃花了眼。

先把数字摆齐。透热老路线,亨托夫约42%、麦金托什约54%2。中国这批先进绝热项目,金坛公布超过60%,应城最高约70%,肥城设计效率72.1%16。即便取其中最高的72.1%,也仍明显低于锂电池(约90%)和抽水蓄能(约80%)。这意味着,存进压缩空气电站的每一度电,最后大约要损失三成。效率惩罚是真实存在的,它不是宣传话术能抹掉的物理代价。

这条从42%到72%的提升曲线,本身倒值得看一眼。它大致勾出了这门技术四十多年走过的路:最早的亨托夫直接把压缩热排进大气、白白浪费,再烧天然气补回来,所以只有四成;麦金托什加一台回热器把尾气余热捡回来一点,升到五成出头;中国这批绝热路线则索性把压缩热整个接住、存起来、再还回去,连天然气都省了,于是冲到七成上下3。每往上爬十几个百分点,背后都是对“那笔热”处理得更彻底。绝热路线在文献里的潜力值还更高一些,有模型给到六成五至七成五,个别理论值甚至号称过九成,但越往高处,离已建成电站的真实表现就越远,越要打个问号19

那为什么还要建?因为压缩空气卖的根本不是效率。它的长处在别处:能连续放电6到8小时,属于长时储能;度电成本低、设备寿命长、不依赖锂钴这类稀有金属,对供应链更友好。在一个风光占比越来越高、电网越来越需要“扛好几个小时”的系统里,长时和低度电成本,有时比那几个百分点的往返效率更值钱。把它和锂电池比效率,本就比错了对象。

这一点值得多说一句。锂电池擅长的是“短时、高频”——几十分钟到两三个小时的调频、削峰,它效率高、响应快,是当之无愧的主力。可一旦时长拉到六小时、八小时以上,锂电池要堆的电芯数量、占用的资金和它的循环寿命账,就开始变得吃力;而且它越大,对锂、钴、镍这些金属的胃口越大,供应链和回收的压力都跟着上来。压缩空气走的是另一条赛道:它的核心部件是压缩机、透平、储热罐和一个地下空腔,主材是钢铁、混凝土和盐穴,几乎不碰稀有金属,设计寿命动辄三四十年。两者其实不是替代关系,更像分工——短时归锂电,长时这一段,留给压缩空气、抽水蓄能这类“重家伙”去扛。理解了这层分工,才不会拿往返效率这一个指标,把压缩空气一棍子打死。

更需要冷静的是这批效率数字的成色。金坛的“超过60%”、应城的“约70%”、肥城的“72.1%”,大多是设计效率或额定值,由央企公告和运营方测算给出,目前公开的长期实测数据——尤其是连续多年、考虑了季节波动和性能衰减的全年往返效率——非常少13。一套系统在设计书上算出72.1%,和它运行五年、十年后实测仍能稳定交出多少,是两回事。这并非质疑这些项目造假,而是提醒:在独立的长期运行数据公开之前,这些数字应当被读作“设计值”,而不是“实测战绩”。学术界也已注意到这一点,2026年发表的盐穴压缩空气技术评估综述,正是在系统梳理这条路线的真实性能与工程边界31


八 成本与商业模式

效率之外,真正决定这门技术能不能铺开的,是钱。

按行业媒体测算,中国压缩空气储能的资本成本目前约为每千瓦时800元到1500元,全生命周期度电成本约为每千瓦时0.20元到0.30元,已经逼近抽水蓄能,而且选址比抽蓄灵活得多25。逼近抽蓄这件事分量不小,因为抽水蓄能长期是长时储能里成本最低的标杆,可它对地形(要有上下水库和落差)的要求极为苛刻。压缩空气如果能在成本上追平抽蓄、又能在更多地方落地,那它就有了实打实的位置。

规模化是压成本的主力。肥城的经验是,300兆瓦机组相比100兆瓦,单位成本下降超过30%13;三门峡700兆瓦项目继续往上做规模,走的也是同一条把单位成本摊薄的路26。这解释了为什么“世界最大”的纪录会在两三年里反复刷新——把机组做大,本身就是降本手段。

这里需要把“资本成本”和“度电成本”分开看,因为它们讲的是两件事。资本成本(每千瓦时800到1500元)说的是一次性建起来要花多少钱,压缩空气在这一项上并不便宜,甚至比同容量的锂电系统还贵。它真正的优势藏在度电成本里:因为设备能用三四十年、循环几乎不衰减、又不烧昂贵的稀有金属,把建设费摊到漫长寿命里的每一度电上,就被摊得很薄,最终落到每千瓦时0.20到0.30元25。所以评价这类长时储能,不能只盯着“建起来贵不贵”,要算它整个生命周期里“每存一度电、平均花多少钱”。这也是它敢拿来和抽水蓄能掰手腕的底气所在。

但商业模式有一处软肋值得说破:这批项目的收益,高度依赖中国的容量电价、调峰补偿一类政策安排。换个说法,它们眼下能算得过账,相当程度上靠的是政策给长时储能托底,而非纯粹的市场电价套利。政策会不会变、补偿力度能撑多久,是悬在这门生意头上的变量。技术跑通了,不等于商业模式已经自立。海外的同行也一样——前面提到的英国液态空气项目,能往前走,靠的同样是监管机构专门为长时储能设计的价格上下限机制28。眼下放眼全球,长时储能几乎没有哪一种能完全脱开政策扶持、纯靠市场电价自己站稳,这是这条赛道共同的现实,不独中国如此。


九 液态空气:另一条没有地理约束的路

压缩空气有个甩不掉的包袱——它终究要找地下空间存气。有没有办法连这个包袱也扔掉?有,那就是液态空气储能(英文缩写 LAES)。

它的思路换了个方向:用电时把空气净化、冷却、一路压到液化(约零下196摄氏度),变成液态空气,存进地面常压的绝热储罐里;需要电时,再把液态空气泵到高压、加热汽化、急剧膨胀,推动透平发电22。液化和汽化过程中的冷能与热能可以互相回收,用来提高效率。关键在于,它把能量存在地面的人工罐里,完全不需要盐穴或岩洞——没有任何地质约束,理论上可以建在任何地方,甚至建在用电负荷的中心23。这是它相对真正的压缩空气最大的长处。

这条路上跑在最前面的是英国的 Highview Power。它在曼彻斯特特拉福德能源园区建设的卡灵顿(Carrington)项目,号称世界最大的商用液态空气储能:2024年由大曼彻斯特市长 Andy Burnham 破土动工,一期计划2026年投运,二期将提供约300兆瓦时储能、50兆瓦出力、6小时时长,可服务约48万户家庭23。资金上,Highview 在2024年6月获得英国基础设施银行、Centrica 等约3亿英镑投资,背后还有力拓、高盛等;到2025年,其累计融资已超过5亿英镑2427。此外,Highview 的两个英国液态空气项目已进入英国能源监管机构 Ofgem 的“价格上下限”(cap-and-floor)长时储能支持机制——又一次说明,长时储能在哪儿都离不开政策托底28

液态空气和压缩空气的分工,正好对应着各自的取舍。压缩空气把能量存成“高压”,需要地下空腔,于是被地质捆住,但省去了液化那道高耗能工序;液态空气把能量存成“低温液体”,存在地面罐里,彻底自由地选址,代价是空气液化本身就要耗掉一大笔电,效率因此更低22。一个用地理换效率,一个用效率换地理,方向恰好相反。对那些既缺盐穴、又必须把储能建在城市负荷中心的地方,液态空气几乎是唯一能选的空气储能路线。

液态空气的代价同样诚实。它的独立往返效率约为50%到60%,比中国先进压缩空气还低;只有当它能接入外部废冷或废热时,混合系统效率才可能提到50%到90%的高段2930。日本广岛的廿日市(Hatsukaichi)就是个例子:一座5兆瓦、4小时的液态空气示范项目,特意挨着液化天然气接收站建,借用气化天然气时排出的废冷来提效,计划2025年投运32。成本方面,有技经分析称液态空气在1000兆瓦规模下,储电度电成本可低至约0.0982美元/千瓦时,但这仍是放大到极大规模后的估算,而非已实现的商运数据33。Highview 也还停在第一座商用规模电站放大的阶段,卡灵顿要到2026年才投运,尚无长期满负荷商运记录来证明它的经济性34


十 中国为什么领先,又领先在哪

把这一章拢到一起,一个问题绕不过去:四十五年全球停滞,凭什么是中国在2022到2024三年里连续把它推到了300兆瓦级?

几条原因叠在一起。其一是需求被政策点着了。中国风光装机规模巨大,电网对能扛数小时的长时储能有真实而紧迫的需求,而容量电价、调峰补偿等政策又给这类项目托了底,让它们在当下算得过账。其二是技术上同时押了两条线:一条是中国科学院工程热物理研究所的科研工程化路线,另一条是中储国能、中国能建、华能这些央企的产业落地路线;张家口的人工硐室和金坛、应城的盐穴几乎并行推进,互为备份。其三是资源底子:江苏金坛、湖北应城、山东泰安一带的盐矿带提供了现成的优质储气盐穴,而张家口的人工硐室技术,又替没有盐层的地区凿开了一条出路31

但“领先”二字要说得有分寸。中国目前领先的,主要是工程落地的数量和规模——三年里把在运机组从100兆瓦推到300兆瓦,又核准了700兆瓦,这个铺开速度全球独一份26。可放到全球看,大型压缩空气电站的商用样本仍然极少,在运的大型项目数得过来;这门技术的整体成熟度,仍低于锂电池和抽水蓄能。前面反复强调的几点也都还立着:多数效率是设计值而缺长期实测,“世界最大”的标题在项目间反复易主带着宣传成分,商业模式高度依赖政策。

把这些保留意见摆出来,并非要给中国的成绩泼冷水;一项储能技术真正成熟的标志,恰恰是它能拿出长期、独立、可被外人核验的运行数据。锂电和抽水蓄能之所以让人放心,正是因为它们已经积累了几十年、成千上万座电站的实测账本。压缩空气这一轮中国新电站,大多投运还不到三年,最早的张家口、金坛也才跑了三年多,谈“全寿命周期表现”为时尚早。学术界已经开始系统评估盐穴压缩空气这条路线的真实性能边界,这类独立研究越多,外界对这些设计效率数字的信心才越扎实31。真正值得盯的,不是下一个“世界最大”的剪彩,而是三五年后,这些电站交出的第一批完整年度实测效率与衰减曲线。

所以这一章的结论可以收得很克制。压缩空气储能做的,是一笔用效率换地理和时长的交易——它放弃了锂电池那样漂亮的往返效率,换来了几个小时的连续放电、更长的寿命、对稀有金属更轻的依赖,以及(靠盐穴和人工硐室)在更多地方落地的可能。中国做的,是把这笔搁置了四十五年的交易重新摆上台面,用三年时间把它从“两座孤独的老电站”推进到“300兆瓦的一排新电站”。这是实实在在的工程跨越。至于它最终能不能在脱离政策补贴后、用十年以上的实测数据证明自己真的划算,现在还没到下结论的时候。空气已经被关进了盐穴,但这门生意能存多久,要等地下那股压力,慢慢给出答案。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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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Performance assessment of the Huntorf compressed air energy storage plant》,Energy Conversion and Management(亨托夫约42%往返效率、性能评估),2020年。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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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New Atlas,《China switches on world’s largest 100 MW compressed air energy storage》(张家口非补燃、人工硐室绕开盐层),2022年。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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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Best Magazine,《China’s first salt cavern compressed air energy storage starts operation》(金坛投运与开发方)。链接 →

  12. pv magazine,《World’s largest compressed air energy storage project comes online in China》(肥城300MW/1800MWh、ZCGN中储国能、6小时放电、2024年5月并网)。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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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pv magazine,《World’s largest compressed air energy storage project breaks ground in China》(金坛二期、“世界最大”标题时间点),2024年12月23日。链接 →

  22. Highview Power 官网,曼彻斯特卡灵顿液态空气储能破土公告(液化约−196°C、地面常压绝热储罐、无地质约束)。链接 →

  23. energy-storage.news,《Liquid air energy storage startup Highview breaks ground at 300MWh UK project》(卡灵顿一期2026投运、二期300MWh/50MW/6h、服务约48万户)。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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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 ess-news,《China scales up long-duration storage with 4.2 GWh compressed air project》(三门峡陕州700MW/4200MWh、2025年11月24日核准、ZCGN、2026开工、功率容量解耦、寿命25年+),2025年11月27日。链接 →

  27. Centrica 新闻中心,《Highview surpasses half a billion pounds of funding》(2024年6月约3亿英镑、2025年累计融资超5亿英镑),2025年。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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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 《Liquid air energy storage 综述》,Journal of Energy Storage / e-Prime(独立LAES往返效率约50–60%、混合可达50–90%)。链接 →

  30. 《A critical review of liquid air energy storage》,Renewable and Sustainable Energy Reviews(液态空气效率与冷热回收的批判性综述)。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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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 《ETS-LAES 技术经济分析》,Journal of Energy Storage(液态空气储电度电成本在1000MW规模下可低至约0.0982美元/千瓦时)。链接 →

  34. Linquip,《Liquid Air Energy Storage》(LAES 成本区间与商用化阶段背景)。链接 →

重力的诱惑:一个储能神话的兴衰

一 一道初中物理题

重力储能的原理简单到一句话能说清:电多时用电机把重物举高,电少时让它落下来,带动发电机把电要回来。存进去的,是重力势能。课本上的公式是 PE = m·g·h——质量乘以重力加速度(约每平方秒9.81米)再乘以高度。这道物理没有任何争议。有争议的,从来是它背后的经济账。

把数字代进去,麻烦立刻出现。把1吨重物举高100米,存下的能量大约是0.28千瓦时1。0.28千瓦时是什么概念?够一辆特斯拉跑两公里左右。而一台特斯拉 Megapack(一只集装箱大小的锂电池柜)能存3.9兆瓦时1。要用“举重物”的办法追平这一只电池柜,你得把1吨的东西举到100米高,重复约14000次1

这就是干式重力储能的硬约束。重力加速度是常数,能造到的高度也就一两百米封顶,两个数都小且固定,于是想存下有意义的电量,唯一的办法是把质量做得极大。质量极大,意味着要搬动的钢铁、水泥、缆绳、塔架也极大。水和石头本身很便宜,可一旦折算到每千瓦时,它们“能量上太虚弱”,便宜就便宜得没有意义了。

可以换个角度感受这道约束有多硬。同样一吨重量,做成锂离子电池能存下大约150到200千瓦时的电;把它当配重举到100米高,只能存0.28千瓦时1。差距是好几百倍。化学储能把能量藏在分子的电子结构里,单位质量能装的能量本就比“举高一点点”多出几个数量级。重力储能想靠堆质量去追平这个差距,等于要用几百倍的物料和几百倍的机械去换同样一度电。这不是工程优化能慢慢补上的差,是物理量级上的差。

也正因为如此,重力储能的支持者从不主打能量密度,他们主打的是“不用稀有金属”“寿命长达三十五年”“材料可以就地取材”。这些卖点本身未必假,问题在于,它们绕开的恰恰是那个决定成败的数字:每存一度电,你到底要立起多重、多大、多贵的一台机器。

独立分析机构普罗米修斯研究所(Prometheus Institute)在2024年初做过一组同样的算术,把市面上几条技术路线挨个验了一遍:铁轨重力(约50节车皮、6500吨、爬升180米)存下约3.2兆瓦时,“等于一台 Megapack”,却要铺将近10公里铁轨;矿井里吊沙子,1000吨落下1千米约存1.4兆瓦时,需要“几台史上最大的绞车”;50米高、3800吨的水塔约存390千瓦时,而把水放出来发电,恰好抽掉了水塔本该提供的水压2。同一道乘法,怎么算结论都一样:你买的不是“储能”,是机器和质量。


二 起重机与水泥砖

把这道物理题变成一家公司的,是 Energy Vault。

它最早的方案叫 CDU,一台立在约120米高塔顶的六臂起重机,把约35吨一块的复合材料砖块码起来、再卸下来。瑞士提契诺州建了一台演示机,软银愿景基金(SoftBank Vision Fund)领投了超过1亿美元的B轮3。这台机器在媒体上很上镜:清洁、巨大、看得见动作,像一个能被拍进纪录片的能源未来。

可同样的算术也跟着它。普罗米修斯按它原始塔的参数算过:一块32吨的砖码到塔顶约存10千瓦时,按半高平均算每块约5千瓦时,码满100块约0.5兆瓦时,只有半台 Megapack4。后来 Energy Vault 改了设计,把自立的起重机塔换成封闭在建筑里的版本,宣称用27吨的砖、75米高的楼,存40兆瓦时。普罗米修斯把这个数字摊开:要存这么多电,得在75米的楼里把约10800块砖摞到约66米高,几乎不剩空间让砖块上下移动,称这种宣称“物理上自相矛盾”4

封闭建筑版叫 EVx,对外品牌 G-VAULT。官方资料把卖点说得很完整:砖块可以用当地泥土、矿山尾矿、煤灰、甚至打碎的废弃风机叶片压制,设计寿命35年,放电时长能在4到24小时之间灵活配置,规模可上吉瓦,“不挑特定地形”,往返效率号称超过80%56。这些都是厂商口径,按本书的证据分级属于需要独立来源核证的弱证据,不能单独承重;后文会专门看它经不经得起第三方检验。

把砖块做成废料的卖点,值得单独说一句,因为它确实迎合了一种合理的环保期待:用煤灰、尾矿、报废的风机叶片去压砖,既消化了垃圾,又不必开采新材料。问题在于,这个卖点解决的是“砖用什么做”,而前面那道物理题问的是“要多少砖、配多大的机器”。砖再廉价、再环保,也改不了一吨只能存0.28千瓦时这件事;廉价的砖只是让那台必须把每一块砖反复升降的机器,显得不那么贵而已。从演示机到 EVx,技术形态换了好几轮,那道乘法始终没变。


三 十亿美元的故事怎么讲

2022年2月,Energy Vault 通过与 Novus Capital 的 SPAC 合并上市,代码 NRGV,估值超过10亿美元,连同软银的B轮在内,私募融资超过2亿美元7。那是 SPAC 最热、清洁科技概念最值钱的窗口期。SPAC 是一种借壳上市:先有一家空壳公司在交易所挂牌,再把目标公司装进去,省掉了传统招股那一整套对营收、对前景的盘问。对一家还没有商业电站、收入几近于零的公司来说,这条通道几乎是量身定做的。一台看得见的机械塔,加上一套幻灯片,就换来了十亿美元的入场券。

后面的股价曲线,公开记录写得很清楚。NRGV 一度冲到约21美元,到2023年初跌到3至4美元,2025年宣布转型后跌破1美元,又在当年10月一笔交易后回到5至6美元区间7。本书不荐股、不预测股价,这条曲线只当作一份公开的市场记录来读:市场先给了一个重力故事十亿美元,又在两三年里把大部分收了回去。

这里值得停一下,看清当年这个故事为什么好卖。2021到2022年,资本对“长时储能”求之若渴:风电光伏装得越多,电网越需要能存四小时、八小时甚至更久的东西,而当时主流锂电池存这么久还嫌贵。重力储能恰好踩中了几个让投资人安心的点:它看得见摸得着,一座会码砖的塔比一柜子看不懂的电芯更像“硬科技”;它不依赖锂、钴这些被认为会涨价、会卡脖子的金属;它宣称寿命三十五年,远超锂电池的折旧周期。再加上软银这样的名字背书、SPAC 这条不必经过严格招股审查的快速上市通道,一个还没跑通商业电站的概念,就被包装成了可以下注的未来。

值得记下的,不是哪天涨哪天跌,而是这家公司自己在曲线背后做的事。


四 悄悄把重力放到一边

公开记录显示,转折发生在2022年底。Energy Vault “开始把重力储能放到一边”,转头扩张传统的锂离子电池储能业务8。原因,CEO 罗布·皮科尼(Rob Piconi)自己讲过:“近年锂离子电池的进步,加上价格的下跌,让它就是更好的选择。”7 一家以“非锂”重力方案上市的公司,创始人亲口承认锂电池更划算。

2025年初,它进一步改了商业模式,从过去的“建好交付”转向自己持有并运营储能资产、靠长期购电协议收钱,对外叫 Asset Vault9。如今的技术组合,主体是锂离子电池(兼顾短时和长时),外加绿氢长时储能;重力本身被压缩成一条授权业务:在中国、非洲、中东合计约7500万美元的授权额度,研发投入压到极低。公司同时把重心往软件和“为 AI 数据中心供电”上挪,2025年10月与 Crusoe 达成合作7

财报把这条路线坐实了。2025财年,Energy Vault 第四季度收入1.533亿美元(上年同期3350万美元),全年收入2.037亿美元,同比增长340%,在手订单13亿美元,第四季度首次录得500万到1000万美元的正调整后 EBITDA10。这些增长,按公司披露,由电池项目交付驱动,不是重力10。资金面上,2025年10月从 Orion Infrastructure Capital 拿到3亿美元优先股;2026年2月又完成1.355亿美元融资,发行了1.4亿美元、票息5.250%、2031年到期的可转换优先票据11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公司近来把一部分注意力转向了“为 AI 数据中心供电”7。2025年前后,AI 数据中心是新一轮最热的概念,谁能蹭上谁的估值就有想象空间。一家公司的主营从重力换成锂电、再把故事的封面换成 AI,这条路线本身不必苛责,企业转型求生很正常;但把它和当年那座会码砖的塔放在一起看,能看清一件事:撑起估值的,常常是当下最好讲的那个概念,而不是某一种特定的物理方案。重力曾经是那个概念,如今轮到了别的。

把这些拼起来,结论不必谁来喊:那家以重力起家、靠重力上市的公司,今天实质上是一家锂电池储能的开发运营商,重力是财报里的一行授权费。当年最响亮的“非锂”故事,自己的钱包先用脚投了票。


五 你买的是机器,不是仓库

为什么干式重力的账总是算不平?最有力的工程批评,来自两位具名的独立分析者。

加拿大清洁技术分析师迈克尔·巴纳德(Michael Barnard)把话说得最直接:抽水蓄能才是“真正管用的那种重力储能,水泥砖、电梯、山坡铁轨都不是”;至于砖块、沙子、黏稠液体、水塔这些花样,在他看来“只是把钱从一个口袋挪到另一个口袋,并不真的存住能量”12

这句判断背后有一条清晰的工程道理。储能系统可以拆成两部分:一部分管“功率”(每秒进出多少电),一部分管“能量”(一共能存多少度)。抽水蓄能的妙处在于,这两部分是分开的:能量装在水库里,水库是个便宜的大坑,想多存就把坑挖大;功率由水轮机决定,水轮机只按峰值功率配一套就够。要把存电时长从四小时翻到八小时,抽水蓄能多挖些库容就行,水轮机不用动,增量成本很低。干式重力没有这种分法。它的起重机、小车、绞车、铁轨、塔架,既要按功率配,又必须让每一焦耳能量从它们身上经过112。能量越多,被搬动的质量越大,机器也就越大越贵。它没有一个“便宜的水库”可以把能量廉价地存着,每一度电都得从最贵的那部分(机械)里过一遍。这就是批评者说它“从结构上就不经济”的原因。

EVx 的官方说法,恰好想绕开这个难处。它宣称功率和能量可以“解耦”,加砖块就能加时长5。但砖块不是水。多存一度电,就要多一块几十吨的砖,还要多一套把它升到高处、再放下来的轨道和机构;这块砖在系统里占的空间、压在结构上的重量、需要的提升装置,都不是“挖大一点水库”那种近乎免费的扩容。普罗米修斯对改进版40兆瓦时设计的拆解正好点在这里:砖块多到几乎填满整栋楼,反而没了上下移动的余地4。抽水蓄能能廉价解耦,是因为水库便宜;固体配重做不到,是因为它的“水库”本身就是一堆昂贵的砖和搬砖的机器。

那“没有好水库选址”算不算干式重力的机会?普罗米修斯引用了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的全球选址研究:可用的离河抽水蓄能候选点约有61.6万个,“只要其中1%能建成就够了”13。也就是说,干式重力想解决的那个“没地方建抽水蓄能”的问题,在批评者看来很大程度上并不真实存在。而抽水蓄能本身,已经能在吉瓦时级别上做到约70%到80%的往返效率,用的是免费的天然落差和便宜的天然水库1


六 如东:一座真的建起来的重力塔

批评归批评,干式重力确实有一座商业规模的电站真的并了网,而且在中国。

它在江苏省如东,上海以北。一套 EVx,规模25MW/100MWh,放电时长4小时14。投资和建设方是中国天楹(CNTY),合作方 Atlas Renewable 是 Energy Vault 在中国的被授权方。工程2022年3月动工14。按第三方与运营方两方记录:35千伏线路2023年9月建成,主体结构2023年10月封顶,2023年12月接入中国国家电网,2024年2月到5月间陆续进入测试与调试,对外宣传为“全球首个商业规模的非抽水蓄能重力储能系统”15。Energy Vault 同期宣布,在中国为另外三套 EVx 举行了奠基,并把与 Atlas Renewable 的授权延长到15年16

这座塔值得认真对待:它不是幻灯片,是并了网的实物。但有两点要照公开记录说清。其一,“另外三套”的后续进展在2025年缺乏公开文档佐证,中国这条线在 Energy Vault 账上是授权收入,而公司自身的收入由电池驱动,因此进一步的中国重力建设宣称应视为尚待核证7。其二,全球首座商业重力塔建成的同时,建它的母公司正在把重力从主业里拿掉,这两件事是同一段时间发生的。

这里要按本书的规矩说话,避开两种偏向。一种是技术民族主义的腔调,把如东这座塔说成中国独有的突破:它的核心技术来自 Energy Vault 的授权,建设方是中国天楹,是一桩跨国合作的工程,谈不上谁压倒谁。另一种偏向是反过来,因为母公司转向锂电就否定这座塔的真实存在,它确实并了网、确实在运行。把这两点都摆正,剩下的判断就清楚了:如东证明了干式重力可以建成、可以并网,但建成和能不能在电网上长期赚钱,是两道不同的关;它过了第一道,第二道还没有独立的经济数据能证明它过了。

意大利那边还有一个变体。2024年8月,Energy Vault 与 Carbosulcis 宣布在撒丁岛意大利最大的退役煤矿 Nuraxi Figus 建一套100MW的混合系统:20MW重力放在500米深的矿井里,加上80MW的地面电池,矿井计划2026年底退役1718。截至2026年中,这套系统尚未有独立来源确认投运,按在建/宣传材料对待。值得注意的是它的配比:100兆瓦里只有20兆瓦给了重力,其余80兆瓦还是电池。连这种被认为最适合重力的旧矿井场景,方案里电池也占了大头。


七 其他路线,以及它们的结局

把镜头从 Energy Vault 移开,干式重力还有几条独立的技术路线。它们各自的结局,比任何论辩都更能说明问题。

竖井吊重物:Gravitricity。 这家英国爱丁堡的创业公司2011年成立,思路是在废弃矿井的深竖井里升降重物,靠不到1秒的快速响应去做电网调频19。它在利斯港建过一台250千瓦演示机,约15米高的格构塔,两块25吨的配重挂在钢缆上,配两台并网发电机组,由英国创新署等出资约100万英镑,2021年测出了小于1秒的响应19。它规划过4到8兆瓦的矿井项目,看上了芬兰最深的 Pyhäsalmi 矿,2023年还启动过一轮4000万英镑的募资20。结局写在2025年10月1日:公司自愿清算,由 FRP Advisory 接管,能还给债权人的资产只剩7913.82英镑;知识产权和品牌交给 Hilco 出售,报价截止2026年2月25日21。纯做竖井重力的领头公司,就这样没了。把14年的研发、上百万英镑的演示工程、还有一批通过股权众筹平台进来的散户投资人,最后清点成不到八千英镑的尾款,这是一份很硬的现实记录,不是哪位评论员的判断,是清算文件上的数字。

铁轨重力:ARES。 把装满石头、混凝土或泥土的钢制轨道车,充电时拉上有坡度的轨道,放电时滚下来带动发电机22。它在内华达州 Pahrump 谷地2023年10月为首座商业 GravityLine 电站奠基,规模50MW,但满功率放电只有约15分钟,也就是约12.5兆瓦时,这是个做调频、做辅助服务的产品,不是大宗储能;设计寿命40年,原计划2025年第四季度投运,截至2026年中未见独立确认完工22。前面普罗米修斯算过的那笔账(约3.2兆瓦时要10公里轨道)2,正好说明铁轨重力为什么每投一块钱、每占一块地,存下的电都那么少。这里要替 ARES 说句公道话:它至少没有把自己包装成大宗储能。50MW配15分钟,做的是电网调频这种讲究快进快出、不讲究存得久的活儿。问题在于,调频是个很小的市场,容不下太多玩家;一旦想从这个小角落走向真正缺口所在的长时储能,那道一吨只存0.28千瓦时的乘法就会立刻挡在面前。安身在小角落里,和它原本许诺要解决的大问题,是两回事。

沙子填矿井:IIASA UGES。 奥地利国际应用系统分析研究所在2023年《Energies》上提出的一个学术概念:利用废弃矿井现成的提升设备和电网接口,把沙子升上降下来存放能量。论文给出的模型数字相当漂亮:能量投资每千瓦时1到10美元,功率成本约每千瓦2000美元,几乎没有自放电(能存数周到数年),全球潜力7到70太瓦时,集中在中国、印度、俄罗斯、美国23。要紧的是限定词:这是同行评审的概念和模型,不是实测,至今没有一座建成的商业电站。

四条路线,四种结局:领头的竖井公司清算,旗舰公司转投锂电,铁轨只够做15分钟的辅助服务,沙子方案还停在论文里。市场给出的判决,和那道物理题给出的方向,是一致的。

要公平地说,这里头确实有一个相对站得住的角落。如果不去新建塔架和机器,而是利用废弃矿井里现成的竖井、现成的提升设备、现成的电网接口(这些都是过去采矿时已经投下、如今闲置的沉没成本),那么干式重力要承担的增量投资就小得多。IIASA 的沙子方案、撒丁岛把重力塞进500米旧矿井的混合系统,走的都是这条思路1723。这是干式重力最不坏的处境。但要说清两点:一是它依赖一个很特殊的前提,得正好有一座深井、设备还能用、又离电网够近;二是截至2026年中,还没有任何一座这样的电站被独立来源确认在经济上跑通。最不坏,不等于已经成立。


八 被反复引用的那个效率数字

干式重力的支持者最常搬出的一张牌,是往返效率80%到85%。如果这个数字成立,是不是就推翻了前面的批评?

先说清这个数字的来历。EVx 超过80%的往返效率,来自 Energy Vault 自己的产品页和数据表56;IIASA 那套每千瓦时1到10美元的成本,是建模算出来的,不是测出来的23;Gravitricity 的亚秒级响应针对的是调频这类辅助市场,不解决大宗存电的成本19。这些都是厂商或论文口径的设计值,按本书的分级属于弱证据,需要独立来源核证,不能单独承重。

更关键的一层,普罗米修斯和巴纳德说得很清楚:就算这个效率真能做到,也救不了经济性。决定成败的不是效率,是每一度可用电的资本成本,而这个成本由“质量×机械”定死,对干式重力来说从结构上就偏高112。作为对照,抽水蓄能用免费的天然落差,已经能在吉瓦时级别做到约70%到80%的往返效率1。一个数字漂亮不漂亮,要看它是不是把最贵的那部分算了进去。效率高,挡不住“每度电要扛着几十吨钢铁过一遍”这件事。

这里有个容易混淆的地方值得点破。往返效率说的是“放出来的电占存进去的电多大比例”,它衡量的是损耗。资本成本说的是“建这套系统每存一度可用电要花多少钱”,它衡量的是投入。两个数互不替代。一套效率95%却贵到没人买得起的系统,和一套效率70%却便宜的系统,前者照样没有市场。重力储能的麻烦从来不在损耗那一栏,而在投入那一栏;拿一个漂亮的效率数字去回应资本成本的质疑,等于答非所问。

至于荣誉。EVx 入选过《时代》周刊2024年度最佳发明,也宣布过与建筑事务所 SOM 的合作24。这些是公关与市场信号,不是工程验证。一项技术拿了奖,和它能不能在电网上把成本做平,是两回事。荣誉、上镜、名人背书,这些都属于故事好讲的那一面;而能不能把每度电的成本压到买家愿意付的水平,属于物理和账本那一面。这一章从头到尾,讲的就是这两面怎么在三四年里被市场分开。


九 真正管用的那种重力储能

把这一章的线索收拢,会发现它其实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起点。

干式重力储能想做的事,是用重物的升降来存电。这件事在物理上完全成立,PE = mgh 一个字都不会错。它过不去的,是从物理推出来的那笔经济账:重力加速度小、可造高度低,于是每存一度电都要搬动巨量的质量,而搬质量的机器既贵又必须让每一焦耳从身上过一遍。普罗米修斯把市面上的方案逐个验算,巴纳德把结论一句话点破,市场则用清算文件、转型公告和财报,把这个方向坐实了。

而真正在规模上管用的那种重力储能,早就有了,它叫抽水蓄能。它存能量靠的是便宜的天然水库,输出功率靠的是按峰值配一套的水轮机,两件事分开,所以每度电的成本压得下来。它用的是免费的天然落差,全球还有约61.6万个候选点等着13,今天仍然占着世界储能容量的约九成5。本书第03期讲过它的来路,这里只补一句:抽水蓄能本身就是重力储能,而且它已经工作了快一个世纪。

把水换成水泥砖,本质上只是换了一种重物。可这一换,恰好把抽水蓄能赖以便宜的两件东西都丢了:天然的高山落差,换成了人造的、只有几十到一两百米的矮塔;便宜的天然水库,换成了昂贵的砖和搬砖的机器。换来的所谓好处(不用挑地形、不用建水坝),又被那道物理题大幅打了折扣,因为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的选址研究说,可用的天然站点其实多到只需建成百分之一13。一桩生意,把对手最贵的成本省下来、把对手最便宜的优势丢出去,账自然算不平。

把这一章放回整本书里看,它更像一个用来对照的反例。前面几章里,那些真正在电网上铺开的储能,无论是锂电池还是抽水蓄能,靠的都是把每度电的成本一点点压下去这件枯燥的工作;它们不一定上镜,也很少有人为它们敲钟。重力储能恰好走了相反的路:它先有了一个极上镜的形象,一座会码砖的塔、一个不用稀有金属的清洁未来,然后才回过头去面对成本,而那时账已经算不平了。形象可以先行,物理不会让步。这不是说所有新概念都该被否定;撇开旧矿井那个最不坏的角落不论,对干式重力最该记住的,是它给出的一个朴素提醒:在储能这门生意里,先问那道乘法,再听那个故事。

用昂贵的固体配重,或者几十米高的矮塔,去重新发明它,等于同时丢掉了它的两样好处:免费的落差和便宜的容器。如东那座塔是真的,Gravitricity 的清算也是真的;一个是建起来的实物,一个是7913英镑的尾款,两件事并不矛盾,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重力很诱人,但能把这门生意做平的重力,到现在为止只有水。


参考文献

  1. Prometheus Institute,《Gravity Storage 101, or Why Pumped Hydro is the Only Remotely Real Gravity Storage》,2024年1月17日。1吨举高100米≈0.28千瓦时;Tesla Megapack 存3.9兆瓦时,约等于14000次此类提升;抽水蓄能在吉瓦时级约70%–80%往返效率。独立分析机构,二手强证据。链接 →

  2. Prometheus Institute,同上文。ARES 铁轨(约50节车皮、6500吨、180米)≈3.2兆瓦时需约10公里轨道;矿井吊沙1000吨落1千米≈1.4兆瓦时;50米水塔(3800吨)≈390千瓦时。链接 →

  3. Latitude Media,《After the SPAC: why storage company Energy Vault pivoted after going public》。原始 CDU 起重机塔(约120米、35吨复合砖块),软银愿景基金领投超1亿美元 B 轮,瑞士提契诺州建演示机。二手报道。链接 →

  4. Prometheus Institute,同《Gravity Storage 101》。原始塔单块32吨码到顶≈10千瓦时、100块≈0.5兆瓦时;改进版宣称75米楼存40兆瓦时被指“物理上自相矛盾”(约10800块砖摞至约66米几无移动空间)。独立分析机构。链接 →

  5. Energy Vault,G-VAULT Gravity Energy Storage 产品页。宣称往返效率超80%、放电4–24小时、可上吉瓦、“基于抽水蓄能物理”,并称抽水蓄能约占世界储能容量九成。厂商口径,弱证据。链接 →

  6. Energy Vault,G-VAULT 数据表(PDF)。35年设计寿命,砖块可用泥土/矿山尾矿/煤灰/废弃风机叶片压制,以降低 LCOS 为目标。厂商口径,弱证据。链接 →

  7. Latitude Media,同《After the SPAC》。2022年2月经 Novus Capital SPAC 合并上市(NRGV),估值超10亿美元,软银参投;股价约21美元→跌破1美元→5–6美元;2022年底转向锂电,皮科尼承认锂电更优,重力降为约7500万美元授权,Crusoe 合作、Orion 3亿美元。二手报道。链接 →

  8. Energy-Storage.News,《Energy Vault credits expanded markets and new strategies with Q3 2025 growth》。公司2022年底起将重力储能“放到一边”,扩张锂离子电池业务。二手报道。链接 →

  9. Energy-Storage.News,同上。2025年初转向自持自营储能资产(Asset Vault)、靠长期购电协议收益的模式。二手报道。链接 →

  10. Businesswire,《Energy Vault Reports Q4 and Full Year 2025 Financial Results》,2026年3月。Q4收入1.533亿美元(上年同期3350万),全年收入2.037亿美元(同比+340%),在手订单13亿美元,由电池项目交付驱动;Q4首次正调整后 EBITDA。公司一手披露。链接 →

  11. Businesswire,《Energy Vault Closes $135.5M Financing and Previews Strong Q4 2025 Financial Results》,2026年2月。完成1.355亿美元融资,发行1.4亿美元、票息5.250%、2031年到期可转换优先票据;预告 Q4 首次正调整后 EBITDA(500万–1000万美元)。公司一手 PR,弱证据。链接 →

  12. Michael Barnard,《Gravity Storage Without Water & Height Is A Waste Of Time & Money》,Medium “The Future is Electric”。抽水蓄能是“真正管用的那种重力储能”,水泥砖/沙子/黏稠液体/水塔“只是把钱从一个口袋挪到另一个口袋”。独立分析者,二手。链接 →

  13. Prometheus Institute,同《Gravity Storage 101》,引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全球选址研究。全球约61.6万个离河抽水蓄能候选点,“只要1%建成即足够”。独立分析机构。链接 →

  14. Energy Vault,中国如东项目页(CN-Rudong)。江苏如东25MW/100MWh EVx,放电4小时,中国天楹(CNTY)投资建设、Atlas Renewable 为中国被授权方,2022年3月动工。公司一手,弱证据。链接 →

  15. pv-magazine,《Energy Vault connects commercial-scale gravity energy storage system in China》,2024年3月7日。如东2023年12月接入国家电网,2024年2–5月测试调试,称“全球首个商业规模非抽水蓄能重力储能系统”。二手报道。链接 →

  16. Businesswire,2024年2月(Energy Vault / Atlas / CNTY)。国家电网接入;在中国为另外三套 EVx 奠基;Atlas Renewable 授权延长至15年。公司一手,弱证据。链接 →

  17. Businesswire,2024年8月。Energy Vault 与 Carbosulcis 在撒丁岛 Nuraxi Figus 退役煤矿建100MW混合系统:500米矿井20MW重力+80MW地面电池。公司一手,弱证据。链接 →

  18. World Coal,《Energy Vault and Carbosulcis announce hybrid gravity energy storage project at retiring coal mine》,2024年8月8日。Nuraxi Figus 矿计划2026年底退役,混合系统细节。二手报道。链接 →

  19. NS Energy,Gravitricity 演示项目报道。2011年成立;利斯港250千瓦演示机,约15米格构塔、两块25吨配重、两台并网机组,英国创新署等出资约100万英镑,2021年测得小于1秒响应;亚秒级响应面向调频等辅助市场。二手报道。链接 →

  20. Reasons to be Cheerful,《Turning Abandoned Coal Mines Into Gravity Batteries》。矿井竖井升降重物概念,看中芬兰最深的 Pyhäsalmi 矿等深井站点;4–8兆瓦项目与募资计划。二手报道。链接 →

  21. Solar Power Portal,《Gravitricity wound up voluntarily with under £8k assets》。2025年10月1日自愿清算,FRP Advisory 接管,债权人可得资产7913.82英镑;知识产权经 Hilco 出售,报价截止2026年2月25日。二手报道。链接 →

  22. ARES North America 官网(Advanced Rail Energy Storage)。内华达 Pahrump 谷地50MW GravityLine,满功率约15分钟(约12.5兆瓦时),2023年10月奠基,原目标2025年第四季度投运,40年设计寿命。厂商口径,弱证据。链接 →

  23. IIASA,《Turning abandoned mines into batteries》,2023年1月(UGES,《Energies》同行评审)。矿井升降沙子:能量投资每千瓦时1–10美元、功率成本约每千瓦2000美元、几乎无自放电、全球潜力7–70太瓦时。学术建模概念,无建成电站。链接 →

  24. Businesswire,2024年10月。EVx 入选《时代》周刊2024年度最佳发明,并宣布与建筑事务所 SOM 合作。公关与市场信号,非工程验证,弱证据。链接 →

储热而非储电:被误读的最廉路线

一 把热再变回电,是它最不该做的事

要理解这一章的全部,先要把两件常被混为一谈的事拆开:储电,和储热。

把电存起来、需要时再变回电,工程上叫“往返效率”(round-trip efficiency)——一度电进去,最后能取回多少度。锂电池能到九成以上,抽水蓄能六五到八五成。而以热为媒介的“储电”路线,效率要低得多。这类系统统称卡诺电池(Carnot battery),充电时用电把工质加热(电阻或热泵),把热存进熔盐或别的介质里,放电时再用热机把热烧回电。问题出在最后一步:热变电要走热力循环,受卡诺定理这条物理铁律压着,温差有多大、效率就有个上限,怎么优化也翻不过去。

一份2025年发表在《Applied Energy》上的研究给出了具体数字。它比较了几种泵热电储能(PTES)设计:基于热泵的方案往返效率约66%,基于熔盐的方案约57%,其余设计大多落在50%到70%之间,经过优化可达到58%左右1。换句话说,你存进去一百度电,能拿回来五六十度就算不错,近一半在“电→热→电”的两次转换里散掉了。光热发电(CSP)夜间放电也是同一道坎:白天储下的高温熔盐,夜里烧水发电,整体到电网的效率同样平庸。

可如果终点压根不是电,是热呢?局面立刻翻转。

电变热,几乎不损耗。一根电热丝把电变成热,效率近100%2。固体储热介质(砖、碳块、沙)绝热做好了,每天热损失能压到1%以下2。于是“电→热→放热”这条链,整体往返效率可以做到九成以上,做耐火砖热电池的Rondo公司宣称大型机组储能效率超过98%3。同样的物理介质、同样的储热罐,只因为终点从“电”换成了“热”,效率从五六成跳到九八成。

这就是本章的核心:热储能最廉的用法不是储电,而是供热。一旦你逼它把存下的热再变回电,就等于自愿交出一半的能量去喂卡诺定理。判断一个热储能项目能不能活,先看它卖的是什么——卖电,还是卖热。


二 Crescent Dunes:一座把热当电卖的塔,破产了两次

内华达那座复眼,大名叫Crescent Dunes,是美国第一个全集成熔盐储热的公用事业级光热塔,装机110兆瓦4。它的设计很有野心:白天用一万面定日镜把阳光聚到塔顶,把太阳盐加热到五百多度存进热罐,夜里放热发电,号称能在太阳落山后继续稳定供电十小时。在锂电池还很贵的2011年前后,这看起来是“可调度的太阳能”的最优解。

技术先垮了。项目2015年9月投运,此后热盐罐反复出问题,公开记录显示它前后发生过四次热盐罐泄漏;2016年10月因熔盐罐泄漏停机,2017年7月才复运,且被迫降低运行温度,发电收入严重缩水5。一座靠夜间发电卖钱的电站,连续几个月发不出该发的电,商业模式就塌了一半。

然后是另一半。出力长期不达标,购电的内华达能源公司(NV Energy)终止了购电协议;运营方Tonopah Solar Energy随之对美国能源部7.37亿美元的贷款担保违约6。它申请了第一次破产。本以为是终点,2026年1月21日,这家公司再次申请破产保护,六年内第二次Chapter 11,设备故障已让它的产量减半7

但把它的死因全记在盐罐漏液上,会看漏更狠的一刀。在Crescent Dunes挣扎的同几年里,光伏组件和锂电池的成本一路跳水。SolarPACES等行业机构的复盘指出,当“白天光伏发电、傍晚锂电池放电”这套组合越来越便宜,CSP那套“储热再发电”的复杂工艺就显得既贵又脆8。有行业分析直接用“被做旧”(becoming obsolete)来形容它的处境:不是它退步了,是它身边的替代品进步得太快9

技术故障与成本被赶超,两头夹击。一座把热当电来卖的塔,在卡诺定理和摩尔式降价的合力下,输了两次。


三 芬兰的沙子电池:只供热,所以活了

把镜头切到芬兰。同样是把电存成高温固体,结局却完全相反——区别只在它从不打算发电。

做这件事的是芬兰公司Polar Night Energy。原理朴素到近乎简陋:用电阻加热,把沙或碎石加热到500到600度,封进绝热钢罐,能保温数周乃至跨季节,需要时把热放进区域供热的热水管网10。没有汽轮机,没有热机,存进去的是热,放出来的还是热,中间不经过“变回电”那道亏损的关。低技术、廉价、耐用。

2025年6月,该公司在芬兰小镇Pornainen为区域供热公司Loviisan Lämpö投运了一台沙子电池,热功率1兆瓦、储热容量100兆瓦时,是当时世界最大的沙子电池11。它成了Pornainen区域供热网的主力热源。这台装置高约13米、宽约15米,里面装的并非普通沙子,而是约2000吨碎皂石(crushed soapstone)12。运营方估算,它每年减少约160吨二氧化碳当量排放,让当地区域供热的碳排放下降近七成13。媒体报道称,这台世界最大的沙子电池“挺过了最糟的冬天”,在最该供暖的季节稳定出热14。该公司此前已在Kankaanpää部署过一台更小的商业沙子电池15,Pornainen这台是规模上的一次跨越。

它为什么能活,而Crescent Dunes不能?因为它没去碰那道最亏的转换。北欧的城镇本就需要大量供暖热水,沙子电池把弃风弃光时段的廉价电变成热存起来,到冬天直接送进管网,整条链的效率高、设备简单、没有汽轮机要维护。它卖的从头到尾都是热。

2025年11月,该公司又宣布将为一家区域供热公司建造一台250兆瓦时的沙子电池16。需要说明的是,这台250兆瓦时机组目前还是公告中的规划,尚未建成,规模数字属于公司口径,宜当作意向而非既成事实来读。


四 耐火砖与碳块:把工业蒸汽从化石燃料手里抢过来

沙子电池供的是城镇暖气,温度不高。但工业要的热往往烫得多——上千度的过程热、高压蒸汽。这块市场上,两家美国公司用更耐高温的固体把同一条逻辑推到了极限。

Rondo Energy用的是耐火砖。它把砖码成“三维棋盘”结构,用电热丝(原理跟烤箱发热体一样,电变热接近100%)把砖堆加热到最高1500度;放热时鼓风机吹过滚烫的砖堆,吹出超过1000度的热风,或直接注水产蒸汽3。公司称其大型热电池储能效率超过98%、每天热损失低于1%17。2025年10月,Rondo宣布全球最大的工业热电池投入日常自动运行:一台100兆瓦时的热电池,由现场20兆瓦光伏专门供电,向加州一家燃料生产厂连续供应高压工业蒸汽18。截至此时,该公司累计有11个商业开发项目(含8台热电池部署)、融资超过1.6亿美元19;美国能源部还在与帝亚吉欧(Diageo)谈判,拟拨款最高7500万美元,在其两家工厂安装Rondo热电池20

关于成本,要小心一个常被引用的数字。Rondo给出的储能服务长期成本目标是每兆瓦时30美元21。这是一个目标,不是已经实现的价格:现有项目并未达到此价,多按客户自有的经济性来定价。把“目标30美元”当成“现价30美元”来理解,会高估这条路线眼下的成本优势。

Antora Energy走得更极端。它用固体碳块作介质,公司称可加热到约2400度的极高温22;除了供热,它还用热光伏(TPV,把高温辐射直接转成电的器件)实现热电联产。有媒体报道引述其在1800度下供热、转电效率约40%的数据23。它的首台商业机组是2023年在加州Fresno附近装的5兆瓦时系统,由本地光伏供电24。更大的部署是在乙醇生产商POET位于南达科他的工厂,媒体口径称将达到吉瓦时级、由两百多台电池组成25,不过这个规模数字目前各家报道并不一致,且多为公司或媒体口径,宜谨慎。资金方面,Antora在2024年2月完成1.5亿美元B轮融资26

两家公司,介质不同、温度不同,但卖的东西一样:工厂要的过程热和蒸汽,而非回送电网的电。Antora即便配了热光伏能发点电,主业仍是供热。它们的商业落地之所以比CSP顺,正因为绕开了那道最亏的“热变电”。


五 为什么是热:工业用能的大头从来不是电

把热储能往“供热”这个方向掰,不是工程师的偏好,是市场结构决定的。

人们谈能源转型,眼睛大多盯着电:电动车、光伏、电网。但工业用能里,“热”才是大头。据IndexBox整理的数据,工业过程热约占全球终端能耗的20%到25%,约占制造业排放的74%27。也就是说,制造业烧掉的能量里,绝大部分用来加热,而不是驱动电机:炼钢、烧水泥、产蒸汽、烘干、蒸馏。要给制造业减碳,绕不开把这些热脱碳。

更关键的一点,是这些热的温度并不都那么高。同一来源指出,美国约有一半的工业热需求在400度以下;只有钢铁、化工、水泥这类才需要500度以上的高温28。400度以下,恰恰是沙子电池、耐火砖热电池最擅长的区间。可被电热储能直接吃下的市场,因此是工业热里最大的那一块,而非最难的那一块。

把这两件事叠在一起:工业的大头是热,热的大头是中低温,而电热储能在中低温供热上往返效率近九成、设备简单。市场和技术的甜区,刚好对上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Pornainen、Rondo、Antora能一台接一台地落地,而把热当电卖的CSP塔却在破产——它们站在了能源需求里更大、也更容易吃的那一侧。

至于这块市场究竟有多大,有市场研究机构给出过具体数字(如2025年规模约128亿美元、到2034年约326亿美元,年复合增长率11.3%)29。这类预测来自市场研究机构口径,长期增长率带有较强假设成分,仅供参照其量级,不宜当作确数。


六 熔盐与光热并非一无是处:技术成立,经济看市场

读到这里,容易得出“CSP和熔盐储热是死路”的结论。但那会看漏两件事:技术上它早就成功过;商业上它在特定市场仍活着。把账算清楚,比一棍子打死更诚实。

技术成功的标本,是西班牙的Gemasolar。这座位于塞维利亚省的熔盐塔装机仅19.9兆瓦,配15小时储热30。它把钠钾硝酸盐混合的太阳盐加热到五百多度存进热罐,靠储热在夜间继续发电。2013年,它创下连续36天24小时不间断发电的纪录,当时全球唯一31。这证明“储热再发电”在工程上完全跑得通,Crescent Dunes的失败是工艺与成本问题,不是物理上的不可能。

商业上仍活着的地方,是中国。据美国机械工程师学会2025年一份期刊文章,到2025年中,中国已装CSP约1.14吉瓦,在建和规划管线超过8吉瓦,分布在青海、甘肃、内蒙古、新疆32。行业机构SolarPACES报道,中国2025年新并网9个CSP项目,累计达27个33。其中首航高科在甘肃敦煌的项目,2016年先并网一座10兆瓦熔盐塔、配15小时储热,2018年扩为100兆瓦塔式3435;中广核在青海德令哈建有50兆瓦槽式示范,据NREL汇编造价约2.92亿美元、平准化度电成本约0.13美元/千瓦时36。SolarPACES还报道,2025年德令哈槽式与敦煌塔式双双刷新年发电纪录37

但要看清中国CSP复兴的性质:它是政策与电网驱动的。在缺乏廉价长时电储能、又有强烈调峰需求、且日照资源极好的市场,“储热发电”作为一种可调度的可再生电源仍有位置。这与“它在全球都划算”是两回事——在光伏加锂电更便宜的多数市场,CSP那套发电路线依然被挤在边上。同一项技术,命运取决于它被放进哪种市场。


七 连Malta都改口:从“卖电”到“卖热”

如果说前面是用别人的成败来印证那条核心区别,那么最有说服力的一票,来自一家原本铁了心要“储电”的公司——它自己改了口。

Malta公司脱胎于谷歌X实验室(Alphabet旗下),做的是典型的卡诺电池:充电时用多级热泵把熔盐加热到约565度储热、冷端存水,储能时长从8小时到8天38。它最初的卖点很清楚:长时储电,把电存进去、再放回电网。这正是上一节里那条最亏的路线。Malta在欧洲推进了若干工程,包括与德国宇航中心等合作的换热器认证项目Store2REPower39,以及在西班牙Puertollano签约建设的14兆瓦时商业级熔盐示范厂40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它官网首页的口径变化。如今Malta主打的,是“交付300到550度的过程热”(Delivering 300–550°C Process Heat)41。一家以储电为初心的卡诺电池公司,把对外的主卖点从“把电存起来再发电”改成了“卖工业热”。这不是文字游戏。它等于承认:把熔盐里的热再变回电、拿去电网套利,这门生意目前跑不通;而把同样的热直接卖给工厂,才有现钱。

一家公司可以嘴硬,但它改在哪里下注、改卖什么给客户,是不会骗人的。Crescent Dunes、Pornainen、Rondo各自从外部印证了那条区别,Malta则从内部、用自己的转向再印证了一次。


八 谁付钱、谁担风险:这条路线的边界

把这一章收一收。热储能值不值得,不能笼统地答,要看三个具体问题:卖的是热还是电,热用户在不在身边,数字是实测还是目标。

第一条已经讲透:卖热的往返效率近九成,卖电的被卡诺定理压在五到七成,于是卖热的项目在落地、卖电的项目在破产。Crescent Dunes二次破产7、Malta改口卖热41,是同一条物理规律的两个注脚。

第二条常被忽略:这条路线强在经济性,弱在地理。沙子电池卖的是区域供热,Rondo和Antora卖的是工厂蒸汽——它们必须贴着热用户建。没有就近的热负荷,再高的效率也变不成钱。它不是通用的电网储能,不能像锂电池那样摆在任何一个变电站旁边套利。它的市场边界,是“附近有没有人要热”。

第三条关乎读数:这个领域里大量亮眼数字是公司目标或媒体口径。Rondo每兆瓦时30美元是长期目标而非现价21;Antora的吉瓦时级部署、2400度、以及市场研究机构给的市场规模29,都该打个折扣来读。卡诺电池纯储电这条线本身仍处在示范阶段,Malta等尚无大规模商运的纯储电项目,而它自己的转向,恰恰从侧面说明纯储电的经济性还没跑通。

所以这条“最廉路线”的廉,是有条件的廉。它在中低温工业供热、在身边就有热负荷、在用实测而非目标来记账时,确实便宜得惊人。它一旦被误读成“一种新的储电技术”,被拿去跟锂电池抢电网套利的生意,就会重蹈那座沙漠复眼的覆辙。热储能的本分是储热。把存下的热再变回电,始终是它最不该做的事。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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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A Thermal Battery for Industrial Heat”,IEEE Spectrum。电阻加热电→热效率近100%;固体储热日损失可低于1%。链接 →

  3. 同上,IEEE Spectrum。Rondo耐火砖“三维棋盘”结构,电热丝加热至最高1500°C,放热输出超过1000°C热风或蒸汽。链接 →

  4. “What happened with Crescent Dunes?”,SolarPACES。Crescent Dunes为110兆瓦、美国首个全集成熔盐储热的公用事业级光热塔。链接 →

  5. “Nevada’s Crescent Dunes CSP project that includes molten salt storage goes belly up”,Renewable Energy World。投运后四次热盐罐泄漏,2016年10月停机,复运后被迫降温运行。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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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What happened with Crescent Dunes?”,SolarPACES(成本被光伏+锂电赶超的复盘)。链接 →

  9. “Becoming Obsolete: How a High-Tech Solar Plant Found Its Way to Bankruptcy”,JPT(SPE)。CSP被同期更廉的光伏+锂电“做旧”。链接 →

  10. “Sand Battery”,Polar Night Energy。电阻加热把沙/碎石加热到500–600°C,绝热保温数周至跨季节,按需供区域供热。链接 →

  11. “World’s largest 1 MW / 100 MWh sand battery commissioned in Finland”,pv magazine,2025年6月11日。2025年6月为Loviisan Lämpö投运,世界最大沙子电池。链接 →

  12. “Sand batteries could be key breakthrough in storing solar and wind energy year-round”,Euronews,2025年6月15日。装置高约13米、宽约15米,约2000吨碎皂石。链接 →

  13. “World’s largest sand battery now in operation”,Polar Night Energy。每年减少约160吨CO₂当量,使当地区域供热碳排放下降近70%。链接 →

  14. “Sand battery — Polar Night Energy”,Interesting Engineering。称世界最大沙子电池“挺过了最糟的冬天”。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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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Finland’s Polar Night to build 250 MWh sand battery for district heating provider”,ESS News,2025年11月25日。规划机组,公司口径(C级,宜作意向)。链接 →

  17. “How It Works”,Rondo Energy。大型热电池储能效率超过98%、日损失低于1%(公司口径)。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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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A Thermal Battery for Industrial Heat”,IEEE Spectrum。DOE与Diageo谈判,拟拨款最高7500万美元在两家工厂装Rondo热电池。链接 →

  21. “Rondo’s first big heat battery to decarbonize oil production in California”,Canary Media。储能服务长期成本目标每兆瓦时30美元,现有项目未达此价(B级,目标值)。链接 →

  22. “Technology”,Antora Energy。固体碳块,公司宣称可加热至约2400°C(公司口径)。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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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 “Series B”,Antora Energy。2024年2月完成1.5亿美元B轮融资。链接 →

  27. “Industrial heat decarbonization: large-scale thermal energy storage systems in 2026”,IndexBox。工业过程热约占全球终端能耗20–25%、约占制造业排放74%。链接 →

  28. 同上,IndexBox。美国约半数工业热需求在400°C以下;钢铁/化工/水泥需500°C以上。链接 →

  29. 同上,IndexBox。工业脱碳热储能市场2025年约128亿美元、2034年约326亿美元、CAGR约11.3%(C级,市场研究机构口径)。链接 →

  30. “CSP Salt Tower (Gemasolar) case”,NREL System Advisor Model。Gemasolar装机19.9兆瓦,配15小时储热,太阳盐加热至五百多度。链接 →

  31. “Spanish Power Tower Supplies 24 Hours of Electricity”,POWER Magazine。Gemasolar于2013年实现连续36天24小时不间断发电。链接 →

  32. ASME Open Journal of Engineering,2025年。到2025年中,中国已装CSP约1.14吉瓦,管线超8吉瓦。链接 →

  33. “China connects 9 more CSP projects in 2025 for 27 total”,SolarPACES。2025年中国新并网9个CSP项目,累计27个。链接 →

  34. “Shouhang Dunhuang Phase II”,HelioCon。敦煌2016年并网10兆瓦熔盐塔、15小时储热,2018年扩为100兆瓦塔式。链接 →

  35. 首航高科(Shouhang)官方新闻。敦煌塔式项目进展。链接 →

  36. “CSP projects by country: China”,SolarPACES/NREL。中广核德令哈50兆瓦槽式造价约2.92亿美元、LCOE约0.13美元/千瓦时。链接 →

  37. SolarPACES官网报道。2025年德令哈槽式与敦煌塔式双双刷新年发电纪录。链接 →

  38. “Malta Inc: our technology provides long-duration storage from 8 hours to 8 days”,BBVA。充电时多级热泵把熔盐加热至565°C储热,时长8小时至8天。链接 →

  39. “Malta Inc Store2REPower project breaks ground for full-scale heat exchanger qualifications”,Energy Storage Europe。与DLR等合作的换热器认证项目。链接 →

  40. “Malta Inc launches Spanish thermal energy storage pilot site”,ESS News,2025年6月17日。在西班牙Puertollano签约建14兆瓦时商业级熔盐示范厂。链接 →

  41. Malta Inc官网首页。现主打“交付300–550°C过程热”(Delivering 300–550°C Process Heat),从储电转向卖工业热。链接 →

用效率换季节:氢储能的窄赛道与退潮

一 一百度进,三十五度出

先把这门技术最难看的一面摆到台面上。

用氢来储电,走的是一条三段式的路:先用电把水电解成氢气(电→氢),再把氢压缩、储存起来,等到需要电时,把氢送进燃料电池或燃气轮机烧掉,重新发出电来(氢→电)1。问题出在每一段都漏能量,而且漏的是乘法,不是加法。

把数字拆开看。电解这一步,目前商用电解槽的效率大约在七成到八成之间;中间压缩和储存损失不大,大致能保住九成五;最后回电那一步最伤:燃料电池把氢变回电的效率约五成八到六成,氢燃机更低些,约五成到六成2。三段相乘:0.75 × 0.95 × 0.55,约等于0.39。也就是说,电→氢→电整套往返下来,能量只剩下不到四成1

各家口径略有出入,但区间相当一致:整体往返效率在三成到五成之间,被引用得最多的那个数字是约37%1。学界对微型燃气轮机做的电→氢→电评估,结论也落在三十几到四成上下4。牛津能源研究所2025年7月专门出了一份题为《电制氢再制电》(Power-to-Hydrogen-to-Power)的报告,把这条回路当成一个独立课题来算,是目前这个题目下最值得引的一份文献3

这个数字有多难看,得跟锂电池比才看得出来。锂离子电池的往返效率稳稳在八成五到九成五之间1。换成最直白的说法:往锂电池里存一百度电,取回来约九十度,路上丢掉一成多;往氢这条路里存一百度电,取回来只有约三十五度,路上丢掉将近三分之二。

所以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反应是:既然这么浪费,为什么还有人做?犹他沙漠里那四十台电解槽,雪佛龙和三菱往里砸的钱,难道是算不清这笔账?

账他们当然算得清。关键在于,对季节性储能来说,往返效率根本不是那道决定生死的题。要回答“为什么还做”,得先把“存多久、存什么、谁来付容量的钱”这几件事拆开看。这是下一节的事。


二 为什么有人还愿意做这笔生意

往返效率衡量的是“每存一次电浪费多少”。可如果你一年只存取那么一两次,浪费多少次就不再是主要矛盾,“建这个仓库本身要花多少钱”才是。氢的全部赌注,就压在这个错位上。

先说一个最容易被忽略的结构差别:能量和功率的解耦。锂电池里,你想多存几个小时的电,就得多装几节电芯,而电芯既决定能装多少电(千瓦时),又决定能多快充放(千瓦),两者是绑在一起涨价的,所以锂电池的“能量功率比”通常压在八小时以内,再往长里堆,成本就线性飙升5。氢不是这样。氢这条路里,功率由电解槽和燃机的大小决定,能量由盐穴的大小决定,两者各管各的。盐穴又特别便宜,于是想多存几周的电,只要把洞挖大一点,几乎不额外花什么钱5

便宜到什么程度?这是第二点,也是整笔买卖的命门。在地下盐穴里储氢,把能量容量摊算下来,成本大约在每千瓦时1美元的量级6。同样的能量容量,装机的锂电池要每千瓦时三四百美元6。这中间差着两个数量级。有研究干脆把话说白:在长时储能这个用途上,盐穴储氢的容量成本比电池阵列便宜一个数量级7。盐穴具体的储氢成本,按欧洲的测算约在每公斤氢0.66到1.75欧元之间,大型盐穴、一年循环三次的话甚至能降到每公斤0.45欧元以下8

第三点是漏得慢。把一笔电存进盐穴等半年,氢的自放电低到每月不足0.12%;同样的半年,锂电池每月要漏掉2%到3%5。账很好算:让锂电池替你保管一个夏天攒下、留到冬天用的电,存到要用时已经漏掉一大截;氢几乎原封不动地躺在地下。这一条对日内调度无所谓,对跨季节储存却是硬指标。

把三点合起来,氢和电池的关系就清楚了:它们做的根本是两件不同的生意。电池赢在日内循环,一年充放三百多次,效率每差一个百分点都要乘以365,所以往返损失要命,电池的高效率正好对症9。氢赢在季节循环,一年只存取一到三次,往返那笔损失只付一两回,真正占大头的是廉价的容量成本,而这恰好是氢的长处9。一边补两三个小时的缺口,一边补几周到几个月的缺口,它们填的是同一张电网上完全不同的两个洞。

所以氢储能要回答的问题,从来不是“氢能不能打败电池”。是另一个更窄的问题:当一张电网几乎全靠风和光供电时,遇上连刮一周的阴风、连阴几天的天气(德国人叫它 Dunkelflaute,暗淡无风),那最后百分之几的电从哪来?电池物理上扛不住这么长的时长,氢是少数几个备选之一。能不能成,先看一件更要紧的事:把氢存进地下,这事到底靠不靠谱。


三 地下的盐穴:已经跑了五十年的那一半

氢储能这条回路,可以拆成两半:制氢、存氢算上半场,再把氢变回电算下半场。下半场——电网规模的电→氢→电整套跑通——确实还很新,后面会讲。但上半场里“把氢存进地下盐穴”这件事,一点都不新,它已经悄悄运转了半个多世纪。

盐穴是目前唯一能把氢安全、廉价、又大批量装下的办法8。岩盐有个好脾气:它会自愈合,溶蚀出的空腔密封性极好,不漏氢、不和氢起反应,造腔工艺也成熟。把氢压进几百上千米深的盐层,岩层本身就替你扛住了内外压差。

这门手艺的资历,可以一直追到1972年。英国东北的提赛德(Teesside),从那一年起就把氢存在三个盐穴里,当作化工原料用,储气规模约0.025太瓦时——这是全世界运行最久的盐穴储氢设施10。美国得州的克莱门斯盐丘(Clemens Dome),从1983年起储氢,至今仍在运行11。同在得州的莫斯布拉夫(Moss Bluff),2007年起也建起了储氢盐穴12。这几座设施服务的是化工厂的氢供应,不是发电,但它们用几十年的运行记录回答了一个最要命的问题:把氢压进盐穴、反复存取,岩盐扛得住,密封不漏,不出大乱子。

这份长期可靠性,是任何实验室数据都替代不了的。今天有人敢往盐穴里压上百吨的氢去做电网储能,底气有一部分正来自提赛德这五十多年没出事的运行记录。

新一代专门为电网季节储能建的盐穴,正在路上。荷兰国家天然气公司 Gasunie 旗下的 EnergyStock,在东北部的祖伊德文丁(Zuidwending)开发 HyStock 项目:计划开挖四个盐穴,总储氢能力约2万吨,第一个盐穴预计2031年前后就绪:盐穴先由 Nobian 用水溶蚀出来,再改造成储氢库13。2025年8月,荷兰正式把祖伊德文丁锁定为 HyStock 的储氢场址14。它要服务的,是荷兰未来的全国氢气管网,做的正是把氢当电网季节缓冲来用的事。

存氢这半场,证据是扎实的。可只把电变成氢存起来还不算储电,你得能把它再变回电,而且是在电网规模上整套跑通。这一步真正落地的样板,眼下全世界只有一个,在犹他。


四 犹他的旗舰:把整套回路第一次跑通

回到开头那个小镇德尔塔。这里的项目叫“先进清洁能源储存”(Advanced Clean Energy Storage,简称 ACES Delta),由三菱电力(Mitsubishi Power)和雪佛龙新能源(Chevron New Energies)合资开发,雪佛龙在2023年收购了多数股权1516。把它当作这一章的旗舰,是因为它是目前唯一一个把电→氢→电整套回路在电网规模上拼齐的工程。

规模值得逐段念一遍。前端是超过220兆瓦的碱性电解,每天能制约100吨绿氢15。制出来的氢存进两个盐穴,每个盐穴约450万桶容积、工作储氢量约5500吨;两穴合起来,启动阶段可提供超过300吉瓦时的可调度清洁电力15。三菱用了一个很形象的对比:要用锂电池存下相当于一个储氢盐穴的能量,得堆起四万多个集装箱的电池15。这就是能量功率解耦的好处摊在地上的样子。

后端是回电。氢被送进隔壁的 Intermountain 电厂——也就是德尔塔那座老煤电厂的换代项目 IPP Renewed,装的是840兆瓦三菱 M501JAC 氢能联合循环燃气轮机17。这批燃机一开始烧的是30%氢加70%天然气的混合燃料,计划到2045年逐步爬升到烧100%纯氢17。钱从哪来?美国能源部贷款项目办公室在2022年6月给了它一笔5.044亿美元的贷款担保18

进度也得讲清楚,因为这关系到“它到底证明了没有”。到2025、2026年之交,项目土建已完成约95%;全部40台电解槽都已安装,并曾在100%满负荷下运行过(电解槽供应商 HydrogenPro 在2026年2月的财报电话会上披露);840兆瓦的 M501JAC 燃机已经在烧天然气商业运行;而氢的注入与掺烧,计划要到2026年第二季度才开始1920

把进度读慢一点,能读出一句要紧的话:这是全世界第一座大规模电→氢→电示范,而它的氢注入要到2026年第二季度才发生。也就是说,“用绿电制氢、存进盐穴、再烧回电”这整条回路,在电网规模上是头一回真刀真枪地走通,眼下还没走完。盐穴储氢那半场有五十年记录撑着,可整套往返回路是一项2026年才落地的示范,不是一个已经成熟的市场。说它已被证明,为时尚早。

ACES 站在一条本来很热闹的赛道前头。问题是,就在它快要剪彩的这一两年里,整条赛道却在退潮。


五 绿氢的价格曲线:差的就是那几欧元

要理解退潮,得先看一张算不平的账:绿氢今天到底卖多少钱,买家又愿意出多少钱。

供给端,目前(2024到2025年)绿氢的生产成本大约在每公斤3.5到6美元之间,具体看地区和假设21。欧洲不含补贴的平准化制氢成本被引到每公斤4到7欧元22。需求端,真正愿意为绿氢掏钱的买家,普遍只肯出每公斤3欧元以下22。一边要五六块,一边只给三块,这道始终合不拢的缺口,就是后面一连串项目下马的直接原因。

更扎心的是成本没按剧本往下走。电解槽的单位造价,几家权威机构给的数字差得离谱:氢能委员会(Hydrogen Council)测的均值约每千瓦327美元(低);美国能源部约486美元;国际能源署(IEA)约774美元(高)23。值得留意的是,IEA 和澳大利亚联邦科工组织(CSIRO)这几年是在逐年上调对电解槽成本的预测——和“成本一路下行”的流行说法正好相反23

目标当然画得很漂亮。美国能源部的“氢能攻关”(Hydrogen Shot)喊出2031年把绿氢降到每公斤1美元;许多2030年的预测假设能到每公斤2到2.5美元23。但连一向乐观的彭博新能源财经(BNEF),都把它对2050年绿氢成本的估计大幅上调,给出每公斤1.60到5.09美元的区间,而且低端只有在中国、印度这样的地方才够得着23。有评论把2024到2025年的情绪概括成一句话:绿氢“昂贵得超出预期的时间,会比人们原以为的再长十年”24

需要分清的是,这里贵的是制氢,不是存氢。盐穴储存那一段,前面说过,每公斤还不到一两美元,便宜得很8。卡住整盘生意的,是把水电解成绿氢这一步的成本,迟迟降不到买家愿意接的价位。这道缺口合不拢,2025年的退潮就来了。


六 退潮:第一次,连画饼都缩水了

衡量一项技术热度退烧,最硬的指标不是某个项目下马,而是连“嘴上宣布要建多少”这种最不要钱的承诺都开始缩水。2025年,氢就跨过了这道线。

国际能源署2025年12月发布的《全球氢能评论2025》给出一个标志性数字:有史以来第一次,业界宣布的2030年低碳氢产能预期出现下调——从一年前的4900万吨/年,降到3700万吨/年25。而这次下调里,电解制氢项目占了超过八成25。换个角度看更冷:真正做出最终投资决定(FID)的项目虽然比上一年增长了约两成,却仍只占2030年项目储备的9%26。把已运行、已 FID、在建的产能加起来,到2030年现实的产出大概只有400多万吨/年,对照那个“宣布的”3700万吨,差着将近十倍26。报告还提到,全球电解装机2024年才摸到2吉瓦,到2025年7月又增约1吉瓦26。画饼缩水的同时,真锅里的米其实很少。

这种收缩,在区域和企业层面都能找到对应。欧洲方面,到2024年底,已宣布的欧盟绿氢项目里有超过五分之一被搁置、缩减或推迟,被搁置的产能合计超过29吉瓦27。点名的就更直观:西班牙电力巨头伊维尔德罗拉(Iberdrola)把2030年绿氢目标砍了约64%(从35万吨/年降到约12万吨/年),雷普索尔(Repsol)最多砍了63%;壳牌(Shell)以“没有需求”为由放弃了挪威一座低碳氢工厂;安赛乐米塔尔(ArcelorMittal)尽管拿到约13亿欧元补贴,仍推迟了那笔25亿欧元的德国直接还原铁改造28。澳大利亚的福特斯丘(Fortescue)放弃了2030年产1500万吨绿氢的目标,昆士兰州也撤回了对一座125亿澳元液氢工厂的资助29

美国这边,空气产品公司(Air Products)放弃了三个项目;普拉格能源(Plug Power)取消了纽约的工厂;加利福尼亚那个氢能枢纽价值12亿美元的合同也在2025年被取消,原因之一是政策不确定29。还有一份2025年7月的事实清单,把这一批取消和推迟逐条列在了一起30

需要把话说公道:这些下马的项目,绝大多数是制氢和制绿氨的产业项目,本就不是电→氢→电的储电项目。退潮退掉的,主要是供给侧的产能扩张,不是储能这条窄赛道本身。但两者命运相连:没有便宜的绿氢,电网储能这条回路的经济账也好不到哪去。而压垮一部分美国项目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政策的反复。


七 政策的反复:先给糖,再提前撤桌

绿氢这种贵到买家接不住的东西,前期高度依赖补贴。补贴一旦左右横跳,项目最先扛不住的就是它。美国2025年的政策反复,是个典型样本。

先是给糖。2025年1月,美国财政部发布45V清洁氢生产税收抵免的最终规则:氢的全生命周期排放每公斤不超过4千克二氧化碳当量才有资格,最高一档抵免(排放低于每公斤0.45千克、满足工资与学徒要求)可达每公斤3.185美元31。这套最终规则还放松了此前争议很大的几条限制(增量性、可输送性、逐小时时间匹配),整体被业界视为利好31

可糖还没吃几口,桌子就要提前撤。2025年7月签署的《一项大而美的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简称 OBBBA)规定:45V抵免对2027年12月31日之后才开工的项目终止——比《通胀削减法案》原定的日落时间整整提前了五年3233。对一个从拿地到投产动辄要好几年的氢项目来说,“必须在2027年底前开工”几乎等于宣判:来不及上车的,就别上了。前面提到加州枢纽那12亿美元合同被取消,背后正有这层政策不确定的影子29

补贴本是用来填那道“卖五六块、买家只给三块”缺口的临时桥。桥还没搭稳就先抽掉一截,缺口又露了出来。西方这一轮退潮,价格是底因,政策反复是推手。可就在西方收缩的同时,地球另一头在反方向加码。


八 中国的反方向:往化工里走,不往发电里走

把镜头转到中国,会看到一幅几乎相反的图景:别人在退,这里在建。

按国际能源署和多家行业统计,中国占了全球电解槽制造的约六成到六成五,已装机加已 FID 的产能也约占全球的65%2634。在西方因为算不平账而收缩时,中国仍在大规模铺产能。但要紧的是看清它往哪个方向铺:中国的绿氢,主要是去做绿氨和绿色甲醇这类化工产品,有明确的工业买家接手,而不是拿去发电、做电网储能37

最有代表性的是远景能源(Envision)。它在内蒙古赤峰投产了号称全球最大的绿氢绿氨一体化项目:起步年产32万吨绿氨,计划到2028年扩到150万吨/年,全程靠离网的风、光加电池供电,不接公共电网3536。这是一条很不一样的路:氢在这里是化工原料,氨是产品,电池只是用来稳住离网电源,整个项目跟“把电存进氢、再变回电”没有关系。

内蒙古是这一轮的主战场。除了远景,还有龙源等企业在建几百兆瓦级的绿氢项目,包头则规划了大型示范区,把绿氢进一步转成绿氨34。2025年8月,中国还在内蒙古开工建设号称全球最大的纯氢发电项目38——这一个倒是真正指向“氢→电”那一端,值得后续观察它能否跑出和 ACES 不同的样本。

需要按规范留一句限定:中国这些项目的产能、规模数字,多来自运营方公布和行业媒体,宜与国际能源署一类第三方口径对照着看。但方向是清楚的:中国把氢主要当成给化工脱碳的原料,押注的是绿氨、绿色甲醇的工业用途;至于把氢当电网季节储能、做电→氢→电的回路,并不是它当前的重心37。两条路用的是同一种气体,瞄的却是两个不同的市场。


九 真实,但很窄,而且很慢

把这一章的几块拼到一起,可以给氢储能一个不偏不倚的判词:真实,但很窄,而且来得很慢。

先说它真实在哪。盐穴储氢是真的——提赛德、克莱门斯这些设施跑了五十多年,把氢压进地下盐穴反复存取这件事,可靠性早有定论1011。绿氢生产也是真的,技术能造出来,全球电解装机在往上走,只是贵26。氢储能独有的那个利基也是真的:它是目前唯一能以每千瓦时约1美元的成本、近乎不漏地把几周到几个月的电网能量囤在地下的办法,这是电池物理上做不到的活6

再说它窄在哪、慢在哪。整套电→氢→电回路在电网规模上跑通,眼下还是 ACES Delta 这一个2026年才注氢的首次大规模示范,不是一个成熟市场19。诚实的反方意见摆在那里:约37%的往返效率,意味着要送出同样一度电,氢这条路得喂进差不多三倍于电池的可再生电力;而氢燃机、燃料电池又是重资产,季节性储能一年只跑那么几次,利用率低、分摊到每度电的成本就高3。清洁能源集团(Clean Energy Group)干脆判定,就发电用途而言,氢“不是一种有成本竞争力的长时储能”7

诚实的正方意见也得给:当一张电网逼近百分之百可再生,剩下那最后百分之五到十的多日、跨季节缺口,电池填不了,氢是少数几个物理上填得起的选项之一39。它要跟铁空气电池、压缩空气、抽水蓄能这些长时储能技术同台竞争;氢的长处是时长和容量上限几乎无人能及,短处是效率和资本开支39

所以这不是一句“五年后就成”的乐观话,也不是一句“永远差五年”的丧气话。把账算清楚:盐穴这块储能的岩石,已经被证明,而且便宜;绿氢生产是真的,但昂贵,落后于当年的喧嚣,喧嚣本身在2025年第一次缩了水25;而完整的电→氢→电,是2026年才迎来第一次真正的电网级示范,是一项要到2030年代才见分晓的事19。卡住它的,从来不是地下那块盐——是地面上的效率和资本。氢用一笔糟糕的往返效率,去换一座极其廉价的季节性仓库。这笔买卖真实存在,但它的赛道很窄,而且这两年刚刚退过一次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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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美国能源部(DOE)燃料电池办公室,《H2IQ Hour: Long-Duration Energy Storage Using Hydrogen and Fuel Cells》(氢长时储能与燃料电池/燃机回电的分段效率)。链接 →

  3. 牛津能源研究所(OIES),《Power-to-Hydrogen-to-Power》(ET48),2025年7月(电→氢→电回路的专题评估,本题最权威参考)。链接 →

  4. 《Power-to-power微型燃气轮机系统评估》,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Hydrogen Energy(Elsevier)(电→氢→电往返效率落在30余%至约40%区间)。链接 →

  5. EcoFlow,《Benefits of Long-Duration Energy Storage》(氢自放电<0.12%/月 vs 锂电2–3%/月;能量与功率解耦,锂电E/P常<8小时)。链接 →

  6. Clean Energy Group,《Hydrogen LDES Fact Sheet》(季节性储能容量成本目标约1美元/千瓦时 vs 装机锂电约300–400美元/千瓦时)。链接 →

  7. PowerGen Advancement,《Hydrogen Storage Caverns for Grid-Scale Deployment》(长时储能用途下盐穴储氢比电池阵列便宜一个数量级;储120天平准化约1.2美元/公斤)。链接 →

  8. 科隆能源经济研究所(EWI),《地下储氢成本分析》(盐穴储氢约0.66–1.75欧元/公斤,大型盐穴@3循环/年可降至<0.45欧元/公斤)。链接 →

  9. 《氢与电池在季节性储能下的比较研究》,arXiv预印本2211.07833(电池适配日循环、氢适配季节循环,两者为不同利基)。链接 →

  10. Energy Systems Catapult,《Hydrogen Salt Cavern Storage》(英国提赛德自1972年起在3个盐穴储氢、约0.025太瓦时,全球运行最久)。链接 →

  11. Center for Land Use Interpretation(CLUI),Clemens Salt Dome Gas Storage Facility(得州克莱门斯盐丘自1983年起储氢)。链接 →

  12. Center for Land Use Interpretation(CLUI),Moss Bluff Storage Field(得州莫斯布拉夫自2007年起储氢)。链接 →

  13. HyStock(EnergyStock / Gasunie),项目页(祖伊德文丁规划4个盐穴、约2万吨储氢、首穴约2031年就绪,由Nobian溶蚀后改造)。链接 →

  14. FuelCellsWorks,《Netherlands Locks in Zuidwending as Hydrogen Storage Site for Gasunie’s HyStock Project》,2025年8月27日。链接 →

  15. Mitsubishi Power(三菱电力),Advanced Clean Energy Storage 项目页(>220兆瓦电解、100吨/日绿氢、两盐穴各约5500吨工作储量、启动>300吉瓦时;“四万多个集装箱电池”对比)。链接 →

  16. Chevron,《Chevron Acquires Majority Stake in Advanced Clean Energy Storage Project, Delta, Utah》,2023年第三季度。链接 →

  17. Canary Media,《US green hydrogen hub will put long-haul energy storage to the test》(IPP Renewed 840兆瓦 M501JAC 氢能联合循环燃机,起步30%掺氢、2045年爬升至100%氢)。链接 →

  18. POWER Magazine,《ACES Delta’s Giant Utah Salt Cavern Hydrogen Storage Project Gets $504M Conditional DOE Loan Guarantee》(能源部贷款担保5.044亿美元,2022年6月)。链接 →

  19. RBN Energy,《ACES Delta Green Hydrogen Project Nears Completion》(土建约95%完工、40台电解槽全部安装并曾100%满负荷、氢注入计划2026年第二季度)。链接 →

  20. Utility Dive,《How hydrogen is transforming a Utah coal town》(ACES Delta / Intermountain / IPP Renewed / LADWP 项目背景与进度)。链接 →

  21. ICCT,《The price of green hydrogen: estimate of future production costs》,2024年5月(绿氢现今约3.50–6.00美元/公斤)。链接 →

  22. Bucklebridge,《Insight: Hydrogen Project Cancellations》(欧洲不含补贴LCOH约4–7欧元/公斤 vs 买家愿付<3欧元/公斤;欧盟>29吉瓦被搁置、超五分之一项目缩减)。链接 →

  23. CleanTechnica,《Hydrogen Electrolysis Cost Projections From Major Organizations Low By 60% To 300%》,2025年2月24日(电解槽CAPEX:氢能委员会约327、DOE约486、IEA约774美元/千瓦;IEA/CSIRO逐年上调;DOE 2031年1美元/公斤目标;BNEF 2050年1.60–5.09美元/公斤)。链接 →

  24. WSS Energy,《Green hydrogen will be prohibitively expensive for a decade longer than anticipated》(2024–25情绪转向的代表性评论)。链接 →

  25. 国际能源署(IEA),《Global Hydrogen Review 2025》执行摘要,2025年12月(首次下调:2030年宣布的低碳氢产能由4900万吨/年降至3700万吨/年,电解项目占降幅>80%)。链接 →

  26. 国际能源署(IEA),《Global Hydrogen Review 2025》全文PDF(已FID仅占2030储备9%、现实产出>400万吨/年;2024年电解装机2吉瓦;中国约占65%)。链接 →

  27. Bucklebridge,《Insight: Hydrogen Project Cancellations》(至2024年底欧盟绿氢项目>1/5被搁置/缩减/推迟、>29吉瓦被搁置)。链接 →

  28. Hydrocarbon Processing,《Update: Cancelled and postponed green hydrogen projects》,2025年7月(伊维尔德罗拉-64%、雷普索尔-63%、壳牌挪威项目放弃、安赛乐米塔尔推迟25亿欧元DRI改造)。链接 →

  29. EnkiAI,《Biggest Hydrogen Project Cancellations in 2025 and 2024》(福特斯丘放弃2030年1500万吨目标、昆士兰撤资;美国空气产品3项目、普拉格纽约工厂、加州枢纽12亿美元合同取消,45V不确定性)。链接 →

  30. KFGO / Reuters,《Factbox: Cancelled and postponed green hydrogen projects》,2025年7月23日。链接 →

  31. 美国财政部,45V清洁氢生产税收抵免最终规则新闻稿,2025年1月(全生命周期≤4千克CO₂e/公斤、最高抵免3.185美元/公斤、放松“三支柱”)。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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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 Kirkland & Ellis,《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 Brings Big Changes to Green Energy Tax Credits》,2025年8月(OBBBA对45V等清洁能源税收抵免的修改)。链接 →

  34. Blackridge Research,中国最大绿氢项目名录(中国约占全球电解槽制造六成、内蒙古龙源/包头等绿氢绿氨枢纽)。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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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9. McKinsey,《Net-zero power: Long-duration energy storage for a renewable grid》(长时储能格局:氢 vs 铁空气/压缩空气/抽水蓄能,氢长在时长与容量上限、短在效率与资本)。链接 →

秒与百小时:光谱的两端

一 时长光谱:被锂电池占据的中间地带

把储能技术按“一次能连续放电多久”排成一条光谱,会得到一条从秒到季节的长轴。最左端是超级电容,放电以秒计;往右是飞轮,秒到十几分钟;再往右是今天电网上最常见的锂离子电池,从几分钟到 4 小时;继续往右是液流电池,6 到 12 小时以上;更远处是铁-空气、压缩空气、抽水蓄能,能撑 8 到 100 小时乃至多日;最右端是氢和化学载体,对应数周到跨季节1718

这条光谱上,锂电池牢牢占住了中段。它在 4 小时这个时长上几乎无可挑剔,可一旦把目标拉到 100 小时,它在经济上就垮了18。原因不复杂:锂电池的能量成本随小时数近乎线性叠加,你想多存一倍的电,就得多买一倍的电芯。它在中间地带赢,是因为大多数电网需求恰好落在 1 到 4 小时——午后的光伏过剩挪到傍晚高峰,这点活儿锂电池干得又好又便宜。

但电网并非只有中间地带。一端,是快到锂电池来不及反应、且根本不需要存多少电的活儿——毫秒级的频率波动、系统惯量;另一端,是连阴天连续几天没风没光、需要把电按“天”来搬的活儿。这两端,锂电池要么力不从心,要么算不过账。于是光谱的两头,长出了两类性格截然相反的技术。本章把它们放在一起看:一头是高功率、几乎不存电的飞轮与超级电容,一头是巨量储电、慢吞吞的铁-空气。


二 飞轮:把电存成一团转动

飞轮储能的原理朴素到近乎机械时代:用电机把一个转子加速到极高转速,电就变成了转动的动能;需要放电时,转子带动发电机减速,动能再变回电。现代电网级飞轮把转子做成高速磁悬浮,关在真空腔里,靠磁场托着转,几乎没有摩擦损耗2。它的特长很专一:高功率、极长循环寿命、秒到分钟级的响应,最适合的活儿是调频9

美国的 Beacon Power 是这条路线的拓荒者。它在宾州 Hazle 镇和纽约 Stephentown 各建了一座 20 MW 的飞轮调频电站。按美国能源部的公开材料,Beacon 的飞轮对电网调度信号的响应速度比传统发电机组快大约 100 倍;它能在 100% 放电深度下反复充放而几乎不衰减,循环寿命超过 15 万次1。这个 15 万次的数字,本身就说明了飞轮的定位——锂电池循环寿命通常以几千次计,飞轮要做的是一天来回几千上万次、干上几十年的活儿。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它的功率与储电量之比。Beacon 第四代单机的功率是 100 千瓦,储电量却只有 25 千瓦时;200 台并联凑成 20 MW 的电站,全功率响应在 4 秒内完成1。100 千瓦配 25 千瓦时,意味着满功率只能放大约 15 分钟。它存的那点电,撑不了多久。这算不上缺陷,本就是这类设备的设定:它卖的是“快”和“耐造”,不是“多”。它买来的是几秒到几分钟的稳定,而非几天的电量。

值得多说一句调频本身。电网是一个庞大的交流系统,频率(中国是 50 赫兹)必须稳在极窄的区间内,发电与用电的瞬时失配会让频率上下漂移。过去这个活儿由旋转的火电、水电机组承担——它们沉重的转子自带“惯量”,能在毫秒尺度上顶住扰动。随着光伏、风电这类通过逆变器并网、本身不提供旋转惯量的电源占比升高,电网越来越缺这种快速顶撑的能力。飞轮的转子恰好是一团实打实的转动动能,能在 4 秒内出手,这正是它在高比例新能源系统里价值上升的地方。


三 定论 30 兆瓦:把世界最大飞轮建在山西

中国把这条路线推到了目前的规模上限。2024 年 9 月,山西长治的定论飞轮储能项目并入电网,装机 30 MW,是当时全球最大的飞轮储能项目,也是中国第一座电网级的独立飞轮电站2

项目由 120 台高速磁悬浮飞轮单元组成,每 12 台编成一个调频阵列,以 110 千伏电压接入电网3。总投资约人民币 3.4 亿元(约合 4810 万美元),2023 年 7 月动工24。它的功能写得很直白:高频次充放电,参与电网有功平衡与频率调节4

要留意这座电站“不”做什么。30 MW 的功率不算小,但它配的储电量极有限,整个项目从设计起就只奔着调频去,不承担把午后的光伏挪到傍晚那种“储电量”任务。学术界对电网级飞轮辅助调频的中国试点也有跟踪研究28。换个角度看,3.4 亿元买来的是一套响应极快、能反复充放几十年的频率稳定装置——在新能源占比越来越高、电网频率越来越“飘”的系统里,这种快速响应的价值正在上升。定论要证明的不在于飞轮能存多少电,而在于它能多快、多频繁地出手。


四 超级电容:比飞轮更极端的一端

如果说飞轮把“高功率、少储电”演到了一个程度,超级电容把它推得更远。它功率密度极高、充放电极快、循环寿命极长,特别适合做平滑负载、或者和电池配对使用——让电池扛能量、让超级电容接住瞬间的功率尖峰5

它为什么干不了储电的活儿,看能量密度就一目了然:超级电容的能量密度大约只有每千克 3 到 8 瓦时,而锂离子电池是每千克 100 到 180 瓦时56。两者差了将近两个数量级。同样重的一块东西,锂电池能存的电是超级电容的几十倍。所以超级电容只能做秒级放电,它在电网里的主要角色,是和电池组成混合系统、当那个吸收瞬时冲击的缓冲器,而不是独立顶上去存电5。被特斯拉收购的 Maxwell Technologies 是这一路高功率超级电容模块里最知名的,用在电动巴士、电网缓冲这类场景,定位同样是缓冲而非主储5

把超级电容、飞轮、锂电池排在一起,光谱左端的逻辑就清楚了:超级电容管秒级,飞轮管秒到十几分钟,锂电池才进入分钟到 4 小时17。越往左,越是“功率器件”——它们买的是时间和稳定,不是天数的电量。


五 一个例外,和一条规则

飞轮里也有不安分的。美国的 Amber Kinetics 走的是另一条路:不用磁悬浮高速转子,而用一个 2 吨重的钢制转子,它的 M32 机型储电 32 千瓦时、功率 8 千瓦,放电时长能拉到 4 小时,自称是“首个商业化的 4 小时长时飞轮”7。这个时长在飞轮里相当反常——多数飞轮以秒和分钟计,它却奔着小时去。它像光伏板一样可堆叠扩容到几十上百兆瓦,号称已有 90 多处装机,分布在日本、美国、台湾、澳大利亚、菲律宾、西藏等地,工作温区从零下 20℃ 到 50℃78

但一个 4 小时的钢转子飞轮,恰恰反过来印证了规则:把飞轮的时长往长里拉,要付出转子越来越重、单位储电越来越贵的代价,能到 4 小时已是这条路的边缘。绝大多数飞轮仍然守在秒和分钟的本分上。市场对它的预期也是按“高功率、长循环”来定价的——有市场研究估算,飞轮储能的全球市场规模将从 2025 年的约 12 亿美元增长到 2035 年的约 38 亿美元,年复合增速约 12.3%,拉动力来自高循环次数的工业、公用事业以及数据中心需求10(此为市场研究机构口径,仅供参照)。飞轮的故事讲完了:它是光谱左端的极端,存不下多少电,却快得离谱、耐造得离谱。


六 把镜头摇向右端:长时储能这个词

现在把镜头从最左端一路摇到最右端。中间的 1 到 4 小时归锂电池;6 到 12 小时开始是液流电池的地盘;再往右,进入一个被统称为“长时储能”的区域17

光是“长时”该从几小时算起,各家就没谈拢。长时储能委员会(LDES Council)把它定义为 8 小时到跨季节,并分成两档:8 到 24 小时,以及 24 小时以上11。美国能源部的口径更高,把长时储能划为能连续供电 10 小时以上的系统12。门槛从 8 小时到 10 小时到 100 小时,因机构而异。这个看似学究的分歧背后,是一个真问题:4 小时的锂电池处理日内平衡绰绰有余,但遇到连续几天的无风无光,就需要能按天、甚至按周搬电的东西。

美国能源部为此设了一个明确的成本靶子。2021 年 9 月启动的“长时储能攻关”(Long Duration Storage Shot),目标是在十年内把 10 小时以上储能的成本,相对 2020 年的锂电基准砍掉 90%,即把平准化储能成本降到每千瓦时 0.05 美元,且不限定技术路线13。这个靶子有多难?能源部 2024 年自己评估了 11 种长时储能技术,发现按预测,到 2030 年它们的成本大多仍高于每千瓦时 0.05 美元,还需要更多创新;潜在降幅最大的是抽水蓄能(约 85%)、铅酸(约 77%)、液流(约 66%)、压缩空气(约 60%)14


七 0.22 太瓦到 8 太瓦:缺口有多大

长时储能委员会用另一组数字刻画了这个区域的缺口。按其 2024 年度报告,全球长时储能需要以大约 50 倍于当前的速度扩张:从眼下约 0.22 太瓦的项目储备,扩到 2040 年的 8 太瓦目标——这是一个约 4 万亿美元的投资机会,对应每年最多 5400 亿美元的系统成本节约1516。委员会还提出了通向 8 太瓦的“七项使能条件”29

把这两端的经济学摆在一起,就能看懂为什么光谱的两头都不归锂电池。一项储能资产有两笔成本:功率容量(按每千瓦计)和能量容量(按每千瓦时计)。调频这类短时活儿看重每千瓦的成本,长时活儿看重每千瓦时的成本17。锂电池今天主导市场,是因为它的总成本在 4 小时这个时长上最划算;而拉到长时,它的能量成本随小时数线性上涨,就被那些能把“能量”和“功率”拆开定价的技术追上了。以全铁液流为例,在 25 年的全生命周期里,因其几乎不衰减,总成本可比锂电池低约四成17

参照系也有了。投行 Lazard 2025 年 6 月的平准化储能成本报告(10.0 版)给出,公用事业级 100 MW 独立电池储能,4 小时系统的无补贴平准化成本约为每兆瓦时 115 到 254 美元1920。能源部那个每千瓦时 0.05 美元、也就是每兆瓦时 50 美元的靶子,比这低了一大截。光谱最右端要填的,正是这个被锂电池经济性够不到的缺口。


八 可逆生锈:让铁锈起来再还原回去

填这个缺口的代表,是美国 Form Energy 的铁-空气电池。它的机理可以用一个家常词概括:可逆生锈。放电时,电池“吸入”空气中的氧,把金属铁氧化成铁锈;充电时,通电把铁锈还原回金属铁,电池再把氧“呼出”21。整套东西的材料只有低成本的铁、水和空气,电解液是水系的、不可燃,安全性被类比成一节 AA 干电池21

它的卖点是时长。满功率放电约 100 小时,对应“100 小时以上”的多日储能,远超锂电池典型的 4 小时21。成本目标同样激进:系统级低于每千瓦时 20 美元,官方表述是“低于锂电池成本的十分之一”22。占地方面,1 MW 系统约占半英亩,高密度配置可达每英亩 3 MW 以上21

有一个关键短板必须挑明:铁-空气电池的往返效率低于锂电池,而 Form 在公开材料里并未给出具体的效率数值21。这意味着,你充进去的电,能取回来的比例比锂电池低,且低多少目前尚无官方披露、有待独立来源核证。这决定了它的适用场景——它擅长的是不那么频繁、按天填谷的多日储能,而非频繁的深充深放21。低往返效率对一年只深放几十次的多日储能来说,损失尚可接受;若拿去做一天两充两放的日内套利,效率短板就会被反复放大。把它和飞轮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飞轮要的是快和频繁,铁-空气要的是慢和耐久,两者恰好站在光谱的两端,各自做着锂电池做不划算的活儿。


九 坎布里奇 1.5 兆瓦:第一个真东西

宣称归宣称,光谱右端真正落地的,目前还只有很小一块。Form Energy 的首个商业化部署,是与明尼苏达州 Great River Energy 合作的坎布里奇储能项目,规模 1.5 MW、储电量 150 MWh,预计 2025 年底投运2324。注意这个功率与储电量之比——1.5 MW 配 150 MWh,正好是 100 小时,把“多日储能”这四个字落成了实物。2025 年 10 月起,Form 的首批商用电池开始进入电网25

但与这个 1.5 MW 的试点同时存在的,是一串数量级大得多、却尚未交付的订单。最大的一笔是为谷歌数据中心配套、与 Xcel Energy 合作的密歇根项目,300 MW、30 GWh 铁-空气电池——按储电量计,号称是迄今全球已公布的最大储能项目26。海外方面,Form 与 FuturEnergy Ireland 合作的爱尔兰项目为 10 MW、1000 MWh,预计 2029 年上线26。此外还有佐治亚电力的 15 MW/1.5 GWh 部署,以及普吉特湾能源计划中的 10 MW、100 小时试点(拟 2026 年底)2227

这些大单的交付节点集中在 2027 到 2029 年,目前都还停在合同与规划阶段,没有一座建成。换句话说,铁-空气今天能拿出来的实物,是明尼苏达那座 1.5 MW 的试点;30 GWh 的密歇根项目、1 GWh 的爱尔兰项目,都还是承诺,不是已建成的电站。100 小时和每千瓦时 20 美元这两个数字,眼下仍是目标和宣称,要等规模化部署才能验证。把它放在“真试点”与“高预期”之间,大约是公允的位置。


十 为什么两端都得由别人来填

回到这一章开头那两座厂房。山西的飞轮一次只工作几秒,存不下你家一晚的电;明尼苏达的铁-空气一口气能放 100 小时,却慢得像在呼吸。它们之所以存在,是同一个原因的两面:锂电池的经济性只在 1 到 4 小时的中段成立。

往左,电网需要毫秒到分钟级的快速响应和系统稳定——这里看重的是每千瓦的功率成本和响应速度,飞轮与超级电容用极长的循环寿命和极快的出手赢下这一端,代价是几乎不存电1。往右,电网需要按天搬电、扛住连续的无风无光——这里看重的是每千瓦时的能量成本,铁-空气、液流这些能把能量与功率拆开定价的技术才有机会,代价是往返效率低、出手慢17。锂电池在中间赢,是因为它两头都还行、且足够便宜;可它两头都赢不到极端去。

光谱两端的故事,因此不是关于谁取代谁,而是关于电网在不同时间尺度上的不同需求,被不同性格的技术分别接住。能源部那个每千瓦时 0.05 美元的靶子还没人达到,长时储能委员会那个 8 太瓦的目标还差着大约 50 倍的距离,飞轮的世界纪录也才 30 MW13152。两端都还很小,都还在证明自己。但只要电网继续往高比例新能源走,频率越来越飘、阴天越来越扛不住,这两个极端就会一直有人去填——填的人,多半不会是锂电池。


参考文献

  1. 美国能源部 OE,“ARRA SGDP — Hazle 镇 20 MW 飞轮调频电站(原 Beacon Power)”:Beacon 飞轮响应比传统发电快约 100 倍、100% 放电深度下循环寿命超 15 万次、第四代单机 100 kW/25 kWh、200 台并 20 MW、4 秒内全功率响应。链接 →

  2. Energy-Storage.news,“世界最大 30 MW 飞轮储能项目在中国并网”(2024-09):山西长治定论项目 30 MW、全球最大、中国首座电网级独立飞轮电站、投资约人民币 3.4 亿元、2023 年 7 月动工、功能为有功平衡与调频。链接 →

  3. PV Magazine,“中国首个大型飞轮储能项目并网”(2024-09-13):120 台高速磁悬浮飞轮单元、每 12 台为一调频阵列、110 千伏并网。链接 →

  4. CNESA,“中国首座电网级飞轮储能调频电站开工”(2023-07):项目动工时间、投资方与高频次充放电调频定位。链接 →

  5. ScienceDirect,超级电容综述:高功率密度、快速充放、超长循环;能量密度约 3–8 Wh/kg 远低于锂电;电网角色为与电池混合的缓冲器;Maxwell(被特斯拉收购)模块定位。链接 →

  6. ETPA,超级电容技术知识库:能量密度对比与秒级放电定位。链接 →

  7. GreyB,“先进飞轮储能创业公司”:Amber Kinetics M32(32 kWh/8 kW/4 小时/2 吨钢转子)自称首个商业化 4 小时长时飞轮、90 多处装机、工作温区 −20℃ 至 50℃。链接 →

  8. Amber Kinetics 产品手册:M32 飞轮参数与可堆叠扩容说明。链接 →

  9. 飞轮储能技术综述(学术):磁悬浮真空转子、高功率长循环、秒到分钟级调频定位。链接 →

  10. IndexBox,飞轮储能市场预测:2025 年约 12 亿美元 → 2035 年约 38 亿美元,CAGR 约 12.3%,受高循环工业、公用事业及数据中心需求拉动(市场研究口径)。链接 →

  11. 长时储能委员会(LDES Council):长时储能定义为 8 小时至跨季节,分 8–24 小时与 ≥24 小时两档。链接 →

  12. 美国能源部 OCED,长时储能定义:连续供电 10 小时以上的系统。链接 →

  13. 美国能源部,“实现低成本长时储能的承诺”(2024-08):长时储能攻关 2021-09 启动,目标十年内把 10 小时以上储能成本较 2020 锂电基准降 90%、即每千瓦时 0.05 美元,技术中立。链接 →

  14. Utility Dive,长时储能成本下降评估:能源部 2024 年发现 11 种技术 2030 年成本大多仍高于每千瓦时 0.05 美元;潜在降幅抽水蓄能约 85%、铅酸约 77%、液流约 66%、压缩空气约 60%。链接 →

  15. 长时储能委员会,“长时储能须以 50 倍速度扩张”新闻稿:从约 0.22 太瓦项目储备扩至 2040 年 8 太瓦,约 4 万亿美元投资机会、每年最多 5400 亿美元系统节约。链接 →

  16. 长时储能委员会 2024 年度报告(PDF):扩张倍数、投资规模与系统节约测算。链接 →

  17. Ufine Battery,液流电池与锂电池对比:时长光谱、功率成本与能量成本拆分、锂电能量成本随小时线性叠加、全铁液流 25 年全周期可低约四成、循环寿命对比。链接 →

  18. Energy Solutions,水系铁-空气长时储能:锂电“4 小时完美、100 小时经济上失败”、铁-空气约 100 小时目标每千瓦时 20 美元。链接 →

  19. Lazard LCOE+ 报告(10.0 版,2025-06,PDF):公用事业级 100 MW 独立储能 4 小时无补贴 LCOS 约每兆瓦时 115–254 美元。链接 →

  20. Energy-Storage.news,Lazard 2025 储能成本下降报道:4 小时 LCOS 区间与 2024 年对比。链接 →

  21. Form Energy 官方技术页:可逆生锈机理、约 100 小时多日储能、材料铁/水/空气、水系不可燃、占地、往返效率低于锂电(未给具体数值)。链接 →

  22. Utility Dive,“Form 铁-空气电池每千瓦时 20 美元、100 小时”:成本目标低于锂电十分之一、佐治亚电力 15 MW/1.5 GWh 部署。链接 →

  23. Form Energy,“与 Great River Energy 在明尼苏达坎布里奇开建多日储能项目”:1.5 MW/150 MWh 试点,Form 首个商业化部署,预计 2025 年底投运。链接 →

  24. Great River Energy,坎布里奇储能项目页:项目规模与时长细节。链接 →

  25. Latitude Media,“Form 首批 100 小时电池开始进入电网”(2025):首批商用电池 2025-10 起部署于明尼苏达。链接 →

  26. Energy-Storage.news,Form 首个海外部署(爱尔兰):爱尔兰 10 MW/1000 MWh(预计 2029)、谷歌/Xcel 密歇根 300 MW/30 GWh(按 GWh 计号称全球最大已公布储能项目)。链接 →

  27. Utility Dive,普吉特湾能源与 Form 长时铁电池:计划 10 MW、100 小时试点(拟 2026 年底)。链接 →

  28. 《中国电机工程学会电力与能源系统学报》,电网级飞轮辅助调频技术与中国试点(学术)。链接 →

  29. Energy-Storage.news,“长时储能委员会提出通向 2040 年 8 太瓦的七项使能条件”。链接 →

没有赢家通吃:储能经济学与电网的新形态

先把那两个数字分清楚。

任何一台储能装置,都同时背着两笔成本。一笔是功率成本,按“美元每千瓦”算,对应的是它每一秒能吞进或吐出多大的电流:逆变器、电力电子、并网设备,都在这一栏里。另一笔是能量成本,按“美元每千瓦时”算,对应的是它一共能存多少度电:锂电池的电芯、液流电池的电解液和储罐、压缩空气的盐穴,都在这一栏里。1 一台装置好不好用、贵不贵,从来不能只看一个数,要看它在多长的放电时长下,把这两笔账加起来摊到每一度电上,到底是多少。

这个区分听上去枯燥,却几乎能解释整张储能版图的形状。一台只需要顶几秒、几分钟的设备,比如做频率调节的飞轮,它放一次电只搬动很少的能量,所以能量那一栏几乎可以忽略,值钱的是功率——它要在四秒内满功率响应,比传统机组快上百倍。2 反过来,一台要顶上一百个小时、把一连几天的阴天补齐的设备,它搬动的能量极大,功率却未必要多猛,于是能量那一栏成了决定成败的大头。同一张成本表,因为放电时长不同,权重就在这两栏之间来回挪。光谱的左端被功率统治,右端被能量统治,中间是两者拉锯的地带。

超级电容是这条光谱最左的极端。它的功率密度极高,充放电可以在秒级完成,循环寿命近乎无限,可它的能量密度只有每千克三到八瓦时,而锂离子电池是每千克一百到一百八十瓦时,差了两个数量级。3 这意味着用超级电容存一度电,要堆起荒唐的体积和价钱。它天生不是用来存电的,是用来在毫秒间稳住电压、削掉尖峰的。飞轮稍微靠右一点,能顶几分钟,但本质仍是功率器件:贝肯电力的飞轮能在百分之百放电深度下循环十五万次以上而几乎不衰减,靠的就是它从不指望搬动多少能量。2 把这两类放在能量成本的尺子上量,它们贵得离谱;可放在功率成本的尺子上,它们便宜又耐用。同一个东西,换一把尺子,结论就反过来。

所以这本书前面一章章讲过的那些技术,抽水蓄能、锂电、液流、压缩空气、重力、储热、氢,看起来五花八门,其实都可以被这两栏重新排队。谁的功率便宜,谁就往光谱左边站;谁的能量便宜,谁就往右边站。剩下的,是看电网在什么时长上需要它们。


锂离子电池的好与不好,都写在这两栏的算法里。

锂电的功率成本不算高,能量成本这些年更是一路坍塌。彭博新能源财经的统计显示,2025 年锂电池组的全球平均价格已经跌到每千瓦时 108 美元,比上一年又降了大约 8%,比 2010 年的约 1474 美元(按 2025 年不变价计)累计下跌了九成以上。4 单看每一度电的存储成本,锂电已经便宜到让大多数对手追不上。问题不在它贵,而在它的能量成本是怎么随时长涨上去的。

锂电存电的办法,是不断地往里堆电芯。要存的电翻一倍,电芯就得堆一倍,能量那一栏的成本几乎是直直地随放电时长线性往上走。两小时、四小时的电站,堆得起;可一旦要做到一百小时,电芯要堆五十倍,成本也跟着翻五十倍。有一句在长时储能圈里流传的话,把这件事说得很直白:锂电“把四个小时干得漂亮,到一百个小时就在经济上垮了”。5 它不是技术上做不到,是账算不过来。

液流电池和铁空气电池走的是另一条路,把功率和能量拆开来卖。它们的功率发生在电堆里,能量却存在外面的储罐和电解液里,想多存几个小时,只要把储罐做大、电解液加多,不必动那套贵重的电堆。1 这一拆,能量那一栏的斜率就压平了。短时间内,液流比锂电贵,它的往返效率只有约65%到七十五,前期投资也高,每千瓦时电解液要三百五到六百美元。6 可时间一拉长,故事就翻转。铁基液流电池几乎不衰减,循环寿命超过一万次,而锂电大约七千次;摊到二十五年的全生命周期成本里,铁基液流有测算认为可以比锂电便宜将近四成。1

铁空气把这条路推到了尽头。它瞄准的是一百小时级的多日存储,系统成本目标压到每千瓦时 20 美元以下,大约只有锂电同口径的十分之一。5 Form Energy 这类公司讲的就是“一百小时、低于二十美元每千瓦时”这一个故事;它放电效率不如锂电,搬一次电的损耗也大,但当你一年只用它几次、每次顶好几天时,便宜的能量成本压倒了效率损耗。7 把这些放进同一张容量成本表就看得很清楚:在 36 氪援引的一组测算里,四小时锂电的造价约为每千瓦时 304 美元,而到八小时这一档,储热约 232 美元、压缩空气约 293 美元,已经反超。8 锂电的曲线起点低、爬得快;长时技术的曲线起点高、却几乎是平的。两条线必然相交。交点落在哪里,决定了一座电站到底该用谁。

这里要小心一个常见的误读。说液流、铁空气“更便宜”,并非指它们在每一度电上都便宜,这句话只在足够长的时长上、按整个生命周期摊算时才成立。短跑场上它们跑不过锂电:前期投资更高,往返效率更低,搬一次电损耗更大。它们的优势全押在耐久和廉价的储罐上,要时间够长、循环够多,这点优势才攒得出来。换一种说法,锂电卖的是“便宜的功率加还能接受的能量”,液流和铁空气卖的是“贵一点的功率加极便宜的能量”。在两到四小时,前一种组合赢;过了某个时长,后一种组合反超。这个交叉点不是固定的,会随电芯降价、随电解液成本、随项目要循环多少次而左右移动,但它一定存在。

业内对这件事其实有共识:长时储能会越来越有竞争力,但它在每度电成本上“不太可能复制锂电那样的降价幅度”。9 它不靠便宜过锂电赢,靠的是在锂电算不过来账的那一段时长里,成为唯一算得过来的选项。一座电站到底建几小时的储能,本质上是在问:这片电网最常缺电的时段,到底有多长?答对了这个问题,技术选型就有了着落;答错了,再便宜的电芯也会建在错的时长上。


把抽象的成本曲线落到真实数字上,要看 Lazard 的那张表。

投行 Lazard 每年发布的平准化储能成本(LCOS)报告,是业内最常被引用的一份价目单。2025 年 6 月出的第 10.0 版给出的数字大致是:公用事业级、100 兆瓦的独立电池储能,四小时系统的 LCOS 在每兆瓦时 115 到 254 美元之间,两小时系统在 129 到 277 美元之间;商业与工业用的 1 兆瓦、两小时系统更贵,要 319 到 506 美元。10 这些是未计补贴的区间。若把美国的投资税收抵免(ITC)算进去,四小时、100 兆瓦系统的 LCOS 能压到每兆瓦时 83 美元(落在能源社区的项目)到 192 美元之间。11 这里要留个心眼:以上数值以报告披露口径转述,具体到每一档的边界,引用时仍应对照 v10.0 原始 PDF 的表格核对。10

值得一提的是降价的速度。Lazard 2024 版里,同样口径的四小时、100 兆瓦系统(400 兆瓦时)未计补贴 LCOS 还是每兆瓦时 170 到 296 美元,一年之内明显下了一截。11 储能的平准化度电成本(LCOE)在 2025 年降到每兆瓦时 93 美元,而 2024 年是 104 美元、2023 年是 155 美元。11 推动这轮下降的,是电动车带动的电芯产能过剩、能量密度的提升、更大容量的电芯、更便宜的中国电芯,以及矿价回落。早些年 Lazard 还测算过,IRA 的补贴能把 100 兆瓦、四小时独立电站的 LCOS 一度压到约每兆瓦时 124 美元。12

这些数字漂亮,但要小心它们说的是哪一段时长。Lazard 的主力区间,都是两小时到四小时。这正是锂电最擅长、成本曲线最低的那一段。一旦把放电时长拉到八小时、二十四小时、一百小时,这张价目单上就几乎没有锂电的位置了,它的能量成本会顺着那条线性的斜坡爬到没人付得起。所以 Lazard 表上锂电的便宜,恰恰圈定了锂电的边界:它便宜,但只在四小时以内便宜。表的右边那一大片空白,是留给别人的。

作个长时段的参照:抽水蓄能的往返效率约为70%到八十五,目前一座 1 吉瓦、10 小时电站的 LCOS 测算在每兆瓦时 120 美元上下,到 2030 年有望降到约 50 美元。1314 在十小时这一档,它和锂电的较量,就完全是另一张表了。


美国能源部干脆给长时储能定了一个让所有人够不着的靶子。

2021 年 9 月,能源部发起“长时储能攻关”(Long Duration Storage Shot),目标是在十年内把十小时以上储能的成本,相对 2020 年的锂电基准砍掉九成,让 LCOS 在 2030 年降到每千瓦时 0.05 美元。15 这个靶子是技术中立的,不指定用谁,谁能先到谁算数。0.05 美元每千瓦时,大约是今天锂电长时段成本的零头,定得近乎苛刻,本意就是逼着所有技术路线一起往下压。

三年后的一次盘点泼了盆冷水。能源部 2024 年评估了十一种长时储能技术,结论是:按当前的创新轨迹,到 2030 年它们的 LCOS 全都还在 0.05 美元每千瓦时之上,没有一个能自然达标,需要更多突破。16 不过评估也指出,若各项技术都走到最理想的创新情形,抽水蓄能、压缩空气、液流电池有可能跌破这条线。最被看好的降本空间,依次是抽水蓄能约 85%、铅酸约 77%、液流约 66%、压缩空气约 60%。16 这串数字本身是个信号:能源部没有押注某一种会赢的技术,它把希望分散在好几条都还没到位、却都还有余地的路线上。

放眼全球,缺口大得惊人。长时储能理事会的测算说,要赶上脱碳目标,长时储能的部署速度得快上大约五十倍,从目前约 0.22 太瓦的在建规模,扩到 2040 年的 8 太瓦,这是一笔约 4 万亿美元的投资机会,可为电力系统每年省下高达 5400 亿美元的成本。17 现实却是另一番光景:2025 年全球长时储能装机虽超过 15 吉瓦时、同比增长约 49%,但流向这一领域的资金(剔除能源部投入后)反而同比下降了约三成。18 钱在变贵,靶子在变远,而时间不等人。光靠喊出一个 0.05 美元的目标,填不上这道沟。


走到这里,这本书要交代的那个结论,已经摆在桌上了:没有一种技术会赢家通吃。

把前面几章拆过的技术,按它们各自最便宜的那段时长排成一列,会得到一张分工表。最左边,秒级,是超级电容,稳电压、滤毛刺。3 往右一点,秒到分钟,是飞轮,做频率调节;中国山西长治那座 30 兆瓦飞轮电站,2024 年 9 月并网时是世界最大,干的正是这个高频充放的活。19 再往右,分钟到四小时,是锂电的主场,削峰填谷、跟踪负荷,今天电网上绝大多数新增储能都落在这一段。4 四到十二小时,是液流电池开始算得过账的地带。八小时到上百小时、横跨多日的,是铁空气、压缩空气、抽水蓄能。7 而到了以周、以季节计的那一端,效率退居其次、能量便宜压倒一切,氢和化学载体才显出它们的位置——氢的电到电往返效率只有约37%,一年存放只用上一两次,可它的能量存储成本目标低到每千瓦时约 1 美元,是锂电的几百分之一。20

这张表上还有几格,是这本书前面单独讲过、却不太好归类的。重力储能想用重物的升降复刻抽水蓄能的物理,往四到二十四小时这一段挤;储热和卡诺电池把电先变成热存起来,再用热机转回电,往返效率受热机限制,一般只有40%到七十,比抽水蓄能的七八成低一截,可它存的是廉价的热,在工业供热这类用途上另有自己的位置。铅酸电池古老、效率尚可、却循环寿命短,多半退到备用和小型场景。把它们一并塞进这条按时长排开的队伍,会发现没有哪一格是空的,也没有哪一格能被另一格完全吃掉。每一种技术都在某段时长、某种用途上是最优解,离开那一段就让位给邻居。

这张表的每一格,都有一个把别人比下去的理由,也都有一段自己撑不住的时长。长时储能理事会把“长时”定义为八小时到季节,再分成八到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以上两类;美国能源部则把门槛划在十小时以上。2122 门槛画在哪里各家不一,但分工的方向是一致的:八到二十四小时这一段,2025 年占了长时储能市场约七成,因为日内平衡和风光顶峰最需要它。23 一张以风光为主的电网,要的不是一种万能电池,是一整排各管一段时长的电池,像一套扳手,每个尺寸拧一种螺丝。

这也是为什么“哪种储能最好”是个问错了的问题。问对的方式是:在这一段时长、这一处地理、这一种用途上,谁的成本最低、谁担得起风险。把这三件事钉住,答案往往就唯一了;可一旦松开任何一个,答案就换人。麦肯锡在讨论净零电力时也是这么排的:氢的长处是无可匹敌的存储时长和能量容量上限,短处是效率和资本开支;铁空气、压缩空气、抽水蓄能各占一段,谁也取代不了谁。24 这套排法之所以稳,是因为它建立在物理和成本结构上,而不是某家公司的承诺上。哪怕某种电池明天宣布降价一半,它也只是在自己那一格里坐得更稳,并不会一口吃掉相邻的几格——因为功率与能量这两笔账的权重,会随时长重新分配,把它挡在边界之外。一张以风光为主的电网,需要的灵活资源横跨从一秒到一个季节、整整九个数量级的时间尺度,没有任何单一化学体系能在这么宽的跨度上同时做到最便宜。 这张分工表,就是这本书走到最后能给出的、最接近全貌的一张图。


可同样一张分工表,落到不同的电力市场里,长出来的储能队伍却很不一样。

差别藏在电网怎么给储能付钱。一台短时储能赚的是“功率的钱”:在辅助服务市场和容量市场里,它因为反应快、能在几秒内顶上而拿报酬,按每千瓦的价值结算。25 一台长时储能赚的是“能量的钱”:它在电价低谷(甚至负电价)时充电、在傍晚尖峰时放电,靠一天里几个小时的价差套利,外加在缺电时提供可靠容量。25 一张电网更看重哪一种回报,就会催生哪一种储能。

在以批发市场价差为主的地方,比如美国得州 ERCOT 和加州 CAISO,储能更像一桩生意,跟着电价信号自己找钱。加州的鸭子曲线把这桩生意喂得很肥:正午光伏扎堆涌出,净需求被压到谷底,批发电价频频跌穿零;CAISO 仅 2025 年 1 到 4 月就弃掉了超过 738,000 兆瓦时的风光电。26 谁能在那几个钟头把白送的电吞下、再在傍晚卖出,谁就赚钱。于是 CAISO 的电池装机从 2022 年底的约 4 吉瓦,膨胀到 2024 年中的 11 吉瓦以上。26 这是一支由价差喂出来的队伍,本能地扎堆在两到四小时这一段,因为那正是套利最划算、回本最快的时长。得州 ERCOT 更极端:那里几乎没有容量市场,电池全靠在实时价格的剧烈波动里抓机会,于是装出来的也是一支反应极快、时长偏短、专吃尖峰的队伍。市场不会替你考虑十年后要不要跨季节储能,它只奖励此刻最赚钱的那段时长。短时锂电因此一骑绝尘,而那些要靠长期价值才回本的长时技术,在纯市场信号里反而最难找到投资人。

中国走的是另一条路。这里储能的扩张,很大程度上是被行政手段推着走的:多个省份要求新建的风光电站必须按一定比例配建储能,加上电芯和系统价格屡创新低,2024 年中国新增储能超过 100 吉瓦时,约占全球部署的三分之二。27 强制配建造出的是另一种队伍:它不完全由价差决定,而是跟着装机指标走,常常和风光电站绑在一起落地。它的好处是量上去得快,副作用是有些配建的储能利用率偏低、被晾在一边。中国的长时储能也带着政策的体温——压缩空气这条线,背后是央企和中科院的双线推进,2022 到 2024 三年里从 100 兆瓦级连跳到 300 兆瓦级,每千瓦时造价在 800 到 1500 元、度电成本约 0.20 到 0.30 元。28 同样一张分工表,市场之手画出来的队伍偏短、偏灵活;政策之手画出来的队伍偏大、偏配套。两边都在装,装出来的形状不一样。


还有一层东西,这张成本表和分工表都没算进去,电网却离不开它。

风光和电池都是通过逆变器并网的,而逆变器分两种脾气。一种叫“跟网型”,它得先找到电网已有的电压和频率,再跟着同步,本身不提供惯量、也不提供系统强度;它像个跟着乐队打拍子的人,乐队停了,它就乱了。另一种叫“构网型”,它能像传统的同步发电机那样,自己立起一个电压和频率的基准,提供合成惯量、电压调节和频率响应。29 过去电网的稳定,靠的是火电、水电那些几十吨重的旋转大铁——转子的物理惯量天然抵抗频率的突变,给电网留出宝贵的几秒钟。可风光逆变器没有这样的转子。当逆变器接入的比例越爬越高,这层惯量就被一点点抽走了。

代价在 2025 年 4 月被看见了。那个春天,西班牙和葡萄牙经历了一次大面积停电。一种被反复引用的解释是:当电网里基于逆变器的可再生能源占比超过约60%到七十,跟网型逆变器在缺少构网型支撑时,会找不到一个稳定的基准,系统在扰动下更容易崩。30 这次伊比利亚半岛的停电,常被当作高逆变器渗透率下稳定性失守的一个警示案例。需要说明的是,单次大停电的成因复杂,相关分析多属事后推断,确切机理仍待官方调查与独立来源核证;但它把一个一直被低估的问题推到了台前。

惯量这件事,过去是白送的。火电、水电的转子日夜转着,频率一旦想往下掉,几十吨的金属凭物理惯性就先帮着拽住,给调度和保护装置留出反应的时间。这份“系统强度”从没单独标过价,因为它一直附在发电本身上,烧一度电就顺带送一份惯量。风光把发电和惯量拆开了:逆变器能精确地送电,却不带这份惯性。于是一张越来越绿的电网,在不知不觉中把一项从不付费的服务给丢了,等到某次扰动突然找不到它,才想起它原来一直在场。

这个问题是:储能从来不只是能量,它也是惯量和稳定。一台装了构网型逆变器的电池,除了搬运电量,还能在电网失去旋转大铁之后,替它顶住电压和频率。2025 年的一个进展是,澳大利亚一些电站靠固件升级,就在现有硬件上解锁了构网能力,英国电网也开始为合成惯量和系统强度付费。30 这说明稳定层正在被一点点定价——可它至今没有进入 Lazard 那张 LCOS 表,也很少出现在配储指标里。我们买储能时算的是它能存多少度电、每度多少钱,却很少算它能不能在电网最危险的那一秒,替我们扶住摇摇欲坠的频率。这笔账,刚刚开始有人记。


把这些拼到一起,会发现真正在决定储能版图形状的,往往不是技术,是政策。

美国这边,补贴几乎直接改写了 Lazard 那张表。前面说过,ITC 能把四小时电站的 LCOS 从每兆瓦时一百多美元压到 83 美元;这一压,就把许多原本算不过账的项目推过了盈亏线。11 针对清洁氢的,则是 45V 生产税收抵免:2025 年 1 月落地的最终规则,给全生命周期排放足够低的氢最高每公斤 3.185 美元的补贴,等于给氢这条季节级路线托了个底。31 但补贴也会被收回——2025 年 7 月签署的《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把 45V 的截止期大幅提前,规定 2027 年 12 月 31 日之后开工的项目不再享受,比原来 IRA 的日落条款早了五年。32 一项补贴的存废,能让一条技术路线的投资节奏整个改变。氢的命运,多半不取决于电解槽的效率又提高了几个点,而取决于这张补贴还在不在。

中国这边,是另一套工具:容量电价和配储政策。给抽水蓄能、给长时储能一笔按容量结算的固定回报,相当于承认了一件事:这些资产的价值不全在它卖了多少度电,还在它“随时待命”本身。配储则用行政指标直接拉动装机,把储能和风光绑在一起推下去。27 这套工具的力气很大,2024 年中国占了全球新增储能的三分之二,靠的不只是便宜的电芯,还有这些把储能从“可选项”变成“必选项”的规定。27 政策之手的两难也在这里:管得太松,市场只肯在两到四小时这段最赚钱的地方扎堆,长时储能没人愿意建;管得太紧,又容易造出一批利用率不高、晒太阳的配套电站。两边各有各的浪费,区别只在浪费被记到哪本账上。

更深一层看,这两套工具其实在回答同一个被市场漏掉的问题。一座长时储能电站、一台构网型电池,它们最大的价值常常不在卖了多少度电,而在“系统需要时它在场”——在风停了好几天、在频率突然下坠的那一刻顶上来。可现行的电能量市场,主要按发了多少度电付钱,这份“待命”和“稳定”的价值很难被价格信号自动算出来。于是政府用容量电价、用补贴、用配储指标,把这部分市场看不见的价值,硬生生地补回去。补贴和强制都不是免费的,最终都摊进了某个人的电费里。哪种技术能长大,常常不是它自己说了算,是这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定的。


把这本书从头捋一遍,会看见一条很短的线。

很久以前,储能是电网的事后补丁。那时电是即发即用的,发电厂跟着负荷转,谁也不太需要把电存起来;抽水蓄能存在了一百多年,多半时候也只是个配角,在深夜把多余的核电、煤电搬到白天。风光改变了这一切。当看天吃饭、不听调度的电源成了主力,发电的时刻和用电的时刻被生生掰开,那道时间错位,连同中国西北那道空间错位,就只能靠储存来缝合。储能于是从墙角的补丁,变成了顶起整面墙的承重梁。鸭子曲线的肚子有多深,这根梁就得有多粗。

可这本书走到这里,最该说清的一件事是:顶起这面墙的,不是某一种神奇电池,而是一整排按时长分工的技术,外加一层我们才刚学会标价的稳定层。秒级有超级电容和飞轮,小时级有锂电,多日级有液流、铁空气、压缩空气、抽水蓄能,季节级有氢。24 谁也别想赢家通吃,因为功率和能量是两笔分开的账,没有哪种化学体系能在每一段时长上同时把两笔账做到最便宜。能源部那个 0.05 美元每千瓦时的靶子,至今十一种技术无一达标,恰恰说明这是一场要好几条路线一起走、谁也不能单独抵达的远征。16

留在桌上没解决的,还有三件大事。第一件,是一百小时以上、直到跨季节的那一大段空白:那里要么是效率低到肉疼的氢,要么是还没在成本上达标的长时电池,谁来填、用什么填,远未有定论。20 第二件,是稳定。当旋转的大铁一台台退场,电网的惯量靠谁来续,构网型逆变器能不能扛起原本属于同步机的担子,2025 年伊比利亚那次停电只是把问题摆出来,没有把它答完。30 第三件,也是最不像技术问题的一件——谁付钱。补贴会到期,配储会摊进电费,价差套利会随着电池越装越多而越来越薄。要扩到 2040 年那 8 太瓦、那 4 万亿美元,钱从哪来、由谁担风险,眼下并没有答案。17

储能曾经是电网随手一放的备件。如今它是承重墙。而一面承重墙该怎么搭,用几种砖、砌多厚、谁来出钱、断电那一秒它能不能扶住整栋楼——这些问题,这本书只能写到这里,剩下的,要由还在浇筑的那张电网,一年一年自己回答。


参考文献

  1. “Differences Between Flow Batteries and Lithium-Ion Batteries”,Ufine Battery(功率成本 vs 能量成本、铁基液流 25 年 TCO 约便宜四成、循环寿命对比)。链接 →

  2. “ARRA SGDP — Hazle Spindle 20 MW Flywheel Frequency Regulation Plant (formerly Beacon Power)”,U.S. Department of Energy(飞轮百分之百放电深度循环 15 万次以上、响应快约 100 倍、<4 秒满功率)。链接 →

  3. “Supercapacitors”(能量密度 3–8 Wh/kg vs 锂离子 100–180 Wh/kg),ScienceDirect。链接 →

  4. “Lithium-ion battery pack prices fall to $108 per kilowatt-hour despite rising metal prices”,BloombergNEF,2025(2025 年组均价 108 美元/kWh,自 2010 年约 1474 美元累计降九成以上)。链接 →

  5. “Aqueous Iron-Air Batteries for Long-Duration Storage”,Energy Solutions(锂电“四小时干得漂亮、一百小时经济上垮掉”;铁空气 100 小时、目标 <20 美元/kWh)。链接 →

  6. “Vanadium Redox Flow Battery Price”,Zion Technologies(VRFB 效率 65–75%、capex 350–600 美元/kWh、>20,000 循环)。链接 →

  7. “Form Energy’s $20/kWh, 100-hour iron-air battery could be a substantial breakthrough”,Utility Dive(铁空气 100 小时多日存储、目标 <20 美元/kWh)。链接 →

  8. “LDES capex comparison”,36Kr(4h 锂电约 304 美元/kWh;8h 储热约 232、压缩空气约 293 美元/kWh)。链接 →

  9. “Long-duration storage increasingly competitive but unlikely to match Li-ion’s cost reductions”,Energy-Storage.news。链接 →

  10. “Lazard’s Levelized Cost of Energy+ (Version 10.0)”,Lazard,2025 年 6 月(4h BESS LCOS 115–254、2h 129–277、C&I 2h 319–506 美元/MWh)。链接 →

  11. “Lazard says US energy storage cost reduction in 2025 offsets prior pandemic-driven increases”,Energy-Storage.news(ITC 后 4h 83–192 美元/MWh;储能 LCOE 2025 年 93 美元/MWh;2024 版 4h 170–296 美元/MWh)。链接 →

  12. “Lazard: IRA brings LCOS of 100MW/4-hour standalone BESS down as low as US$124/MWh”,Energy-Storage.news。链接 →

  13. “Round-trip efficiency of pumped hydro storage”,Sustainability Directory(抽水蓄能往返效率 70–85%)。链接 →

  14. “LCOS Estimates”,PNNL Energy Storage Grand Challenge(1 GW/10h 抽水蓄能 LCOS 约 120 美元/MWh,2030 年有望降至约 50 美元/MWh)。链接 →

  15. “Achieving the Promise of Low-Cost Long Duration Energy Storage”,U.S. Department of Energy,2024 年 8 月(Storage Shot:2021 年 9 月启动,目标 2030 年 10h+ 储能 LCOS 降至 0.05 美元/kWh、较 2020 年锂电基准降九成)。链接 →

  16. “Innovation could push long-duration energy storage costs below DOE target”,Utility Dive(11 种技术 2030 年 LCOS 仍超 0.05 美元/kWh;最佳情形降本:抽水蓄能约 85%、铅酸约 77%、液流约 66%、压缩空气约 60%)。链接 →

  17. “Long-duration energy storage must scale 50x faster to achieve decarbonisation goals”,LDES Council(0.22 TW → 2040 年 8 TW、约 4 万亿美元投资、每年最多省 5400 亿美元)。链接 →

  18. “2024 LDES Annual Report”,LDES Council(2025 年全球长时储能装机 >15 GWh、同比 +49%;融资同比约 −30%)。链接 →

  19. “World’s largest 30MW flywheel energy storage project connects to grid in China”,Energy-Storage.news(山西长治 30 MW 飞轮,2024 年 9 月并网,世界最大)。链接 →

  20. “Hydrogen LDES Fact Sheet”,Clean Energy Group(氢电到电往返效率约 37%;季节级能量存储成本目标约 1 美元/kWh vs 锂电 300–400 美元/kWh)。链接 →

  21. LDES Council(长时储能定义:8 小时至季节,分 8–24 小时与 ≥24 小时两类)。链接 →

  22. “Long-Duration Energy Storage”,U.S. DOE Office of Clean Energy Demonstrations(LDES 门槛 ≥10 小时)。链接 →

  23. “Long Duration Energy Storage Market Report”,Grand View Research(8–24 小时段 2025 年约占 LDES 市场 70.3%)。链接 →

  24. “Net-zero power: Long-duration energy storage for a renewable grid”,McKinsey(各类长时储能按时长分工;氢长于时长/能量上限、短于效率与资本)。链接 →

  25. “Grid Firming”,GE Vernova(短时资产在辅助服务/容量市场赚功率价值;长时资产靠能量套利+可靠容量)。链接 →

  26. “CAISO Solar & Storage, Spring 2025”,GridStatus(2025 年 1–4 月弃风光 >738,000 MWh;电池装机约 4 GW(2022 年底)→ >11 GW(2024 年中))。链接 →

  27. “Global BESS deployments soared 53% in 2024”,Energy-Storage.news(中国 2024 年新增 >100 GWh、约占全球三分之二,省级配储政策驱动)。链接 →

  28. “China scales up long-duration storage with 4.2 GWh compressed air project”,ESS-News(中国压缩空气造价 800–1500 元/kWh、度电约 0.20–0.30 元)。链接 →

  29. “Grid-Forming vs Grid-Following Inverters”,Battery Design(构网型提供合成惯量、电压调节与频率响应;跟网型不提供惯量/系统强度)。链接 →

  30. “Grid-Forming Inverters”,Zion Technologies(IBR 占比 >60–70% 时跟网型缺稳定基准;2025 年 4 月伊比利亚停电案例;2025 年构网固件升级与系统强度付费机制)。链接 →

  31. “Treasury and IRS finalize 45V clean hydrogen production tax credit rules”,U.S. Department of the Treasury,2025 年 1 月(45V 最高 3.185 美元/kg、生命周期排放 ≤4 kg CO2e/kg)。链接 →

  32. “Trump signs Big Beautiful Bill into law — 45V to end 1 January 2028”,QC Intel(OBBBA 规定 2027 年 12 月 31 日后开工项目不再享 45V,较 IRA 日落提前五年)。链接 →

后记:在不确定里下注

这本书的骨架,是一个比喻:储能是能量在时间里的搬运工,所有技术都摆在同一条时长光谱上。比喻是危险的东西,它让复杂的事变得好懂,也可能把不一样的东西强行抹平。我尽量在每一章里用具体的数字和项目去顶住这个比喻,不让它滑成空话。一座电站具体存多少、放多久、花多少钱、建在哪里,这些硬碰硬的事实,才是判断真正的落脚点。

我给自己定的另一条规矩,是把事实、解释和推断分开。“某电站装机300兆瓦”是事实;“压缩空气用效率换地理”是解释;“中国会沿着多条储能路线同时铺开”是推断。读者有权知道每一句话站在哪一层。凡是只有单一来源、或者数字本身就是厂商自报、设计值而非实测的地方,我都尽量标了出来。储能行业的“世界最大”“效率最高”这类头衔换得很勤,很多还是营销话术,掂量它们的时候要多留个心眼。

有几个地方,我是带着没把握下的注。

中国那几座先进压缩空气电站的效率,多数是设计值或额定值,缺乏长期满负荷运行的独立实测数据。我把它们写进了书里,但每次都加了“设计效率”的限定。1 铁空气电池被寄予厚望,可它真实的往返效率厂商至今没有公开披露,我只能用更弱的措辞处理。2 还有储能项目真实的赚钱能力——在电力市场里靠价差套利到底能回多少本——这部分牵涉商业机密,公开资料能说的非常有限。

这些地方我没有回避,也没有假装确定。一个判断如果只能靠还不够硬的证据撑着,我宁可把它写弱一点、留个口子,也不愿把它包装成铁案。读者若在某一处觉得我说得含糊,多半不是疏忽——那里的公开证据本就只够说到这个份上。

这本书几乎没有写到一类人——那些真正在一线建电站、调电网、签购电合同的人。这是公开资料研究的天然边界。我能读到他们的报告、披露和访谈,却进不了那间签合同的会议室,也听不到调度员在凌晨三点面对一条满转风机时的真实判断。哪些事公开资料能告诉读者、哪些不能、为什么不能,我都集中写在了最后那节“田野调查建议”里,留给愿意走到现场的人。

最后想说的是,写这本书的过程,也是不断推翻自己的过程。开头我也几乎以为储能就是电池的故事,后来才发现抽水蓄能这位沉默的霸主仍占着九成存量;我也一度被“长时技术即将颠覆锂电”的说法带着走,核对下来才看清,多数长时路线的旗舰项目要到2027年以后才见分晓。3 把这些修正留在书里、而不是抹平成一副全知的口吻,或许才是对读者更诚实的交代。

技术的名次会变,这本书里的某些数字也会旧。但愿那几把尺子——功率、能量、时长、成本、地理、寿命、安全——还能在你掂量下一个新概念时,派上一点用场。


参考文献

  1. 中国能建 / 中储国能项目披露与 energy-storage.news 报道(中国先进压缩空气电站效率多为设计/额定值,缺长期实测). 链接 →

  2. Form Energy 公司资料与 DOE 相关说明(铁空气电池往返效率未官方披露). 链接 →

  3. LDES Council, Net-zero power: Long-duration energy storage(多数长时储能旗舰项目交付期集中在 2027 年以后). 链接 →

附录:田野调查建议

A. 需要田野才能从 C 级升到 A/B 级的核心判断

B. 值得访谈的人(按“可达性 × 重要性”排序)

C. 值得进入的场域(按“可观察密度 × 信息独占性”排序)

D. 需要通过田野渠道获得的数据集

E. 需要私域观察才能解码的“内部话语”

F. 已知边界与诚实声明

这本书能告诉读者的,是储能各条技术路线的物理原理、成本量级、装机现状、代表项目,以及它们在时长光谱上各自的位置——这些都建立在可追溯的公开资料上。它不能告诉读者的,是那些藏在商业机密、内部会议和一线运行经验里的东西:某个项目真实的赚钱与否,某种技术设计值与实测值之间的确切差距,某项政策在落地时被怎样变通。这些地方,本书要么用了更弱的措辞,要么明确标注了证据等级,要么留白。

之所以不能,一部分是因为这些信息本就不公开;另一部分是因为,把它们说清楚需要的是田野,而不是更多的检索。把这条边界诚实地画出来,既是对读者负责,也是给后来者留一张可以接着走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