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不是法律

去中心化自治组织的理念、机制与治理攻击史

2026

前言

2016 年 6 月 17 日那个夜晚,以太坊社区的论坛和聊天室里,有人敲下了一行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DAO 正在被安全地抽干,不要恐慌(DAO IS BEING SECURELY DRAINED. DO NOT PANIC)1

说这话的是以太坊的首席设计师之一。那一刻,一个名叫 The DAO 的智能合约里,将近 360 万枚以太币正被一名匿名攻击者通过一个递归调用漏洞一笔笔搬走,按当时币价约 5000 万美元2。而那行“不要恐慌”的话之所以荒诞又真实,是因为发话的一方——一群后来自称罗宾汉小组的白帽——正在用同一个漏洞,抢在攻击者前面把剩下的钱也抽走,先保管起来再说3

请把这个画面记住。在这套被宣称为“代码即法律、不可篡改、无需信任人”的系统里,当真出事的时候,挽救它的不是代码,是几个有名有姓的人,半夜爬起来,用攻击者的武器反向操作,把钱掏进自己临时控制的合约。三个多星期后,以太坊的核心开发者们做了一件更彻底的事:在区块 1,920,000 的高度,他们用一次硬分叉改写了账本,让那笔“不可撤销”的盗款,撤销了4。一条链由此裂成两条。坚持“代码即法律、分叉是危险先例”的少数人,留在了旧账本上,那条链叫以太坊经典5

这就是去中心化自治组织(DAO)的第一次大规模公开亮相:一个许诺“不必再信任人”的机器,第一次撞上现实,就靠人治活了下来。

这本书把 DAO 当作一台需要审视的机器,而不是一种需要加入的信仰。

这个区别很重要。十年来,关于 DAO 的写作大体分两类:一类是布道,告诉你这是组织形态的未来,是把权力还给社区;另一类是嘲讽,把它一律斥为骗局和投机泡沫。两类我都不打算做。把 DAO 当机器,意味着我关心的是它怎么运转、谁能拨动它、出力的是谁、按下执行键的又是谁——而不是它该不该被相信。机器有它的设计意图,也有它的实际行为,二者经常对不上。这本书要做的,就是把对不上的地方一处处指出来。

它要审的那句核心许诺,是“代码即法律”(Code is Law)。

值得说清楚的是,这句话的原主人,意思恰好相反。1999 年,法学家劳伦斯·莱斯格写下 Code is Law 时,是一句警告:在网络空间里,软件的架构像法律一样规训着人的行为,因此代码本身就是一处权力场所,必须接受民主与宪政价值的约束6。他怕的是代码不受监督。而加密世界把这句话整个翻转过来,当成了理想:代码应当是终局的、自治的、凌驾于任何人为干预之上的。一句关于“代码需要被约束”的警告,被改写成了“代码就是约束本身”的信条。

这本书的判断是:被改写后的那个版本,是一则创世神话,而 DAO 的真实历史,是它被一次次证伪的历史。权力没有因为去中心化而蒸发。它只是换了个藏身的地方。

权力沉淀到了四个代码管不住的角落,每一个都对应着本书的一条暗线。我在这里只点名,不展开——它们会在后面的章节里各自现身。

第一条,解绑问题。治理代币把一个人的“经济利益”和“投票权”捆在一起,仿佛持币越多、越在乎、票就越该多。但这两样东西极容易被拆开:票可以借、可以买、可以让交易所替你投。后面几乎所有的治理创新,都是在试图把它们重新捆回去,或者干脆逃离按币计票这件事。

第二条,治理速度的两难。一套慢而不可更改的治理流程,是防止有人半路夺权的盾;可同样这套流程,在金库正在失血时,就成了无法及时止血的枷锁。快有快的危险,慢有慢的代价,没有哪一个速度对突袭和应急同时安全。

第三条,自治度倒挂。一个反常的事实是:真正做到全链上自治、由协议自己执行升级的,往往是那些根本不自称 DAO 的公链;而被郑重冠以 DAO 之名的,多数仍然是链下投票加多签人工落地。叫得最响的,未必走得最远。

第四条,金库幻觉。那些动辄数十亿美元的“社区金库”,约九成是协议自己发行的代币——真要清算,市值会随之归零;而决定这些钱怎么花的投票,平均参与率常常不到 7%。“社区拥有”这四个字,需要被一项项核对。

这四条线在 2016 年的 The DAO 身上第一次同时引爆,此后十年里在不同的 DAO 上反复重演。它们是这本书的暗线,也是我用来拆这台机器的四把扳手。

故事还有一个尾声,恰好把这十年扣成一个回环。

2026 年初,当年罗宾汉小组抢救出来、之后在链上静静躺了将近十年的那批以太币——七万多枚——被一群以太坊元老重新启用,注入一个约 2.2 亿美元、名叫 The DAO Fund 的项目,用来给以太坊的安全研究做长期资助7。其中六万九千多枚被质押,预计每年产出约 800 万美元的收益。这个数字本身是个圈内的玩笑梗,但这件事不是玩笑:当年那台失败的机器留下的残款,十年后变成了守护整条链的常备预算。

第一台 DAO 死于人治,它的遗产又靠一群有名有姓的人重新安排了用途。神话被证伪了,可没人真的离开。这是这本书想讲清楚的那种东西——不是 DAO 行不行,而是当代码管不住的时候,权力究竟去了哪里、落到了谁手上。

最后,说几句这本书该怎么读。

它可以躺着读。全书十二章加前后记,从理念的起源讲到 The DAO 之死,再到投票机器的技术内里、最成熟的链上国家、谁真正在投票、把选票变成商品的 Curve 战争、真正完全链上的那几条链、治理攻击的解剖、治理剧场、DAO 的自我毁灭,直到代码撞上法律、自治的极限——它按时间和机制铺开,每一章自成一个完整的场景,你不必先懂代码,也不必持有任何代币。需要解释的技术细节,我会在用到它的地方就地讲明白。

书里不会出现“你该去访谈谁”“读者不妨亲自走访”这类把功课推给你的句子。哪些判断只能靠进一步的实地调查才能坐实,我把它们连同后续研究的路线,统一收进了全书末尾的附录,放在那里供有兴趣的人自取,而不是塞进正文打扰你。正文里我尽量只让结构说话:排出谁出钱、谁获客、谁担风险、谁握执行键、谁能在一个区块里租到多数票——把这些摆清楚,剩下的判断,留给你自己。

我叫慢。这个署名是有意的。这本书写得慢,也希望你读得慢一点。我们要拆的这台机器,最迷人也最危险的地方,恰恰在于它跑得太快、信得太急。

慢一点,我们从头看起。


参考文献

  1. Vice,“How Ethereum Coders ‘Hacked Back’ to Rescue $208 Million in Ethereum”(含 Alex Van de Sande “DAO IS BEING SECURELY DRAINED. DO NOT PANIC” 推文),https://www.vice.com/en/article/qvp5b3/how-ethereum-coders-hacked-back-to-rescue-dollar208-million-in-ethereum ,2016。

  2. Christoph Jentzsch(Slock.it),“The History of the DAO and Lessons Learned”,https://medium.com/slock-it-blog/the-history-of-the-dao-and-lessons-learned-d06740f8cfa5 ,2016-08。

  3. CoinDesk,“How The DAO Hack Changed Ethereum and Crypto”,https://www.coindesk.com/consensus-magazine/2023/05/09/coindesk-turns-10-how-the-dao-hack-changed-ethereum-and-crypto ,2023-05-09。

  4. Ethereum Foundation Blog,“To fork or not to fork”(硬分叉于 block 1,920,000 激活,2016-07-20),https://blog.ethereum.org/2016/07/15/to-fork-or-not-to-fork ,2016-07-15。

  5. Wikipedia,“Ethereum Classic”(以太坊经典起源于不接受分叉、坚持不可篡改/Code is Law 的少数派),https://en.wikipedia.org/wiki/Ethereum_Classic 。

  6. Lawrence Lessig,“Code Is Law: On Liberty in Cyberspace”,Harvard Magazine,https://www.harvardmagazine.com/2000/01/code-is-law-html ,2000-01(原书《Code and Other Laws of Cyberspace》,1999)。

  7. CoinDesk,“Ethereum OGs Revive The DAO With $220 Million Security Fund”,https://www.coindesk.com/business/2026/01/29/ethereum-ogs-revive-the-dao-with-usd220-million-security-fund-unchained-reports ,2026-01-29。

理念的起源:从一台自动售货机到一个不需要人的组织

一 一台售货机里的合同

把自动售货机当成合同来看,是萨博留给这段历史的第一块砖。在他1994年提出、1996年写成长文的论述里,智能合约被定义为“一套执行合同条款的计算机化交易协议”1。他举的例子就是售货机:机器收下硬币,按内置规则交付商品和找零,而违约的代价被设计进了硬件本身——撬机器偷货所要付出的力气和风险,远大于乖乖投币1

这个比喻朴素,却装着一个不小的主张。传统合同靠事后救济:你违约,我去告你,法院判,执法者强制执行。萨博想要的是事前防御:把履约条件写进协议,让违约在物理上或经济上变得不划算,于是中间那一长串人——公证、律师、法官、执法——理论上都可以省掉。他给智能合约列了几项性质:可观察、可验证、隐私性、可执行1。这几个词在1994年只是法学和密码学交界处的思辨,因为当时根本没有一台能让陌生人之间无须信任就执行协议的全球计算机。萨博的设想比承载它的技术早了大约十五年1

值得停下来看一眼这里被悄悄替换掉的是什么。售货机不通人情,是它的优点,也是它的全部脾气。它不会因为你今天落魄就少收你五毛,也不会因为你是老主顾就多给一罐。规则一旦写定,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地冷漠。萨博欣赏的就是这种冷漠:它意味着不可篡改,意味着不必信任对面的人,只需信任那套规则。后来整个去中心化世界继承的,正是这份对“规则高于人”的偏爱。隐患也在同一个地方——当规则写错了,售货机同样会一视同仁地、毫不留情地执行那个错误。本书后面要讲的许多故事,都是售货机忠实地吐出了设计者没料到的东西。

萨博本人没有把智能合约和“组织”连起来。他谈的是交易:一次支付、一份抵押、一笔托管。从单笔交易到一整个会自己运转的机构,中间还隔着好几次概念上的跳跃。但奠基的那块砖已经放下了:合同可以是代码,履约可以自动,人可以不在场。


二 “代码即法律”本来是句警告

1999年,哈佛法学院教授劳伦斯·莱斯格出版《代码及网络空间的其他法律》,第二年又把核心论点写成一篇广为流传的短文《代码即法律:论网络空间的自由》23。这句“代码即法律”日后被加密世界奉为信条,印在白皮书上,喊在论坛里,甚至刻进一条区块链的立链精神。可它的原意,几乎和后来的用法相反。

莱斯格的论点是:在网络空间,软件的架构——他统称为“代码”——像法律一样规制着人的行为。一个论坛允不允许匿名、一个系统默不默认加密、一段程序给不给你删除的权利,这些技术选择决定了你在线上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效力不亚于一部成文法2。正因如此,代码是一个权力的所在地。莱斯格的结论不是“既然代码能治理,那就让代码去治理”,恰恰相反——他警告说,写代码的人在替所有人做价值选择,而这种权力如果不受民主和宪政价值的约束,就会侵蚀自由2。他那句常被引用的话是:“关于代码与法律的选择,将是一次关于价值的选择。”2

这里需要标明:把莱斯格读成一句警告、把加密世界读成一次反转,是一种解释,而非他本人留下的判词。但文本支持这种解释。莱斯格要的是把代码拉到民主监督之下,让它对人负责;他担心的是一个由不可问责的技术架构统治的未来3。加密世界接手这句话时,做了一个方向相反的动作:他们把“代码在规制我们,所以要警惕”改成了“代码在规制我们,这很好,因为代码不会腐败、不会偏私、不会被收买”。在这个版本里,代码不再是需要被关进笼子的权力,而成了凌驾于人类意志之上、不容推翻的最终权威2

同一句话,莱斯格用来提醒人盯紧技术,加密世界用来论证可以放手不管。一个把代码当作需要监督的统治者,一个把代码当作可以信赖的解放者。后面会看到,这场误读不是无关紧要的口号之争。当2016年那条链不得不决定要不要回滚一次被代码“合法”执行的盗窃时,争的就是“代码即法律”到底该按哪个版本来理解。守着原教旨的那一派输了投票,分裂出去另立了一条链,并把这句口号当成立链的旗帜。一句被误读的警告,最终劈开了一个社区。


三 把公司里的人去掉:DAC 与比特币这个原型

智能合约管的是一笔交易,莱斯格谈的是治理的权力归属。要把这两条线拧成“去中心化自治组织”,还缺一个把“公司”整个搬上链的念头。这个念头几乎同时出现在两个人笔下,他们后来还为谁先谁后客气地确认过一次。

按 Vitalik 本人2016年的说明:他在2013年造出了“去中心化自治组织”(DAO)这个词,而丹尼尔·拉里默早他几个月提出了“去中心化自治公司”(DAC)——把“组织”换成了“公司”4。一字之差,分量不同。“公司”意味着有股份、有股东、会分红,是一台明确以盈利和资本积累为目的的机器;“组织”则宽泛得多,可以不为钱而存在。拉里默从公司入手,Vitalik 从更一般的组织入手,两条路在2013年的比特币杂志和以太坊的早期文章里交汇。

Vitalik 2013年9月在《比特币杂志》发表《启动一家去中心化自治公司·第一部分》,年底以太坊博客转载56。这篇文章干了一件聪明的事:它没有去凭空设计一家DAC,而是指着已经运行了四年多的比特币说,这就是一台已经在跑的原型。他的类比是这样的——比特币有2100万份“股份”,这些股份由可以被视作比特币“股东”的人持有;矿工是“雇员”,系统大约每十分钟给劳动力中随机一名成员发25枚比特币作为报酬5。没有CEO,没有董事会,没有总部,可这台机器照样发行货币、雇人干活、自我维护、持续运转了四年。

文章里那句真正点题的话是:能不能“把管理层从这道等式里拿掉”?5 Vitalik 设想的DAC核心,是一份“不可违背的合约,它产生收入、付钱让人去执行某些功能、并为自己找到运行所需的硬件,全程不需要任何自上而下的人类指挥”5。把这句话和萨博的售货机摆在一起,就能看清这二十年里念头是怎么膨胀的:萨博想让一台机器守住一份合同,Vitalik 想让一份合同养活一整个机构。售货机不需要店员,DAC不需要管理层。要拿掉的人,从柜台后那一个,变成了整个公司里所有拍板的人。

这里第一次清晰地出现了本书要追的第一条暗线。比特币这个“原型公司”里,股东(持币者)和雇员(矿工)是分开的:你可以买币而不挖矿,也可以挖矿——付出算力、承担成本——而手里未必攒着多少币。出钱的人和干活、说了算的人,在设计上就是两拨。当时这被当作优点:去中心化嘛,本就该没有谁能一手遮天。可一旦把治理权也做成可以买卖、可以借贷、可以和经济利益分开持有的东西,“谁出钱”和“谁说了算”之间那道本被当作美德的缝隙,就成了日后所有治理攻击钻进去的入口。这条暗线,本章先埋下,后面的章节会一次次把它挖出来。


四 2014年的分类学:自动化在中心,人在边缘

2014年5月6日,Vitalik 在以太坊博客发表《DAO、DAC、DA 及更多:一份不完整的术语指南》,给这一堆新造的词排了座次7。这篇文章是后来所有关于“什么才算DAO”的争论的起点,也是这套理念第一次被系统地讲清楚。

他的划分围绕两个轴:决策是由人做还是由系统自己做,资本在内部还是在外部。在一个“去中心化组织”(DO)里,做决定的是人;而DAO是“某种意义上为自己做决定的东西”7。DA(去中心化应用)和DAO的区别在于DAO有“内部资本”——它自己掌握着一笔可以调动的资产7。DAC则是DAO的一个子类,会分红、有可交易的股份。比特币在这套分类里被归为DAO7

整篇文章里最常被后人引用的,是那句对DAO的画像:“自动化在中心,人在边缘。”7 在传统组织里,正中央坐着的是人——董事会、CEO、经理,机器和流程是他们调用的工具,待在外围。Vitalik 想把这张图翻过来:让自动化的代码占据中心,成为那个真正持续做决定、守住金库、执行规则的主体;人退到边缘,只在代码够不着的地方补位,比如去现实世界跑个腿、做个代码无法判断的判断。组织的骨架由代码搭,血肉才是人。

他还埋了一个后来被反复引用的判据,用来区分DAO和单纯的DO:看它怎么对待“合谋”。在一个DO里,成员私下串通、协调一致地行动,是被允许的、甚至是这个组织正常运转的方式;而在一个DAO里,合谋被当作一个需要被防住的漏洞7。一句话点出了DAO的根本追求:它想要的是一套连参与者互相勾结都奈何不了的机制,规则的可靠性不依赖任何人讲不讲信用。这个追求很高,高到本书后面会看到,几乎每一次治理攻击都是有人证明了“合谋”——或者干脆一个人凑齐多数票——根本防不住。

“自动化在中心,人在边缘”之所以诱人,是因为它把一个老问题给了一个干脆的答案。任何一个由人掌舵的组织,都得面对委托代理那一摊麻烦:你把权力交给经理,经理可能偷懒、可能营私、可能把组织的钱挪进自己口袋,于是你又得设监事、设审计、设董事会去盯着经理,再设股东大会去盯着董事会,一层盯一层,成本高昂,且每一层都仍是一个可能出问题的人。Vitalik 的图想一刀切掉这整条链:让中心不再坐着一个会偷懒营私的人,而是一段不会偷懒、不会营私、不会被收买的代码。监督的成本归零了,因为被监督的对象不再有私心。这个许诺极有吸引力,吸引力恰恰来自它假设的那个前提——代码没有私心。可代码确实没有私心,写代码的人、定参数的人、最初分配代币的人却有。把人从中心请走,并不等于把人的意志从中心请走;它只是把那份意志凝固进了开头几行没人再能修改的规则里。谁写下开头,谁就替这台机器永久地、不可问责地做完了所有最要紧的决定。这一点,在2014年的乐观里几乎没人提。

要留意2014这个时间点。此时以太坊还没上线,那个会让所有这些词第一次有血有肉的全球智能合约平台尚在筹建。Vitalik 是在为一台还没造出来的机器写说明书。术语、分类、理想形态,全都先于实物存在。这套理念是先有了完整的蓝图,才去找能浇筑它的混凝土。先有名,后有物,这个顺序本身就值得记住:去中心化自治组织从一开始就背着一份过于完整、过于优美的承诺上路。


五 一本科幻小说:当组织在创始人死后继续运转

理念史不全是论文和博客。Vitalik 在确认词源时,专门提到一个文学来源:丹尼尔·苏亚雷斯2006年的小说《守护程序》(Daemon),他说这本书是他思考“去中心化自动机”这一概念时的灵感4。一个工程概念追根溯源,落到一部惊悚小说上,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早期参与者是带着怎样的想象在搭建系统。

《守护程序》讲的是这样一个故事:一位游戏公司天才程序员设计了一段分布式、持久运行的自动程序,平时蛰伏,由他的死亡触发8。他一死,这段程序就启动,开始招募现实世界里的人替它办事、运行自己的一套货币和经济、用AI驱动各种操作,一步步在没有中央控制者的情况下重塑现实世界8。关键在于:发动这一切的人已经死了。程序不再有主人,却继续招人、付钱、扩张、贯彻创始人写下的意志。

这正是DAO最核心的幻想被预先写成了小说——一个组织可以独立于任何具体的人而存在和行动,连它的创造者都可以退场乃至死去,机器依旧照着既定规则跑下去。加密圈后来把《守护程序》认作一个文化先声,认为它影响了以太坊和DAO的想象方式9。有意思的是,小说里这是个反派设定:那段程序冷酷、强大、不受任何人约束,是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威胁。而到了2013、2014年的白皮书和博客里,同样的设定——一个不受人控制、不可关停、自动执行的组织——被翻成了理想。

同一个东西,在虚构里是噩梦,在工程里是蓝图。差别只在于你站在谁的角度看那台不受人控制的机器:是被它支配的人,还是写下它初始规则的人。一段在创始人死后仍忠实执行其意志的程序,对继承者是福音,对所有没能参与写下那段意志的人,可能就是另一回事。这个区别,本章先记下;当后面谈到代币的初始分配、谈到谁在最初就握住了那些不可更改的参数时,它会重新变得要紧。


六 梅克尔的国家:用预测市场治国

如果说《守护程序》把DAO的想象推到了文学的尽头,那么拉尔夫·梅克尔则把它推到了政治的尽头。2016年5月31日,这位以“梅克尔树”闻名、为现代密码学奠基的科学家,发布了一份名为《DAO、民主与治理》的论文(1.9版)10。这是一份27页的宣言,谈的不是怎么用DAO管一笔钱,而是怎么用DAO管一个国家。

梅克尔提出“DAO民主”:把一个国家或政府整个做成一台DAO,通过预测市场来做决策10。他采用的是经济学家罗宾·汉森的“futarchy”思路,口号是“对价值投票,对信念下注”11——公民投票决定要追求什么目标(比如提升某个衡量国民福祉的指标),但具体采用哪条政策,则交给预测市场来赌:哪条政策被市场押注为最能改善那个指标,就执行哪条。梅克尔认为这样的体制比现行民主更稳定、更少反复无常、更善于调用公民分散的专业知识,并设想用它替代国会、选出总统、甚至防止战争12

他对“理想DAO”的描述,是这段理念史里最纯粹的一次表达。在梅克尔笔下,一台理想的DAO靠做出好决策来存续和壮大;它不持有任何一个人类能够夺走的资产;它无法被胁迫10。把这三句话连起来读,就是一个彻底摆脱了人类弱点的统治机器:它不会被收买,因为没有谁的私利能左右它;它不会被抢劫,因为没有一个可以被攻破的金库或可以被绑架的负责人;它不会犯错太久,因为预测市场会持续把它推向更优的决策。一个不会腐败、不会偏私、不会被胁迫的治理者——这是赛博朋克密码学一路通向治理理论的终点站。

梅克尔的来历让这份宣言格外有分量。他不是加密圈的投机者,而是公钥密码学和数字签名的奠基人之一,是把“用数学代替信任”这件事真正变成现实的那一代人。这条线由此清晰起来:从密码学家想用数学消除对人的信任,到萨博想用代码消除对中间人的信任,到 Vitalik 想用合约消除对管理层的信任,再到梅克尔想用DAO消除对政客的信任——一以贯之的是同一个冲动,把人从需要被信任的位置上请走,换成不会辜负信任的机器。

而这份宣言发布的日期,给整段理念史画下了一道刺眼的分界。1.9版的日期是2016年5月31日10。十七天后,2016年6月17日,那个真正叫作“The DAO”、当时全世界最受瞩目的去中心化自治组织,被一行代码漏洞掏空了三百多万枚以太币。理想的最高表达和现实的第一次崩塌,前后脚发生。梅克尔写下“它无法被胁迫”的墨迹还没干透,现实就给出了一个不同的答复。那场崩塌怎么发生、社区如何撕裂、监管如何登场,是下一章的事。本章只需记住:在它崩塌之前,这套理念曾经被严肃地推演到要用来治理整个国家。


七 第一条暗线:把“谁出钱”和“谁说了算”拆开

回头看萨博到梅克尔这二十二年,会发现一件被各种宏大设想盖住、却始终在场的事。从一开始,这套理念就在反复做同一个动作:把经济利益和控制权拆开,分别处理。这个动作后来被命名、被指认为一类系统性的弱点,但在理念的起源处,它是作为美德、作为进步出现的。

线索其实一路都在。比特币这个“原型公司”里,股东和雇员是两拨人,持币的经济利益和挖矿的劳动贡献天然分离5。萨博的智能合约把“履约”从“信任对方这个人”里抽出来,单独交给代码1。梅克尔的futarchy更是把这种拆分推到极致——“对价值投票,对信念下注”,等于明明白白把“想要什么”(价值判断)和“该怎么做”(事实判断)拆成两套机制,前者交给全民投票,后者交给愿意拿钱下注的人11。拆开,再分别优化,是这套理念惯用的手法。

把这个手法看得最透的,反倒是多年以后的 Vitalik 自己。2021年8月,他写了一篇《超越币投票治理》,等于回过头给这条暗线起了名字13。他指出,一枚治理代币其实捆绑了两种权利:经济利益(币的价值)和治理权(投票权),而这两者“非常容易被拆开”13。一旦拆开,麻烦就来了。他列举的攻击方式几乎都建立在这次拆分之上:有人造一个包装合约,你把治理代币存进去,拿到一枚带分红的包装币,而你的投票权被拿去拍卖了;有人通过借贷协议借来治理代币,投完票就还,全程不承担任何持币的经济风险,这叫“有治理权而无经济利益”;还有交易所拿储户的币去投票,Steem就是这样被敌意接管,社区只能分叉出Hive自保13

把 Vitalik 2021年这份清单和他2013年那篇《启动一家去中心化自治公司》并排放,是这段历史里很说明问题的一组对照。2013年,“股东和雇员是分开的”被当作比特币去中心化的证明,是优点5;2021年,“经济利益和治理权很容易被拆开”被诊断为治理代币的结构性病灶,是漏洞13。同一个拆分,八年间从理念的卖点变成了机制的软肋。中间发生的,是一连串有人真的把这道缝隙撬开、拿走金库的事件。这些事件是本书后面好几章的主题;此处只把这条暗线的源头钉住——分离经济利益与控制权,不是某个攻击者的发明,而是这套理念娘胎里就带着的冲动。

需要把话说准。这条暗线不是说早期设计者愚蠢或别有用心。把信任从人身上挪走、把权力拆成可以分别约束的部件,在政治思想史里本就是一脉很正当的努力,分权制衡也是这么来的。问题出在执行的介质换了:当控制权变成一种可以在公开市场上买卖、借贷、抵押、瞬间转移的代币,“把投票权和经济利益分开”就从一种制度设计,变成了一种任何有钱人都能在一个区块的时间里完成的操作。理念没错在想拆分,错在低估了一旦拆分物被做成了高度流动的金融资产,拆分会变得多么廉价、多么快。这一点,要等到闪电贷出现的那一章,才会以最赤裸的方式摊开。


八 它许诺了什么:一套自带承诺的机器

把这套理念从萨博讲到梅克尔,是为了看清2016年前后人们到底相信了什么。去中心化自治组织许诺的,是一份相当完整的清单,每一条都直接回应着现实组织的某一处痛点。

它许诺消除信任成本。你不必相信合伙人不卷款、不必相信经理不中饱私囊、不必相信基金会不挪用善款,因为金库由代码守着,规则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地执行,这是从萨博的售货机一路继承下来的核心卖点1。它许诺抗审查、抗胁迫:一个没有总部、没有CEO、没有可被起诉的法律实体的组织,理论上没有一个可以被监管者关停、被法庭传唤、被暴力胁迫的单点,这是梅克尔“它无法被胁迫”那句话的现实版10。它许诺全球开放:任何人有个钱包就能加入,无须许可、无视国界。它还许诺一种新的民主——人人可投票、规则透明可查、决策上链可审计。

这些承诺很快从文字变成了工具。2016到2019年间,一批专门帮人“一键造DAO”的平台冒出来。Aragon于2016年成立,2017年5月的代币发行在大约十五分钟里募了约2500万美元,2018年主网上线,打出的口号是“以软件的速度去治理”,让任何人都能部署和运营一个DAO14。2019年情人节,“最小可行DAO”MolochDAO在ETHDenver上线,用大约400行代码、一周投票加宽限期的极简设计,去资助以太坊的公共物品;它最被记住的发明是“愤而退出”(ragequit)——投了反对票或没投票的成员,可以在一项已通过的提案执行之前,按份额带走自己那部分金库再走人,给少数派留了一道用脚投票的出口15。同期还有2017年成立、主打“全息共识”的DAOstack16,以及2019年从Moloch分叉出来、后来用特拉华州有限责任公司做法律外壳的风险投资型DAO——MetaCartel17。造DAO的门槛,从“得是密码学家”降到了“会点几下鼠标”。

承诺的另一半,是一整套要用来超越“一币一票”的新机制,它们几乎都能在前面的理念史里找到源头。梅克尔押注的futarchy,后来真的有人去搭:Solana上的Meta-DAO号称第一个完整的futarchy组织,Optimism也跑过用预测市场选项目的实验11。Vitalik、希齐格和韦尔2018年提出的二次方资助,想用“匹配额等于各方出资平方根之和的平方”这套公式,压制巨鲸、放大小额捐赠者的广泛支持,Gitcoin把它做成了产品18。还有人格证明:既然投票权一旦绑在钱上就会被有钱人买走,那能不能绑在“一个真人”上?于是有了用虹膜扫描换取“人格证明”、追求“一人一票而不必暴露身份”的尝试19。这些机制各有各的来历,但指向同一个共同的焦虑:怎么不让财富直接等于权力。

把这份承诺清单和它配套的工具、机制摆齐了看,会发现一件事——它太完整了。消除信任、抗审查、全球开放、新型民主,外加一整柜应对各种已知弊病的精巧装置,理念在落地之前就已经把答卷写得密不透风。一套在第一次大规模实战之前就显得如此周全的设计,往往不是因为它真的周全,而是因为它还没遇到那些只有现实才想得出来的问题。承诺有多完整,后面被证伪的余地就有多大。


九 承诺的第一次兑现,和一笔等了十年的钱

理念要变成历史,得有一次真刀真枪的兑现。这次兑现就是The DAO。2016年,一个叫Slock.it的团队把前面所有这些想法——智能合约、内部资本、自动化在中心人在边缘、少数派可退出——做成了一个真实运行、向全世界开放募资的去中心化风险投资基金20。它的募资期约四周,结束时合约里躺着约1200万枚以太币,按当时币价约合1.5亿美元,是当时史上最大的众筹20;超过一万一千名投资者参与,吸纳的以太币约占当时流通量的14%21。理念第一次有了这么大的身板。

它也第一次让世界看清,当承诺撞上现实会怎样。2016年6月17日的攻击、随之而来的硬分叉、以太坊与以太坊经典的分裂、2017年7月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那份认定DAO代币属于证券的报告——这些是下一章的正文2223。这里只点出一个时间上的对位:梅克尔写下“理想的DAO无法被胁迫”是在2016年5月31日,而The DAO被掏空是在十七天后的6月17日1020。一份代码漏洞,让“无法被胁迫”这句话在现实里只成立了不到三周。社区最终选择用一次人为的硬分叉把被盗的币追回来,等于亲手推翻了“代码即法律”——为了救回钱,他们承认代码错了,并动用了代码之外的人类共识去改写它23。坚持原版“代码即法律”、拒绝回滚的那一派,分裂出去守着旧链,那条链就是以太坊经典23。莱斯格那句被误读的警告,在这里第一次以最昂贵的方式显出了它的两个版本。

这段理念的起源,有一个迟到十年的尾声,恰好可以收住本章。当年那场救援里,白帽们抢在攻击者前面转移、最后沉淀下来的一批以太币,在链上几乎原封不动地躺了十年。据多家媒体2026年初的报道,超过7.05万枚自2016年那次事件后就没动过的以太币,正被重新部署进一个约2.2亿美元规模的“The DAO基金”,用于资助以太坊的安全工作,参与其中的包括 Vitalik 等以太坊早期成员24。一笔为去中心化自治组织的第一次崩塌善后的钱,在十年后又被组织起来,去守护那条因它而分裂、又因它而成长的链。理念的起源,就这样和它最惨烈的一次失败,被同一笔钱拴在了一起。

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摆在这里:一套从售货机的冷漠里生长出来、被推演到足以治理国家、并在第一次实战中既证明了自己的号召力又暴露了自己的脆弱的理念,接下来十年会怎样一次次撞上它当初没预料到的现实?它许诺要拿掉的那些人——管理层、中间人、可被胁迫的负责人——真的被拿掉了,还是只是换了个地方藏起来?那道从娘胎里就带着的、把“谁出钱”和“谁说了算”拆开的缝隙,又会被谁、在什么时候、用多便宜的代价撬开?这些问题,本书接下来会一个一个去看。先从那个让一切显得不可能、又让一切显得值得一试的现场开始——2016年6月,三百多万枚以太币,正沿着一段没人读懂的代码,一笔一笔流走。


参考文献

  1. Nick Szabo,“Smart Contracts: Building Blocks for Digital Markets”(智能合约:数字市场的构件),自出版论文,1994年提出/1996年成文,https://www.fon.hum.uva.nl/rob/Courses/InformationInSpeech/CDROM/Literature/LOTwinterschool2006/szabo.best.vwh.net/smart_contracts_2.html 。

  2. Lawrence Lessig,“Code Is Law: On Liberty in Cyberspace”(代码即法律:论网络空间的自由),《哈佛杂志》,2000年1月,https://www.harvardmagazine.com/2000/01/code-is-law-html 。

  3. Lawrence Lessig,《Code and Other Laws of Cyberspace》(代码及网络空间的其他法律),Basic Books,1999年。

  4. Vitalik Buterin,关于术语归属的说明(“I invented the term in 2013, and Daniel Larimer came up with DACs… a few months before”),Medium,2016年7月5日,https://medium.com/@VitalikButerin/i-invented-the-term-in-2013-and-daniel-larimer-came-up-with-dacs-s-organization-corporation-a-ef86db1524d5

  5. Vitalik Buterin,“Bootstrapping A 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Corporation: Part I”(启动一家去中心化自治公司·第一部分),《比特币杂志》,2013年9月20日,https://bitcoinmagazine.com/technical/bootstrapping-a-decentralized-autonomous-corporation-part-i-1379644274 。

  6. Vitalik Buterin,“Bootstrapping A 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Corporation: Part I”,以太坊博客转载,2013年12月31日,https://blog.ethereum.org/2013/12/31/bootstrapping-a-decentralized-autonomous-corporation-part-i 。

  7. Vitalik Buterin,“DAOs, DACs, DAs and More: An Incomplete Terminology Guide”(DAO、DAC、DA 及更多:一份不完整的术语指南),以太坊博客,2014年5月6日,https://blog.ethereum.org/2014/05/06/daos-dacs-das-and-more-an-incomplete-terminology-guide 。

  8. “Daemon (novel)”(《守护程序》小说,Daniel Suarez,2006年),维基百科,https://en.wikipedia.org/wiki/Daemon_(novel) 。

  9. terra0,“Premna Daemon: An Introduction via a History of Autonomy in the Cryptosphere”,Medium,https://terra0.medium.com/premna-daemon-an-introduction-via-a-history-of-autonomy-in-the-cryptosphere-3cee15e92fe2 。

  10. Ralph C. Merkle,“DAOs, Democracy and Governance”(DAO、民主与治理,1.9版),2016年5月31日,https://ralphmerkle.com/papers/DAOdemocracyDraft.pdf 。

  11. “The Goal Is ‘Number Go Up’: Inside a DAO’s Radical Governance Experiment”(futarchy:“对价值投票,对信念下注”),CoinDesk / Consensus Magazine,2024年2月19日,https://www.coindesk.com/consensus-magazine/2024/02/19/the-goal-is-number-go-up-inside-a-daos-radical-governance-experiment 。

  12. “The Inventor of the Merkle Tree Wants DAOs to Rule the World”(梅克尔树发明者希望由 DAO 治理世界),CoinDesk,2016年6月28日,https://www.coindesk.com/markets/2016/06/28/the-inventor-of-the-merkle-tree-wants-daos-to-rule-the-world 。

  13. Vitalik Buterin,“Moving beyond coin voting governance”(超越币投票治理),vitalik.eth.limo,2021年8月16日,https://vitalik.eth.limo/general/2021/08/16/voting3.html 。

  14. Aragon 创立与历程(Luis Cuende / Jorge Izquierdo,2016年成立,2017年5月 ICO 约2500万美元,2018年主网),https://taikai.network/en/aragon/about ;https://breakermag.com/can-aragon-make-decentralized-autonomous-governance-work/ 。

  15. MolochDAO(2019年2月14日 ETHDenver 上线,约400行代码,ragequit 机制),“Moloch 2019 Year in Review”,Medium,https://molochdao.medium.com/moloch-2019-year-in-review-eb6f53dc035 。

  16. DAOstack(2017年成立,“全息共识”治理模型),“DAO Tools Comparison: Aragon vs DAOstack vs Colony”,Rapid Innovation,https://www.rapidinnovation.io/post/dao-tools-comparison-aragon-vs-daostack-vs-colony 。

  17. MetaCartel(2019年7月,首个 Moloch 分叉;MetaCartel Ventures 2019年12月,特拉华州 LLC 法律外壳),“MetaCartel 2019 Recap”,Medium,https://medium.com/metacartel/metacartel-2019-recap-2d2a1e61f387 。

  18. “Quadratic Funding”(二次方资助;源自 Buterin/Hitzig/Weyl 2018 “Liberal Radicalism”),Gitcoin,https://gitcoin.co/mechanisms/quadratic-funding 。

  19. “Proof of Personhood: What It Is, Why It’s Needed”(人格证明),World / Tools for Humanity,https://world.org/blog/world/proof-of-personhood-what-it-is-why-its-needed 。

  20. Christoph Jentzsch,“The History of the DAO and Lessons Learned”(The DAO 的历史与教训),Slock.it 博客 / Medium,2016年8月,https://medium.com/slock-it-blog/the-history-of-the-dao-and-lessons-learned-d06740f8cfa5 。

  21. “The DAO”(募资规模、投资者人数、约占流通以太币14%等数据,循其脚注核对一手来源),维基百科,https://en.wikipedia.org/wiki/The_DAO 。

  22. U.S. 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Report of Investigation Pursuant to Section 21(a)…The DAO”,Release No. 34-81207,2017年7月25日,https://www.sec.gov/files/litigation/investreport/34-81207.pdf 。

  23. Ethereum Foundation,“To fork or not to fork”(硬分叉于2016年7月20日块高1,920,000激活;carbonvote 与 ETC 起源),以太坊博客,2016年7月15日,https://blog.ethereum.org/2016/07/15/to-fork-or-not-to-fork 。

  24. “Ethereum OGs Revive The DAO With $220 Million Security Fund, Unchained Reports”(约7.05万枚以太币重新部署为“The DAO 基金”),CoinDesk,2026年1月29日,https://www.coindesk.com/business/2026/01/29/ethereum-ogs-revive-the-dao-with-usd220-million-security-fund-unchained-reports 。

The DAO 之死

2016 年 6 月 17 日,欧洲中部时间清晨。区块浏览器上,一个地址开始反复从 The DAO 的合约里抽走以太币。一次提取触发下一次提取,下一次再触发下一次,像同一段录音被卡住循环播放。短短几个小时,约 360 万枚以太币离开了主合约,按当时币价折合约 5000 万美元12。论坛和聊天室里,先是有人贴出异常交易,问“这是谁在测试什么”,很快变成一片确认与恐慌。以太币的市场价格在这一天里大幅下挫,The DAO 代币的价格也跟着崩塌3。消息当天就传出了加密圈。《纽约时报》把这次事件写成对虚拟货币世界一场憧憬的当头一棒,标题里直接点出被掏走的金额超过 5000 万美元20。几周前还被捧成“未来公司”样板的 The DAO,一夜之间成了反面教材。

康奈尔大学加密货币研究组(IC3)的研究者 Phil Daian 在当天就写出了第一份逐行拆解。他的结论让很多人意外:这不是某个函数写错了。攻击用到的两个函数,单独看都没有问题,都能通过审计。问题出在它们被放在一起、按某种次序被调用的时候2。一个由专业团队撰写、经过多方审阅、被无数人盯着看了一个多月的合约,最致命的缺口不在任何一行里,而在两行之间。

那一夜真正棘手的地方在于,没有人能叫停它。The DAO 是一份部署在以太坊上的合约,一旦上链,就按写好的规则运行,谁也没有一个“暂停”开关。它的创造者 Slock.it 团队几周前就在代码里嗅到了可疑的写法。6 月 5 日,以太坊的核心开发者之一 Christian Reitwiessner 注意到 Solidity 里一种危险的反模式;6 月 12 日,一位化名 Eththrowa 的人指出,同样的反模式就藏在 The DAO 的奖励发放代码里1。团队讨论过修补方案,但修补 The DAO 本身要走它的投票流程,而投票需要时间。攻击不需要时间。这是这台机器第一次向所有人展示它的速度两难:让它快到无人能干预,它也就快到无人能挽救。一份被设计成不可阻挡的合约,在出错的时候,同样不可阻挡。


The DAO 的主要作者是德国人 Christoph Jentzsch。他和弟弟 Simon、以及 Stephan Tual 等人创办了一家叫 Slock.it 的公司,最初做的事和金融没什么关系:智能门锁。设想是这样的:一把连着区块链的锁,房东把它挂上网,租客付一笔以太币,锁就为他打开,到期自动失效,中间不需要 Airbnb 这样的平台抽成。他们把这套构想叫“通用共享网络”(Universal Sharing Network),并在 2015 年伦敦的 Devcon1 开发者大会上做了演示1。团队里还有担任首席商务官的 Stephan Tual,他后来成了 The DAO 对外最活跃的发言人之一。

问题是,这样一家公司该怎么筹钱、怎么被治理。传统做法是注册公司、发股权、找风投,再由董事会拍板。Slock.it 的人想试另一条路:不设公司,不设董事会,把钱和决策权都交给一份合约。谁往合约里投以太币,谁就按比例拿到 DAO 代币,代币既是股份也是选票。要花这笔钱投资某个项目,得由代币持有人投票通过。理论上,这台机器自己持有资金、自己做决定、自己执行,人只站在边缘,负责提提案、投投票,剩下的交给代码4。Vitalik Buterin 早在 2014 年给这类东西下过定义:DAO 是“自动化在中心、人在边缘”的组织,比特币本身就可以算一个 DAO4。Slock.it 要做的,是把这个抽象定义变成一份真能管钱的具体合约。这份合约最终有 663 行代码,经历了约 860 次提交,由 18 名贡献者写成1。几百行字,管着一亿多美元。

这套理念不是 Slock.it 发明的。它接的是更早的一条线:自动售货机式的智能合约,比特币那样“无人管理却自我运转”的系统,以及一个被反复引用的口号,叫代码即法律。这句话的来历,后面会专门讲,因为它在这场事故里被翻来覆去地用,先是当理想,后来当武器。眼下只需记住:2016 年春天,一群人真的相信,可以用一份合约取代一家公司,并且把这份信念押上了真金白银。


2016 年 4 月 30 日,The DAO 开始众筹,窗口期 28 天。代币按固定汇率发售:最初约两周,1 个以太币换 100 枚 DAO 代币;最后几天价格逐级上涨,从 1.05 涨到 1.5 个以太币换 100 枚,多付的溢价被存进一个叫 extraBalance 的账户。这个逐级涨价的设计,本意是奖励早来的人、给犹豫者制造一点紧迫感。发售在 2016 年 5 月 28 日结束,代币随即在交易所开始流通53

结束时,合约里躺着约 1200 万枚以太币,按当时币价折合约 1.5 亿美元,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次众筹1。参与者超过 11000 人,这些以太币约占当时全部流通以太币的 14%3。换句话说,一份几百行的合约,一个月内吸走了整条以太坊网络近七分之一的货币。持仓相当分散,5 月中旬时最大的单一持有者占比不到 4%,前一百名加起来约占 46%3

完全的“无人管理”是个口号,真实的 The DAO 留了人的位置。合约设了 11 名“策展人”(curator),由 The DAO 网站公布姓名,都是以太坊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共同持有一个多签钱包6。策展人不能动用资金,也不能决定钱投给谁,但他们握着一道关键的闸:提案要想进入投票,收款地址得先被策展人列入白名单。他们还能给提案排序、限制提案数量622。这是一道防止恶意提案瞬间掏空金库的保险,但它也意味着,这台号称自治的机器,真正的准入键握在 11 个具名的人手里。设计者大概是这样想的:把审批权交给一群声誉在外的人,比交给完全匿名的代码更让投资者放心。可这恰好暴露了“自治”的成色:当大家需要一层信任时,落点仍然是人,是具体的、有名有姓、能被起诉的人。本书贯穿始终的一个观察,在这里第一次露头:DAO 没有让权力消失,它只是把权力从董事会挪到了别处,挪进代码、挪进多签私钥、挪进一份谁也没细看的法律说明。看上去没有老板,可一旦出事,能签字、能拉群、能上法庭的,还是这十几个人。

后来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盯上的,正是这 11 个人,以及他们背后的 Slock.it。不过那是一年以后的事。在 2016 年的夏天,更紧迫的问题是另一个被设计出来保护少数派的机制:它本意是给不同意的人一条退路,结果成了攻击者的提款通道。


任何一个按多数决运转的组织,都要回答一个问题:投票输了的少数派怎么办。如果一群人投票决定把金库的钱投给某个项目,而你坚决反对,你的钱也要跟着被花掉吗?

The DAO 给的答案是 splitDAO,分裂功能。不同意多数决定的人,可以发起一次“分裂”,带着自己那份以太币离开,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子 DAO”(child DAO),不受母体那次投票的约束6。这是一种用退出权保护少数的设计:你说服不了多数,但你可以带钱走人。同期诞生的其他治理模型后来也反复借用这个思路,把“退出”当成对抗多数暴政的底牌。

但分裂不能瞬间完成。出于安全考虑,新建的子 DAO 有一个 28 天的窗口期,在这段时间里,子 DAO 里的资金是冻结的,不能移动6。设计者的本意,是给分裂出去的人一段缓冲,防止资金被立刻卷走,也给争议留出协商的余地。

记住这个 28 天。它是这整场事故里最反直觉的一处:同一个设计,先是放大了灾难,又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攻击者把偷来的以太币转进的,正是一个子 DAO;而 28 天的冻结窗口,恰好把这笔赃款锁在了原地,谁也动不了,包括攻击者自己。被盗的那道门,和救援的那道门,是同一道门。这一点,等讲到反击和分叉时会看得更清楚。

值得停一下看这个设计的来路。退出权保护少数,是治理里一个很老的思路:你说服不了多数,至少能带着属于自己的那份走人,不必被绑上一条你反对的船。后来以太坊上一批主打“极简”的 DAO,比如 2019 年的 Moloch,把这个思路提炼成了招牌功能,叫“愤怒退出”(ragequit),让投了反对票的成员在提案执行前撤回自己那份资金。The DAO 的 splitDAO 是这一脉的源头。它的麻烦不在思路,而在实现:为了安全设的 28 天冷静期,配上那段写反了次序的转账代码,恰好凑成了一把能反复开锁的钥匙。

现在先看攻击本身。它的精巧之处,在于它没有违反任何一条规则。


漏洞藏在分裂功能的执行次序里。

当一个用户调用 splitDAO,合约要做几件事:为他创建子 DAO、把他名下应得的那份以太币转过去、然后把他在母体里的代币余额清零、并相应减少代币总量。资金转移这一步会经过一连串内部调用,从 splitDAO 到 withdrawRewardFor,再到奖励账户的 payOut。问题出在 payOut 用的转账方法。合约调用了 call.value()() 这种底层转账方式,把以太币连同剩余的 gas 一起发给接收方2。普通的转账方法只给接收方极少的 gas,做不了什么事;call.value()() 却把大量 gas 一起交出去,等于允许接收方在收钱的瞬间运行一段它自己的程序24

如果接收方是个普通钱包,这没什么。但如果接收方是攻击者部署的另一份合约,事情就不一样了。以太坊合约可以有一个“回退函数”(fallback),在收到转账时自动运行。攻击者在回退函数里写了一行:再次调用 splitDAO。

于是顺序变成了这样。攻击者调用 splitDAO,合约算出他该拿多少以太币,把钱转给他的恶意合约。转账触发恶意合约的回退函数,回退函数又调回 splitDAO,而此时,攻击者在母体里的代币余额还没来得及被清零。合约重新计算“该转多少钱”,因为余额没动,算出来的数额和上一次一模一样,于是又转了一笔。这笔转账又触发回退函数,又调回 splitDAO……如此层层嵌套,递归大约 29 层深,每一层都从同一份没被扣减的余额里再抽走一笔2。等递归终于退栈、合约开始执行“清零余额”那一步时,钱早就被抽空了。

软件安全里有一条朴素的写法,叫“检查、生效、交互”(checks-effects-interactions):先检查条件,再改自己的账本,最后才与外部交互。The DAO 的代码把次序弄反了,先与外部交互(转账),后改账本(清零),于是在交互的那个瞬间,账本还停留在旧状态,外部就能趁机回头再要一遍2。这种攻击后来有了专门的名字:重入攻击(reentrancy)。

Daian 在当天的分析里点出了最关键的一层。他说,审计者倾向于一个函数一个函数地看,并且默认对安全子程序的调用本身是安全的。可这里的两个函数,分裂的逻辑和转账的逻辑,单独拿出来都没问题,组合在一起、按这个次序调用,才暴露出致命的缺口2。这是一种很难靠常规审计抓到的错。你可以把每个零件都检查一遍、确认它们各自合格,然后把它们装在一起,得到一台会自己拆自己的机器。

这台机器没有被攻破,它只是忠实地执行了自己被写成的样子。没有密码被破解,没有服务器被入侵,攻击者用的全是合约公开提供的函数,按合约允许的方式调用。代码即法律,那么这次提款完全合法。他没做任何“非法”的事,他只是比代码的作者更早、更准地读懂了代码。这正好把“代码即法律”逼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如果代码就是最终的法律,那么这笔提款就是合法所得,谁也无权追回;可一旦有人真的认了这条,1 万多名投资者的钱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这是合法的,凭什么要把它撤销?而在所有人争论该不该撤销之前,先有一群人决定,用完全相同的漏洞,把还没被偷走的钱抢先抽干。


攻击发生后,最先动手的不是开发者,是恐慌。The DAO 里还剩下大量以太币没被抽走,而漏洞是公开的,任何人都能照着再来一次。如果第二个、第三个攻击者跟进,剩下的钱会被瓜分干净。

一群白帽黑客组织起来,自称“罗宾汉团队”(Robin Hood Group)。公开承认参与的成员里,有 Slock.it 的 Lefteris Karapetsas,有后来创办 Giveth 的 Griff Green7821。他们的办法简单而别扭:用攻击者那个一模一样的重入漏洞,去抽空 The DAO 里剩余的资金,抢在别的坏人之前,把钱“偷”到自己控制的子 DAO 里,替大家保管。以太坊首席设计师 Alex Van de Sande 在推特上发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The DAO 正在被安全地抽干,不要恐慌8。一句话里塞下了那一刻的全部别扭:要让大家别慌,办法是告诉他们钱正在被“安全地”偷走。

这是一幕很难用善恶讲清的戏。要救这笔钱,唯一够快的工具,就是那个正在毁掉它的工具。罗宾汉团队最终用同样的手法抢救出约 720 万枚以太币,转入他们掌控的子 DAO8。一家媒体当时给这次行动算的价码是约 2.08 亿美元9

然后是僵局。攻击者那笔约 360 万以太币也在一个子 DAO 里冻着,罗宾汉团队这笔在另一个子 DAO 里冻着,双方都受制于同一个 28 天窗口。一名匿名的 DAO 团队成员(化名 Igor)后来回忆,他们当时担心这会“永远继续下去,就这么来回互相黑下去”10。圈里把这段时期叫作“DAO 战争”。两边都掌握同一个漏洞,都能去抽对方刚抢到的子 DAO,理论上可以你抽我、我抽你,无止境地循环。即便罗宾汉团队抢出了大头,攻击者手里仍攥着约 4000 万美元的以太币,相当于当时整条以太坊市值的约 5%10。这意味着,单靠链上的攻防,谁也没法干净利落地结束这件事。要彻底了断,只剩一条路,而那条路要动到以太坊的根上。

罗宾汉团队的行动还留了个尾巴。分叉之后,他们抢救出的那批资金在旧链上对应着一笔以太坊经典(ETC)币,处置这笔钱时一度引发争议,有人指控相关操作意在打压 ETC 的币价721。救援者和被救者的边界,从来没有看上去那么清楚。一群人为了公共利益动用了和窃贼一样的手段、掌握了一大笔本不属于自己的钱,接下来怎么花、花给谁、要不要顺手照顾一下自己更看好的那条链,这些问题没有一行代码替他们回答。代码即法律管得了转账,管不了人心。

让这场拉锯有机会停下来的,正是那个 28 天。攻击者的赃款被锁在子 DAO 里,至少有 28 天动不了。这给了整个社区一段喘息的时间,去争论一个更大的问题:能不能干脆从协议层面,把这笔交易当作从未发生过。设计来保护少数派退出的冷静期,最后变成了挽救多数人资金的时间窗,也变成了一场关于以太坊该不该背叛自己原则的全民公投的倒计时。


把一笔已经上链、完全合规的交易“撤销”,在以太坊上只有一个办法:硬分叉。也就是让矿工们集体同意,从某个区块高度起,运行一套新规则,新规则里把 The DAO 被盗的以太币强行挪回一个可供投资者赎回的合约。这等于全网协同改写账本,把那段历史抹去重写。

反对的理由很硬。以太坊和比特币一样,卖点之一就是不可篡改:上了链的就是上了链的,没有谁能事后翻案。如果因为这次损失大、受害者多、社区有头有脸的人也在其中,就动手改账本,那么“不可篡改”还剩多少分量?下次损失小一点、受害者没那么有名,又该怎么办?代码即法律的信徒认为,撤销这笔盗窃,等于亲手推翻这句信条。

支持的理由也很硬。近七分之一的流通以太币卡在一份出了名有漏洞的合约里,1 万多名投资者面临血本无归,整条链刚起步就遭遇这种打击,可能直接夭折。

社区想用投票来定夺。一个叫 carbonvote 的工具上线了,按持币量计票:地址里有多少以太币,就有多少分量。结果显示约 80% 赞成分叉2311。但这个数字有个大得难以忽略的折扣:参与投票的以太币,只占全部供应量的约 5.5%23。所谓“八成支持”,其实是在九成五的人根本没投票的情况下,剩下那一小撮人里的八成。按持币量计票,本身也意味着币多的人话语权大,这跟后面几章要反复碰到的财阀化是同一个毛病。矿工那边的信号也偏向分叉,比例约在 85% 到 89% 之间11。一个号称由代码自动裁决的系统,到了真正生死攸关的时刻,掏出来的工具是一场投票率低得可怜、又按财富加权的临时公投。

这里又一次撞上速度两难,只是换了个方向。第一次,机器快到没人救得了它;这一次,要救它,人就得慢下来,开会、投票、协商、写新客户端、说服矿工升级。代码的执行是秒级的,人的共识是周级的。把一个本该由代码自动裁决的系统,临时切换回由人开会裁决,本身就是对“代码即法律”的一次否定:哪怕投票结果支持分叉,这个用投票来决定要不要推翻代码的动作,已经说明了谁才是真正的最高权力。反对分叉的人里,有一个论点格外有分量,他们说,这次因为损失大、受害者多、圈里有头有脸的人也在其中,就动手改账本;那么下次某个不那么知名的合约出事、受害者也没那么多,社区凭什么不救?一旦开了事后翻案的先例,“不可篡改”就从一条物理事实,降格成了一项可以投票豁免的政策。

2016 年 7 月 20 日,分叉如期而至。


硬分叉在区块高度 1,920,000 激活12。从这一块起,运行新规则的链把 The DAO 的资金挪进了一个赎回合约,投资者可以按 100 枚 DAO 代币换 1 个以太币的比例取回本金1。这条链,就是今天大多数人所说的以太坊(ETH)。

但不是所有人都升级了客户端。一部分矿工和持有者拒绝接受这次改写,他们继续在没有分叉的旧链上挖矿。在他们看来,那笔被盗的以太币就该留在攻击者的子 DAO 里,因为那是代码允许的结果,改账本才是真正的越界。这条坚持旧账本的链活了下来,得名以太坊经典(Ethereum Classic,ETC)13。ETC 把“代码即法律”和不可篡改当作立身的旗帜,并一直打到今天13

到这里,“代码即法律”这句话已经完成了一次三重翻转,值得停下来理一理。

它最早的出处,是法学家 Lawrence Lessig。1999 年的《代码及网络空间的其他法律》和 2000 年的同名文章里,Lessig 说的是:在网络空间,软件的架构会像法律一样规训人的行为,所以代码是一处权力所在,需要接受民主和宪政价值的约束14。他写道,关于代码与法律的选择,终究是关于价值的选择14。这是一句警告:不受监督的代码会把某些人的价值偷偷写死进系统,侵蚀自由。Lessig 要的,恰恰是让代码服从于人的审议15

加密世界把这句话整个翻了过来。在他们口中,“代码即法律”从警告变成了理想:代码应当是自主的、最终的,凌驾于人的干预之上。The DAO 就是这个理想的产物,一台不容人事后翻案的机器。

然后是第二重翻转。当这台机器被攻击,这群最推崇“代码不可被人推翻”的人,亲手发起了一次硬分叉,用人的投票推翻了代码的判决。为了挽救一个证明“代码即法律”的项目,他们违背了“代码即法律”。

第三重翻转来自留在旧链上的那一小群人。ETC 反过来说:真正忠于“代码即法律”的,是我们;你们分叉的那条才是背叛了原则的链。于是出现了一个绕不过去的结论,这本书后面会反复回到它:在去中心化自治这件事上,真正把自治做到极致的,常常是像比特币、像 ETC 这样连“出了事也不回头”都肯认下来的链;那些自称 DAO、靠投票治理的组织,反而留着一道随时能召集人来翻案的后门。真正的不可篡改,意味着连挽救自己的机会一起放弃。能救,就说明有人能改;有人能改,就说明那条链没有它宣称的那么“自治”。这是一处自治度的倒挂,最不像“组织”的链,反而最配得上“自治”二字。

The DAO 死了,但围绕它的清算才刚开始。一年后,美国监管者给这台机器盖了一个它的设计者最不愿听到的定性。


2017 年 7 月 25 日,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发布了一份调查报告,编号 34-81207,专门针对 The DAO16。报告没有提起诉讼,但下了一个判断:DAO 代币是证券。

SEC 用的是 1946 年“SEC 诉 Howey 公司”案确立的标准,也就是著名的 Howey 测试。一项安排要被认定为“投资合同”(证券的一种),需同时满足四点:投入金钱;进入一个共同事业;有获利的合理预期;而这份获利主要来自他人的努力。SEC 逐条套了上去:投资者投入约 1200 万以太币(约 1.5 亿美元),以太币算“金钱”;他们进入了共同事业;他们指望从中获利;而这份获利,主要依赖 Slock.it、其联合创始人以及那 11 名策展人的经营努力16

代币持有人不是有投票权吗,怎么还算“依赖他人努力”?SEC 的回应很关键。报告认为,DAO 代币持有人的投票权“有限”,且持有人“高度分散”,他们能投什么、看到什么信息、按什么程序投票,都由发起方控制,发起方掌握着网站内容、投票流程和信息发布。在这种情况下,投票并不能抵消持有人对他人努力的依赖16。这套推理的要害很值得记住:有没有投票权,不等于有没有控制权。SEC 看穿了“人人有票”和“少数人说了算”可以同时成立。那 11 名策展人手里的白名单权、Slock.it 对信息流的掌控,才是实质的权力所在。一人一票的形式,挡不住实质上的少数人控制。这正是本书第一条暗线要追的东西:经济利益和投票权很容易被拆开,看上去人人有票,真正能决定结果的是另一拨人。

SEC 这次没动用执法,但放了一句警告:交易所若为这类证券型代币提供二级市场交易而不注册,就违反联邦法律16。这是监管者第一次把证券法套到代币和 ICO 头上,后续几年针对加密项目的执法,几乎都能追到这份报告。果然,Poloniex 在 2016 年 9 月、Kraken 在 2016 年 12 月先后下架了 DAO 代币3。哈佛大学法学院公司治理论坛后来分析这份报告时也强调,它把一份用于募资的代币安排,按实质而非名义认定为证券,给整个行业立了一个绕不开的判例26

一台号称“自治”的机器,最后被一份政府报告定性为:一群具名的人在替一万多名分散的投资者做决定。代码即法律的反面,是国家的法律照样找得到该负责的人。

故事本可以到此为止。但 The DAO 还留下了一笔钱,它在链上静静躺了十年,直到 2026 年才被重新唤醒。


硬分叉之后,罗宾汉团队抢救出的那批以太币,大部分通过赎回合约还给了投资者,但有一笔剩余始终没有处理,就那么留在链上,没人去动17。十年过去,以太币的价格翻了很多倍,这笔被遗忘的余款也跟着水涨船高。

2026 年 1 月 29 日,一批以太坊早期参与者宣布,要把这笔搁置了近十年的钱重新启用。据多家媒体报道,超过 70500 枚自 2016 年那场攻击后就再没动过的以太币,将被部署成一个规模约 2.2 亿美元的以太坊安全计划,名字就叫“The DAO Fund”1718。其中约 1350 万美元用于安全资助,发放方式包括二次方资助、追溯性公共物品资助、排序选择的招标17;剩下的 69420 枚以太币将被质押,用收益养起一个为以太坊安全持续供血的捐赠基金,预计每年约产生 800 万美元17。Vitalik Buterin 也在参与者之列1825。那个 69420 的数字不是凑巧,是圈内人故意挑的一个梗数17。一笔差点要了以太坊命的钱,十年后被它的幸存者们改造成给以太坊本身买保险的工具,连命名都还挂着“The DAO”,像是给这台死去的机器立的一块碑。

这里有一处需要说明:本书材料截止时,关于 The DAO Fund 的细节主要来自加密媒体的报道,尚未见到对应的官方一手文书,相关金额与机制以二手为准,有理由认为后续会有调整19

把这条十年的线拉直来看,会得到一个略带讽刺的收尾。当年那笔差点要了以太坊命的钱,一部分被偷走,一部分被一群人用偷的手法救回来,剩下的在链上沉睡十年,最后被拿去给以太坊买安全。一台被设计成“代码即法律”的机器,它留下的遗产,恰恰是去资助那些防止下一台机器重蹈覆辙的工作。

至于另一条岔路,ETC 还在。它守着旧账本,守着“出了事也不回头”的承诺,币价比 2021 年的高点跌去了约九成,算力在以太坊 2022 年转向权益证明、大批显卡矿工涌入后反而走高,硬抗住了几次 51% 攻击13。它没有金库幻觉,没有策展人多签,没有可供撤销的硬分叉。它只是固执地继续执行十年前那段代码,包括那段把以太币留在攻击者地址里的代码。在 ETC 的账本上,The DAO 的攻击者从未被追讨,那笔钱至今属于他,因为代码当年就是这么判的。

The DAO 之死留下的问题,本书后面每一章都会换个形式再问一遍:当一台机器既能自动执行、又快到无人能干预,谁来为它出的错负责?是写代码的人,是投票的人,是握着多签私钥的人,还是那个事后能召集硬分叉的看不见的共识?The DAO 给出的答案,不是“没有人”,而是“四处都藏着人”。它没有消灭权力,只是把权力挪进了代码、私钥、冷静期窗口和一份政府报告里。这台机器死的那一夜,真正被证伪的,是“代码即法律”能让人退场的承诺。修补漏洞的是人,发起救援的是人,召集投票的是人,事后定性的还是人,连那笔沉睡十年的钱被唤醒,靠的也是一群有名有姓的早期参与者坐下来开会。人一直在场,只是换了藏身的地方。后面的每一章,都是在不同的机器里,把这些藏起来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


参考文献

  1. Christoph Jentzsch(Slock.it),“The History of the DAO and Lessons Learned”,https://medium.com/slock-it-blog/the-history-of-the-dao-and-lessons-learned-d06740f8cfa5,2016-08。

  2. Phil Daian(Cornell IC3),“Analysis of the DAO exploit”,Hacking, Distributed,https://hackingdistributed.com/2016/06/18/analysis-of-the-dao-exploit/,2016-06-18。

  3. Wikipedia,“The DAO”,https://en.wikipedia.org/wiki/The_DAO,访问于 2026-06。

  4. Vitalik Buterin,“DAOs, DACs, DAs and More: An Incomplete Terminology Guide”,Ethereum Foundation Blog,https://blog.ethereum.org/2014/05/06/daos-dacs-das-and-more-an-incomplete-terminology-guide,2014-05-06。

  5. “Revisiting the DAO”,BitMEX Research,https://www.bitmex.com/blog/revisiting-the-dao,2019。

  6. “The DAO’s edge cases: multisig post hard fork”,Curator Multisig(PHF Official Channel),https://medium.com/curator-multisig-phf-official-channel/the-daos-edge-cases-multisig-post-hard-fork-2f107380bd61,2016。

  7. “The Robin Hood Group and ETC”,Jack Sparrow(jackfru1t),https://medium.com/@jackfru1t/the-robin-hood-group-and-etc-bdc6a0c111c3,2016。

  8. “Griff Green: Doge-loving hippy hacker steals crypto before bad guys can”,Cointelegraph Magazine,https://cointelegraph.com/magazine/griff-green-doge-loving-hippy-hacker-steals-crypto-before-bad-guys-can/,访问于 2026-06。

  9. “How Ethereum Coders Hacked Back to Rescue $208 Million in Ethereum”,Vice / Motherboard,https://www.vice.com/en/article/qvp5b3/how-ethereum-coders-hacked-back-to-rescue-dollar208-million-in-ethereum,2016。

  10. “CoinDesk Turns 10: How The DAO Hack Changed Ethereum and Crypto”,CoinDesk / Consensus Magazine,https://www.coindesk.com/consensus-magazine/2023/05/09/coindesk-turns-10-how-the-dao-hack-changed-ethereum-and-crypto,2023-05-09。

  11. “To fork or not to fork”,Ethereum Foundation Blog(含矿工投票信号、分叉论证),https://blog.ethereum.org/2016/07/15/to-fork-or-not-to-fork,2016-07-15。

  12. 硬分叉激活区块高度 1,920,000(2016-07-20),Ethereum Foundation Blog,https://blog.ethereum.org/2016/07/15/to-fork-or-not-to-fork,2016-07-15。

  13. Wikipedia,“Ethereum Classic”,https://en.wikipedia.org/wiki/Ethereum_Classic,访问于 2026-06。

  14. Lawrence Lessig,“Code Is Law: On Liberty in Cyberspace”,Harvard Magazine,https://www.harvardmagazine.com/2000/01/code-is-law-html,2000-01。

  15. Lawrence Lessig,《Code and Other Laws of Cyberspace》,Basic Books,1999。

  16. U.S. 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Report of Investigation Pursuant to Section 21(a)… The DAO”,Release No. 34-81207,https://www.sec.gov/files/litigation/investreport/34-81207.pdf,2017-07-25。

  17. “Ethereum OGs Revive The DAO With $220 Million Security Fund, Unchained Reports”,CoinDesk,https://www.coindesk.com/business/2026/01/29/ethereum-ogs-revive-the-dao-with-usd220-million-security-fund-unchained-reports,2026-01-29。

  18. “TheDAO’s leftover rescue money sat for a decade — now it’s becoming Ethereum’s permanent security budget”,CryptoSlate,https://cryptoslate.com/thedaos-leftover-rescue-money-sat-for-a-decade-now-its-becoming-ethereums-permanent-security-budget/,2026。

  19. The DAO Fund 后续报道(材料截止后续报道,金额与机制以二手为准),CoinDesk,coindesk.com,2026-02-18。

  20. Nathaniel Popper,“A Hacking of More Than $50 Million Dashes Hopes in the World of Virtual Currency”,The New York Times,nytimes.com,2016-06-17。

  21. 罗宾汉团队与白帽抢救行动报道,Bitcoinist,bitcoinist.com,2016。

  22. “The DAO”,Grokipedia(策展人、代币创建与分裂机制条目),https://grokipedia.com/page/The_DAO,访问于 2026-06。

  23. Carbonvote(按持币量计票的分叉公投,约 80% 赞成、约 5.5% 供应参与),http://v1.carbonvote.com/,2016-07。

  24. Phil Daian,“Analysis of the DAO exploit”(镜像,call.value 转账与重入机制细节),cryptodeeptech.ru/dao-exploit,2016-06-18。

  25. The DAO Fund 报道,Fortune,fortune.com,2026-04-28。

  26. Harvard Law School Forum on Corporate Governance,关于 SEC The DAO 调查报告与 Howey 适用的分析,corpgov.law.harvard.edu,2017。

投票机器

2021 年 9 月底,Compound 协议的治理合约里出现了第 62 号提案,标题平淡无奇:拆分 COMP 奖励的分发,顺带修几个 bug15。它接下来走的那条路,是当时整个 DeFi 世界里最标准的一条流水线,值得一步步看清楚。

提案不是发个帖子就算数。要让 Compound 的链上合约受理一笔提案,发起者控制的地址必须有至少 25,000 枚 COMP 的投票权委托在自己名下1。这是一道门。COMP 这枚代币本身是 2020 年 6 月那个被称作“DeFi 之夏”的起点——6 月 15 日开始按每天 2,880 枚的速度发给协议的借贷双方,上线第二天就一度成为市值最高的 DeFi 资产2。两万五千枚 COMP 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持仓,这道门把绝大多数地址挡在了提案权之外。

跨过门槛,调用 propose(),提案进入合约,状态机开始计时。第一段是 2 天的审查期,Compound 文档里叫 voting delay:提案已经登记,但还不能投票,给社区留出读代码、发警报的窗口1。这 2 天在合约源码里并非写死的具体天数,而以区块计:投票延迟最少 1 个区块,最多 40,320 个区块(约一周),具体取哪个由治理自己设定3

审查期一过,投票期开启,持续 3 天。任何把 COMP 委托给自己或别人的地址都可以投赞成、反对或弃权。这里有第二道门,也是更关键的一道:赞成票必须累计到至少 400,000 票,提案才算达到法定人数(quorum)1。四十万票的门槛意味着,单靠提案人自己那两万五千枚远远不够,必须说服一批大户把票投过来。

3 天投票结束,赞成过线、超过反对,提案进入“成功”状态。但成功不等于生效。成功的提案被推进一个叫 Timelock 的合约排队,再等 2 天,任何人(不限于提案人)都可以调用 execute(),让提案里那段动作真正落到链上1。25,000 的提案门槛、400,000 的法定票、2 天审查加 3 天投票加 2 天延迟,这套被简称为“2-3-2”的节律,从提案登记到动作生效,最快也要走满将近一周23。

整条流水线里没有任何一处需要人来“批准”。没有董事会签字,没有运营按一下确认。门槛、计票、延迟、执行,全部由合约自动判定。第 62 号提案就这样走完了全程,干净利落地生效了。问题在于,它修 bug 的同时带进来一个新 bug——这件事要到本章后半段才显出它的分量。先把机器看完整。


“2-3-2”这串数字看着像产品经理拍脑袋定的默认值,其实每一个都是一次权力的分配。把参数读懂,就读懂了谁能动这台机器。

Compound 治理合约的源码里,这些数字并非写死的常量,而是带上下限的可调参数。提案门槛最低可设到 1,000 枚 COMP,最高 100,000 枚;投票延迟从 1 个区块到约一周;投票期最短 5,760 个区块(约 24 小时),最长 80,640 个区块(约两周)3。也就是说,25,000、2 天、3 天这些具体值,是治理在允许的区间里自己选的一个点。把提案门槛调高,等于抬高发起提案的资格线,让能开口的人更少;调低法定票,等于让更小的一撮票就能拍板。每一次调参,都是在重画“谁有资格说话”和“多少票算数”的边界。

更要紧的是,这套合约本身是可升级的。Compound 的 Governor Bravo 用的是一种委托/被委托(delegate/delegator)的代理结构,逻辑合约可以被换掉,OpenZeppelin 在 2021 年对它做过专门的安全审计4。可升级意味着这台机器有一个“改自己”的开关,而这个开关同样握在治理手里。于是出现一种回环:决定参数的是投票,能不能改投票规则本身,也由按现行参数跑出来的那次投票决定。谁在某一刻凑得齐法定票,谁就能顺手把下一次的规则朝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挪一格。参数不是中立的刻度,是上一轮权力博弈留在合约里的沉积层。


把视线挪到提案内部。投票通过的那一刻,机器到底执行了什么?

一笔链上提案的本体,是一组编码好的动作。每个动作由几样东西拼成:一个目标合约的地址(target),一笔要附带的以太币数量(value),以及一段叫 calldata 的字节5。calldata 才是真正干活的部分。它的开头是 4 个字节的函数选择器,由被调函数的签名做哈希后取前四字节得到,用来告诉目标合约“调你哪个方法”;选择器后面跟着这个方法的参数,按以太坊的 ABI 规则编码成定长的字节块。OpenZeppelin 的治理文档把这层说得很直白:链上操作就是把函数选择器和参数编码进 calldata,到执行时由合约原样发出5

这意味着“提案”在机器眼里没有语义。一笔把利率参数从 5% 改成 6% 的提案,和一笔把整个金库转给某个地址的提案,在合约层面是同构的:都是“向地址 X 发送一段 calldata”。机器不读标题,不读论坛里那篇情真意切的提案说明,它只忠实地把那段字节发出去。提案标题写着“优化金库收益”,calldata 里编码的却是 transfer(攻击者地址, 全部余额),机器照样执行,它没有能力察觉这种背离。链上治理后来发生的多起劫案,要害都在这条缝里:人读的是说明,机器执行的是字节,两者可以完全是两回事。

正因为执行是机械的、不可商量的,calldata 一旦随提案通过,就成了一发已经上膛、只等扳机的子弹。下一个问题自然就来了:在子弹打出去之前,有没有一道保险?


那道保险,就是 Timelock——强制时间锁。它是链上治理里最不起眼、却最能说明问题的一个零件。

机制本身简单到近乎笨拙。提案投票通过后,不立即执行,而是先进入 Timelock 合约排队,强制等待一段固定的延迟,期满之后才允许调用执行1。Compound 是 2 天。Uniswap 用的是几乎一模一样的结构:UNI 代币、Governor、外加一个 Timelock,而它的延迟在合约里被硬编码成最少 2 天,谁也改不动67。Aave 把这套做得更细:跨链的治理动作落到执行网络上的 PayloadsController,按风险分两档排队,普通动作锁 1 天,触及核心的锁 7 天,期满后任何人都能调 executePayload() 推动执行8。Aave 的治理投票甚至发生在一条网络上,执行落在另一条网络,中间靠一组跨链桥合约把动作转发过去9。MakerDAO 的版本年头最久也最有讲究:投票合约 DSChief 选出要执行的“咒语”(spell),动作不直接落地,先经过一个叫 GSM(Governance Security Module)的暂停延迟合约 DSPause,到点后再由 DSPauseProxy 用 delegatecall 在一块隔离的存储里把咒语执行掉1011

形式各异,用意是同一个。延迟存在的理由,要从延迟“不存在”时会发生什么来理解。Beanstalk 协议 2022 年 4 月被一笔从 Aave 借来的、规模约 10 亿美元的闪电贷一击致命:攻击者用借来的钱在同一个区块里换成协议的治理凭证,瞬间凑出超过 67% 的投票权,触发一个绕过正常提案周期的紧急执行函数,把价值 1.82 亿美元的抵押品掏空,整套动作在十几秒内完成12。它之所以能成,关键是 Beanstalk 的投票权是“即时”测量的:同一个区块里借票、投票、执行、还款可以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延迟把这串动作拆开12

时间锁就是用来拆开这串动作的。它在“投票结束”和“动作生效”之间插进一段谁也跳不过的等待,让一个本来可以原子完成的攻击被迫暴露在光天化日下好几天。这段延迟真正保护的,是那些没投票、或投了反对票的人:哪怕一笔恶意提案靠着某种方式过了票,延迟也给所有人留出了在它落地之前把钱撤走的时间。Lido 在 2025 年上线的“双重治理”把这层意思做到了极致:stETH 的持有者可以把币存进一个托管合约,当存入量达到全部质押 ETH 的 1%,就给 LDO 治理强加 5 天的动态延迟;达到 10%,直接进入“愤而退出”(rage-quit)状态,冻结提案,让反对者在有争议的升级生效之前先撤离1314。延迟在这里不再只是技术参数,而是少数派对多数派的最后一道刹车。Timelock 的全部价值,可以压缩成一句话:它把“通过”和“生效”拆成两件事,好让那些不同意的人来得及离场。


延迟是保险,但同一道延迟,换个场景就成了枷锁。第 62 号提案的下半场,正好把这层讲透。

它上线后约 9 月 29 日生效,结果那段“修 bug”的代码里藏着一个只差一个字符的错误,导致 Compound 的 Comptroller 合约把 COMP 奖励超额发放15。窟窿有多大?据当时的报道,约 28 万枚 COMP(按当时价格约 8,000 万美元)处于风险中,其中约 24 万枚(约 7,000 万美元)已经被错误地发了出去,剩下约 4 万枚还在继续往外漏16

要命的地方在于,谁也没法立刻按下停止键。Compound 的代码是不可变的,链上没有“热补丁”这种东西;想止血,唯一的办法是再走一遍完整的治理流程:发提案、等审查、投票、进 Timelock、再等延迟,前后又是将近一周16。于是出现了一幅近乎荒诞的画面: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 COMP 一块一块往外流,却只能按部就班地走那套为“防止仓促决定”而设计的慢流程。社区先用第 63 号提案止住进一步分发,再用第 64 号提案补上那个字符级的 bug15。创始人 Robert Leshner 一度公开请求那些拿到不该拿的 COMP 的地址把钱退回来,还提醒他们不退可能要面对税务问题,最后只收回了一部分16

这件事不是一次攻击,却比很多次攻击更说明问题。把延迟设短,机器对突袭的抵抗力就弱;把延迟设长,机器对自身错误的修复力就慢。同一段时间锁,挡攻击时是盾,救火时是镣铐。这是贯穿全书的一条暗线——治理速度的两难——它在链上执行这台机器上的第一次清晰显形,就是 Compound 第 62 号提案那将近一周里无人能止的失血。


到这里,机器的几个核心零件(门槛、calldata、Timelock)都拆开看过了。下一个要解释的,是这台机器怎么从 Compound 一家的自研件,变成了整个行业的标准货。

Compound 把这套东西第一次完整地跑通,叫 Governor Bravo。但真正让它扩散开的,是 OpenZeppelin 在 2021 年做的一件事:把 Compound 的 Governor Bravo 一般化,做成一套可复用的标准合约库17。原本要从头写、要单独审计的治理逻辑,被拆成一组可以像积木一样拼装的模块。

OpenZeppelin 的 Governor 把“投票”和“执行”解耦成可替换的组件。计票方式可以换,投票权来源可以换,最关键的执行层挂的就是 Timelock:文档里直接提供了两种现成的时间锁适配器,一种叫 GovernorTimelockControl,配 OpenZeppelin 自家的 TimelockController;另一种叫 GovernorTimelockCompound,专门兼容 Compound 那套 Timelock 合约5。一个新项目想要链上治理,不必再理解重入、delegatecall、存储布局这些底下的脏活,只要 propose → queue → execute 三步拼起来,就有了一套和 Compound 同构的投票机器5

标准化是一把双刃的工具。好处显而易见:审计成本摊薄,bug 面收窄,几百个 DAO 共享同一套被反复检视的代码。代价同样实在:当几乎所有主流 DAO 的执行层都长一个样,它们也就共享同一类弱点。Compound 的 25,000/400,000/2-3-2、Uniswap 写死的 2 天延迟、MakerDAO 的咒语加 GSM23,骨架都是 propose-vote-timelock-execute 这一条。读懂了 Compound 这一台,就读懂了它们一大半。机器被库化、被复制成标准件,治理的多样性也随之收敛到了少数几种模板里。


前面拆的全是链上执行——投票、计票、延迟、落地,每一步都是一笔要付 gas、要进区块、不可撤销的交易。但行业里更常见的那种“投票”,其实根本不在链上。

那就是 Snapshot。它的做法是把投票彻底搬到链下:用户不发交易,只用钱包对一段消息做一次签名,整个过程不付一分钱 gas18。投票权的快照取自某个历史区块的代币余额,计票在链下完成,结果公示在网页上。对一个动辄上千持币地址的社区来说,这几乎是唯一可负担的大规模投票方式——链上投一次票的 gas 费,足以把绝大多数小持有者直接劝退。

代价是,这种投票什么也没“执行”。一次 Snapshot 投票的产物,是一份带着一堆签名的统计结果,本质上是一个信号——社区在这件事上的意向。它本身不会让金库里的钱挪动一分,不会改任何合约的任何参数。签名再多、共识再强,链上的状态机都收不到这个信号,因为它压根没被写进任何区块。Snapshot 投票测的是“社区想要什么”,而不是“合约会做什么”,这两者之间隔着的,正是这一章一直在拆的那台执行机器。


信号既然不会自己变成执行,那从信号到动作之间,就必须有人来搭一座桥。这座桥最古老、也最常见的形态,是一组多签钱包。

模式是这样的:社区在 Snapshot 上投出意向,然后由几个被信任的人组成的多签(比如 5 个里凑齐 3 个签名)按照投票结果,手动在链上发起对应的交易。绝大多数早期 DAO、以及今天许多挂着 Snapshot 牌子的项目,跑的都是这条链路。机器的执行键,在这里不在合约手里,而在那几个签名者手里。

把执行键交给人,就引入了一个链上执行从未有过的东西:那几个人可以不照办。多签的签名者完全有能力拒绝执行一项已经通过的投票,也有能力在执行时改动内容,甚至干脆装作没看见——投票对他们没有强制力,整套安排建立在“他们会忠实照办”这个信任假设之上18。这就是为什么有人把链下投票加多签执行的这套组合称作“软治理”,说得更刻薄些,是“治理剧场”:投票热热闹闹,可真正握着扳机的,始终是台下那几个签名者。它不是没有价值——它便宜、灵活、能在出事时由人临场叫停——但它的安全边界,等于那几把私钥的安全边界,以及那几个人的可信度。这是整条自治度光谱最靠下的那一档,也是后面几章里多起“投票通过却被推翻”事件的共同底色。


软治理那个“人可以不照办”的窟窿太显眼,于是有人想把它堵上:能不能既保留 Snapshot 链下投票的零 gas、低门槛,又让结果像链上提案一样被强制执行,把多签那几个人从环节里摘掉?2023 年之后的几座桥,干的就是这件事。

一条路是 UMA 做的 oSnap。它在 Snapshot 的链下投票之外,接了一套“乐观”执行:投票结束后,任何人都可以把这个结果连同对应的链上动作提交上去,配一笔保证金;在一段挑战期里,如果没人提出异议,动作就自动在链上执行;如果有人认为提交的动作不符合投票结果,可以发起争议,交由 UMA 的预言机来裁决19。它的卖点正是去掉多签:不再需要一组签名者来当二传手,链下投票通过乐观预言机直接驱动链上执行19

另一条路更激进,是 Snapshot 自己的 Snapshot X。它把投票和执行都尽量推到链上,让智能合约直接强制执行投票结果,按其说法,“DAO 不再依赖多签签名者,因为合约会自动强制执行”20

这两座桥的意义,在于它们暴露了链下与链上之间那道真正的分界。oSnap 用一段乐观挑战期加经济保证金来逼近强制执行,Snapshot X 用合约直接兜底。无论哪种,它们要消灭的都是同一个东西——多签那几个人的自由裁量。把这件事反过来看就清楚了:链下投票和链上执行的全部差别,最后落在“投票通过之后,还有没有一个人能说‘不’”这一个点上。桥的工程,就是想把这个能说“不”的人删掉。


把这一章拆出来的零件摆到一起,能排出一条由弱到强的自治度光谱。

最弱的一档,是纯 Snapshot 投票:链下签名,零 gas,产出一个信号,执行全靠台下的人,那几个人随时可以不认账。中间一档,是 oSnap、Snapshot X 这类桥,用乐观预言机或存储证明,把链下的票尽量焊死到链上的动作上,删掉自由裁量的人。最强的一档,是 Compound、Uniswap、Aave、Maker 这种全链上治理:提案就是编码好的 calldata,投票就是链上交易,通过之后进 Timelock 排队,期满任何人都能 execute(),没有任何一个环节留给人去“批准”或“拒绝”15。同一光谱上还散落着别的实验:DAOstack 让一批“预测者”拿钱押注提案会不会通过,用押注来动态调整法定门槛21;1Hive 的“信念投票”干脆取消离散的投票日,让支持随质押时间连续累积,攒够阈值就自动放款22。它们各自换了计票的逻辑,但只要执行那一步还落在链上合约里,就仍属于这条光谱靠强的那一端。

光谱的两端,差的究竟是什么?不是技术的复杂度,而是一个信任假设。链上执行假设你只需要信任那段已经公开、已经审计、谁也改不动的字节码;链下信号外加多签,则要你额外信任那几个握着私钥的人会照办。中间所有的桥,都是在想方设法把后面那个“信任几个人”的假设,换成前面那个“信任一段代码”的假设。整台投票机器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把这个假设削到最薄。

但削到最薄,不等于削到没有。链上执行删掉了多签那几个人,却没删掉别的东西。25,000 的提案门槛、400,000 的法定票,决定了谁配开口、多少票算数,而这些参数本身又由按现行参数跑出来的投票来改。2025 年底,Uniswap 社区投票通过了那笔编号 93 的“UNIfication”提案:打开手续费开关、销毁 1 亿枚 UNI(约占总量 16%),全程链上,超过 1.25 亿枚 UNI 投赞成、对面只有 742 枚反对,轻松越过 4,000 万的法定线,通过后照例进 Timelock 排队2324。一笔牵动十几亿美元的决定,机器执行得完美无瑕。可赞成与反对那悬殊到 1.25 亿对 742 的比分背后,是谁手里攥着那么多票?机器忠实地清点了每一张签名,却从不过问这些票从哪来、是借的还是买的、代表的是经济利益还是别的什么。

机器越是可信,关于“谁在喂给它输入”的问题就越是要紧。这台投票机器忠实、透明、不可阻挡,它唯一不做的事,是替你看清楚站在它面前按下 propose() 的那个地址,到底是谁。


参考文献

  1. Compound Labs,《Compound v2 Docs — Governance》,https://docs.compound.finance/v2/governance/ ,访问于 2026 年。

  2. CoinDesk,《With COMP Below $100, a Look Back at the DeFi Summer It Sparked》,https://www.coindesk.com/business/2020/10/20/with-comp-below-100-a-look-back-at-the-defi-summer-it-sparked ,2020 年 10 月 20 日。

  3. Compound,GovernorBravoDelegate.sol(合约源码),https://github.com/compound-finance/compound-protocol/blob/master/contracts/Governance/GovernorBravoDelegate.sol ,访问于 2026 年。

  4. OpenZeppelin,《Compound Governor Bravo Audit》,https://www.openzeppelin.com/news/compound-governor-bravo-audit ,2021 年。

  5. OpenZeppelin,《Governance — OpenZeppelin Docs》,https://docs.openzeppelin.com/contracts/4.x/governance ,2023–2024 年。

  6. Uniswap,《Governance Process》(官方开发者文档),https://developers.uniswap.org/docs/ecosystem/governance/governance-process ,访问于 2026 年。

  7. Uniswap,governance/contracts/Timelock.sol(合约源码),https://github.com/Uniswap/governance/blob/master/contracts/Timelock.sol ,访问于 2026 年。

  8. Aave,《Governance》(官方开发者文档,Gov V3 / PayloadsController),https://aave.com/docs/developers/governance ,访问于 2026 年。

  9. Aave,governance-crosschain-bridges(合约源码仓库),https://github.com/aave/governance-crosschain-bridges ,访问于 2026 年。

  10. MakerDAO,《Governance Module》(技术文档:DSChief / DSPause / ds-spell / DSPauseProxy),https://docs.makerdao.com/smart-contract-modules/governance-module ,访问于 2026 年。

  11. MakerDAO,《How Voting Works》(官方治理门户),https://community-development.makerdao.com/en/learn/governance/how-voting-works/ ,访问于 2026 年。

  12. Merkle Science,《Hack Track: Analysis of Beanstalk Flash Loan Attack》,https://www.merklescience.com/blog/hack-track-analysis-of-beanstalk-flash-loan-attack ,2022 年。

  13. Lido,《Dual Governance: An Overview》(官方博客),https://blog.lido.fi/dual-governance-overview/ ,2025 年。

  14. The Block,《Lido DAO votes to enable dual governance, giving stakers veto power》,https://www.theblock.co/post/360212/lido-dao-votes-to-enable-dual-governance-giving-stakers-veto-power ,2025 年 6 月。

  15. Compound,治理提案第 62 号(及 63、64 号),https://compound.finance/governance/proposals/62 ,2021 年 9–10 月。

  16. The Block,《Compound bug could put $80 million worth of COMP at risk》,https://www.theblock.co/amp/linked/119086/compound-bug-comp-risk-misreward ,2021 年 9–10 月。

  17. OpenZeppelin,《Introducing OpenZeppelin Governor》,https://blog.openzeppelin.com/governor-smart-contract ,2021 年。

  18. Cube,《What is off-chain governance?》(软共识与多签信任假设),https://www.cube.exchange/what-is/off-chain-governance ,2024 年。

  19. Clayton Roche(UMA),《Announcing oSnap: Gasless Snapshot Voting with On-Chain Execution by UMA》,https://medium.com/uma-project/announcing-osnap-gasless-snapshot-voting-with-on-chain-execution-by-uma-7374ed729b28 ,2023 年。

  20. BlockEden,《Snapshot X Brings On-Chain Execution to Gasless Voting》,https://blockeden.xyz/forum/t/snapshot-x-brings-on-chain-execution-to-gasless-voting…/542 ,2024 年。

  21. Eric Arsenault(DAOstack),《Voting Options in DAOs / Holographic Consensus》,https://medium.com/daostack/voting-options-in-daos-b86e5c69a3e3 ,2019 年。

  22. 1Hive,conviction-voting-app(合约源码仓库),https://github.com/1Hive/conviction-voting-app ,2020 年。

  23. Uniswap Foundation,《UNIfication — Agora Proposal 93》,https://vote.uniswapfoundation.org/proposals/93 ,2025 年 12 月。

  24. CoinDesk,《Uniswap Token Burn Moves Closer to Reality as 99% of Voters in Favor of Fee Switch Proposal》,https://www.coindesk.com/markets/2025/12/22/uniswap-token-burn-moves-closer-to-reality-as-99-of-voters-in-favor-of-fee-switch-proposal ,2025 年 12 月 22 日。

最成熟的链上国家

那天后来被叫作“黑色星期四”。

按 Maker 的设计,DAI 是一种超额抵押的稳定币:你把 ETH 锁进一个金库(vault),借出价值更低的 DAI,只要抵押率不跌破清算线,一切照旧。一旦 ETH 价格下跌、抵押率不足,系统就把你的抵押品挂上拍卖,让“清算人”(keeper)出价竞买,拍来的 DAI 用于偿还债务。整个流程不需要人介入,由合约和一群跑机器人的清算人共同完成。在平静的市场里,它运转了一年多,没出过大事。

3月12日把三件事叠在了一起。ETH 当日跌幅约43%,抵押品价值在几小时内蒸发;Maker 的价格预言机有内置的一小时延迟,喂进合约的价格落后于真实暴跌,等延迟过去、清算线被触发时,链上已经一片混乱;与此同时,恐慌性交易把以太坊的 Gas 费推到平日的几十上百倍,普通清算人的机器人要么因为 Gas 设置过低发不出交易,要么干脆被挤出区块1

结果是一场几乎没有竞争的拍卖。据事后一份逐笔复盘,那一天 3,994 场抵押品拍卖里,有 1,462 场以 100% 的折扣成交——也就是说,有人用 0 DAI 的出价拍走了抵押品。一个准备充分、把 Gas 拉满的清算人,几乎独享了整个清算市场。被这样拍走的抵押品总值约 $8.32M,而系统从这些拍卖里几乎没收回 DAI,留下约 5.67M DAI 的坏账1

坏账意味着:流通在外的 DAI,背后的抵押品不够了。一种声称足额抵押的稳定币,账面上出现了一个窟窿。

那一刻,没有“紧急停止”可以按。Maker 的治理确实有一套暂停机制,但它的设计目的恰恰是不让任何人——包括治理本身——在短时间内改动系统。机器在按它被写好的规则运转,而规则在那种行情下产出了灾难。这是审视这台机器最好的入口:它足够成熟,所以它的失败无关幼稚的 bug,是成熟设计在压力下暴露出来的代价。


要理解为什么 MakerDAO 值得被单独拿出来当成一个“最成熟的链上国家”,得先看它在管什么。

它管的是一种货币。DAI 是一种被设计成锚定 1 美元的稳定币,被借贷协议、交易所、普通钱包当作美元的替代物来使用。这种东西落在尼克·萨博 1994 年那个设想的延长线上——把合约条款写成“一种执行合约条款的计算机化交易协议”,让规则自己执行2。Maker 是 DeFi 最早的支柱之一:在 2020 年那个被称作“DeFi 之夏”的窗口之前,它几乎就是链上信贷的代名词。直到 Compound 在 2020 年 6 月推出 COMP 流动性挖矿,治理代币第一次被当作收益分发出去,Compound 的总锁仓量在几天内冲上去,市值一度短暂超过 MakerDAO,这才有了“谁是 DeFi 龙头”的争论3。换句话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Maker 是那个被追赶的在位者。

它管的钱也确实多。按 2025 至 2026 年若干聚合榜单的估算,Sky(Maker 改名后的实体)的金库规模排在所有 DAO 前列,约 $3.9B 上下,仅次于 Uniswap4。这个数字要打折看——后面会讲,链上金库的“几十亿”里有多少水分,本身就是个问题——但即便打折,它管理的真实债务、真实抵押品、真实稳定币流通量,都是头部量级。

在它之前,最被寄予厚望的链上组织 The DAO 在 2016 年因一个重入漏洞被掏空,约 360 万 ETH 被转走,最终靠以太坊整条链硬分叉才挽回——那台机器没能以原样活下来5。Maker 是活下来的那个,而且活成了规模最大的之一。赌注高,所以它的治理被打磨得格外细。别的协议可以靠多签和论坛投票凑合,Maker 不行:一个能凭空改动稳定币抵押参数的权力,落到谁手里、走什么流程、要等多久才生效,每一步都被写进合约。它的治理代币是 MKR,持有者投票决定抵押品类型、清算参数、稳定费率、预言机来源这些直接关系到 DAI 安全的开关。一个外部观察者很容易把它读成一部小型宪法:有立法(投票),有行政(执行合约),有一道刻意设置的“违宪审查”窗口期。下面几节就拆这部宪法的三个零件——它怎么投票、怎么执行、为什么那道窗口期既是护城河又是拖累。


Maker 的投票机制有个别处少见的名字:连续批准投票(Continuous Approval Voting)。

多数链上治理是“开窗投票”:提案进入一个固定的投票期,比如 Compound 的 Governor Bravo,提案要先过两天审查期,再开三天投票,法定票数是 40 万票赞成,过了才排进时间锁、再等两天执行,整条流水线最短约一周,窗口一关,胜负落定6。Maker 的执行投票不这么算。它没有固定截止时刻,而是让所有候选提案持续地、并行地接受 MKR 质押。每个提案都是一份已经写好的可执行代码(在 Maker 的话语里叫 spell,“法术”),MKR 持有者把票投给自己支持的那一份。系统始终盯着一件事:当前质押了最多 MKR 的那份提案。这份票数最高的提案被称为“帽子”(the hat),它,且只有它,拥有被执行的资格7

这套规则有个直接的后果。要想换掉在位的“帽子”——也就是改动系统——一个新提案得把质押在它身上的 MKR 堆到超过当前“帽子”的票数。守住现状的一方什么都不用做,质押还留在老提案上;想改变现状的一方得主动出价、出得比在位者更高。现状有一种结构性的惯性:与谁更有道理无关,只因推翻它要付出更多的票7

这里要分清两种投票,Maker 自己也分得很清。一种是治理投票(Governance Poll),用来测量社区情绪,问的是“我们要不要往这个方向走”,它不直接触发任何代码。另一种才是执行投票(Executive Vote),投的是那份写死的 spell,一旦它成为“帽子”并走完后续流程,合约就真的会改7。前者像民意调查,后者像签署生效的法令。一个常见的误读是把论坛里的热闹当成权力本身,而 Maker 的设计明确把“表态”和“动手”切开:能动手的,永远是那份押注最多 MKR 的可执行代码。

这套机制的安全性,押在一个假设上:大量 MKR 不会在短时间内被某一方廉价地调集起来去顶替“帽子”。Vitalik Buterin 在 2021 年那篇讨论币投票治理的长文里把这个隐患讲得很透——治理代币把“经济利益”和“投票权”捆在一起,而这两样很容易被拆开:通过借贷、包装合约、交易所代投,一个人可以临时握住投票权却不承担相应的经济风险8。还有一层更朴素的事实:经验研究反复发现,主要 DAO 的投票权高度集中在少数大户手里——一项 2022 年的统计显示,前十名投票者控制了 Compound 约 57.86%、Uniswap 约 44.72% 的投票权9,Maker 的 MKR 分布同样谈不上分散。连续批准投票让现状有惯性,却没有改变这个底子:决定“帽子”归属的,终究是能被调动的 MKR 数量,而能调动大量 MKR 的,本就是少数钱包。


假设一份 spell 成了“帽子”。接下来它要走的路,是这台机器最讲究的部分。

执行权不在任何一个人手里,而是分布在三个合约之间,按顺序传递。第一个是 DSChief,投票合约,它记账:谁质押了多少 MKR、票投给了哪份提案、当前的“帽子”是哪一个。DSChief 唯一会认的,就是那份票数最高的 spell10

第二个是 DSPause,暂停合约,也就是黑色星期四那天锁住一切的东西。它强制在“提案获批”和“提案执行”之间插入一段固定延迟,这段延迟有个专门的名字:治理安全模块(Governance Security Module,GSM)。一份成了“帽子”的 spell 不会立刻生效,它得先在 DSPause 里排队,等够 GSM 规定的时间,才能进入下一步10。这段延迟历史上设过约 48 小时,后来几经调整——到 2025 年 2 月,一份执行投票把 GSM 暂停延迟进一步下调(按那次投票,从 30 小时降到 18 小时),可见这个数字本身也是治理在不断重新校准的参数11

第三个是 DSPauseProxy,执行代理。延迟期满后,真正去改动系统的并非 spell 自己,是这个代理合约。它用 delegatecall 的方式,在一个隔离的存储环境里调用 spell 的代码,把改动落到协议上10。这种 delegatecall 加隔离存储的写法,是为了让每一份 spell 都在受控的边界内执行,而不是让一段刚获批的外部代码直接拿到改写核心状态的权限。2025 年 5 月那次 MKR 向 SKY 迁移的执行投票,走的就是同一套路子:一份 spell,经由 Spark 的代理合约,按这条 DSChief→DSPause→DSPauseProxy 的路径生效12

把三步连起来看,这是一条“谁握执行键”被刻意打散的路径:DSChief 决定什么有资格执行,DSPause 决定它什么时候才能执行,DSPauseProxy 决定它在什么边界里执行。没有任何单一合约能跳过其中一环。

别的成熟协议也在执行环节加类似的保险。Aave 的治理在执行网络上用 PayloadsController 把通过的提案排进时间锁(一天或七天),延迟期满后任何人都能调用 executePayload() 触发执行,同时保留一个“紧急守护者”(Emergency Guardian)可以否决或取消恶意载荷13。结构相近:先排队、再延迟、留一个紧急刹车。差别在于,Maker 的 GSM 延迟是写进治理流程正中央的硬约束,它保护谁、拖累谁,下一节是这台机器最值得停下来看的地方。


GSM 延迟解决一个真问题。

如果一份恶意 spell 通过某种手段临时凑够 MKR 成了“帽子”,没有延迟,它会即刻生效,金库里的抵押品可能在同一个区块里被掏空。这类“闪电凑票—同区块执行”的攻击,正是后来好几个 DAO 栽跟头的路数。GSM 给了社区一段缓冲:在恶意提案真正落地前,还有几十个小时去发现它、组织反对、用更高的票数顶上来一份对冲的 spell。延迟在这里是护城河。

Vitalik 那篇文章把这种设计归进他主张的“有限治理”:给治理加上固定参数、时间延迟、对分叉友好这些约束,让治理权别太满、别太快,正是为了防住治理本身被劫持8。从这个角度,Maker 的 GSM 是教科书级的防御。

可同一道延迟,在黑色星期四那天站到了反面。

那天的灾难无关恶意提案,是市场行情本身:价格暴跌、预言机滞后、清算以零价成交。要止血,治理得能快速改参数——调清算拍卖的出价规则、临时改预言机、给清算加个最低出价保护。但 GSM 不区分“恶意提案”和“救命提案”,它对两者一视同仁地拖。任何一份想在那几个小时里改动系统的 spell,都得先去 DSPause 里排满几十个小时的队。等延迟走完,零价拍卖早已结束,$8.32M 抵押品和 5.67M 坏账已成事实1。保护机制和瘫痪机制,是同一个合约、同一个数字。

这就是这台机器的速度两难,也是全书反复出现的一条暗线。链上治理为了不被坏人快速劫持,就得让所有人都慢下来;可一旦真正的紧急情况是市场而不是攻击者,慢下来本身就是损失。你没法只对坏提案设延迟、对好提案放行——在合约眼里,提案没有好坏,只有票数和时间。Maker 后来不断调整 GSM 的具体时长(48 小时、30 小时、18 小时),本质上是在这条两难线上来回挪动一个滑块:往安全那头挪一格,就往反应迟钝那头挪一格11。没有哪个数字能同时让它既挡得住攻击者、又救得了市场。

这种“慢”是 Maker 主动选的。当年以太坊为了挽回 The DAO 被盗的资金,在 2016 年 7 月于区块 1,920,000 处硬分叉,等于用一次人为干预推翻了“不可更改”的链上结果14。这场救援当时被亲历者描述成一种没有尽头的来回拉锯,白帽和攻击者用同一个漏洞反复对掏,最后靠社区的集体决定才收场15;反对干预的人带着“代码即法律”的口号分叉出以太坊经典,那条链至今还把这句口号挂在招牌上16。Maker 把“人为干预的窗口”直接写进了协议——GSM 就是制度化的、定时的人工介入机会。它没有假装代码不可更改,它假装的是:只要给足够的时间,人总能在代码生效前赶到。黑色星期四证明,时间这个变量,市场有时候根本不给。


坏账出现后,Maker 怎么补窟窿?这是这台机器第二个值得停下来的地方。

它的办法写在协议里,叫债务拍卖。当系统资不抵债、缓冲里的盈余不足以覆盖坏账时,协议会增发新的 MKR,拿去拍卖换 DAI,用换来的 DAI 填平坏账1。黑色星期四之后,Maker 正是这么做的:铸出新 MKR,公开拍卖,把 5.67M 的窟窿补上。

这个机制的设计意图是干净的:让 MKR 持有者承担最后兜底的责任。出了事,稀释的是你的治理代币,相当于股东为公司的坏账买单。MKR 在这里既是投票权,又是系统的“权益层”和“末位损失吸收层”。听上去权责对等。

问题在于增发自救揭示的一件事:金库的价值是有反身性的。

Maker 的“金库”——它的安全垫——很大程度上由 MKR 自身的价值支撑:缓冲盈余、销毁机制、增发兜底,都绕不开 MKR 的市场价格。可一旦系统出事需要增发 MKR 来救,增发本身就在稀释 MKR、打压它的价格;而 MKR 价格越低,同样补一个固定的美元窟窿就要增发越多的 MKR,进一步打压价格。在平静时这套机制看不出问题,在危机时它指向一个不舒服的方向:你用来灭火的水,和着火的房子是同一栋。这是这本书里说的金库幻觉——金库账面上的“几十亿”,有相当一部分是它自己发行的代币,危机一来,这部分价值会和它要解决的问题同向运动。

这不是 Maker 一家的毛病。有研究者长期指出,DAO 金库的“几十亿美元”绝大多数以原生治理代币计价,而非稳定币或 ETH,账面规模和可动用的真实购买力是两回事17。前面提到 Sky 约 $3.9B 的金库排名,聚合方自己也注明:大部分是流动性有限的原生代币4。增发自救只是把这层幻觉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刻挑明了。

故事还有个尾声,关于谁最终付了钱。黑色星期四里被 0 DAI 拍走抵押品的,是几百个普通金库主,他们的 ETH 在零价拍卖里几乎血本无归。事后社区讨论过是否补偿这些受害者。据复盘记录,最终的投票里约 65% 反对任何补偿——也就是说,多数 MKR 持有者选择不为那些被系统机制清算掉的用户兜底1。增发 MKR 救的是 DAI 的足额抵押和系统本身的存续,不是那些被零价清算的人。

对比之下能看清 MKR 持有者处境的特别之处。别的 DAO 给少数派留了退出阀:Moloch 系的 ragequit,让投了反对票的成员在提案执行前烧掉份额、按比例带走金库里的钱18;Nouns 在 2023 年的分叉里,超过一半的持有者带着按比例的金库 ETH 离场,三天里金库从约 $50M 掉到约 $22M19;Lido 在 2025 年上线的双重治理,让 stETH 持有者能在有争议的升级生效前触发 rage-quit、先撤离20。这些机制的共同点是:不同意,可以带钱走。MKR 持有者面对增发稀释,没有这样的退出阀——稀释发生在所有 MKR 上,你无法在它落地前把自己的那份“赎回”出去。承担末位损失的人,恰恰是最没法用脚投票的人。


如果说黑色星期四是这台机器在压力下的一次失灵,那么它后来最大的一次主动改造,是换了个名字。

主导者是 Rune Christensen,Maker 的创始人。他提出一套被称作 Endgame 的长期重构计划,核心是把臃肿的 Maker 拆成一个精简的核心加若干半自治的子单元,重新发行代币、重塑品牌,试图让这台机器在监管和规模的双重压力下还能往前走。2024 年 8 月 27 日,这套计划落地为一次改名:MakerDAO 变成 Sky21

改名带着一整套代币更替。治理代币 MKR 可以按 1:24,000 的比率升级为新的 SKY;稳定币 DAI 多了一个“姊妹”——USDS,一个可选迁移的新版稳定币,配套有质押挖矿的激励21。2024 年 9 月那次计划外的执行投票,正是把 SKY 按 1:24,000 初始化、把 USDS 和 SKY 的农场启动起来22。Endgame 还规划了一层叫 SubDAO(后来叫 Star)的结构,比如 Spark、Keel 这样的子单元,各自管一摊业务、发自己的代币,像是从核心里分出去的几个特许州21

迁移走得并不顺。据公开报道,MKR 转换成 SKY 的比例长期偏低,约只有 10.7% 的 MKR 完成了升级23。原因不难想:1:24,000 这个比率让一枚 MKR 变成两万四千枚 SKY,账面上是同等价值,但换名、换单位、换代币合约的摩擦,加上不少持有者对改名本身有意见,让相当一部分人选择按兵不动。一个稳定币系统最不想要的,就是治理代币长期处在新旧两套并存的过渡态。

更耐人寻味的是社区对名字的反弹。改名 Sky 之后,有人提议把品牌改回 Maker。这个“改回去”的提议被投票否决了,社区选择保留 Sky 这个身份23。报道这件事的媒体把它读成一个关于中心化的信号:一次自上而下推动的改名,引发了社区对“谁在替这个协议做主”的疑虑,而最终的投票结果——保留创始人主导的新名字——又被一些人视为这种主导力的延续23。名字之争从来不只是名字。一台据说由代币持有者治理的机器,它叫什么、由谁拍板改名、改了之后能不能改回,都是权力位置的显影。


Endgame 之外,Sky 这些年最受争论的一步,是把钱投向链下。

为了给 DAI/USDS 找到稳定且像样的收益来源,Maker 在 Endgame 前后越来越多地把抵押品和储备配置到真实世界资产(RWA):美国国债、货币市场基金、私人信贷这类链下工具。逻辑很直接——链上能产生安全收益的地方有限,而几十亿规模的稳定币储备放着不动是浪费,配进短期国债既能赚息差又相对稳健。据公开报道,RWA 一度成为 Maker 协议收入里相当大的一块(此判断依据公开报道,精确占比与时点有待一手财报核对)。

这一步把这台机器最根本的承诺往回拽了一段。一个号称去中心化、抗审查、由代码自动运转的稳定币系统,它的偿付能力如今相当程度上依赖链下的托管方、基金管理人、法律实体——这些环节恰恰是“代码即法律”想要绕开的东西。抵押品在国债账户里,账户在某家受监管的机构名下,机构服从所在司法辖区的法律。真要出事,能冻结这些资产的,是法院的一纸命令,某段智能合约做不到。这正是全书那条暗线之一在 Maker 身上的落点:权力没有消失,它沉淀到了代码之外的法律实体里。

监管的影子并不远。早在 2017 年,美国证监会就在关于 The DAO 的调查报告里认定,一个去中心化组织发行的代币也可能构成证券,把链上活动纳入既有证券法的射程24。一个把储备大量压在美国国债和受监管金融产品上的稳定币发行方,比纯链上协议离传统金融监管近得多,也因此更难用“我只是代码”来作抗辩。有理由认为,RWA 既是 Maker 收入结构里最稳的一块,也是它法律敞口里最大的一块。

把这件事放回这台机器的自我描述里,会看到一处明显的拉扯。它对外是链上原生、自主运转的样板;它的偿付能力却越来越锚在链下的、需要信任特定机构的资产上。最成熟的链上国家,财政上离链下世界最近。


回到那个没人能按下的暂停键。

把这一章的几个零件摆在一起:连续批准投票让现状有惯性,要改变它得调动更多 MKR;GSM 延迟让任何改动都得排队,既挡攻击者也拖救援;债务拍卖让 MKR 持有者增发自救,却在危机里揭穿了金库的反身性;Endgame 改名和 RWA 把这台机器一头推向半自治的子单元、一头拽回链下的法律世界。每一个零件单独看都讲得通,合起来描出的,是一台远比“代码自动运转”复杂的装置——它的关键开关,始终连着人。

谁握着铸币键?名义上是全体 MKR/SKY 持有者,通过那份票数最高的 spell。实际上,能决定“帽子”归属的是能被调动的代币数量,能在危机里改参数的受制于 GSM 的时钟,能补坏账的是增发稀释所有人的机制,能把储备投向国债的最终落到链下机构和它们所在的法律。这台机器把权力切得很碎,碎到没有单一的暴君,却也碎到出事时没有单一的责任人——黑色星期四里被零价清算的几百个用户,最后等到的是一场 65% 反对补偿的投票1

劳伦斯·莱辛在 2000 年写下“代码即法律”时,本意是一句警告:代码像法律一样规制人的行为,所以它是一个需要接受民主与价值审视的权力场所,而非凌驾于人之上的主权25。加密世界把这句警告读成了理想。MakerDAO 是这个理想最认真的一次实践——它真的把立法、行政、违宪审查的窗口都写进了合约。可它最成熟的部分,恰恰是那些承认“代码管不了一切”的部分:刻意设置的延迟,增发兜底的权益层,投向链下的储备,以及一次次重新校准 GSM 数字的人类投票。

那么,一台需要靠定时的人工窗口来自救、靠增发自己的代币来兜底、靠链下国债来维持偿付的机器,还算“自治”到什么程度?它发行的货币越被当真,它就越不敢真的让代码说了算。下一个黑色星期四来临时,那道延迟会站在保护这一边,还是瘫痪这一边——这件事,至今没有哪个参数能替它回答。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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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Aave,“Governance (developer docs)”(PayloadsController 时间锁、executePayload()、Emergency Guardian 否决),https://aave.com/docs/developers/governance,curr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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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Wikipedia,“Ethereum Classic”(ETC 保留“Code is Law”品牌与固定供应 PoW),https://en.wikipedia.org/wiki/Ethereum_Classic,curr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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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MolochDAO(Medium),“Moloch 2019 Year in Review”(ragequit:反对者于提案执行前烧份额、按比例带走金库),https://molochdao.medium.com/moloch-2019-year-in-review-eb6f53dc035,2019。

  19. Blockworks,“Nouns DAO fork loses half its treasury in 3 days”(>50% 持有者离场,金库约 $50M→$22M),https://blockworks.co/news/nouns-dao-treasury-fork-governance,2023-09。

  20. Lido,“Dual Governance: An Overview”(stETH 入托管、动态时间锁与 rage-quit 撤离),https://blog.lido.fi/dual-governance-overview/,2025。

  21. LBank,“MKR-to-SKY Migration Explainer”(2024-08-27 改名 Sky;MKR:SKY 1:24,000;USDS 为 DAI 姊妹币;Endgame SubDAO/Star 如 Spark),https://www.lbank.com/explore/mkr-to-sky-migration,2024/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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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 BeInCrypto,“Sky or Maker? Vote Reveals Centralization Concerns / Proposal to Rebrand Sky Back to Maker Rejected”(约 10.7% 的 MKR 已转换为 SKY;社区投票保留 Sky 身份),https://beincrypto.com/proposal-to-rebrand-sky-rejected/,2024/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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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 Lawrence Lessig,“Code Is Law: On Liberty in Cyberspace”,Harvard Magazine,https://www.harvardmagazine.com/2000/01/code-is-law-html,2000-01。

谁真正在投票

把那次 ENS 投票拆开看,它不太像民主,更像一次股权对峙。

事情的起点是一条旧推文。2022年2月,Millegan 在 2016年发的一些涉及同性恋等议题的言论被重新翻出,ENS 的核心开发者 Nick Johnson 公开表示其位置“已不再可守”,Millegan 随即被免去 ENS 的 steward 职务,也被运营 ENS 的 True Names 有限公司免去运营总监一职2。这部分由公司和雇佣关系处理,干净利落:一家公司开除一名员工,不需要任何人投票。

麻烦出在另一层。Millegan 同时是 ENS 基金会(注册在开曼群岛)的董事,而这个职位不归公司管,归 DAO 管。社区于是发起链上投票,想把他从董事位上请下来。ENS 的治理代币 $ENS 在 2021年11月发行,总量的 25% 空投给 .eth 域名的注册者,给设置了主域名的人 2 倍权重,另有 50% 进入国库分多年释放3。代币可以委托:你可以把自己的投票权托付给某个你信任的代表,由他代为表决。Millegan 本人就是一个热门代表,许多 .eth 持有者把票委托给了他。

于是出现了那个画面。罢免投票里,37.51% 赞成、43.39% 反对、约 19% 弃权;Millegan 用累计在自己地址上的 363,300 多张委托票投下反对,足以让天平倒向“留任”1。一个组织试图罢免一名董事,而这名董事恰好控制着决定罢免与否的最大单一票仓。这里没有任何作弊,没有任何漏洞,所有票都是规则允许的票。把票委托给某人,是治理设计鼓励的行为;用自己掌握的票去投自己关心的提案,也是。两件被分别鼓励的事叠在一起,结果就是这套制度允许被监督的人,否决对自己的监督。

值得停一下的是那 19% 的弃权。在一个反对与赞成只差不到六个百分点的对峙里,弃权的票几乎和投出的票一样多。这不是冷漠的边角料,它本身就是结果的一部分——大量持有者要么没看到这次投票,要么看到了也不愿在一场关于个人言论的争议里选边,于是把决定权默认让给了那些愿意出手的人。而最愿意出手、手里票又最多的,恰好是当事人自己。沉默的多数加上一个有动机的大票仓,凑成了这次“留任”。

记住这个画面。这一章后面会反复回到它,因为它是一种更普遍状况的缩影。先把镜头拉远,看看让这种状况成为常态的那个根。


要理解为什么“谁投票”这件事如此容易失控,得先看 Vitalik Buterin 在 2021年8月写的一篇文章,标题叫《超越币投票治理》(Moving beyond coin voting governance)。后来几乎所有关于 DAO 治理缺陷的讨论,起点都在这里4

他指出的核心,是一件听起来很简单的事:一枚治理代币其实捆绑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经济利益——你持有它,币价涨跌跟你的钱包有关;另一样是治理权——你持有它,就能对协议的规则投票。问题在于,这两样东西“非常容易被拆开”。它们在合约层面绑在同一枚代币上,可在金融操作层面,能被剥离成两份分别交易。

这就是贯穿全书的那条暗线:解绑问题。它是这一章的元问题,后面要讲的攻击和失真,几乎都是它的不同表现形式。一个系统默认“持有代币的人会为代币的长期价值负责”,因为投票的人就是承担后果的人。可一旦投票权能和经济后果分家,这个假设就塌了。有人可以拥有投票权却不承担一分钱风险,也有人承担着风险却没有相应的发言权。

Vitalik 把币投票的麻烦分成两类。第一类不需要任何攻击者就会发生。其一是巨鲸主导,大户的票压过散户。其二是小持有者冷漠:单个小户投不投票都改变不了结果,于是理性地不投,这是典型的公地悲剧——人人都希望别人去操心治理,自己搭便车,最后没人操心。其三是“持币者中心主义”,治理只服务于持币者这一个群体,常常过度看重短期币价、倾向于从协议里抽租,而忽略用户、开发者、生态合作方这些同样重要却手里没有代币的参与方。其四是结构性的利益冲突,比如上一节那位既是董事又是大票仓的人4。这四种麻烦的共同点是:它们不靠坏人推动,只要规则按字面运行,就会自动长出来。

第二类则需要有人主动下场。既然投票权可以和经济利益分开,那它就可以被买卖。买票不必是行贿那么粗糙的形式,它可以被包装成完全合规的金融产品,由匿名的智能合约自动完成。这是下一节的内容。


Vitalik 列举了三种把投票权和经济利益拆开的具体路径,每一种都对应着真实存在的金融工具4

第一种是包装合约。设想有人部署一个合约:你把治理代币存进去,它给你一张包装代币作为凭证,凭证保留你对币价的全部经济敞口。与此同时,这个合约把存进来的代币的投票权收集起来,拿去拍卖给出价最高的人。对存币的人来说,他几乎什么都没损失——币价的涨跌还是他的,他只是把那份对他个人毫无现金价值的投票权卖了,换一笔分红。对买票的人来说,他用很低的成本租到了大量投票权,却不需要持有任何代币、不承担任何价格风险。一个本该“用钱投票”的系统,被改写成“租票投票”。Vitalik 还指出,这类包装合约能顺带绕过时间锁等防护,因为它在协议眼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大持有者。

第二种更直接,是 DeFi 借贷。许多借贷协议允许你抵押资产、借出治理代币。一个想操纵投票的人,可以在快照那一刻借入大量治理代币,用它投票,投完立刻还回去。整个过程他对这些代币没有任何长期持有,币价跌了也不是他的损失——他要的只是投票那一瞬间的权重。Vitalik 把这种状态精确地概括为“拥有治理权力却没有经济利益”。在后面讲治理攻击的章节里会看到,当借贷可达的额度超过法定门槛、而提案又能在同一笔交易里执行时,一笔闪电贷的手续费就足以买下整个 DAO 的一次决策。

第三种最不像攻击,却造成了最大的一次实战接管:交易所托管。当用户把代币存在中心化交易所里,这些代币的投票权在技术上由交易所控制。交易所可以拿用户的币去投票,而用户既不知情、也不承担这次投票的后果——用户的经济敞口还在自己账上,投票权却被托管方挪用了。这正是 2020年 Steem 链上发生的事:相关方动用了存在几家交易所的用户代币,对 Steem 完成了一次敌意接管。社区最后没有在原链上把接管者赶走,只能另起炉灶,分叉出一条名为 Hive 的链,把接管者连同被挪用的票一起甩在身后4。分叉是核选项,它的存在恰恰说明:在原有规则之内,被托管的票拦不住。

这三条路径有个共同的狡猾之处:它们都不违反任何规则。包装合约是一份公开的智能合约,借贷是协议明码标价的功能,交易所托管是用户自己点的“存入”。没有人黑进系统,没有人盗取私钥,攻击者用的全是系统正大光明提供的工具。一个把“代码即法律”奉为信条的世界,在这里遇到了尴尬:当法律(代码)允许投票权被合法地买、租、挪用时,按法律办事的人就能合法地架空治理。问题不在有人破坏规则,而在规则本身允许投票权和经济利益分家。

三条路径形态各异,内核一样:让投票的人不再是承担后果的人。

有意思的是,有些机制是专门为了对抗解绑而设计的,结果又长出了新的解绑。Curve 的投票托管模型 veCRV 要求你把 CRV 锁仓 1 周到 4 年,锁得越久权重越高,而且这份投票权不可转让、会随时间线性衰减到零5。不可转让,本意是让投票权没法被单独剥离出去卖。可现实里,一个叫 Convex 的协议把大量 CRV 替用户锁进 veCRV,再发给用户一张可流通的凭证,自己则汇聚起超过半数的 veCRV,成了 Curve 排放方向上的“造王者”——想要排放倾斜的协议,转而去贿赂持有 Convex 锁仓凭证的人,因为这比直接买 CRV 便宜得多22。围绕这些锁仓权重,已经长出成熟的买票平台,据第三方统计累计路由的资金达到数千万美元量级,这类聚合数字来自二手来源,宜谨慎看待23。一个为了焊死投票权而设计的不可转让模型,被一层包装重新拆成了可买卖的票。解绑问题像水,堵了一处,从另一处渗出。


把攻击者放在一边,回到第一类问题:哪怕没有任何人作恶,1 币 1 票这套规则本身会把权力推向什么地方?

它会推向财阀化。这不是道德判断,是算术。投票权按持币量分配,而代币的持有从一开始就高度不均——早期投资者、团队、做市商各拿一大块,空投给社区的往往只占少数,且很快有相当一部分被卖给了愿意接盘的大户。于是在任何一次表决里,少数大地址的意见就约等于结果。小持有者并非不在乎,他们算过账,发现自己那点票改变不了任何事,于是理性地退出。投票的人越来越少,剩下投票的人手里的票越来越重,集中度进一步抬高。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过程。

这种集中在数据上看得很清楚。面向多个 DAO 的统计估计,在不少 DAO 里,不到 10 个地址就握有超过半数的投票权10。当一个系统的多数决可以由个位数的钱包决定,“去中心化治理”这个词需要打个问号。它在执行环节也并不总是真的上链:大量 DAO 的“投票”其实是 Snapshot 上的链下签名信号,最终由一个 Gnosis Safe 多签钱包手动执行,而这套多签在生态里几乎是事实标准,所托管资产规模以千亿美元计21。信号是多数人发的,按钮是少数人按的。

设计者们当然知道财阀化这个问题。1 票 1 NFT 的尝试——比如 Nouns,每个 Noun 对应 1 票,每天拍卖一个,拍卖所得 100% 进国库——试图让权重不再纯按资金堆叠20。但只要 NFT 可以买卖,有钱的人照样可以一次买下很多个 Noun,财阀化只是换了个计价单位。真正想绕开它,得放弃“按持有量算权重”这件事本身:要么引入人格证明让每个真人只有一票,要么把治理权和可转让的代币脱钩。这些方案这一章末尾会谈,它们各有各的难处。

这里还藏着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财阀化不仅决定谁的票更重,也决定哪些议题能被提上来。提案本身往往设有门槛——以 Compound 为例,发起一个提案需要凑齐 25,000 COMP 的委托权重12。门槛是为了防止垃圾提案刷屏,但它顺带筛掉了所有攒不齐这个权重的人。能决定投什么的人是少数大户,能决定先投什么、把什么摆上台面的也是少数大户。议程和表决,两头都在同一群地址手里。一个普通持有者就算想推动某件事,他连让这件事进入投票的资格都没有。

眼下要记住的是:1 币 1 票不是被攻击才出问题,它在没有任何攻击者、所有人都诚实的理想状态下,也会自动沉淀出一个由大户构成的实际决策层。


针对大户主导,行业里给出的标准解药是“委托”。

委托的设想很美好。你没时间研究每一个提案,没关系,把你的票委托给一个你信任、懂行、会持续关注治理的代表,由他替你和成千上万个像你一样的小持有者发声。理论上,委托能把分散的、沉默的小额选票汇聚起来,形成一股能和大户抗衡的力量。它本该让权力更分散。

实测的结果是反过来的。2022年一篇分析 DAO 投票权的实证研究给出了具体数字:在 Compound,排名前 10 的投票者控制着 57.86% 的投票权;在 Uniswap,这个数字是 44.72%6。委托没有稀释权力,它把权力重新汇聚到了少数几个超级代表手里。研究者给这种状态起了个名字:被委托的财阀制(delegated plutocracy)。形式上权力来自成千上万人的授权,实质上决策仍由顶端那一小撮地址做出。同一项研究还点出了随之而来的风险:少数超级代表构成系统的单点故障,几个大代表若达成默契,就足以形成卡特尔,左右大多数表决。

这不是早期的暂时现象。2025年一篇关于委托公平性的研究仍在处理同一个问题,并观察到在不少 DAO 里,排名前 10 的委托人加起来常常握有超过半数的投票权7。三年过去,集中度没有被委托机制化解,反倒成了需要专门设计算法去缓解的顽疾。

委托把财阀制换了一身衣服。原来的大户因为有钱而有权;现在的超级代表因为被授权而有权。后者听上去更正当,他的权力来自他人的信任,而非纯粹的资金。可从结果看,能左右决策的依然是个位数的地址。授权的链条变长了,权力的落点没怎么变。更微妙的是,委托一旦给出,大多数人就不再收回——你把票托付出去那天起,它在事实上就成了那个代表的常设权力,而非一次性的授权。

为什么委托没能像设想的那样分散权力?一部分原因是它从一开始就服从同一套引力。小持有者懒得研究每个提案,也同样懒得研究“该委托给谁”,于是倾向于把票交给那几个名字最响、记分卡最好看的代表。结果是知名度高的代表越攒越多,知名度低的攒不到,委托市场本身又走向集中。另一部分原因更结构性:那些一开始就持币很多的大户,往往把自己的票“委托”给自己,于是同时是大户和大代表,在两套统计口径里都名列前茅。委托没有打破原有的权力格局,它在原有格局之上又加了一层授权的外壳,让集中显得像是众望所归。


既然权力汇聚到少数代表手里,这些代表是谁,就成了关键问题。

围绕委托,已经长出一个专门的职业阶层。Tally、Agora 这类委托平台是它的基础设施:Tally 被 Arbitrum、Compound、Uniswap、ENS、ZKsync 等采用,Agora 则为 Optimism、ENS 等提供服务,它们给每个代表做“记分卡”,展示投票出席率、历史立场、发言记录,方便持有者挑选托付对象8。这套基础设施催生出一批职业委托人——他们以参与治理为业,跟踪每一个提案,撰写投票理由,在论坛里辩论,靠声誉和专业度吸纳更多委托。围绕他们,又有一整套工具:投票走 Snapshot 收集链下签名,执行靠 Safe 多签落地,提案、讨论、表决各有专门平台21

这个阶层的存在有它的合理性。治理提案往往技术性极强。一次 Compound 的提案,本质上是一段编码好的合约调用,提案门槛是 25,000 COMP,法定数是 400,000 COMP,还要走 2-3-2 天的投票、时间锁和执行流程12。看懂一段 calldata 改了哪个参数、会不会引入风险,普通持有者既没时间也没能力。把票委托给专业代表,是一种理性的分工。ENS 自己也是这么运作的——2023年初,ENS 持有者投票选定专业机构 Karpatkey 来管理其国库捐赠基金,首笔 16,000 ETH 在当年 3 月到位13。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听起来无可指摘。

问题是,这种分工和它本想取代的代议制越来越像,却少了代议制的约束。在一个国家里,议员要面对定期选举、要受信息公开和利益申报的约束、要被媒体和反对派盯着。DAO 的职业代表没有这些。委托可以随时给出却很少被收回,所以他几乎不必担心“落选”;他不需要披露自己和哪些协议有商业往来;监督他的,只有同样稀薄的少数活跃投票者。一套号称要超越传统代议制的机制,最后长成了一个缺少问责的代议制。

代价是参与的真实厚度被抽空了。一个由几十个职业代表实际主导的治理体系,专业是专业了,但它离“成千上万持有者共同决定”的原始设想越来越远。代表是专业的,参与是稀薄的。绝大多数持有者一次委托之后就再不过问,他们的“参与”凝固成一个授权动作,剩下的全交给那几十个忙碌的地址。更现实的是,职业代表也有自己的处境:他要靠维持影响力来吸纳委托,要在错综的协议政治里站队,要对给他发资助或好处的一方有所顾忌。他既是持有者利益的受托人,也是这套权力结构里的利害方。把信任交给他,不等于交给了一个中立的裁判。


如果说集中度衡量的是权力落在几个地址,那么投票率衡量的是有多少人根本没出现。

数字相当难看。一项 2023年的研究估计,DAO 的平均投票参与率大约是 6.3%;作为对照,传统上市公司的股东大会投票率通常在 70% 到 80% 之间9。同一项研究还观察到,从“有资格投票的人”到“实际投票的人”的比例,在一些 DAO 里低到只有 1% 到 2%9。也就是说,每一百个有权投票的代币持有者里,真正动手的可能只有一两个。研究者用了一个很直白的标题来概括这种状态:民主的幻觉。

更难堪的是规模与参与的反向关系:通常 DAO 越大,投票率反而越低10。组织扩张本应意味着更广泛的参与基础,实际却是单个选票越来越无足轻重,更多人选择沉默。整个生态层面,DeepDAO 等追踪平台统计的 DAO 数量已超过 13,000 个,其中维持常规活动的约 6,000 个,而价值高度集中在头部少数几个组织11。这些聚合数字来自第三方平台,口径和时点各异,应当谨慎对待;但它们指向的方向是一致的——参与稀薄、价值集中。

和公司的对照值得多说一句。上市公司股东大会七八成的投票率,背后是一整套强制与代理机制:托管券商默认代为投票,机构投资者有受托责任必须表态,监管要求重大事项达到法定出席。DAO 没有这些。它把投票做成了一件纯自愿、纯链上、还要自付 gas 的事,于是只剩下那些有足够利害、足够闲、或足够专业的人会去做。理论上人人可投,实际上只有少数人投,这中间的落差不是觉悟问题,是激励结构的结果——对一个持币很少的人来说,花时间研究提案、再花一笔手续费去投一张改变不了结果的票,是一桩稳赔的买卖。冷漠是被设计出来的。

把这一节和前几节叠在一起,画面就完整了。绝大多数持有者不投票,投票率约 6%;投票的人里,决策由顶端不到 10 个地址做出,集中度过半;而那少数几个地址,要么是天然的大户,要么是汇聚了海量委托的职业代表。一层一层筛下来,能真正左右一个 DAO 的,常常是个位数的人。当媒体写“某 DAO 社区投票通过了某提案”时,那个“社区”,在数字上往往就是这么几个地址。


现在回到开头那场 ENS 投票,把它当作一个标本来解剖。它把前面所有抽象的机制,都浓缩进了一个具体的人和一次具体的表决。

Millegan 这个案例的特殊之处,不在于他赢了,而在于他赢的方式暴露了一个结构性缺陷。他能否决对自己的罢免,靠的不是金钱贿赂,不是漏洞,不是闪电贷,而是规则完全允许的委托票——许多人出于信任把票交给了他,而他把这些票用在了维护自己职位上1。委托制度在这里反噬了它的初衷:本该让小持有者集体发声的工具,让一个被审查的人攒下了足以保护自己的票仓。那些把票委托给他的人,未必都支持他留任;他们当初委托,是信任他对 ENS 治理的判断,而不是授权他在关乎自己去留时替自己投票。授权的用途,在这一刻被悄悄改写了。

更深的问题是身份的重叠。在传统公司里,董事和股东通常是两类人,股东可以用投票罢免董事,因为投票权握在监督者手里,而非被监督者手里。可在这个 DAO 里,被监督的董事本人也是最大的票仓持有者之一,监督者和被监督者是同一个地址。一个治理体系如果允许董事用自己控制的选票否决对自己的问责,那它在结构上就罢免不了自己的董事。这不是哪个人的道德问题,是制度设计里的一个洞。把这个洞补上并不容易:你不能简单禁止利害关系人投票,因为在一个匿名地址的世界里,很难界定谁和某个提案“有利害关系”,也很难阻止他把票挪到另一个地址再投。

把它放回解绑问题的框架里看会更清楚。委托制度把“投票权”从“持有人自己行使”这件事上拆了下来,转交给代表。一旦代表恰好是利害关系人本人,投票权和它本应服务的利益就错位了:持有者委托出去的,是“代我做出对协议最好的判断”;代表行使出来的,是“维护我自己的位置”。授权的初衷和权力的落点,在这里分了家。这和包装合约、借贷攻击在机制上不是一回事,但在结果上同源——投票的权重,落在了一个其利益与多数人未必一致的地方。

ENS 后来在治理流程上做了不少调整。但这个案例留下的问题,不会因为某一次流程修补而消失:当治理代币既是经济凭证又是问责工具,而这两个角色可以集中在同一个利害关系人身上时,问责这一面就总有被架空的风险。


把这一章的线索收拢,会发现它们全都通向同一个源头。

巨鲸主导、委托财阀化、职业代表的稀薄参与、投票率的崩塌、董事罢免不了自己——这些看似不同的毛病,根子都在 Vitalik 指出的那件事上:经济利益和投票权是两样东西,被捆在同一枚代币上,却随时可以被拆开4。一旦投票的人不再是承担后果的人,所有的财阀化、所有的攻击、所有的失真,都只是这个根本错位的不同长相。解绑是元问题,其余的是症状。

行业并非没有在找解药,方向大致有几条,各有各的难处。

一条是让投票权重不再按持币量计算,引入人格证明,让每个真人只有一票。Worldcoin 这类项目用虹膜扫描换取一份“我是一个独特的人”的零知识证明,试图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实现一人一票17。但 Vitalik 自己在 2023年评估生物特征、社交图谱、政府身份这三类人格证明时也承认,没有一种是理想的,每一种都有自己的失败模式——胁迫、伪造、硬件集中16。把权力从代币移到“人”身上,先得解决“如何确认一个人”这个同样棘手的问题。

一条是二次方机制,让投票权重正比于资源的平方根,从而压缩大户的影响、放大广泛社区的支持。Gitcoin 的二次方资助已经按这个思路向数千个项目分配了超过 6,300 万美元18。它的命门是女巫攻击:只要一个人能伪装成很多人,平方根带来的优势立刻被刷票抹平,因此它不得不依赖一整套身份验证去防刷,又绕回了人格证明那道难题。

一条是让投票权不可转让,从源头上断掉买卖。2022年那篇《去中心化社会:寻找 Web3 的灵魂》提出的灵魂绑定代币(SBT),设想用不可转让的凭证来编码身份、信用与归属,让治理权附着在“人”而非“可流通的币”上19。Moloch 系 DAO 早就用不可转让的份额加上“愤怒退出”做过类似实验。Optimism 则干脆分了两院:代币院按持币量投票,公民院用不可转让的公民身份分配公共物品资金,把财阀式的代币权力和按人计的权力分在两个屋子里24

还有一条直接针对买票:让投票变成保密的。MACI(最小化反串谋基础设施)用零知识证明加加密,使投票者无法向任何人证明自己投了什么——既然你没法证明,买票者也就没法验收,贿赂市场随之失效14。2024到2025年间,Aragon 上线了基于 MACI 的私密投票插件,把这套此前停留在理论的方案推进到了生产环境15。它对抗的,正是第三节里那个一直存在的买票市场。

这些方案都已经有了能跑的实现,可放眼整个生态,绝大多数 DAO 至今仍在用最朴素的 1 币 1 票加委托。原因不难理解:朴素方案有最成熟的工具、最深的流动性、最低的上手成本,而每一种替代机制都要求参与者接受新的摩擦——去扫一次虹膜,去攒一份不可转让的声誉,去学一套加密投票的流程。在一个资本和注意力都追逐便利的市场里,一个更公平但更麻烦的机制,很难打过一个更不公平但更顺手的机制。财阀化之所以顽固,一部分正是因为它顺手。改掉它的代价,要由那些本就权力最小、最没有动力折腾的人先付。

每一条路都在试图把投票权重新焊回到“承担后果的人”身上:人格证明焊回到真人,不可转让代币焊回到长期成员,保密投票焊回到无法转售的私人选择。它们能不能成,眼下没有定论;而且每一种新机制,几乎都引出一道新的难题。可以确定的只有一点:只要投票权还能和经济利益分家,那么无论流程图画得多么民主,真正在投票的,可能始终只是能买到票、攒到票、或者本就握着票的那几个地址。

那么剩下的问题是:一个治理体系,如果连自己的董事都罢免不了,它还能罢免谁?当我们说一个 DAO“由社区投票决定”时,那个“社区”,到底是名册上的几万人,还是实际按下按钮的那几个地址?


参考文献

  1. CoinDesk,《Brantly Millegan Remains a Director of ENS Foundation After Failed Attempt to Boot Him》,https://www.coindesk.com/markets/2022/03/07/brantly-millegan-remains-a-director-of-ens-foundation-after-failed-attempt-to-boot-him ,2022-03-07。

  2. CoinDesk,《Ethereum Name Service Removes Brantly Millegan as Steward Over 2016 Tweet》,https://www.coindesk.com/markets/2022/02/07/ethereum-name-service-removes-brantly-millegan-as-steward-over-2016-tweet ,2022-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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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Compound Docs,《Governance》(Governor Bravo 参数),https://docs.compound.finance/governance/ ,访问于 2026。

  13. The Block,《ENS DAO Votes for Karpatkey to Manage Its Endowment Fund》,https://www.theblock.co/post/189492/ens-dao-votes-for-karpatkey-to-manage-its-endowment-fund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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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World / Tools for Humanity,《Proof of Personhood: What It Is and Why It’s Needed》,https://world.org/blog/world/proof-of-personhood-what-it-is-why-its-needed ,访问于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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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Ohlhaver, Weyl & Buterin,《Decentralized Society: Finding Web3’s Soul》,SSRN,https://papers.ssrn.com/sol3/papers.cfm?abstract_id=4105763 ,2022-05。

  20. Nouns DAO,https://nouns.wtf/ ,访问于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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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 Mitosis University,《ve-Tokenomics, Bribe Markets, Gauge Voting Incentives and Curve Wars Mechanics》(Convex 聚合 veCRV 元治理),https://university.mitosis.org/vetokenomics-bribe-markets-gauge-voting-incentives-and-curve-wars-mechanics/ ,访问于 2026。

  23. ChainCatcher,《Liquidity War 3.0: Bribery Has Become the Market》,https://www.chaincatcher.com/en/article/2180822 ,访问于 2026。

  24. Optimism,《Introducing the Citizens’ House: 10M OP to Public Goods》,https://www.optimism.io/blog/introducing-the-citizens-house-10m-op-to-public-goods ,访问于 2026。

Curve 战争——当投票权变成一种可租用的商品

先看一轮具体的出价。

机制是这样的:Curve 协议每周都要决定,新铸出来的 CRV 代币——它的流动性激励,往哪些资金池里发。这个决定由持有 veCRV 的人投票产生,每七天结一次。对一个发行稳定币或质押衍生品的协议来说,自己的池子能不能拿到 CRV 排放,几乎等于自己的产品有没有人愿意来提供流动性。于是问题变得很直接:与其费力去市场上买 CRV、锁四年、自己投,不如直接付钱给已经握着票的人,请他们把票投给我。

Votium 就是承接这桩生意的地方。协议把激励,通常是自己的代币或稳定币,存进 Votium 合约,挂出“投这个池子,按比例分这笔钱”的条件;握着投票权的人照做,回合结束后凭投票记录领走赏格1。据 ChainCatcher 的记录,借贷协议 Abracadabra 为了让自家 MIM 池拿到排放,曾承诺每个周期投入超过 1000 万美元的 MIM 作激励1。这不是失手,是算过账的:付出去 X 元的激励,能把价值 Y 元的 CRV 排放引到自己池子里,而 Y 大于 X2。只要这个不等式成立,出价就是理性的,而且会一直出下去。

这桩生意之所以能循环往复,靠的是一个稳定成立的回报率。出价方真正算的,不是“我花了多少钱”,而是“我这笔钱换回了多少别人的钱”。如果一轮投入 1 美元的激励,能把价值一两美元的 CRV 排放引到自己池子里,那这笔开支不但不亏,还相当于用打折价租来了一整套流动性补贴的指挥权2。对一个刚起步、自己发不起足够补贴的协议来说,这甚至是唯一负担得起的获客方式。于是出价不是一次性的赌博,是一项写进运营预算的常规支出,每两周续一次费。

承接这些票的,主要不是分散的散户。它们绝大多数聚集在一个叫 Convex 的协议手里,到 2022 年初,Convex 控制了约 50% 的 veCRV,被市场直接叫作 Curve 的“造王者”3。于是整条链路清晰了:协议向 Votium 出价,Votium 把价格传给 Convex 锁仓者,Convex 把聚合来的投票权砸向 Curve 的某个资金池。三方都没违规,三方都在自己的激励上走到了最优。要理解这套均衡为什么会长成这样,得先回到最底层那枚被锁住的代币。


veCRV 的全称是 vote-escrowed CRV,投票托管的 CRV。它的设计在 2020 年 9 月随 Curve 的 DAO 一起上线,本意是个相当克制、甚至有点理想主义的东西5

规则不复杂。你把 CRV 代币锁进合约,锁期最短一周,最长四年。锁得越久,拿到的 veCRV 越多:锁满四年,1 枚 CRV 换 1 枚 veCRV;锁一年,同样 1 枚 CRV 只换到 0.25 枚 veCRV4。更关键的是,veCRV 的数量会随时间线性衰减——锁期每过一天,你的投票权就少一点,到解锁那一刻归零4。想维持投票权,就得不断把锁期往后续。这是个逼人长期持有的设计:投票权和“你愿意把资本压多久”绑死,临时进来投一票就走的人拿不到分量。

锁住 CRV 能换来三样东西。其一,投票决定 CRV 排放的去向——也就是前面说的那个每七天一次的 gauge 权重投票,新铸代币按各池得票比例分发7。其二,自己在 Curve 提供流动性时,奖励最高能放大 2.5 倍6。其三,分到协议交易手续费的一半,以 3CRV 或 crvUSD 的形式发放8。锁得久、锁得多,三样都拿得多。

还有一条容易被忽略、却至关重要的属性:veCRV 不可转让5。你不能把它卖给别人,不能在二级市场挂单,它牢牢长在你的地址上。设计者的用意很清楚——既然投票权代表长期承诺,那就别让它变成可以随手倒卖的筹码。这道锁,本来是用来防止 Vitalik 担心的那种“拆解”的:你想把治理权和经济利益分开卖?对不起,token 锁着,动不了。

可这道锁挡住的只是代币本身。它没挡住、也挡不住的,是这枚代币所指挥的那个决定。投票权不能转让,但“我这一票投哪个池子”可以听人吩咐。Curve 战争的全部精巧,就建在这条缝上。


要明白这条缝为什么值这么多钱,得先看清楚 gauge 投票分的到底是什么。

它分的是流动性激励的水龙头。2020 年那个夏天,Compound 上线代币挖矿,把治理代币 COMP 按比例发给借贷双方,几个月里把协议的锁仓量从不足 1 亿美元推到 6 亿美元以上,一度市值超过 MakerDAO10。这件事教会了整个行业一个朴素的道理:代币排放就是用来买流动性的补贴,谁拿到补贴,谁就能用别人的钱把自己的池子做深。对一个稳定币协议来说,池子深意味着大额兑换滑点低,意味着用户体验好,意味着别人愿意把你的币当成真正的“稳定”资产来用。这是生死攸关的事。

Curve 把这件生死攸关的事,做成了一场可投票的分配。每周新铸的 CRV 是一笔确定的、要发出去的钱;gauge 投票决定这笔钱的流向。于是排放方向就成了战利品,不是抽象意义上的“治理影响力”,是一笔每周到账、可以折算成美元的真金白银的补贴。谁能左右它,谁就掌握了给整条赛道分发资本的权力。

这里面还藏着一个会自我放大的回路。一个池子拿到的 CRV 排放越多,来这里提供流动性的人就越多,池子就越深;池子越深,交易就越愿意走这里,协议赚到的手续费就越多;而手续费里有一半是分给 veCRV 持有者的8,外加 2.5 倍的流动性奖励加成6,这又反过来吸引更多人来锁 CRV、来争夺排放。排放喂养深度,深度喂养收益,收益喂养更多对排放的争夺。对一个想长在 Curve 上的协议来说,挤不进这个回路,几乎等于出局;挤进去的代价,就是不断向握票的人付费。战利品的诱惑力,正来自它能启动这个自我加速的循环。

到这里,Vitalik 在 2021 年那篇文章里的判断就显出分量了。他说一枚治理代币其实捆着两样东西:一份经济利益,一份治理权;而这两样“非常容易被拆开”9。他列举了几种拆法——用包装合约把投票权剥出来拍卖,用借贷协议借来代币投完票再还回去(投票的人对结果毫无经济敞口),交易所拿用户托管的币去投票9。他给出的结论是:只要投票权能脱离经济利益单独流动,买票就不可避免。Curve 的 veCRV 用“不可转让”堵死了把 token 整个卖掉这条路,却没料到,当投票权指向的是一笔具体的、可计价的排放时,人们根本不需要卖 token——他们只需要卖出那个决定。市场会自己找到这条缝,并把它撑成一条产业。


撑开这条缝的,是 Convex。

它的做法在事后看简单得近乎粗暴:替所有人去锁 CRV,而且锁到顶。普通用户把 CRV 存进 Convex,Convex 替你锁满四年,拿到最大化的 veCRV,再发给你一枚叫 cvxCRV 的代币作凭证11。对用户的吸引力是实打实的:你不用自己承担四年的流动性冻结,cvxCRV 可以在市场上交易,随时退出,同时还能分到 Curve 的手续费和 Convex 额外发的奖励。等于把“锁四年”的代价社会化了,好处却照拿。结果就是 CRV 像水往低处流一样涌进 Convex,越积越多,最终聚成那约 50% 的 veCRV3

但 Convex 自己并不直接决定这堆票怎么投。它把这个权力又包了一层,发出第二枚代币 CVX,谁把 CVX 锁起来——锁期 16 周,锁成 vlCVX,vote-locked CVX——谁就能投票决定 Convex 那一大堆 veCRV 投向哪里11。这是一种元治理:你治理的不是 Curve,是“治理 Curve 的那个东西”。一枚 CVX 能撬动的 Curve 投票权,远大于一枚 CRV 直接能撬动的——因为 CVX 控制的是已经锁满四年、杠杆拉到最大的 veCRV。有人算过,在当时,vlCVX 是积累 Curve 投票权性价比最高的工具12。想影响 Curve 排放的协议,与其去买又贵又得锁四年的 CRV,不如来买相对便宜、只锁 16 周的 CVX。

Convex 自己也很快被它制造的逻辑反噬。既然控制 vlCVX 就能左右 Curve 的排放,那么对那些把 Curve 流动性视作命脉的协议来说,去市场上扫货 CVX、把它锁成 vlCVX,就成了比单次出价更彻底的办法——一次性买下投票权,往后每一轮都不用再求人。于是第一场 Curve 战争之上又叠了第二场:争夺 CRV 的战争,变成了争夺 CVX 的战争12。造王者本身也成了被争夺的王座。这种层层套叠不是失控的意外,是 ve 模型的内在引力:只要某一层的投票权能换来下一层的排放,就总会有人想去控制那一层,再被更上一层的人想去控制。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贿赂市场长在 Convex 身上而不是 Curve 身上。要收买的对象,从分散在无数地址里、锁着四年动弹不得的 veCRV 持有者,变成了一群锁着 16 周、相对集中、退出成本低得多的 vlCVX 持有者。出价者的目标清晰了,被出价者的身份也清晰了,一个市场需要的买方和卖方都到齐了。值得一提的是,这套“在 ve 代币外面再套一层投票锁”的模板很快被复制——Balancer 的体系里就出现了对应的结构,行业把这条谱系排得明明白白:veCRV(2020)生出 vlCVX(2021),再到 veBAL(2022)13。Convex 不是一次性的套利,它是一种可复用的形态。


市场一旦有了清晰的买方和卖方,剩下的就是基础设施。

Votium 是最早把这桩生意做成标准流程的。它针对 Convex 的 vlCVX 投票,每两周开一轮:协议存激励、挂条件,vlCVX 持有者投票、领赏1。它解决的是撮合问题——在它出现之前,想买票的协议得自己一个个去找握票的人私下谈,效率极低、信息极不透明;有了 Votium,出价变成了公开挂单,谁出多少、投哪个池子、回报率几何,都摆在台面上。

紧接着,这套模式被搬到了 Convex 和 Curve 之外。Redacted Cartel 推出的 Hidden Hand,把“投票激励”做成了一个跨协议的交易市场,覆盖 veBAL、vlCVX、veAura 等多套投票权14。它背后是一个叫 BTRFLY 的元治理协议,专门囤积各家的 ve 资产,本身就是这场战争里的一个大玩家14。据 ChainCatcher 统计,Hidden Hand 累计路由的激励——也就是台面下那个词,贿赂——超过 3500 万美元1。同一篇报道里还点了一长串名字:Votium、Hidden Hand、Warden、Royco、Aura、Llama Airforce、Turtle Club,每一个都在这条链路的某个环节上分一杯羹,其中 Royco 的锁仓量一度达到 26 亿美元1。这已经不是几个套利者的游击,是一个有订单簿、有仪表盘、有专门的激励路由服务的成熟市场。

围着这个市场,还长出了一圈服务它的工具。有人做仪表盘,把每个池子当下的贿赂回报率算出来排好,让握票的人一眼看清哪一轮投哪里收租最高;有人做路由,帮出价方把激励分散投到最划算的几个 gauge 上。Llama Airforce、Warden 这些名字,干的就是给这套交易降低摩擦的活1。当一件事配齐了报价、撮合、数据和路由,它就不再是灰色地带的私下勾兑,而是一个有完整服务层的金融市场——只不过它交易的标的,是治理投票。

它的经济学干净得像一道课本例题。Mitosis 的研究把它写成一句话:协议付出 X,把价值 Y 的排放引向自己想要的池子,只要 Y 大于 X,出价就划算2。对买方,这是用补贴换补贴的套利;对卖方,这是把手里那张本来只能投一次的票,变成每两周稳定收租的资产;对 Convex 这样的中间层,这是把聚合来的投票权变现的渠道。三方都赚,三方都没说谎。唯一没坐在桌前的,是 Curve 协议的长期健康——它的排放本该流向真正需要流动性、能给协议带来价值的池子,现在却流向出价最高的那个,哪怕那个池子明天就空了。


到这里就绕不开那个被反复争论、却很难有定论的问题:这到底是腐败,还是一个运转良好的市场?

行业给出的答案是改名。“贿赂”这个词太刺眼,于是它被重命名为“激励市场”、“流动性协调”1。这不全是粉饰。支持“市场”一说的逻辑相当硬:排放本来就是要发出去的补贴,与其由一小撮 veCRV 巨鲸按自己的偏好分配,不如让所有想要流动性的协议公开竞价,价高者得——这恰好是市场该干的事,把稀缺资源配置给最愿意为它付钱的人2。从这个角度看,贿赂市场不是治理的失败,是治理的定价。它让“影响力”这件本来藏在私下交易和巨鲸情绪里的东西,第一次有了公开、透明、人人可见的价格。

但把它叫腐败也站得住脚,而且站得住的理由同样硬。治理投票的本意,是让有长期承诺的人替协议做出符合长期利益的判断;veCRV 锁四年、线性衰减、不可转让,整套设计就是为了筛出这种人5。可贿赂市场把这套筛选直接架空了——投票者不再问“哪个池子对 Curve 好”,只问“哪个池子给我的钱多”。投票权和它本应承载的判断之间,那根线被剪断了。这正是 Vitalik 担心的“无经济敞口的治理权”在另一个方向上的实现:vlCVX 持有者对自己投出去的那个池子死活毫无所谓,他在乎的只有赏格9。再叠加上投票权本就高度集中:有实证研究指出,主流 DAO 里前十名投票者常常控制着过半的投票权,治理早已是少数人的游戏15——贿赂市场不过是给这场少数人的游戏加了个收银台。

争论之所以难有定论,是因为两边各自盯着不同的人。说它高效的人,看的是出价方和握票方:双方你情我愿,价格公开,资源流向了最肯付钱的地方,没有谁被骗。说它腐败的人,看的是不在场的第三方:那些被动提供流动性、却没参与分赃的普通 LP,那个本该靠长期判断来分配排放、如今被价高者得架空的协议本身。一个高效的双边市场,可以把成本悄悄转嫁给没坐在谈判桌前的人。Curve 的排放本是全体 CRV 持有者共同的资源,贿赂市场让其中一部分人把它的指挥权单独拿出来变现,赚到的归自己,被掏空的池子留下的窟窿,由协议的长期健康去填。效率和腐败在这里不矛盾,它们描述的是同一笔交易里坐在不同位置的人。

诚实的说法是两者都对。它确实是一个高效的市场,也确实是一种制度化的腐败,而这两件事在这里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市场之所以高效,正因为它不在乎投票该承载的判断;腐败之所以发生,正因为有人愿意为这种不在乎付费。把它叫“激励市场”没有撒谎,把它叫“贿赂”也没有冤枉它。一个机制能同时坐实这两个互相矛盾的名字,本身就说明,“代码即法律”许诺的那种由规则自动产生的好治理,在这里没有出现——规则照常运行,产生的却是一个谁出钱多谁说了算的结果。


这套形态没有停在 Curve。它成了一个被反复抄写的模板。

Balancer 几乎是照着 Curve 改了几个参数。它的投票权叫 veBAL,但要锁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单一代币,是一个 80/20 的 BAL/WETH 流动性份额,你得同时压上治理代币和以太坊,才能拿到投票权16。gauge 投票同样每周一次,在每周四 00:00 UTC 结算,单个池子能拿到的排放被封顶在 10%,超出的部分进 DAO 金库17。这个 10% 的上限,是 Balancer 从 Curve 战争里学来的一道补丁——它知道不设限的话,排放会被贿赂市场全部抽干,集中到出价最高的一两个池子里。可补丁挡得住极端集中,挡不住贿赂本身:Hidden Hand 的市场照样覆盖 veBAL,照样有人来买票14

更激进的变体来自 Andre Cronje 在 Fantom 上做的 Solidly。它把 ve 模型和 OlympusDAO 那套 (3,3) 博弈论拼在一起,号称 ve(3,3):手续费 100% 分给锁仓者,ve 头寸做成可转让的 NFT,还带 rebase 来对抗稀释18。注意“可转让的 NFT”这一处改动——Curve 当年用不可转让来防拆解,Solidly 干脆把投票权重新变成可以买卖的资产,等于把那道锁主动拆了。Solidly 上线 48 小时就吸来 26.9 亿美元锁仓,随后迅速崩坏,但它的代码被分叉出去,长成了 Optimism 上的 Velodrome 和 Base 上的 Aerodrome18。这两个后来都成了各自链上的流动性中枢,也都自带成熟的贿赂市场。ve 模型连同它的贿赂市场,就这样从一条链复制到另一条链。

把这几个变体摆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每个后来者都试图给原版打补丁,却没有一个能拔掉病根。Balancer 加了 10% 的排放上限,限的是集中度,不是买票;Solidly 让 ve 头寸可转让、给锁仓者全额手续费,想让锁仓更有吸引力,结果反而把 Curve 好不容易锁住的那道“不可转让”的门又拆开了。它们改的都是参数——锁多久、分多少、封不封顶——而贿赂市场赖以存在的那个前提始终没动:投票指向一笔可计价的排放,而投票这个动作本身可以被低成本地证明和结算。只要这个前提还在,无论参数怎么调,市场都会重新长回来。Velodrome 把这一点表现得近乎坦然:它干脆把贿赂市场当成产品的一部分来设计,让出价和领赏的流程更顺滑,等于承认了这是 ve 模型的常态,而非故障。

值得对照的是另外几条没有走向贿赂市场的路。MolochDAO 那一脉用的是不可转让、也不可交易的份额——份额既是投票权也是金库索取权,但你卖不掉它,因此没有买卖投票的市场可言;不想跟随某个决定的人,可以“愤然退出”,烧掉份额按比例带走金库份额,这是一种经济否决,而不是一笔可出价的交易24。同样,1Hive 的信念投票让支持一个提案的票随时间累积“信念”,临时砸进来的大额投票几乎不起作用,结构上就抗拒最后一刻的巨鲸闪投25。Lido 在 2025 年上线的双重治理走的也是退出这条路:stETH 持有者把币存进托管合约,质押量达到 1% 触发提案延迟,达到 10% 进入“愤然退出”状态、冻结争议升级,让普通持币者有了在事前抽身的阀门26。这些设计共享一个判断:要防住买票,光靠“不可转让”不够,得让投票这个动作本身在结构上没法被即时变现,或者给不认同的人留一个能带钱走人的出口。Curve 的教训正在于此——它锁住了 token,却留下了一个可以即时变现的“决定”。


如果问题的根子是“投票者能向出价者证明自己投了什么”,那么有没有办法让这种证明在技术上变得不可能?

有。它叫 MACI,Minimal Anti-Collusion Infrastructure,最小化反合谋基础设施19。这个思路 Vitalik 很早就提过,2021 年那篇文章里它和二次方投票、人格证明并列,是对付拆解问题的几味药之一9。那几味药各有各的难处:二次方资助靠贡献额平方根来压制巨鲸、放大众人的支持,Gitcoin 用它分发过数千万美元,但它的命门是女巫攻击——一个人伪装成一群人就能套利23;人格证明想做到“一人一票”,可生物识别、社交图谱、政府身份每条路都有自己的失败模式,没有一条干净,Vitalik 自己在 2023 年也是这么写的22。相比之下,MACI 不试图重新定义谁有投票权,它动的是另一头——让投票这个动作本身变得无法对外证明。它的机制用的是零知识证明加密:你的投票被加密提交到链上,由一个协调者用零知识证明保证计票正确,但任何人——包括投票者自己——都无法向第三方证明这张票具体投了什么19

这套机制能成立,靠的是一个精巧的安排:你提交的是加密后的选票,链上只看得到密文;负责解密、计票并用零知识证明保证结果正确的,是一个被称为协调者的角色;而协议允许你在投票期内多次改票,只认最后一次,前面投过什么、加密之后谁也复原不了19。这意味着哪怕你想向出价方证明“我投了你”,你既拿不出明文选票,也没法排除自己后来偷偷改过——可证明性被从根上拿掉了。买票的人付钱前要的那张收据,在数学上签不出来。

这个“无法证明”的性质,密码学里叫抗收据性(receipt-freeness),它恰好是贿赂市场的命门。回想 Votium 那一整套是怎么运转的:协议出价,投票者照投,回合结束后凭链上可见的投票记录领赏1。这条链路能闭合,全靠最后那一步——投票者能拿出一张“我确实这么投了”的收据,出价者据此付钱。一旦投票变成加密的、不可证明的,这张收据就开不出来了。出价者没法验证投票者是否真的照做,投票者也没法用一张可信的凭证去索赔,整个市场的信任基础垮掉。买票不再是被禁止,它变得在技术上无从结算。这是从结构上拆掉贿赂,而不靠规则去禁止它。

这套东西在 2024 到 2025 年间从理论走进了生产。Aragon——以太坊上最老牌的 DAO 工具之一——把 MACI 做成了一个可插拔的私密投票插件,号称是首个大规模的链上加密投票实现,可以对敏感提案选择性启用20。同期 Dora Factory 也推出了基于 MACI 的投票服务19。它能落地,也得益于链上投票本身在变便宜变可信:2024 年 9 月上线的 Snapshot X 把投票搬到 Starknet 上,用存储证明在链上验证 L1 的投票权,成本只有主网的几十分之一21。加密投票贵、慢、复杂,这些工程障碍正在一项项被搬开。

但要说 MACI 能终结 Curve 战争,未免太乐观。它解决的是“投票者无法证明自己怎么投”,可贿赂市场里很多出价根本不需要逐票核对——Votium 这类按池子结算的设计,出价者要的不是“你投了我”,要的是“这个池子最终拿到了排放”,那是个公开的、链上可见的总量结果,跟单张票投给谁无关。换句话说,抗收据性能破掉那种逐票收买,却不一定破得了按结果分赃的市场。何况私密投票自己也带着新麻烦:协调者要不要可信、加密会不会反而让作弊更难被发现、普通用户愿不愿意为一次投票多付这些成本。这些都还没有被生产环境充分检验。MACI 是目前能想到的、最接近从根上动摇贿赂市场的工具,但它动摇的只是其中一种结算方式,不是全部。


把这几节连起来看,会发现 Curve 战争其实是一条暗线走到尽头的样子。

那条暗线是解绑:一枚治理代币捆着经济利益和投票权,而这两样可以被拆开。在前面几章里,拆解还停留在零星的、机会主义的层面——有人用闪电贷借票投一次,有人用包装合约把投票权剥出来卖一回,都是单次的、需要现搭舞台的操作。Curve 战争的不同,在于它把拆解做成了一个常设市场。veCRV 不可转让,本该是堵死拆解的那道墙;可只要投票指向的是一笔可计价的排放,市场就能绕过这道墙,不去转让 token,转而租用 token 所指挥的那个决定。Convex 把分散的票聚成可收买的一堆,Votium 和 Hidden Hand 给收买装上订单簿,veBAL、Velodrome 把这套形态抄到别的链——到这一步,解绑不再是一种攻击手法,它成了一种稳定运行的均衡,每两周准时结算一次。

这个均衡里没有坏人。出价的协议在为自己的流动性算账,投票的人在为自己的代币收租,做市场的中间层在撮合,每一方都走在自己激励的最优路径上,每一方都没有撒谎。“代码即法律”许诺过,把规则写进合约、让它自动执行,就能产生好的治理。Curve 把规则写得清清楚楚——锁仓、衰减、不可转让、每周投票——规则也确实在一丝不苟地执行。它产生的,是一个谁出钱多谁的池子就拿到补贴的结果。规则没有出错,出错的是“好规则自动产生好治理”这个假设。权力没有因为被写成代码而消失,它只是从巨鲸的私下交易,沉淀到了一个公开挂牌的市场里,换了个更体面、也更难指责的藏身处。

剩下的问题是开放的。MACI 这类工具能在技术上让一部分买票无从结算,但它破不掉按结果分赃的那一半,而且自己还带着未经检验的新成本。把投票变成加密的、不可证明的,固然能噎住贿赂市场,可一个连投票者自己都无法复核的治理系统,是不是又把信任交还给了那个掌握加密钥匙的协调者?当我们为了堵住一种权力的藏身处,造出另一种更隐蔽的藏身处时,到底是前进了,还是只是把同一个问题搬到了下一章?这一仗没有打完,它只是换了战场。


参考文献

  1. ChainCatcher,《Liquidity War 3.0: Bribery Has Become the Market》,https://www.chaincatcher.com/en/article/2180822 (Votium、Hidden Hand、Warden、Royco 等贿赂市场基础设施;Hidden Hand 累计 >$35M;Abracadabra 承诺每周期 >$10M MIM;Royco TVL $2.6B)。

  2. Mitosis University,《veTokenomics, Bribe Markets, Gauge Voting Incentives and Curve Wars Mechanics》,https://university.mitosis.org/vetokenomics-bribe-markets-gauge-voting-incentives-and-curve-wars-mechanics/ (Convex 聚合 >50% veCRV;付 X 重定向 Y 排放、Y>X 的贿赂经济学;腐败 vs 高效市场之争)。

  3. CoinDesk,《CRV Extends Rally as Curve Wars Intensify》,https://www.coindesk.com/markets/2022/01/04/crv-extends-rally-as-curve-wars-intensify ,2022-01-04(Convex 控制约 50% veCRV,被称 “Curve Kingmaker”)。

  4. Curve(官方资源站),《veCRV Overview》,https://resources.curve.finance/vecrv/overview/ (锁 CRV 1 周至 4 年;锁满 4 年 1 CRV=1 veCRV;投票权随时间线性衰减至解锁归零)。

  5. Curve(官方文档),《Voting Escrow (veCRV)》,https://docs.curve.finance/curve_dao/voting-escrow/voting-escrow/ (veCRV = CRV × lockTime/4yr;2020 年 9 月上线;不可转让;指挥排放 + 提升奖励 + 分手续费)。

  6. Curve(官方文档),《Curve DAO: Vote-Escrowed CRV》,https://curve.readthedocs.io/dao-vecrv.html (提供流动性奖励最高 2.5x boost;gauge 权重投票)。

  7. Curve(官方文档),《Curve DAO: Liquidity Gauges and Minting CRV》,https://curve.readthedocs.io/dao-gauges.html (gauge 权重投票每 7 天一次,按得票比例分配每周 CRV 排放)。

  8. Curve(官方资源站),《CRV & veCRV FAQ》,https://resources.curve.finance/crv-token/faq/ (veCRV 持有者分得 50% 交易手续费,以 3CRV/crvUSD 发放,另 50% 归 LP)。

  9. Vitalik Buterin,《Moving beyond coin voting governance》,https://vitalik.eth.limo/general/2021/08/16/voting3.html ,2021-08-16(治理代币捆绑经济利益与治理权、“非常容易拆开”;包装合约/借贷/交易所买票攻击;无经济敞口的治理权问题;二次方投票、人格证明、MACI 等替代方案)。

  10. CoinDesk,《With COMP Below $100, a Look Back at the DeFi Summer It Sparked》,https://www.coindesk.com/business/2020/10/20/with-comp-below-100-a-look-back-at-the-defi-summer-it-sparked ,2020-10-20(COMP 流动性挖矿 2020-06 上线;TVL 由 <$100M 升至 $600M+,一度超过 MakerDAO)。

  11. Convex(官方文档),《Voting and Gauge Weights》,https://docs.convexfinance.com/convexfinance/general-information/why-convex/voting-and-gauge-weights (Convex 替用户锁 CRV 最长 4 年、发 cvxCRV;CVX 锁成 vlCVX、锁期 16 周,投票决定 Convex 聚合 veCRV 的投向,即元治理)。

  12. TokenBrice,《CRV Wars》,https://tokenbrice.xyz/crv-wars/ (vlCVX 是积累 Curve 投票权性价比最高的工具;Votium 贿赂层)。

  13. Balancer Labs(Medium),《Unlocking the veModel》,https://medium.com/balancer-protocol/unlocking-the-vemodel-f363d2d7bd91 (vlCVX 锁 CVX 16 周;ve 谱系 veCRV(2020)→vlCVX(2021)→veBAL(2022)→veFXS(2023))。

  14. Crypto Briefing,《DeFi Project Spotlight: Redacted Cartel, DeFi’s Meta-Governance Protocol》,https://cryptobriefing.com/defi-project-spotlight-redacted-cartel-defis-meta-governance-protocol/ (Hidden Hand 为 veBAL/vlCVX/veAura 等投票权的激励市场;Redacted/BTRFLY 元治理协议囤积 ve 资产)。

  15. Fritsch、Müller、Wattenhofer,《Analyzing Voting Power in Decentralized Governance: Who controls DAOs?》,https://arxiv.org/pdf/2204.01176 ,2022(实证:前十投票者控制 Compound 57.86%、Uniswap 44.72% 投票权;委托导致 “delegated plutocracy”)。

  16. Balancer(官方文档),《veBAL Overview》,https://docs.balancer.fi/concepts/governance/veBAL/ (veBAL 锁 80/20 BAL/WETH 的 BPT,最长 1 年;投票权衰减)。

  17. Balancer(官方文档),《veBAL FAQ》,https://docs.balancer.fi/concepts/governance/veBAL/FAQ.html (gauge 投票每周四 00:00 UTC 结算;单个 gauge 排放上限 10%,溢出归 DAO 金库)。

  18. duynguyen96(Mirror),《ve(3,3) Solidly》,https://mirror.xyz/duynguyen96.eth/R4c5IoRE1SNtxObZG8EOdXRuxJ5nImnoCkUC452Ty1E (Andre Cronje 的 Solidly:ve + (3,3),100% 手续费分锁仓者、ve 头寸做成可转让 NFT + rebase;上线 48 小时 $2.69B TVL;衍生 Velodrome(Optimism)、Aerodrome(Base))。

  19. PSE(以太坊基金会),《MACI — Minimal Anti-Collusion Infrastructure》,https://maci.pse.dev/ (zk-SNARK + 加密的链上私密投票;抗收据性使投票者无法证明投票内容,从而瓦解贿赂市场;2024-25 Aragon 插件、Dora Factory MACI 服务)。

  20. Aragon,《Private onchain voting on Aragon with MACI》,https://blog.aragon.org/private-onchain-voting-on-aragon-with-maci/ (加密可验证投票,首个大规模链上加密投票实现,可对敏感提案选择性启用)。

  21. Starknet/Snapshot,《Snapshot X: Onchain Voting》,https://www.starknet.io/blog/snapshot-x-onchain-voting/ ,2024-09(2024-09-09 上线;Starknet L2 链上投票,用 Herodotus 存储证明在链上验证 L1 投票权,成本为主网的几十分之一)。

  22. Vitalik Buterin,《What do I think about biometric proof of personhood?》,https://vitalik.eth.limo/general/2023/07/24/biometric.html ,2023-07-24(生物识别(Worldcoin)、社交图谱(BrightID)、政府身份三类人格证明各有失败模式:胁迫、伪造、中心化,无一理想)。

  23. Gitcoin,《Quadratic Funding》,https://gitcoin.co/mechanisms/quadratic-funding (匹配额 =(各捐款平方根之和)²,压制巨鲸、放大广泛支持;起源 Buterin/Hitzig/Weyl 2018;女巫抗性为存亡级威胁)。

  24. Chainscore Labs,《MolochDAO Framework》,https://chainscorelabs.com/glossary/dao-governance-and-voting-systems/dao-organizational-structures/molochdao-framework (不可转让、不可交易的份额=投票权+金库索取权,无买票市场;ragequit 烧份额按比例退出金库、构成经济否决)。

  25. 1Hive,《Conviction Voting (Gardens)》,https://github.com/1Hive/conviction-voting-app (时间加权投票:支持提案随时间累积 “信念”,抵抗最后一刻巨鲸闪投;2020 年在 Gnosis Chain 生产运行)。

  26. Lido(官方博客),《Dual Governance: An Overview》,https://blog.lido.fi/dual-governance-overview/ ,2025(stETH 存入托管;质押量达 1% 触发 5 天动态延迟,达 10% 进入 rage-quit 状态冻结提案,让 stETH 持有者在争议升级执行前退出)。

真正完全链上的 DAO

把镜头对准一条很少上头条的链。Tezos 的协议变更要穿过五个依次排开的窗口期:Proposal(提案)、Exploration(探索)、Cooldown(冷却)、Promotion(推广)、Adoption(采纳),每个窗口大约 14 个周期、十几天的真实时间1。投票权按质押余额计算,Exploration 与 Promotion 两期都要先过一个随历史动态调整的法定门槛,再要 Yea 票占 Yea 加 Nay 的八成以上(80% 超级多数)才能继续往前1。真正少见的是收尾:官方文档一句话写得很平淡——到 Adoption 期结束,“协议会被自动激活”1

这句话值得停一下。在绝大多数区块链里,社区投票通过只是一种意向;最后是不是真升级、什么时候升、按哪个版本升,仍然握在跑节点的人和发版本的团队手里。Tezos 把这一步从人手里拿走了。一个提交进 Proposal 期的变更,是带着权重的投票本身——委托人最多提交 20 个提案,至少要拿到 5% 的支持才能晋级2。一旦走完全程,链按自己的代码替换自己的代码。没有 admin key 可以中途叫停,没有一次需要矿工各自决定要不要跟随的硬分叉1

这就是本章要丈量的那一端。当人们说“完全链上的 DAO”,多半想到的是某个发了治理代币、在 Snapshot 上挂满提案的 DeFi 协议。可若把“自治”定义得严一点——规则的修改与执行都不再需要某个特定的人点头——那么排在前面的,反而是 Tezos、Polkadot、Cosmos 这些自称“公链”而非“DAO”的系统。这是全书一条暗线:自治度倒挂,最自治的恰恰是不挂 DAO 招牌的那批链。


先把尺子立起来。自治不是有或没有,它是一段连续的刻度。衡量一个组织自治到什么程度,至少要分两件事问:第一,规则的改变需不需要某个特定主体的批准;第二,改变之后的执行靠机器自动落地,还是要靠某几把私钥去手动签。两件事都交给代码的,靠近光谱顶端;任何一件还卡在人手里的,往下掉。

按这把尺子排,结果大致是这样。Tezos、Polkadot 的 OpenGov、Cosmos Hub 这三条链,提案通过即由协议层自动改写自身,没有人能在执行环节单独否决或拖延,可以放在最高的一档,姑且记作 5。以太坊上的 Nouns 和 Moloch 家族,虽然规模小得多,但提案的执行同样写死在合约里——投票通过,timelock 一到,任何人都能触发执行,没有一个被信任的中间人,它们也够得上 5。Optimism 这种双院制结构要复杂些:代币投票在链上跑,可协议升级的最终执行仍然要经过一个叫 Security Council 的多签去签,它的自治还“在路上”,落在中间一档,记 33。而大量只在 Snapshot 上做链下签名、再靠多签手动落地的“DAO”,投票本身不产生任何强制力,多签签不签是另一回事,只能排在最低的 1 到 2。

这个排序里藏着一个不太舒服的事实。Vitalik 在 2021 年那篇讨论币投票治理的文章里点破过一件事:一枚治理代币把两样东西捆在一起——经济利益与治理权——而这两样“非常容易被拆开”4。一旦能拆开,投票权就能被借、被包装、被在交易所里替客户代投,治理就从“持有者做主”滑向“谁租得到票谁做主”。能扛住这种拆解的系统,往往恰恰是那些把升级机制焊死在协议层、压根不给人留手动开关的链,而非那些把“去中心化自治”四个字写进品牌的项目。也就是说,自治度高低,和一个项目嘴上自称什么,几乎没有关系。

这条解绑的线会贯穿后面每一档。一个系统越是把投票权和经济利益绑死、越是不给“借票”“租票”“代投”留口子,它的治理就越难被一笔闪电贷或一次交易所托管悄悄买下;反过来,凡是把执行权留在链外某几个人手里的,无论投票流程做得多漂亮,那几个人的意愿才是最后一道闸。下面这把尺子,量的就是这道闸到底在不在人手里。

接下来逐个看这条光谱上的几个坐标。从顶端那三条链开始。


Tezos 的卖点是一个词:自修正(self-amending)。这条链 2018 年的设计文档把目标讲得很直接——让协议有能力修改协议自己,而不必每次都靠硬分叉来推进2。硬分叉的麻烦在前几章已经见过:The DAO 之后以太坊那次分叉,留下了 ETH 与 ETC 两条链,是一次社会层面的撕裂。Tezos 想绕过这种撕裂,办法是把“要不要升级、升成什么样”变成链上的一道正式流程。

五期流程前面已经列过。把它当成一条流水线看更清楚:Proposal 期收集候选变更并初筛,Exploration 期对胜出的那个做第一轮带门槛的表决,Cooldown 期留一段不投票的缓冲,Promotion 期做最终表决,Adoption 期则是给生态留出适配新版本的时间1。投票主体是质押了余额的委托人,权重即质押量;两道实质性表决都要 80% 超级多数加动态法定门槛,门槛会随过往参与度自己浮动1

光是 Proposal 期就有不少讲究。委托人每人最多能在这一期提交 20 个候选提案,所有提交本身就是一次按质押余额加权的投票;一个提案要想从这一期晋级,至少得拿到 5% 的支持票2。这个低门槛的初筛,把“谁有资格被认真讨论”这件事也交给了持币人,而不是某个核心团队的白名单。设计这套流程的人很清楚自己在防什么:他们想让协议有能力在不分裂社区、不停机、不靠一次全网协调升级的前提下,演化自身2。在别的链上,“改协议”往往是开发者圈子里的事,普通持币人只能在论坛发言;Tezos 把它变成了一条任何质押者都能进入、且每一步都被代码计票的正式通道。这套设计的克制之处,是它不假设有一个永远在线、永远善意的管理员。门槛、计票、晋级、激活,全是协议按规则自己走完。

最关键的还是那个收尾动作。Adoption 期一结束,通过的协议自动生效,链开始按新规则出块1。这里没有“部署”这个人类动作。对照一下别处:一个普通项目的治理投票即便 100% 通过,仍要等开发团队改代码、等节点运营者升级客户端、等某个多签去签那笔升级交易。每一个“等”,都是权力的一个落点。Tezos 把这些落点逐个抹掉。它当然不是没有人参与——提案要人来写,代码要人来审,投票要人来投——但在“规则变更如何落地”这一段上,它确实把决定权交给了机制本身,没有给任何单一私钥留否决的位置1。这是为什么在自治这把尺子上,它稳稳站在最高那一档。

代价也真实存在。八成超级多数意味着任何有争议的变更都极难通过,链的演进速度被结构性地压慢;动态法定门槛在参与度低迷时会进一步抬高通过的难度。自治度上去了,治理速度的难题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地方出现。这是全书另一条暗线——自治与速度的两难——在这里的具体表现。


Polkadot 把“去掉人”这件事做得更激进,时间也更近。2023 年 6 月 15 日,它从旧治理切换到 OpenGov(也叫 Gov2)5。这次切换最惹眼的一步,是直接废除了原来的 Council(理事会)和 Technical Committee(技术委员会)这两个由少数人组成的机构,把它们的权力打散,交还给公开的全民公投,外加一个只剩特定职能的 Technical Fellowship(技术研究员团)6。在此之前,理事会能代行不少决策、技术委员会能加速或干预提案;OpenGov 之后,这些“代议”环节被拆掉了。

新结构的骨架是 15 个 origin(来源轨道),每个轨道对应一类决策、各自配一套参数:低风险的小额财库支出和高风险的 Root 级(可改运行时核心)变更,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轨道、不同的门槛与时长,其中 Root 这类最高权限轨道一次只允许一个公投进入裁决6。这种分轨设计让低风险的事走得快、高风险的事走得慢,把“一刀切的治理速度”拆成了多条并行的流水线。Messari 的复盘显示,切换后头六个月,公投数量涨了约 1,008%、投票数涨了约 1,981%、财库提案涨了约 405%——参与的闸门确实被打开了7

OpenGov 的信念投票(conviction voting)值得单独说。投票者可以选择把代币锁更久来换更大的票重,倍数从 0.1x(不锁定)一路到 32x(锁定约 224 天)6。这是一种把“我有多在乎”用真实的时间成本标出来的机制:你越愿意把资金锁死,你这一票就越重。它不能完全消除巨鲸的影响,但至少让“用脚投票即走”的短期套利者,没法和愿意承担长期锁仓的人拿一样的话语权。计票上 OpenGov 还分了 Approval 与 Support 两条线:Approval 看信念加权后的赞成占比,Support 看赞成加弃权相对活跃发行量的占比——反对票不计入 Support 的分母6

落到执行,OpenGov 与 Tezos 同样狠:一个公投通过后进入 Enactment(生效)期,到点由运行时自动 enact,变更直接写进链的逻辑,不需要谁去手动部署6。那个保留下来的 Technical Fellowship 权力被刻意削得很窄——它能做的,只是给某些公投提速(whitelist 后走更快的轨道),但它不能否决、不能拦截一个已经在正常轨道上通过的公投6。换句话说,技术精英在这套系统里只剩一个“加速踏板”,没有“刹车”和“方向盘”。这正是它能排进自治最高档的原因:执行是协议层的、确定性的,没有 admin 能在最后一步翻盘6


Cosmos Hub 提供了第三个样本,也是把“链上经济政策”做得最直白的一个。它的治理跑在一个叫 x/gov 的模块里,参数是公开的、写死的:提交一个提案要先押 250 ATOM 的保证金;投票期里要有占质押总量 40% 的法定参与;通过的门槛是参与票中超过 50% 投 Yes;还有一个特别的否决项——如果 NoWithVeto(强烈反对)票达到或超过 33.4%,提案不仅被否,连保证金都被烧掉8。投票选项一共四个:Yes、No、NoWithVeto、Abstain8。那个烧保证金的否决设计,是专门用来惩罚“明显在浪费大家时间或带恶意”的提案的,相当于给治理装了一道防滥用的闸。

权力结构上 Cosmos 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只有质押(bonded)的 ATOM 才有票,权重等于质押量;验证人会投票,而委托给某个验证人的人,如果自己不单独投,票就默认跟随验证人9。这条“委托人继承验证人投票”的默认规则,意味着大量被动持有者的投票权,实际上沉淀在了少数验证人手里——这又回到全书反复出现的那条暗线:解绑。经济利益(持币)与治理权(投票)在这里被一条默认规则悄悄分开了,除非持币人主动覆盖。

那个 250 ATOM 的保证金和“被否决就烧掉”的设定,合起来构成一道防滥用的经济闸:发提案有成本,发恶意或纯属浪费时间的提案则有可能血本无归。这和 Tezos 的高门槛是同一种取向——既然把执行权交给了代码,就必须在入口处把噪声挡住,否则一条任何人都能无成本发起、且通过即自动执行的链,会立刻被垃圾提案淹没。把否决和销毁绑在一起,是在用真金白银替代一个本可以由人来把关的环节。门槛设计本身,就是这些链为“去掉守门人”付出的另一种代价。

执行环节是 Cosmos 最像 Tezos 和 Polkadot 的地方。它有一个 x/upgrade 模块:一个 SoftwareUpgrade(软件升级)提案通过后,会指定一个目标区块高度,链到了那个高度就自动停机并按计划升级,不需要谁手动触发;参数变更和授权类提案也是一通过就执行10。这就是把“投票结果”和“链的实际状态”用代码硬连起来。

最有名的一次实战,是 2023 年 11 月通过的 Proposal 848,它把 ATOM 的最高通胀率从 20% 直接砍到 10%——一次纯粹的链上货币政策调整,靠治理投票完成,没有任何中央银行11。这一票过得并不轻松:最终以约 41.1% 的参与勉强达标,临近截止才出现一波翻盘的投票,期间还有验证人改票11。值得对照的是,之后社区又否决了一个“把最低通胀降到零”的提案,争论焦点是要不要保住 67% 的质押安全目标12。一通过、一否决,恰好说明这套机制不是橡皮图章:链上的人真的在用它争论货币该怎么发,而争出来的结果会被代码原样执行。这是“完全链上治理”最接近字面意思的一种样子。


把视线从公链挪回以太坊。在这条链上,最像“完全链上 DAO”的样本之一是 Nouns。它的设定简单到近乎极端:每 24 小时永续拍卖一个 Noun NFT,拍卖所得 100% 进入金库;持有一个 Noun 等于一票;治理用的是 Compound Governor 的一个分叉,提案的执行写在链上合约里1314。没有预挖、没有空投、没有团队份额的复杂分配——想要票,就去每日拍卖里买一个 Noun,钱直接进公共金库。这是一种把“代币初始分配”这个老问题,用最朴素的办法摊开来处理的尝试。

Nouns 真正把“链上自治”推到一个尖锐位置的,是它的 fork(分叉)与 ragequit(愤而退出)机制。机制本身是 2022 年 12 月作为防 51% 攻击的安全后备被提出来的15:如果一群持有者觉得多数派要拿金库去做一件他们坚决反对的事,他们可以触发分叉,按比例带走金库里属于自己的那份 ETH,去组建一个新 DAO,而不是被多数派裹挟。默认门槛是 20% 的 Nouns 就能发起分叉16。这等于把“退出”做成了一项写进代码的头等权利。

2023 年 9 月,这个理论后备第一次被真刀真枪地用了起来,史称 Fork #0。结果很刺眼:到 9 月 15 日分叉执行时,超过半数的 Nouns 选择离开原 DAO,按比例掏走的金库价值约 2,700 万美元;原金库的 ETH 在三天内从 16,750 跌到约 7,700,每个退出的 NFT 平均拿走约 35.5 ETH(当时约 5.8 万美元)1718。CoinDesk 当时把这场出走描述成“投机交易者与区块链理想主义者的一次别扭混合”18:相当一部分人离开,与其说是出于理念分歧,不如说是因为 Nouns 的二级市场价格一度低于人均能分到的金库份额——退出阀被当成了套利通道。这个细节牵出全书的“金库幻觉”暗线:当一个 NFT 的市价低于它对应的金库净值,理性的持有者会发现,砸掉份额去分金库比留在组织里更划算。

更能说明“链上自我调参”的是后续两次分叉。Fork #1 发生在 10 月,对应的 Proposal 384 把分叉门槛从 20% 降到 10%、确认时长缩到 3.5 天,结果 69 个 Nouns 带着约 2,265 ETH 离开16。Fork #2 在 11 月,Proposal 439 又把门槛反向调高到 30%、时长拉回 7 天,53 个 Nouns 退出16。三次分叉叠加,把金库从约 5,000 万美元一路削到约 2,200 万19。这里要看的不是金库缩水本身,而是调整门槛这件事是怎么做到的:社区发现退出阀的参数有问题,就发提案、投票、链上执行,直接改掉了治理规则里的一个常数。没有谁去后台改配置,整个过程都是合约对合约。一个 DAO 在链上修改自己的退出条款——这是“完全链上”最具体的画面之一。


Nouns 的 ragequit 不是凭空来的,它的思想源头是更早、更小的 Moloch。Moloch 2019 年面世时,是一个刻意做得极简的资助型 DAO 模板,最有标志性的设计就是把“退出”变成一项头等编码权利。它的份额(shares)既是投票权,也是对金库的按比例索取权,而且不可转让——卖不掉,也就没法被拿去买票或投机20。关键机制叫 ragequit:当一个提案投票通过、但还没真正执行的那段宽限期里,任何投了反对票的成员都可以烧掉自己的份额,按比例提走金库里属于自己的资产,赶在那笔他不认同的支出落地之前先走人20

这相当于给少数派一个经济否决权。多数派可以投票决定花钱,但如果这笔花费会毁掉金库的价值,反对者不必坐等被稀释——他们能在执行前带着自己那份离场。这个设计直击 The DAO 留下的一个教训:在那场灾难里,普通投资者被锁在一个他们无法及时退出的结构里。Moloch 把“及时、无须许可地退出”写进了合约的第一性原则。

Moloch 后来演化出几代。v2 加了 guild kick(公会踢人,强制某成员 ragequit、销毁其份额并按比例退款)、多币种金库,以及只有经济权益、没有投票权的 loot 份额21。到 v3,也就是代号 Baal 的版本,把份额做成可开关转让性的 ERC20,把 guildkick 这类操作改由 Baal 的多重调用提案来实现,整体更模块化;ragequit 仍然是宽限期里的头等退出权22。DAOhaus 这类无代码平台让人能一键拉起一个 Moloch v2/v3 的 DAO,退出权依旧是默认配置23

Moloch 能排进自治最高档,不是因为它管理着多大的金库——恰恰相反,它一向小而简——而是因为它把投票、执行、退出三件事都封进了合约,没给任何中间人留手动干预的缝。它在光谱上的位置,和体量无关,只和“规则是否真由代码执行”有关。这也是本章想反复确认的那条尺度:自治度量的是机制的自动性,不是组织的规模或声量。


往光谱中间走,Optimism 是个有意思的过渡样本,因为它把自己的不完美摆在了明面上。Optimism Collective 的治理是双院制:一边是 Token House(代币院),由 OP 持有者和受托人组成,负责协议升级、激励、金库这类决策;另一边是 Citizens’ House(公民院),由不可转让的“公民”身份 NFT 持有者组成,按“一人一票”运作,专门负责 RetroPGF(追溯性公共物品资助)的分配2425。这套两院设计的用意,是把“按钱说话”的代币权力和“按人头说话”的公民权力分开,让它们互相制衡——代币院定经济与升级,公民院在公共物品分配上拿主导,并保留一定否决空间26

RetroPGF 这条线本身规模不小。按官方记录,第四轮(2024)发了 1,000 万 OP(约 2,500 万美元)给链上建设者,第五轮发了 800 万 OP 给 79 个项目,第六轮拿出 240 万 OP 奖励治理贡献,累计已有超过 6,000 万 OP 分给了数百个项目25。这是一种“先做出公共物品、再回头按贡献发钱”的资助思路,避开了事前评审的信息难题。作为一种治理实验,它跑得相当扎实。

但 Optimism 之所以只能排在中间一档,问题出在执行的最后一公里。代币院的投票是链上的,可协议升级的实际执行,仍然要经过一个叫 Security Council(安全理事会)的多签去签——它替代了早期的基金会多签,能更新链的证明者、发起合约升级(带延迟),紧急情况下还能用一个跨链桥暂停去取消待执行的升级27。也就是说,社区投票通过之后,还有几把私钥握在最后一步。官方对此并不遮掩,自己的说法是执行“最终会完全上链”,把现状定位成一个过渡态24。Messari 2025 年上半年的复盘也印证了这个方向:Security Council 在带延迟地推进升级、无许可的故障证明已在 OP 主网上线并向整个 Superchain 铺开,治理在朝更“上链”的方向走,但基金会和理事会仍然握着关键的钥匙27。到 2025 年的 Season 8,它的治理又延展到跨链协调、用一套 Law of Chains 去统一整个 Superchain 的协议治理28,复杂度在涨,但“最后一签在多签手里”这件事还没变。

这里有个常被混淆的地方值得点明:把一条链按“去信任程度”分级的那套 Stage 0/1/2 说法,描述的是一条路线,而不是一个已经抵达的状态。Optimism 的无许可故障证明 2024 年才在 OP 主网上线,并正向整个 Superchain 逐步铺开;Budget Board 这类机制也在把原本归基金会的一些决定移交给社区27。这些都是朝“更上链”方向的实打实进展。但只要安全理事会还能带延迟地推进升级、还能在紧急时用跨链桥暂停去取消待执行的变更,那把最终的钥匙就还在一个有名有姓的机构手里27。它和 Tezos、Cosmos 的差别不在投票,而在那最后一签由谁按下。

所以 Optimism 给出的,是一张诚实的中途快照:它的自治是真的在推进,制度设计也比多数项目认真,但只要升级的最终执行还要某个理事会去签,它就不能算到顶。自治“在路上”,没有到。


光谱的最低端,是数量上最庞大、却最名不副实的一类:只在链下做信号投票、再靠多签手动落地的“DAO”。Snapshot 是这类的代表工具。它的设计本意很务实——让持币人用链下的、不花 gas 的签名来表达意向,把投票成本降到几乎为零。问题在于,这种投票在技术上不产生任何强制力。一次 Snapshot 投票只是“软共识”:多签的签名者可以拒绝执行,也可以选择性忽略,最终还是要信任那几个人会照投票结果办事29

把这种结构和前面几条链摆在一起,落差就很清楚。在 Tezos、Polkadot、Cosmos 上,投票通过等于执行——代码不给人留拒签的位置。在一个纯 Snapshot + 多签的 DAO 里,投票通过只是给多签持有者递了一份“建议书”。中间这道由人来签的环节,就是权力的落点:谁掌握那几把私钥,谁就握着真正的执行键。一个投票率本就不高的提案,即便名义上通过,能不能落地,仍取决于少数签名者的意愿。这是为什么这类 DAO 只能排在 1 到 2:它有治理的外形,却把执行权留在了链外的人手上。

这也是行业自己在试图修补的地方。OpenZeppelin 把 Compound 的 Governor Bravo 标准化成可复用的 Governor,配合 Timelock,定义了一条真正的链上执行流水线:提案编码成目标合约加 calldata,先 propose、再 queue(进时间锁延迟)、最后任何人都能 execute3031。这条路线上,执行不依赖某个被信任的签名者,时间锁到了谁都能触发。介于纯链下与纯链上之间,还冒出几座桥:UMA 的 oSnap 把无 gas 的 Snapshot 投票接上一个乐观式的链上执行,靠预言机来落地、去掉多签32;Snapshot X 则把投票搬到 Starknet 这样的 L2,用存储证明在链上验证投票权、由合约自动强制执行,号称“DAO 不再依赖多签签名者”33。这些尝试的共同方向,都是把那道“由人来签”的缝补上,让投票结果直接变成链上动作。能不能补严,仍要看采用程度。

这道执行真空,也是为什么很多挂着 DAO 名号的项目,在自治这把尺子上其实排得很靠后。它们大多诚实地用 Snapshot 收集意向,本无可厚非——链下投票省 gas、参与门槛低,对很多决策够用了。问题只在于,当一个项目同时把“完全去中心化自治”挂在嘴边、又把执行权完整地留在一个三人或五人的多签里时,它的自治程度,其实和那几个签名者的可信度划等号。技术上做得到全自动,留多签更多是一种主动取舍:保留后门,意味着出事时能快速止血、能拒绝一个明显有害但侥幸通过的提案;代价就是把自己钉在了光谱的低端。

值得一提的是,并非所有创新都往“无人化”那一端走。1Hive 的信念投票(conviction voting)走的是另一条路:支持一个提案会随时间累积“信念值”,按指数半衰减计算(默认半衰期约 48 小时),信念充到阈值提案才通过,整个过程连续进行、一次只处理一个提案,没有固定的投票窗口34。它的好处是能抵御巨鲸在最后一刻的闪电投票,偏向那些被持久支持的偏好。DAOstack 当年的全息共识(holographic consensus)则让一批预测者下注提案结果,用押注来给提案提权、动态调整法定门槛35。这些机制各有取舍,但它们至少都把投票的力量真正接到了链上的状态变更,而不是停在一份没有约束力的签名意向上。


把整条光谱再扫一遍,那个倒挂的事实就更清楚了。自治度最高的,是 Tezos、Polkadot、Cosmos 这些自称“公链”、几乎从不在营销里强调“DAO”两个字的系统;它们恰恰把规则的修改和执行都交给了协议层,没给任何单一主体留手动开关。而那些把“去中心化自治组织”印在首页、发着治理代币、提案挂满 Snapshot 的项目,相当一部分的执行权,其实还攥在几把多签私钥手里。招牌喊得越响,未必越自治。

这种倒挂背后有一层结构性的原因。一条公链如果想被人信任、被人押上真金白银去质押,它几乎被迫把升级机制做得可预测、不可被少数人随意篡改——自动 enact、无 admin key,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节点和资本敢于长期停留。反过来,一个应用层的 DAO 要快速迭代、要应对攻击、要在出事时能紧急止血,于是它往往保留一个多签作为后门,宁可牺牲一点自治去换灵活和安全。这两种取向无所谓谁更高尚,它们服务于不同的处境。但结果就是:越是底层、越是不敢留后门的系统,越接近“代码执行规则”的字面理想;越是上层、越需要随机应变的组织,越要把人请回执行环节。

而且,连应用层这点自治,近两年还在退潮。多个 2025 年的复盘都指向同一个趋势:DAO 治理正从高频实验,退回到职业化的“控制层”——提案数量在下降,委托越来越集中,治理更多被用作危机响应而非持续迭代36。Arbitrum 把一个 9/12 的紧急多签冻结权写进了它的宪法,并称其“在宪法下合法”37。就连框架本身也在收缩:管理过亿万美元的 Aragon Association 在 2023 年宣布解散,清算了 86,343 ETH(约 1.55 亿美元)的金库、让 ANT 按比例赎回,转而把重心收回到一套叫 OSx 的模块化插件栈上3839。把“自治”做满,是有代价的;而当市场转冷、攻击频发,不少组织选择把那把多签后门重新装回去。

那么回到开头那个问题:真正完全链上的 DAO 存在吗?存在,但它多半不长成人们想象的样子。它可能是一条到点自己换掉自己代码的公链,是一个把退出权焊死在合约里的极简资助组织,是一组没有谁能在最后一步拒签的投票合约。它通常不大、不喧哗,也常常不自称 DAO。一个尚未有答案的问题留在这里:当最自治的系统是那些不敢留后门的底层链,而上层组织又在主动把后门装回来,那么“完全链上自治”到底是一个正在被逼近的工程目标,还是一个只在特定层级才成立、越往应用层越站不住的设定?下一章要进的,是当这些机制被人当成武器使用时会发生什么——治理攻击的解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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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理攻击的解剖学

先把那13秒摆在桌面上。

Beanstalk 是一个无抵押的算法稳定币协议,它的稳定币叫 Bean,目标锚定1美元。它的治理代币叫 Stalk。要拿到 Stalk,你得把资产存进协议的存款仓(Silo),存款会按时间累积 Seed,Seed 再每小时生成 Stalk——一套鼓励长期存款的设计1。问题出在另一条路径上:当你把流动性凭证(LP 代币)存进 Silo 的那一刻,与之对应的 Stalk 是即时记入的。投票权在存入的同一个区块里就生效,没有等待,没有快照,没有冷却。

攻击者地址是 0x1c5dCdd006EA78a7E4783f9e6021C32935a10fb42。这个地址在动手前一天,已经悄悄提交了一份编号 BIP-18 的提案。提案的措辞看上去像是给乌克兰捐款的善举(攻击者还另配了一份 BIP-19,真的写着向乌克兰捐25万美元的 Bean,作为障眼),但 BIP-18 的实际内容是:把 Beanstalk 金库里的全部资产,转到攻击者控制的合约。这份提案静静躺在那里,等待被通过。

Beanstalk 的治理有一个叫 emergencyCommit 的函数。正常提案要走完整的生命周期,但 emergencyCommit 允许:只要某份提案获得了三分之二的超级多数票,且提案已存在满24小时,任何人都可以立即执行它,跳过剩余流程1。这个函数检查的是当下这一刻的票数。攻击者要做的,就是在某一个区块里,凭空制造出三分之二的票。

13秒里发生的事,按顺序是这样的:借10亿美元的闪电贷,换成稳定币,存进 Silo 换成即时生效的 Stalk,凑过三分之二门槛,调用 emergencyCommit 执行 BIP-18,金库被掏空,赎回存款,还掉闪电贷。这一串动作全部在一笔原子交易里完成——要么整笔成功,要么整笔回滚。它成功了。

这一章要回答的问题只有一个:为什么一台号称“代码即法律”的机器,会允许有人用一笔借来的、十几秒后就归还的钱,合法地把自己买下来。


把上面那一幕抽象成一句话,可以得到一条贯穿本章所有案例的通用定律:

当一个 DAO 的法定票数门槛,低于市场上可借入或可租用的治理代币比例,并且投票权在执行的同一区块内即时结算时,这个 DAO 就能被一笔闪电贷的手续费买下。

这条定律的三个条件缺一不可,拆开看每一个都不复杂。

第一个条件是闪电贷的存在。闪电贷是 DeFi 独有的一种操作:你可以在一笔交易里借出巨额资金,只要在同一笔交易结束前归还(外加一点手续费),中间这笔钱怎么用都行;如果还不上,整笔交易回滚,等于没发生过,出借方零风险3。它把“拥有一大笔钱”这件事,从一种需要资本和时间的状态,变成了一种几乎免费的、瞬时的临时权限。对治理而言,这意味着任何在公开市场上能买到的治理代币,理论上都能在一个区块里被临时“租”来。

第二个条件是低门槛。如果一个 DAO 通过提案只需要全部代币的某个比例投赞成,而这个比例的代币恰好挂在某个借贷池、某个 AMM 池子里随时可借可换,那么门槛形同虚设。安全研究者把这类收益叫做“治理可提取价值”(governance extractable value):借治理代币、投票、执行、还款,全在一个原子交易里完成,攻击者从头到尾不需要真正持有这些代币哪怕一秒钟之后45

第三个条件是即时结算,也就是 Beanstalk 栽的地方。如果投票权是按“提案创建时”或“某个过去区块”的持仓快照来计算的,闪电贷就失效了——你借来的代币在那个历史快照里并不存在。Beanstalk 的致命之处,是它在执行的同一刻去问“现在谁有票”。

这条定律其实是一条更古老的暗线的极端形态。Vitalik Buterin 在2021年就指出过币投票治理的根本毛病:经济利益与投票权可以被拆开,通过包装、借贷、交易所托管等方式,一个人可以握有投票权却不承担相应的经济风险6。闪电贷只是把“拆开”这件事压缩到了13秒、压缩到了零成本。而代币分布的现实让门槛这一条更脆弱:对多个主流协议的测算显示,前十名投票者就能控制相当比例的票权7,这意味着可流通、可借入的代币占比往往远高于人们的直觉。门槛越低、流动性越深、结算越即时,买下一个 DAO 就越便宜。

接下来的几个案例,是这条定律在真实链上的不同变体。有的精确符合三个条件,有的绕过其中一条另辟蹊径,还有一个反过来证明:当门槛真的足够高时,攻击者会失败。


回到 Beanstalk,把13秒里的每一帧补全。这是本章的标本,因为它最干净——没有预言机操纵,没有重入,没有私钥泄露,纯粹是治理机制被按规则利用。

机制。 Beanstalk 用 Stalk 作为治理票,用 emergencyCommit 作为快速执行通道。执行紧急提案需要三分之二超级多数1。Stalk 通过把资产存入 Silo 获得,其中存入白名单内的 LP 代币可以立即换得大量 Stalk。整个系统对“投票权能不能被瞬间堆起来”这件事毫无防备。

步骤。 攻击者先在4月16日提交 BIP-18(恶意提案,掏空金库)和 BIP-19(捐款诱饵),让它们满足“存在满24小时”的条件。等到4月17日,攻击者发起那笔决定性交易:

从 Aave 闪电贷约10亿美元——这是当时链上规模罕见的一笔闪电贷1。具体构成是1.5亿 USDT、5亿 USDC、3.5亿 DAI,外加在 Uniswap V2 上换得的约3200万美元 Bean 和在 Sushiswap 上换得的约1100万美元 LUSD。

把这些稳定币注入 Curve 的 3pool,铸出约9.64亿个 3CRV,再换成约7.95亿个 BEAN3CRV-f LP 代币;另一边用3200万 Bean 加2.65亿 LUSD 铸出约5890万个 BEAN3LUSD-f LP 代币1

把这两批 LP 代币存进 Silo。因为 LP 存入即时计入 Stalk,攻击者在这一瞬间获得了超过三分之二的总 Stalk——按事后测算约为79%的投票权4,稳稳越过66.7%的超级多数线。

调用 emergencyCommit 执行 BIP-18。这里是病灶的核心:BIP-18 的执行方式是 delegatecall 到提案指定的合约。delegatecall 会在 Beanstalk 自己的存储与权限上下文里运行目标合约的代码——也就是说,提案代码以协议本身的身份,对协议金库为所欲为8。BIP-18 指向的合约把金库资产悉数转出。

赎回 Silo 存款,归还 Aave 的闪电贷与手续费。一笔交易闭合。

原语。 三件 DeFi 原语被串在一起:闪电贷(瞬时巨额资金)、即时结算的治理票(Stalk 随 LP 存入生效)、delegatecall(让提案以协议身份执行任意逻辑)。任何一件单独都不致命,组合在一个原子交易里就成了致命的。

金额。 金库被转走的资产名义价值约1.82亿美元;扣除偿还闪电贷、市场滑点等成本后,攻击者实际净得约8000万美元13。攻击者随后把24,930.71枚 ETH(按当时价约7620万美元)分成270笔,全部送进 Tornado Cash 混币1

结局。 Beanstalk 的 Bean 几乎瞬间脱锚归零,协议停摆。开发团队事后通过社区众筹和重新发行尝试重启。资金没有追回。多家审计与取证机构——Merkle Science、CertiK、Omniscia——分别复盘后给出了一致的结论:这不是一个 bug,而是机制设计允许的一次“合法”执行1910

暴露的弱点。 Beanstalk 同时踩中通用定律的全部三个条件:门槛(三分之二)可被市场上可借的资金量覆盖;投票权(Stalk)随 LP 存入即时结算,无任何快照机制;emergencyCommit 提供了一条绕过正常时间锁的同区块执行通道,而它执行用的还是 delegatecall。三者叠加,使一份提前埋好、看似无害的提案,能在借来的钱还没捂热时就被自己批准并执行。CertiK 与多方复盘都把 emergencyCommit 这条快速通道点名为病根:它存在的理由是“紧急情况下要快”,但正是这个“快”,删掉了所有本可以拦住攻击者的等待时间9

Beanstalk 是教科书式的样本。下一个案例则说明,即使一个 DAO 把上面三条都防住了——有快照、有真实持币者投票——攻击者仍可以从另一个更隐蔽的角度切入。


2023年5月20日,Tornado Cash 的治理被接管。这一次的精妙之处在于:攻击者拿到的票,绝大部分是真实投票产生的;漏洞不在“谁有票”,而在“投票批准的代码,和最终执行的代码,根本不是同一份”。

机制。 Tornado Cash 的治理是标准的提案-投票-执行结构。一份提案部署成一个逻辑合约,治理合约通过 delegatecall 执行该合约的代码。投票者在投票时看到的,是这个逻辑合约当时的字节码。整套信任建立在一个假设上:某个地址上的代码,从投票到执行之间不会变。攻击者要做的,就是打破这个假设。

步骤。 攻击者提交了 Proposal 20,提案创建的交易哈希为 0x34605f…e0d1112。表面上,这是一份看起来正常、值得通过的提案,社区据此投了约70万张真实赞成票。提案逻辑合约里藏着一个 emergencyStop() 函数,函数体是 selfdestruct(payable(0))——自毁。

投票通过、票数收集完毕之后,攻击者调用了这个自毁函数,把提案逻辑合约从链上抹掉。这笔自毁交易的哈希是 0xd3a570af795405e141988c48527a595434665089117473bc0389e83091391adb13

合约自毁后,那个地址变成了空地址。攻击者利用 CREATE2 的特性,在同一个地址 0xc503893b3e3c0c6b909222b45f2a3a259a52752d 上,重新部署了一份完全不同的字节码1114。投票者批准的是旧代码,现在挂在那个地址上的是新代码。治理合约执行时认地址不认内容,于是 delegatecall 调用了攻击者新写的恶意逻辑。

新逻辑做了一件事:它通过 delegatecall 直接改写治理合约的存储,给大约100个攻击者预先部署的“僵尸合约”——每个里面锁仓为0——各自记上10000张票11。约100万张凭空捏造的票,加上提案本来收集到的约70万张真实票,攻击者一举掌握了治理。这笔执行兼造票的交易哈希为 0x3274b6…486d11

原语。 selfdestruct(抹掉已批准的代码)、CREATE2(在同一地址重新部署不同字节码)、delegatecall(用恶意逻辑改写治理合约自身的存储)。三者组合实现了一次“批准和执行调包”。

金额。 攻击者随后掏空了治理金库,转走473,000枚 TORN11。其中约10万枚 TORN 被换成54枚 ETH,另有372枚 ETH 被送进 Tornado Cash 自身的混币池;这笔提币交易的哈希为 0x13e2b7…b941115。事件曝光后,TORN 价格两天内下跌约四成。

结局。 这里出现了全章最反常的一幕。约一周后的5月26日,攻击者主动提交了一份新提案,把此前被篡改的治理参数恢复原状,把控制权交还给社区11。为什么一个刚刚得手的攻击者要归还控制权,外界众说纷纭:有人认为是良心,有人认为是怕被追踪,有人认为他从一开始就只想证明这个漏洞存在。无论动机如何,它留下了一个事实:当治理逻辑可以被这样调包时,攻击者拿走的不只是金库,而是整套治理本身的解释权。

暴露的弱点。 Tornado Cash 没有踩中 Beanstalk 那三条——它的票来自真实投票,没有靠闪电贷瞬时堆票。它的弱点更底层:治理通过 delegatecall 执行一个地址上的代码,而这个地址上的字节码在投票之后可以被改变。投票者审查、批准、信任的是投票当时看到的那份代码;执行的却是一份在中途被 selfdestruct 加 CREATE2 替换过的代码11。“某地址上的代码不可变”这个被默认成立的前提,在以太坊上其实不成立。当一个系统把“代码即法律”当作信条,却没意识到法律条文本身可以在表决与生效之间被替换,“即法律”的那段代码就成了攻击面。


2022年7月23日,音乐流媒体平台 Audius 的治理被接管。这一次的入口既不是闪电贷,也不是代码调包,而是一个更经典的智能合约缺陷:可升级代理的存储槽碰撞。

机制。 Audius 用可升级代理模式部署治理与金库合约:一个代理合约持有存储和资产,逻辑合约负责执行,逻辑可以替换升级。这类合约通常有一个 initialize() 初始化函数,由一个 initializer 修饰符保护,保证它只能被调用一次——初始化时设定好管理员、权重等关键参数后就永久锁死。Audius 的代理在存储布局上发生了碰撞:保护 initialize() 的那个“是否已初始化”标志位,与另一个存储变量占用了重叠的槽,导致这个标志位实际上没能锁住函数1617initialize() 可以被重新调用。

步骤。 攻击者重新调用了 initialize(),把自己写进了治理的关键参数,从而能够设定自己的投票权重16。第一次尝试提交的恶意提案(试图委托一笔天文数字的 AUDIO 投票权)没有通过,第二次成功18。通过的恶意治理提案,把社区金库里的1800万枚 AUDIO(按当时价约600万美元)转到了攻击者钱包,随后被抛售,套现约108万美元1617

原语。 可升级代理的存储槽碰撞,使本应一次性的 initialize() 重新可调用——这把“谁有权设定投票权重”的钥匙交到了攻击者手里。

金额。 1800万枚 AUDIO 被转走,市值约600万美元,攻击者实际套现约108万美元16

结局。 Audius 团队在攻击者第一次尝试约半小时后就收到警报,不到一小时定位了漏洞,部署补丁并夺回控制权16。响应速度在本章诸案例里算快的。事后,Audius 基金会对受影响的质押者进行了赔付19

暴露的弱点。 Audius 的问题不在治理机制的票数门槛,而在治理合约的工程实现:可升级代理的存储布局没有被严格管理,一次存储槽碰撞让 initializer 形同虚设,攻击者得以重新初始化整个治理,给自己安排投票权重。它提醒人们,治理攻击的入口未必是经济学上的“门槛太低”,也可以是工程上的“初始化没锁住”。一个 DAO 的治理安全,最终取决于它最薄弱的那个存储槽。


如果说前几个案例都需要相当的技术含量,那么 Build Finance DAO 的覆灭则朴素得几乎令人难堪:没有闪电贷,没有调包,没有存储碰撞。攻击者只是把一份失败的提案,改个钱包、重新提交了一遍,而这一次没人在看。

机制。 Build Finance 是一个小型 DAO,治理用 BUILD 代币,提案通过即可执行,包括增发代币、动用金库这样的高权限操作。它的法定门槛低,没有时间锁,没有守护者(guardian)可以否决恶意提案,整个防线依赖社区成员盯着治理面板和 Discord 里的机器人提醒。

步骤。 2022年2月初,一个名为 Suho.eth 的地址先提交了第一份恶意提案,试图获得单方面增发 BUILD 的权力。这一次社区注意到了——一位叫 0xSHA2 的管理员在 Discord 里发出警告,提案被投票否决20

攻击者没有放弃。他把治理代币转到一个全新的钱包,用新地址把同样的提案重新提交了一遍。这一次,本应自动播报新提案的 Discord 机器人没有捕捉到它;提案在低关注、低参与的状态下,于2月10日悄然通过2021

拿到增发权后,攻击者分三笔增发了1,107,600枚 BUILD,砸向 Balancer 和 Uniswap 上的流动性池换走资产,又通过治理合约接管了 Balancer 池子,转走130,000枚 METRIC20

原语。 这里没有花哨的原语,只有一个流程缺陷:失败的提案可以换个地址原样重投,而监控这件事的是一个会漏报的机器人和一群不可能24小时盯盘的志愿者。

金额。 约160枚 ETH、合约47万美元的资产被盗,经 Tornado Cash 转移20。更彻底的是,攻击者保留了对治理合约、增发私钥和金库的全部控制权,这个 DAO 实际上被杀死了20

结局。 Build Finance 没能恢复。它不像 Beanstalk 那样有社区试图重启,也不像 Audius 那样有基金会赔付。一个治理代币、一个金库、一套合约,连同那个会漏报的机器人,一起归于沉寂。

暴露的弱点。 Build Finance 把治理速度两难的一端走到了尽头:它快、它轻、它依赖人的注意力。低法定门槛意味着一小撮代币就能通过提案;没有时间锁意味着提案通过即执行,社区即使事后发现也来不及阻止;没有守护者意味着没有任何一方有权在最后一刻按下暂停。当所有自动化和制度防线都缺席时,剩下的唯一防线是“有人正好醒着并且正好在看”——而攻击者只需要等到没人看的那个时刻。


前面五个案例里,治理的“快”是攻击者的帮凶:要么同区块即时执行,要么提案通过即生效。Compound 在2021年秋天的遭遇,把这件事翻到了反面——这一次,治理的“慢”,让一个本可以几分钟内堵住的窟窿,流了好几天的血。它不是一次攻击,而是一次 bug;但正因为它不是攻击,才更说明问题:同一个缺陷,快会被攻击者利用,慢则在出事时救不了自己。

机制。 Compound 是主流借贷协议,治理用 Governor 加 Timelock 的标准组合:提案要经过投票,通过后进入时间锁队列,等待数天延迟后才能执行22。这套设计的初衷,恰恰是防住前几节那种“提案通过即被恶意执行”的攻击——给社区留出反应时间。它在正常时候是优点。

步骤。 2021年9月底,一份名为“拆分 COMP 奖励分发并修复 bug”的 Proposal 62 通过并激活23。激活后人们发现,新代码里有一处单字符的错误,导致 Comptroller 合约错误地超额分发 COMP 奖励。

错误一旦上线,就开始持续向用户多发 COMP,而且这段代码已经不可变。约28万枚 COMP(按当时价约8000万美元)处于风险中;其中约24万枚(约7000万美元)已经被错误地发了出去,另有约4万枚(约1300万美元)随时可能继续泄漏,唯一拖慢出血速度的,是一个叫 Reservoir 的合约按固定速率滴出 COMP 的限制22

要堵住它,得发新提案、投票、再等时间锁。Proposal 63 用来停止继续分发,Proposal 64 用来真正修复 COMP 累积的 bug2425。但每一份提案都得走完整的投票加时间锁周期——大约7天。在这7天里,代码明知有错,社区明知在漏钱,却没有任何人有权立即热修。创始人 Robert Leshner 只能公开呼吁那些收到多发 COMP 的人把钱退回来,还提醒他们这可能构成应税事件,最终只收回了一部分2226

原语。 这里的“原语”是治理流程本身:强制的提案加时间锁周期,在紧急情况下变成了一种无法绕过的延迟。不可变的合约代码,意味着没有管理员能直接打补丁。

金额。 约8000万美元的 COMP 处于风险敞口,其中约7000万美元已被错误发放22

结局。 多发出去的 COMP 部分被自愿退回,事件没有演变成攻击,但它清楚地展示了慢治理在急症面前的无力。

这是同一个缺陷的另一面。 Beanstalk 死于治理太快——快到攻击者能在13秒里走完借钱、夺权、掏空、还钱的全套动作。Compound 困于治理太慢——慢到一个已知的 bug 必须流血7天才能被合法地堵上。一个 DAO 如果设了时间锁,它就挡不住自己想快的时候;如果不设,它就拦不住别人想快的时候。快与慢之间没有一个对所有情况都正确的设定,只有针对不同威胁的不同妥协。把执行权交给一套不能临机决断的规则,意味着在紧急时刻,没有人能为这套规则负责,也没有人能推翻它。


把六个案例并排放在一起,弱点的清单是清楚的:可被瞬时堆起的投票权、同区块执行、低法定门槛、可被调包的执行代码、锁不住的初始化、漏报的监控、以及在急症前无法热修的流程。针对这些弱点,行业摸索出的缓解手段,几乎每一条都是在直接否定通用定律的某个条件。

提案创建时快照投票权。 这是针对“即时结算”那一条最直接的反制。把计票的依据,从“执行时谁有票”改成“提案创建那个区块(block N-1)谁有票”。闪电贷借来的代币在那个历史区块里并不存在,于是借票投票当场失效。Compound、Uniswap 等用 Governor 加快照机制的协议,正是靠这一条把 Beanstalk 式的同区块夺权挡在门外427。Beanstalk 缺的恰恰就是它——Stalk 随 LP 存入即时生效,从来没有快照。学界也在继续往这个方向推进,提出按时间加权的快照框架,让短暂持有的代币权重趋近于零,进一步压缩闪电贷的可乘之机28

ve 锁仓让代币不可被闪电贷。 另一条路是从代币本身下手。投票托管(vote-escrow)模型要求:想要投票权,就得把代币锁仓一段时间(数周到数年),锁仓期间不可转让、不可赎回。闪电贷的前提是“借了能在同一笔交易里还回去”,而锁仓的代币根本动不了,借票这件事在物理上就不成立6。投票权和“愿意把资金锁住承担时间风险”被绑回了一起。

执行时间锁。 在提案通过和实际执行之间,强制插入一段延迟,给社区留出发现并反应的窗口——可以是触发紧急暂停,可以是用户提前撤资。这正是 Compound 设计 Timelock 的本意,它确实能挡住“提案通过即被恶意执行”那一类攻击。代价上一节已经说清楚:同样的延迟,在自己的代码出 bug 时,会变成拖累。

足够高的法定门槛。 这一条最朴素:把通过提案所需的票数门槛,设到高于攻击者能借到或买到的代币比例。门槛够高,通用定律的第一个条件就不成立。本章唯一一个用纯数学战胜攻击者的案例,靠的就是它。

Swerve Finance 是一个早已停止运营的 Curve 仿盘。创始人当年把控制权完全交给了社区,没有留下管理员,于是一个约130万美元、无人治理的金库就这样挂在链上,成了一个持续的靶子29。2023年3月,攻击者出手了:地址 A 持有348,000枚 SWRV,地址 B 持有102,000枚,合计45万张票,提交了两份要把金库所有权转走的提案2930。提案失败了。原因只有一个:Swerve 要求达到全部供应量51%的法定门槛,而攻击者凑不齐这个数。对峙僵持了一周多,金库分文未失2930。一个被所有人遗忘、没有任何团队守护的金库,最后是被一行“需要51%”的门槛规则守住的。它是本组案例里唯一一次,攻击者输给了纯粹的算术。

对比一种混合打法。 高门槛也不是万能。当攻击者能绕过“借票”这条路,转而操纵别的输入时,门槛就不一定够用。2022年5月,BSC 上的 Fortress Protocol 同时遭遇治理与预言机两路夹击:攻击者先用约11.4枚 ETH 在市场上买入约40万枚 FTS(约占供应量的4%),提交并自投通过了一份修改 FTS 抵押参数的提案,再去操纵 Fortress 所用的 Umbrella Network 预言机,把 FTS 的喂价拉到极高,用被高估的抵押品借空了协议里的各种资产,约300万美元被掏走3132。它提醒人们:治理攻击常常不单独出现,而是和预言机操纵、闪电贷、可升级合约缺陷搭配成组合拳,单一一条防线挡不住所有打法。

把这些手段并排看,会发现它们其实是在不同维度上反对同一件事:让投票权脱离时间、脱离风险、脱离真实的代码内容而被临时获取。快照让票绑定历史,锁仓让票绑定时间,时间锁让执行绑定窗口,高门槛让通过绑定真实的多数。每一条都在试图把被拆开的东西重新绑回去。


回头看这六个标本,会发现“治理攻击”这个词其实有点用词不当。除了 Audius 那次存储槽碰撞和 Compound 那处单字符 bug 算工程缺陷,Beanstalk、Tornado Cash、Build Finance 里没有一行代码被违反地执行。攻击者借了能借的钱,存了能存的款,投了能投的票,执行了能执行的提案,归还了该还的贷款。从虚拟机的视角看,这些交易和一笔普通转账没有任何区别——它们全部合法。

这把“代码即法律”这句口号推到了它最尴尬的位置。如果法律就是代码,那么 Beanstalk 攻击者完全守法:他做的每一步都是 Beanstalk 的合约明文允许的。被违反的不是代码,而是写代码的人脑子里那个没有写进合约的假设——“不会有人真的借10亿美元来投一次票”、“某个地址上的代码不会在投票后被换掉”、“提案通过总会有人在看”。这些假设从未被编译进字节码,于是它们不构成法律的一部分,攻击者也就没有义务遵守。

通用定律说到底是一句关于权力藏身处的话。当法定门槛低于可借的代币比例、且投票权即时结算时,一个 DAO 的控制权就沉淀在了闪电贷的可达性里——它不在任何一个持币者手上,而在“任何人只要付得起一笔手续费就能临时调用”的那片公共流动性里。Beanstalk 的开发者以为权力分散在 Stalk 持有者之间,实际上它一直挂在 Aave 的借贷池上,标价几百美元,随借随还。

那些有效的缓解手段,没有一个是在让 DAO 变得更去中心化或更“代码即法律”。快照、锁仓、时间锁、高门槛、守护者否决——它们都是在往代码里重新塞进时间、摩擦和人的判断,是在承认纯粹的、即时的、无摩擦的链上治理本身就是攻击面。最稳的那些设计,恰恰是最不像“自动机器”的那些:让票必须锁很久,让执行必须等几天,让某个多签有权在最后一刻喊停。

于是问题没有合上,而是被推得更远:如果防住治理攻击的办法,是不断往去中心化治理里加回时间锁、加回门槛、加回守护者这些带有中心化气味的摩擦,那么一个真正安全的 DAO,和一个装着代币投票界面的传统机构,差别还剩下多少?Swerve 那个被51%门槛守住的金库,到底是去中心化治理的胜利,还是它的让步?这些问题,下一章会从“治理剧场”的角度接着追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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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The Block, Build Finance DAO 治理夺权事件报道, https://www.theblock.co,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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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 Cointelegraph, Compound COMP 误分发与 Leshner 呼吁退还的报道, https://cointelegraph.com, 2021。
  27. Olympix, 治理攻击与快照/缓解手段说明, https://www.olympix.ai,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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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 The Block, “Defunct Swerve Finance still subject of $1.3 million live governance hack,” https://www.theblock.co/post/222744/defunct-swerve-finance-still-subject-of-1-3-million-live-governance-hack,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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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理剧场

先把那个瞬间讲清楚,因为它是整章的样本。

2022年4月,Fei 协议的借贷市场 Fuse 被攻破。攻击者利用 exitMarket() 的重入漏洞,从 Rari Capital 旗下七个 Fuse 资金池里抽走了大约 8000 万美元,受害方包括 Frax、Olympus、Balancer、Vesper 这些把钱存进去的协议1。Fei 此前刚和 Rari 合并成 Tribe DAO,于是这笔债落到了 Tribe 的头上:要不要用国库去补这个窟窿?

5月,社区在 Snapshot 上表决。约 75% 的投票支持全额偿还受害者1。从任何一个普通人的直觉看,事情到此应该结束了:多数通过,照办即可。但 Tribe DAO 真正握有执行权的,是一个叫 Tribal Council 的内部多签。这个多签里的人没有照这张票去转账。他们援引的理由在技术上无懈可击:Snapshot 上的投票是链下的、非绑定的信号,它从来不会自动触发任何一笔链上交易,谁来执行、执不执行,是另一回事2。于是一张 75% 通过的票,被几个掌握私钥的人在链上按住了。

值得停下来看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作弊,没有人改票,没有人攻击合约。投票系统忠实地记录了多数意愿,多签系统忠实地行使了它本来就有的拒绝权。两套系统都按设计正常运转,结果却是相反的。这不是漏洞,是结构。Fei-Fuse 事件后来被反复当作“DAO 治理的一记警钟”来复盘3,但警钟敲的并非某次失误,而是一个大多数参与者没意识到自己身处其中的事实:他们以为自己在治理,实际只是在提建议。


要理解多签为什么能按住一张通过的票,得先看清“投票”和“执行”在这套技术里本就是两件分开的事。

链上治理有两条路。一条是真正的链上投票,以 Compound 的 Governor Bravo 和它后来被 OpenZeppelin 标准化的 Governor 合约为代表。在这条路上,一份提案并非一段文字,而是一组编码好的调用目标和参数(target + calldata);投票通过后,提案进入一个时间锁(Timelock)排队,延迟期一过,任何人都可以去点击执行,合约自动按预先写死的指令动作4。Compound 的参数把门槛摆在那里:提案需要 25,000 COMP 的提案权,法定票数 400,000 COMP,再经过两到三天的投票和两天的时间锁5。这条路的特点是:投票和执行被焊死在一起,通过即执行,人无法中途叫停(除非治理本身投票叫停)。

另一条路是 Snapshot。它把投票搬到链下,基于 IPFS,用钱包签名计票,不花 gas,对中小持币者友好得多。代价是:Snapshot 的结果是一份签名过的民意,它不连着任何执行机构。要让一张 Snapshot 票变成链上动作,得有人手动去一个多签里把交易签出来。这个多签,绝大多数情况下是一个 Gnosis Safe(现在叫 Safe)——DAO 世界事实上的标准多签,光是它一家就托管着超过 1000 亿美元的资产6。Safe 提供了一个叫 SafeSnap 的模块,可以把 Snapshot 的投票结果在链上执行,但“可以”不等于“必须”:签名者完全有能力拒绝签、拖着不签,或者签一个和投票不一样的版本2

把这两条路摆在一起,一个大多数人没看清的真相就浮出来了:很多自称“DAO”的组织,本体其实是一个 Gnosis Safe 多签,外加一个起咨询作用的 Snapshot 页面。投票页面负责生产合法性,多签负责生产结果,两者之间没有强制的传动装置。行业里有人很早就把这层风险讲明了:链下的 Snapshot 投票只是一种“软共识”,多签签名者可以拒签或无视,信任假设始终落在那几把私钥上2

后来确实有人试图焊上这道缝。UMA 推出的 oSnap,用乐观预言机把 Snapshot 投票和链上执行连起来,让通过的提案在挑战期后自动上链,绕开多签7;Snapshot 自己也做了 Snapshot X,宣称“DAO 不再依赖多签签名者,因为智能合约自动强制执行”8。这些工具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份供词:它们要修的那个东西,正是绝大多数 DAO 至今仍在依赖的默认结构。一个组织选择继续用“投票页面 + 人控多签”的老配置,而不切换到自动执行,本身就是一个关于权力想留在哪里的选择。


回到 Tribe DAO,看完整条曲线,比看单个瞬间更能说明问题,因为它来回翻转了好几次。

第一幕,是上面那张被按住的票:5月的 Snapshot,75% 要赔,被 Tribal Council 以“非绑定”为由在链上推翻。一时间,“代码即法律”的信徒和“多数即正义”的信徒同时感到被冒犯:前者发现链上多签可以无视代码外的投票,后者发现自己的多数毫无约束力。

第二幕是反转。社区的压力没有消退,反对内部人独断的声浪逼着治理重新回到这件事上。8月,Fei Labs 干脆提出把整个 Tribe DAO 关停清算的方案:让 FEI 可以按面值赎回成 Dai,同时把受害者的赔偿一并解决。这一次走的是 Tally 上的正式链上投票,结果是约 99% 支持全额赔偿,方案包含 12.68M FEI 加 26.61M DAI 的偿付9。绕了一圈,受害者最终拿到了钱,但拿到钱的路径并非“5月那张 75% 的票被尊重”,而是“先被推翻,再被一个把组织整体关掉的方案顺带兑现”。

第三幕是落幕。2022年8月起,Tribe DAO 进入关停。一个曾经管理着数亿美元算法稳定币的组织,在治理上来回拉锯一年后,选择了解散自己9

这条曲线里最值得记住的,并非结局的是非(受害者赔了,看起来圆满),而是过程暴露的权力位置。当多签想拒绝多数时,它拒绝了;当外部压力足够大时,权力又被迫绕道正式投票去兑现同一个诉求。投票在这套系统里更像一个压力表,而不是一个开关:它显示压力,但松不松阀门,握在别处。Fei-Fuse 之所以被反复当成案例讲3,是因为它把这件平时看不见的事,在一年里完整地演了一遍。


如果说 Fei/Tribe 是治理剧场被偶然撞见的一幕,那么 Arbitrum 的 AIP-1 是这类标本里最干净的一个——干净到基金会自己把台词说破了。

2023年3月,以太坊二层网络 Arbitrum 启动去中心化治理,向大约 30 万个钱包空投了超过 10 亿枚 ARB 代币,姿态是把网络交给社区10。配套的第一份提案 AIP-1,要给 Arbitrum 基金会划拨 7.5 亿枚 ARB,按当时价格约合 8.85 亿到 10 亿美元,作为基金会的运营预算,请持币者批准11

社区点开链上记录后发现,这笔大约 7.5 亿 ARB 早在投票之前就已经转进了基金会一个单独的钱包11。不止如此:基金会已经把其中 4000 万 ARB 借给了一个被称为“成熟市场参与者”的做市商,还把 1000 万 ARB 换成了法币用于运营开支12。也就是说,持币者被请来投票批准的那笔钱,相当一部分在他们投票之前就已经动了。

社区的反应是压倒性的。超过 76% 的投票反对 AIP-112。基金会随后的回应才是这个标本最有标本价值的地方:他们表示,这份提案本质上是“对一个已经做出的决定的批准(ratification),而不是一个请求(request)”11。这句话把治理剧场的台本直接念了出来:投票不再用来决定要不要做,它的功能变成了追认已经做了的事。被骂之后,基金会把那个打包提案拆成了几份分开投,做了姿态上的让步12,但“批准而非请求”这六个字已经收不回去了。

把 Arbitrum 和 Tribe 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两者其实是同一种结构的两个版本。Tribe 是投票通过、执行权按住不动;Arbitrum 是执行先于投票、投票沦为事后追认。一个把投票放在执行之前却让它落空,一个把执行放在投票之前让它多余。共同点是:决定权从来没真正在投票里。


前面两个案例里,投票都输给了掌握私钥的内部人。Compound 的 Proposal 289 提供了一个反向的版本:这一次,规则被完整地、合法地遵守了,而结果同样像一场抢劫。

2024年7月,一个绰号 Humpy 的巨鲸,带着一个叫 Golden Boys 的团体,在公开市场上买入 COMP——其中一部分据报来自 Bybit——然后把超过 228,000 枚 COMP(约合 1200 万美元)分散委托到五个钱包里,攒出了一块可观的投票权13。攒够票之后,他们提交了 Proposal 289:把 499,000 枚 COMP,大约相当于国库的 5%、价值 2400 到 2500 万美元,转入一个叫 goldCOMP 的收益金库,由 Golden Boys 自己掌控,期限一年13

7月28日,提案以 682,191 票对 633,636 票通过,投票率约 20%,压过了 DAO 现有委托人的明确反对13。这里没有重入漏洞,没有闪电贷,没有任何一行代码被攻破。Humpy 做的每一件事——买币、委托、提案、投票——都是治理系统允许的正常操作。它和真正的攻击形成了刺眼的对照:同年 Beanstalk 那种用 10 亿美元闪电贷在一个区块里抢到三分之二投票权、掏走 1.82 亿美元的打法,靠的是把投票权瞬间借来又还掉14;而 289 靠的是真金白银地长期持有,完全在明处。前者是钻代码的空子,后者是钻规则本身的空子。

故事的结尾是谈判。7月30日,Humpy 同意撤销 289,交换条件是 Compound 设立一个官方认可的质押产品,把 30% 的储备分给 COMP 质押者13。国库的钱没被搬走,但代价是一个被人拿枪指着头谈成的让步。289 暴露的结构性弱点很朴素:一个按持币量计票、投票率又低的系统里,一个足够有钱的参与者可以完全合法地通过对自己有利的提案13。当合法和敌意可以同时成立,“通过”这个词就不再保证什么了。


把 Fei、Arbitrum、Compound 三个案例叠起来,一条本书反复出现的暗线——自治度——在这一章露出了它最尴尬的一面。

衡量一个 DAO 有多“自治”,一个朴素的办法是问:从投票到执行,中间还隔着几个人?隔得越少,自治度越高。在这条尺子上,真正接近满分的是那些不怎么自称 DAO 的公链。但本章的主角们——以太坊上那些以治理代币和 Snapshot 著称的 DeFi 协议——大多停在尺子的低端。它们的共同形态是:一个起信号作用的投票层,加一个握着执行键的多签层。

Optimism 把这种结构写得很坦白。它设计了一套两院制治理:代币院(Token House)由 OP 持有者和委托人组成,负责链上投票;公民院(Citizens’ House)按一人一票分配追溯性公共物品资助。但执行协议升级的并非投票本身,而是一个叫 Security Council 的安全委员会,它替代了原来的基金会多签;官方的措辞是“最终执行会完全上链”,用的是将来时15。连 Optimism 这样治理设计最用心的项目,今天也还把执行键留在一个委员会手里。

为什么这道缝隙这么顽固?Vitalik 在 2021年那篇谈币投票治理的文章里点出了根子:经济利益和投票权可以被轻易拆开,谁出钱、谁担风险、谁投票、谁执行,本就不是同一拨人16。这种拆分在数据上看得很清楚。对主要协议的研究显示,排名前十的投票者控制了 Compound 约 57.86%、Uniswap 约 44.72% 的投票权17。另有统计指出,在许多 DAO 里,不到十个参与者就握有超过半数的投票权,而真正参与投票的持币者通常只有 5% 到 10%18。当投票权高度集中、参与率又低,一个握有多签的小圈子无视投票,和一个攒够票的巨鲸合法通过提案,本来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自治度之外,这一章还逼出了另一条暗线:金库幻觉。治理剧场之所以有人愿意演、有人愿意看,是因为幕布后面据说有一大笔钱。可那笔钱到底是什么,值得拆开看。

媒体常说某某 DAO 坐拥数十亿美元国库。整个生态的统计也很唬人:到 2025年,被收录的 DAO 超过 1.3 万个,其中头部 5 个 DAO 控制着大约 253 亿美元,占整个生态价值的七成以上19。但这些数字有一个普遍的水分:绝大多数国库是用项目自己的原生代币计价的,而不是稳定币或 ETH20

Mantle 是个干净的例子。2025年它一度是 DeFi 国库榜首,账面约 40.25 亿美元,其中约 37.92 亿是它自己的 MNT 代币,稳定币只有区区 1793 万美元21。这意味着,所谓的“国库”绝大部分是组织自己印的票据,真要大规模动用、抛售换成硬通货,价格会先塌给自己看。一个用自家代币撑起来的国库,和一张用自家投票页面撑起来的合法性,是同一种幻觉的两个器官。

更要命的是,连这种纸面财富,持币者也未必拿得动。Nouns DAO 在 2023年9月经历过一次“分叉”:超过半数的 Nouns 持有者行使分叉和退出(ragequit)权利,带着按比例分得的国库份额另立门户,三天里把原 DAO 的国库从 16,750 ETH 砍到 7,700 ETH,流出价值超过 2700 万美元22。当代币市价低于人均国库价值时,“退出”这个安全阀就变成了套利通道——人们不是为了治理而离开,是为了把钱拿走而离开。金库越像幻觉,越没人愿意为它的长期治理操心,越多人想着怎么提前兑现自己那一份。


到了 2024 至 2026 这一段,治理剧场没有谢幕,但灯光暗了下来,舞台开始往后退。

退潮的迹象在数据里。对 DeFi 治理状况的观察显示,DAO 治理已经从早期那种高频试验,转向了职业化的“控制层”:提案数量在下降,委托越来越集中,治理的主要功能从持续迭代变成了危机响应23。说白了,大多数时候没什么要投的,真要投的时候,往往是出事了要灭火。学界的判断更直接:有研究把 DAO 投票称作一种“民主的幻觉”,统计的平均参与率只有约 6.3%,而传统公司股东大会的参与率在七到八成24

更说明问题的是,应急权力被正式写进了规则。Arbitrum 把一个 9/12 的紧急多签写进了它的宪法:这个由 12 人中 9 人签名就能动用的委员会,可以冻结网络,而且这种冻结被明文规定为“在 Arbitrum 宪法下合法”25。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转折:早期 DAO 把多签当作不得已的临时脚手架,承诺将来拆掉;现在多签被刻进了最高规则,成了正式制度的一部分。Optimism 的 Security Council 模式也在沿着类似方向扩散——它可以带延迟地发起合约升级,紧急情况下用桥接暂停取消待执行的升级26。安全委员会从例外变成了标配。

这股退潮还有更彻底的版本:直接关掉投票。曾经主推链上治理的框架 Aragon,在 2023年遭遇一群“风险无差价”套利者(RFV Raiders,包括 Arca)囤积代币、试图解散组织瓜分国库的攻击后,干脆取消了把治理代币变成投票权的计划,由其协会解散,把约 86,343 ETH、价值约 1.55 亿美元的国库清算分给了代币持有者27。连卖治理工具的公司自己,都在套利者面前关掉了治理。

与此同时,“职业化”的另一面是把人请回中心。2022年,SushiSwap 社区投票选出了一位“主厨”(Head Chef),实质上是一位 CEO,来统管这家“去中心化交易所”28。一个组织一边保留着去中心化的称号和投票界面,一边选出一个负责拍板的人——这并不矛盾,它恰好说明投票界面和真正的决策权,从来是可以分开摆放的两样东西。


把这一章的几个场景排在一起,会看到同一个动作的不同分身。

Tribe DAO 是投票通过、多签按住;Arbitrum 是钱先动了、投票来追认;Compound 289 是规则照办、结果照样像抢;Mantle 是国库的数字大半是自家印的;Aragon 是被套利者逼到关掉投票;Sushi 是请回了一位 CEO。它们看起来是六件事,底下是同一件:投票被做成了可以观看的部分,而决定权被留在了看不见的部分——几把私钥、一份提前转走的余额、一个写进宪法的应急委员会、一个会拍板的人。

这不意味着这些组织里的人都是骗子。Tribal Council 的成员有他们对协议偿付能力的真实顾虑;Arbitrum 基金会要养团队、要请做市商,确有运营的现实;Humpy 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行动;Aragon 是在被攻击后自保。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处境和逻辑。难堪之处并不在于某个人坏,而在于这套被称为“去中心化治理”的装置,在设计上就允许投票和执行分家。分家本身是中性的,谁来填那道缝,才决定了它是民主还是演出。

那么,一个诚实的问题留在这里:如果投票从一开始就不绑定执行、多签从一开始就可拒可改是“设计如此”,那么把一个 Gnosis Safe 多签加一个 Snapshot 页面叫作“DAO”,究竟是在描述一种新的组织形态,还是在给一种很旧的权力安排换一张可以投票的脸?当应急多签被写进宪法、当主厨被投票请回、当国库的数字大半是自家代币,“去中心化”这个词还在指什么?这些问题,oSnap 和 Snapshot X 那样的自动执行工具能修掉技术上的那一半,剩下的一半——人愿不愿意真的把执行键交出去——不在代码里。


参考文献

  1. Protos, “Tribe kills DAO, overrules vote to pay crypto debt,” https://protos.com/tribe-kills-dao-overrules-vote-to-pay-crypto-debt/, 2022。

  2. Cube, “What is off-chain governance,” https://www.cube.exchange/what-is/off-chain-governance, 2024。

  3. CoinMarketCap Academy, “The Fei-Fuse Nightmare: A Wake-Up Call for Improved DAO Governance,” https://coinmarketcap.com/academy/article/the-fei-fuse-nightmare-a-wake-up-call-for-improved-dao-governance, 2022。

  4. OpenZeppelin, “Governance (Governor + Timelock),” https://docs.openzeppelin.com/contracts/4.x/governance, 2023–2024。

  5. Compound, “Governance Documentation (Governor Bravo parameters),” https://docs.compound.finance, current。

  6. Tally Docs, “Gnosis Safe Overview / SafeSnap,” https://docs.tally.xyz/knowledge-base/managing-a-dao/gnosis-safe, ongoing。

  7. Clayton Roche (UMA), “Announcing oSnap: Gasless Snapshot Voting with On-Chain Execution,” https://medium.com/uma-project/announcing-osnap-gasless-snapshot-voting-with-on-chain-execution-by-uma-7374ed729b28, 2023。

  8. BlockEden, “Snapshot X Brings On-Chain Execution to Gasless Voting,” https://blockeden.xyz/forum/t/snapshot-x-brings-on-chain-execution-to-gasless-voting…/542, 2024。

  9. Decrypt, “Tribe DAO Votes to Repay Rari Capital Hack Victims Again,” https://decrypt.co/110102/tribe-dao-votes-repay-rari-capital-hack-victims-again, 2022。

  10. DL News, “Arbitrum reels from voting drama,” https://www.dlnews.com/articles/defi/arbitrum-governance-vote-arb-dao-airdrop-aip-1-proposal/, 2023。

  11. CoinDesk, “Contentious Arbitrum Vote Over $1B in Tokens: ‘Ratification’ Not ‘Request,’ Says Foundation,” https://www.coindesk.com/business/2023/04/02/contentious-arbitrum-vote-over-1b-in-tokens-ratification-not-request-says-foundation, 2023-04-02。

  12. The Block, “Arbitrum to break up $1B proposal after backlash,” https://www.theblock.co/post/224459/arbitrum-proposal-backlash-response, 2023-04。

  13. The Block, “$24 million Compound Finance proposal passed by whale over DAO objections,” https://www.theblock.co/post/307943/24-million-compound-finance-proposal-passed-by-whale-over-dao-objections, 2024-07。

  14. Merkle Science, “Hack Track: Analysis of Beanstalk Flash Loan Attack,” https://www.merklescience.com/blog/hack-track-analysis-of-beanstalk-flash-loan-attack, 2022。

  15. Optimism, “The Future of Optimism Governance,” https://www.optimism.io/blog/the-future-of-optimism-governance, 2023。

  16. Vitalik Buterin, “Moving beyond coin voting governance,” https://vitalik.eth.limo/general/2021/08/16/voting3.html, 2021-08-16。

  17. Fritsch, Müller, Wattenhofer et al., “Analyzing Voting Power in Decentralized Governance,” https://arxiv.org/pdf/2204.01176, 2022。

  18. PatentPC, “DAO Growth Stats: Treasury Sizes, Governance Votes, Activity,” https://patentpc.com/blog/dao-growth-stats-treasury-sizes-governance-votes-activity, 2024。

  19. DAO Times, “DeepDAO DAO Tool Report for 2025,” https://daotimes.com/deepdao-dao-tool-report-for-2025/, 2025。

  20. SHIFT DeFi, “DAO Treasuries: Are Billions Really Billions?,” https://medium.com/@SHIFT_DeFi/dao-treasuries-are-billions-really-billions-9c21f49a46a0, ongoing。

  21. Coinspeaker, “Mantle Tops DeFi Treasuries $4B+, Uniswap Second,” https://www.coinspeaker.com/mantle-tops-defi-treasuries-4b-uniswap-second/, 2025。

  22. Blockworks, “Nouns DAO loses half its treasury in 3 days,” https://blockworks.co/news/nouns-dao-treasury-fork-governance, 2023-09。

  23. DL News, “State of DeFi 2025,” https://www.dlnews.com/research/internal/state-of-defi-2025/, 2025。

  24. Xuan Liu, “The Illusion of Democracy (DAO voting turnout),” https://papers.ssrn.com/sol3/Delivery.cfm/4441178.pdf, 2023。

  25. TheStandard.io, “Arbitrum (ARB) Deep Due Diligence Report 2025 (Security Council 9/12 emergency multisig),” https://www.thestandard.io/blog/arbitrum-arb-deep-due-diligence-investment-report-2025, 2025。

  26. Messari, “State of the Superchain H1 2025 (Security Council emergency pause),” https://messari.io/report/state-of-the-superchain-h1-2025, 2025。

  27. Cointelegraph, “Aragon Association to dissolve, disburse $155M to token holders,” https://cointelegraph.com/news/aragon-association-dissolves-disburse-assets-token-holders, 2023-11。

  28. CoinDesk, “SushiSwap Community Votes in Head Chef to Oversee Decentralized Crypto Exchange,” https://www.coindesk.com/business/2022/10/03/sushiswap-community-votes-in-head-chef-to-oversee-decentralized-crypto-exchange, 2022-10-03。

当 DAO 自我毁灭

2022 年 1 月 11 日,一种叫 OHM 的代币在几个小时里跌掉了三成。引爆点不在 Olympus 自己的合约里,而在一个叫 Rari Fuse 的借贷池。一批用户把质押的 OHM 抵押进去,借出稳定币,再买更多 OHM,再质押,再抵押——把仓位叠成了一座塔。当 OHM 价格往下走,抵押率击穿清算线,清算机器人开始卖出抵押品,卖出又压低价格,价格再触发下一轮清算。一条链上的清算连环引信被点着了。那一天,CoinDesk 记录下这台机器曾经的两个数字:质押年化收益率一度高过 8000%,协议管理的资产峰值接近 8.6 亿美元,而到崩盘时已从高点回落约七成1

要理解这场清算其实是设计的延长线、而非偶发事故,得先看清 Olympus 究竟是怎么运转的。它不是一个普通的代币项目。它自称要做加密世界的储备货币,用一套被信徒画成表情包的博弈来组织所有人的行为。这套博弈的名字,就藏在那个反复出现的符号里:(3,3)。


(3,3) 来自一个简化的收益矩阵。每个 OHM 持有人面前有三个动作:质押、买债券、卖出。如果所有人都质押,协议把新增发的代币按比例分给质押者,每个人的收益记作 +3,皆大欢喜;如果有人卖,他自己拿到流动性,却稀释和打压了别人,整体收益受损。把矩阵摊开,双方都质押时总收益最高,于是社区把这个格子写成 (3,3),当成一句口号、一种道德要求、一份社会契约:你只要别卖,大家都能赢2

支撑这句口号的,是两套机制。一套是债券。你可以拿 DAI、拿以太坊、拿 OHM 的流动性份额,按折扣价从协议手里买 OHM,几天后归属。协议借此把卖出代币换来的资产收进自己口袋——这就是它引以为傲的“协议自有流动性”。传统项目把做市的钱租给流动性提供者,提供者随时可以撤;Olympus 反过来,自己买断流动性,据一份行业资料的说法,它一度握住了 OHM 市场上 99.8% 的流动性2。另一套是质押。协议每隔几小时增发一次,把新币塞进质押合约,按当下的质押量摊给每个质押者。增发速度被调得极高,复利滚起来,名义年化就被推到了四位数。

这里要把一件事说清楚,免得把它写成纯粹的骗局。高年化本身不创造价值,它只是把未来的稀释提前兑现成今天的数字。一个质押者收到的 +3,来自另一批人的债券资金和未来接盘者的买入。当新钱进得比稀释快,每个人账面都在涨,(3,3) 看上去就是真的;当新钱跟不上,矩阵里那个谁都不愿提的格子——大家一起卖,(-3,-3)——就会显形。Olympus 的设计把所有人的最优策略绑在同一个方向上,这让它在上行时无比顺滑,也让它在下行时没有刹车。2022 年 1 月那场 Fuse 清算,正是 (-3,-3) 被杠杆放大后的样子:(9,9) 是社区给“质押加借贷加再质押”起的名字,意思是收益更高的加强版协作;它在清算里露出的,是同一枚硬币的反面。后来 Olympus 主动告别了高年化的再贷模型,把那套四位数 APY 收了起来3

值得停下来记一笔的是金库这一侧。Olympus 把卖币换来的真金白银收进了协议金库,这让它比那些金库里只躺着自家代币的项目更有底。一个 DAO 的金库到底值多少,是这一章接下来所有故事的轴心。很多 DAO 公布的“数十亿美元金库”,绝大部分是用自己发行的原生代币计价的——一旦真要变现,价格会随抛售一路下滑,账面数字和能拿到手的钱是两回事4。Olympus 的金库里有不少是 DAI 和以太坊这类硬资产,这恰恰为它埋下了另一种命运的种子:当一个金库里装着真东西,它就会招来一种特殊的访客。后面会讲到。


先去另一片大陆。Olympus 在以太坊主网上跑,它的代码是开源的,于是被人复制。在 Avalanche 链上,有一个几乎照搬 (3,3) 的分叉,代币叫 TIME,项目叫 Wonderland——童话乐园。它的高年化、它的债券、它的质押,都是 Olympus 的翻版,连社区文化都学了过来。2021 年 11 月,TIME 的历史高点摸到过约 1 万美元一枚6

然后是 2022 年 1 月,TIME 跌的那个月。压垮它的不是清算,是一个名字。Wonderland 的财务主管在链上和社区里用着代号 0xSifu,掌管着金库。一名链上侦探把这个代号和一个真实身份对上了:Michael Patryn,加密交易所 QuadrigaCX 的联合创始人。CoinDesk 在 1 月 27 日刊出了项目方对此的回应5

这两个名字各自都带着分量。Michael Patryn 此前用过的名字是 Omar Dhanani,2004 年在美国有过一桩与信用卡欺诈相关的定罪,服刑约 18 个月——这些都是公开报道里的记录5。而 QuadrigaCX 是加拿大加密史上最有名的塌方之一:另一位联合创始人 Gerald Cotten 在 2018 年底身故,交易所随之曝出约 1.9 亿美元资产去向不明、约 11.5 万名客户受影响,2020 年安大略证券委员会的报告把它描述成一场庞氏式骗局6。当社区得知,管着自己金库私钥的人,正是这家交易所的联合创始人,信任在几天里蒸发。Decrypt 记录下消息传开时 TIME 单日下挫约 45%,相对 2021 年 11 月的高点,跌幅累计达到约 97%6。Wonderland 的创始人 Daniele Sestagalli 后来承认,他大约一个月前就已知道 0xSifu 的真实身份,却选择继续合作5

这里要按着证据写,不替读者下判决。公开报道能确认的是:一个有过欺诈定罪、且与一场重大资产失踪事件相关的人,掌握了一个 DeFi 协议金库的关键权限;创始人知情并隐瞒了一段时间。报道里没有指控 0xSifu 在 Wonderland 任内挪用了金库——这一点不能超出证据去写。Wonderland 的死法,因此与其说是一次盗窃,不如说是一次信任崩塌。“代码即法律”许诺过,链上一切公开可验证,所以你不需要信任任何具体的人。Wonderland 的金库确实在链上、确实可验证,但能动它的私钥握在一个匿名身份手里,而那个匿名身份背后是谁,链上读不出来。代码替代不了对人的尽职调查,它只是把这道调查题藏到了一个代号后面。

把 Olympus 和 Wonderland 并排放,会看到同一种结构的两种死法。前者死于自身博弈的下行端,后者死于把金库钥匙交给了错的人。但两者共享一个更深的前提:在这类协议里,治理代币的持有和金库的控制是可以拆开的——你以为买代币就是买了对金库的份额,实际能不能拿到、由谁拿、按什么价拿,是另一套规则说了算。这个拆分,在下一组故事里会变成一门生意。


Vitalik Buterin 在 2021 年那篇谈“超越币投票治理”的文章里,点出过一个被反复证伪的假设:治理系统默认买了代币的人就会为协议的长期利益投票,可经济利益和投票权很容易被拆开——你可以借来代币只为投一次票,可以在交易所托管别人的币替自己投,可以把投票权和真实持仓的方向做成相反的7。他谈的是攻击者怎么租用投票权。把同一道拆分挪到金库上,会长出另一种东西。

设想一个 DAO,金库里有 1 亿美元的硬资产——以太坊、稳定币,能立刻变现的那种。它发行了 1000 万枚治理代币,于是按金库折算,每枚代币背后“垫着”10 美元的真资产。这个数字有个名字:净资产值,NAV;它对应的、能无风险拆出来的部分,被叫作风险无关价值,RFV,Risk Free Value。现在假设市场情绪冷淡,这枚代币在交易所只卖 6 美元。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算术摆在所有人面前:用 6 美元买一枚代币,如果能想办法把背后那 10 美元的金库份额取出来,每枚净赚 4 美元,无风险。

只要这个差存在,DAO 的退出机制就不再是退出机制,它变成了一笔套利交易。本来为了保护小股东、让不满者能带着自己那份钱离开而设计的“赎回”或“分叉”阀门,在市价低于人均金库净值时,会把整个金库变成一个标价低于内在价值的资产包,吸引专门吃这个差价的人前来。这就是这一章的轴线,可以叫它金库幻觉:当金库里能被持有人套出来的价值,超过了代币市场标价所撑起的市值,这个 DAO 在财务上就已经处于自我清算的临界点,差的只是有没有人来按下那个按钮。

为什么差会出现?因为很多 DAO 的代币早已和它“代表金库份额”的初衷脱钩,跌成了一个被情绪、被抛压、被失去预期的市场单独定价的东西,而金库还原地躺着。生态层面的几个数字让这种脱钩更容易发生。一份 2025 年的行业报告统计,链上已有超过 13000 个 DAO,但平均投票参与率只在 6% 上下17;另一份研究把合格选民和实际投票者的比例算到过 1%–2% 的低位,与传统公司七八成的股东参与完全不在一个量级22。在许多 DAO 里,能凑齐法定人数的活跃地址不到十个,少数地址就握着过半投票权23。一个治理近乎瘫痪、代币长期破净、金库里却躺着真钱的 DAO——把这三件事叠在一起,就是一份公开张贴的悬赏。下面几个故事,是不同的人发现并领走这份悬赏的不同方式。


先看最“干净”的一种,干净到很难说它是攻击。Nouns 是一个每天拍卖一个 NFT 头像、把拍卖所得全部收进金库的 DAO,治理用的就是这些头像,一个头像一票。到 2023 年,它的金库里积累了大量以太坊。问题随之而来:当二级市场上一个 Noun 头像的成交价,跌到了低于金库里平摊到每个头像的净值,持有人开始算那道熟悉的算术——我手里这个头像,在金库里对应的钱,比我能在市场上卖掉它拿到的钱还多。

Nouns 早就内置了一个阀门,叫分叉。一批不满的持有人可以发起 fork,带着自己那一份金库资产离开,去组建一个新的 DAO。这个设计本意是保护少数派:当你和多数派理念不合,你不必把钱留下受气,可以带钱走人。但在破净的市价下,这个理念之阀变成了一台套利机。2023 年 9 月,Nouns 的第一次分叉(Fork #0)里,超过半数的持有人选择离开,带走了价值约 2700 万美元的金库资产8。他们离开的理由,多数并非对治理路线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那道无风险的差价摆在那里:留下,你的份额可能继续被新一轮拍卖稀释、被破净的市价拖着;离开,你立刻锁定金库里属于你的那部分硬资产。

Nouns 社区后来在链上调整过分叉的门槛参数,试图给这个阀门加上阻尼8。但这件事本身已经把金库幻觉演示得很清楚:退出权是 DAO 治理里最被珍视的设计之一,它让一个组织看上去比传统公司更尊重个体——你随时可以带钱走。可一旦代币破净,退出权和套利就成了同一个动作,分不开。理性的持有人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只是响应了价格信号;而价格信号告诉他们的是,把这个 DAO 拆开,比让它继续运转更划算。

Nouns 的分叉者带走的,毕竟是他们自己本就持有的份额。下一种人不一样:他们在事发前并不在场,是冲着那道差价专程赶来的。


2023 年春天,Aragon 这个老牌项目遭遇了一群自称或被称作 “RFV Raiders” 的来客。RFV,就是前面说的风险无关价值;Raiders,掠袭者。这群人里有一个引人注意的名字:Arca,一家正经的加密资产管理公司。他们的打法,是把那道金库套利算术做成一套可复制的流程9

流程是这样的。先在公开市场上,趁治理代币市价低于金库净值时大量吸筹——买得越多越好,最好能凑到足以单方面通过提案的份额。Aragon 的治理代币是 ANT,这群人把买来的 ANT 包装、集中,向控制金库的多数票逼近9。一旦握住足够的票,下一步就是发起一个提案,内容很直接:解散这个 DAO,把金库里的资产按持仓比例分给代币持有人。如果金库里的硬资产折算到每枚代币是 X,而你的吸筹成本远低于 X,那么提案一旦通过,差价就落进了你的口袋。这套打法此前已经在另一个叫 Rook 的 DAO 上奏效过,那个 DAO 在类似的压力下走向了解散,CoinDesk 把 Aragon 这一拨人描述为同一批操作者9

要给这群人一点同情的距离。从他们的角度看,自己做的事完全在规则之内,甚至有一套自洽的说法:一个 DAO 如果长期破净,说明市场认为它的团队在烧钱、在毁灭价值,那么把金库还给持有人、让资本去更有效率的地方,是一种纠偏。在传统资本市场,对市值低于净现金的公司发起清算、逼管理层把现金还给股东,是激进投资者的常规操作,有它的正当性。RFV Raiders 把这套华尔街剧本搬到了链上,而链上的工具让它执行得更快、更难抵挡:他们不需要打代理权争夺战,不需要召开股东大会,只要在公开市场买够代币,再发一个提案。

Aragon 这边的处境同样值得写。它的团队认为对方是在敌意收割一个仍在运转、仍有产品规划的组织,于是公开反击,并采取了防御动作——其中包括,它原本计划把治理投票权赋予 ANT 持有人,在掠袭压力下,这个计划被取消了910。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退守:一个以推动链上治理工具起家的项目,在真实的治理攻击面前,把治理权收了回去。代码即法律遇到现实威胁时,第一反应是把法律的执行权从代码手里拿走,交还给一个能拒绝、能拖延、能判断的人类机构。

冲突的尾声,本身就是这一章最锋利的一幕。


2023 年 11 月,掌管 Aragon 资产的实体 Aragon Association 宣布解散,并把约 86,343 枚以太坊、按当时折算约 1.55 亿美元的金库资产,分配给 ANT 持有人10。换个角度看,掠袭者要的那个结果——把金库还给持有人——以一种由项目方主导、看上去体面的方式实现了。RFV Raiders 没有攻破任何合约,没有偷任何私钥,他们只是让一个破净的 DAO 走完了它在那种价格下本就难以避免的归宿:清算自己,把钱发出去。

这件事还有一条更尖的支线。在冲突过程中,一个 DAO 投票决定出资约 30 万美元,去资助一桩针对自己创始团队的诉讼11。把这句话读慢一点:一个组织用自己金库的钱,去打自己创始人的官司。这是金库幻觉推到极致的样子——当持有人和创始团队对“这笔钱该归谁”产生分歧,而持有人手里又攥着治理权,治理就从协作决策的工具,变成了一方逼另一方交出金库的杠杆。组织内部不再有“我们”,只有谁能凑够票、谁握着钱。

把 Aragon 的结局和前面的 Nouns 放一起看,会发现金库幻觉有两种触发者。一种是内部的:持有人发现留下不如带钱走,于是从内部把组织拆开。另一种是外部的:专门的掠袭者从外面买进,把组织推向解散。两者按的是同一个按钮,区别只在按按钮的手是不是一开始就在屋里。而它们能成立的共同前提,是一个 DAO 既把真资产放进了金库,又把动用金库的权力按代币比例发了出去,还放任代币价格跌到了净值之下。三件事缺一,套利就不成立。Olympus 把硬资产收进金库,本是它的优点;可一旦那批硬资产的所有权凭证在市场上破了净,优点就成了悬赏。

但并不是每一次按按钮都能成功。有一道古老的防线,在某些时候挡住了掠袭者。


2023 年 3 月,一个早已被遗弃的项目 Swerve Finance 成了攻击目标。Swerve 是 Curve 的一个分叉,它的创建者很早就把控制权完全交给了社区,自己退场——金库里还躺着约 130 万美元,却没有任何管理员、没有团队在看守12。这正是掠袭者最爱的猎物:一个无人值守、却有活钱的金库。

两个攻击者凑了约 45 万枚 SWRV 投票权(一个 34.8 万,一个 10.2 万),提交了把金库所有权转走的提案。这一次,他们失败了。Swerve 的治理要求达到总供应量 51% 的法定门槛,而他们买到的票够不着这条线。对峙僵持了一个多星期,金库最终没有被搬走12。守住它的既不是某个英雄,也不是某段精巧的代码,而只是一个又高又笨的法定门槛——51% 的供应量,谁也没能在公开市场上凑齐。高法定人数在第八章讲治理攻击时是双刃的:它让正常治理寸步难行,却也让敌意收购难以达成。Swerve 用一种近乎瘫痪的设计,换来了金库的安全。被遗弃但仍有活金库的协议,会长期是攻击目标,这是结构决定的;Swerve 只是恰好把门槛设得够高12

把门槛设得不够高的,下场截然不同。2022 年 2 月,Build Finance DAO 被完整地夺走了。攻击者第一次提案——给自己单方面的铸币权——被社区投票否决了,一名管理员还在 Discord 里发出过警告13。攻击者没有放弃,他把治理代币转到一个全新的钱包,重新提交了同一个提案。这一次,社区的注意力松懈了,监控用的 Discord 机器人漏掉了这条提案,在低参与、低法定的状态下,提案于 2 月 10 日通过13。通过之后,攻击者分三笔交易铸出 110.76 万枚 BUILD,抽干了 Balancer 和 Uniswap 上的流动性池,又通过治理合约接管了 Balancer 池子,连 13 万枚 METRIC 一起卷走,总损失约 160 枚以太坊、折合约 47 万美元,资金进了 Tornado Cash13

Build Finance 的死,和 Swerve 的生,是同一道题的两个答案。Build 没有时间锁、没有守护者否决权、法定门槛低,还允许一个被否决的提案换个钱包卷土重来——每一处省下来的防御,都在那一夜被精确地利用。攻击者最后保有了治理合约、铸币私钥和金库的全部控制权,没有任何追回13。这个 DAO 没有解散,没有清算,它只是换了主人,然后被搬空。同情这里很难给攻击者,但可以给那些投了反对票、发了警告、却还是眼睁睁看着它从后门进来的社区成员——他们做对了第一次,没能做对第二次,而治理不给你“做对一次就够”的机会。


最后一种自我毁灭,最像一桩黑色喜剧:一个 DAO 用一次堂堂正正的投票,否决了自己另一次堂堂正正的投票。

2022 年 4 月,Fei Protocol 和它合并而来的 Rari Capital 旗下的 Fuse 借贷池被攻破,约 8000 万美元从 7 个池子里被掏走,受害者包括 Frax、Olympus、Balancer 等一批协议15。这本是一次外部攻击,不在这一章的范围内。真正属于这一章的,是攻击之后 DAO 自己做的事。当年 5 月,社区在 Snapshot 上发起信号投票,约 75% 赞成动用金库赔偿受害者。但 Snapshot 是链下的、不绑定执行的信号;一批掌握链上执行权的内部人——所谓 Tribal Council——以这个投票“不具约束力”为由,在链上把它否决了15。社区想还钱,掌钥匙的人说不还。

故事到这还没完。同年 8 月,Fei Labs 干脆提议关停整个 Tribe DAO,让 FEI 可按比例赎回 Dai;围绕到底赔不赔受害者,社区又投了一轮,这次在 Tally 上约 99% 赞成全额赔偿,方案落到了 1268 万枚 FEI 加 2661 万枚 DAI16。短短几个月里,同一个组织对“要不要还这笔钱”反复投票、反复反转,先是 75% 赞成被否,再是 99% 赞成通过,最后把自己关停清算。Fei/Tribe 不是被谁夺走的,它是在一次次互相矛盾的合法投票里,把自己投死的。当一个组织的意志可以在链下信号、链上执行、内部否决、再次表决之间反复横跳,它其实已经没有一个稳定的意志了,剩下的只是不同时刻、不同人群凑出的不同多数。

把这一章的几具尸体摆在一起验:Olympus 死于自身博弈的下行;Wonderland 死于把金库钥匙交给了来历可疑的人;Nouns 在破净下被自己的退出阀拆开;Aragon 被外来掠袭者逼到清算,还顺手资助了告自己创始人的官司;Swerve 靠一道高门槛侥幸守住;Build Finance 被从低门槛的后门彻底夺走;Fei/Tribe 在自我矛盾的投票里关停。它们的死法各不相同,但都不是被传统意义上的黑客攻破的——没有重入漏洞,没有预言机操纵,多数时候连一行恶意代码都没有。它们死于自己的治理设计在某个价格、某种参数、某个人选下的合规运转。

这些故事共享的那条暗线,是金库幻觉。一个 DAO 公布的金库数字,常常被当成它的“身家”,被写进排行榜,被拿来证明去中心化组织能管理多大的钱。但金库的真实价值,要看两件被排行榜隐去的事:它装的是硬资产还是自家代币——前面提到,很多头部 DAO 的金库绝大部分是用原生代币计价的,真要变现会一路下滑1821;以及,动用它的权力是怎么分配的、代币此刻在市场上是溢价还是破净。当能被持有人套出来的价值超过了代币撑起的市值,这个 DAO 在财务上就站到了悬崖边,无论它的产品还在不在运转、团队还想不想做下去。

ConstitutionDAO 提供过一个温和的对照:它 7 天里从 17000 多人手里募到约 4700 万美元去拍一份宪法副本,拍卖输给了一位亿万富翁,然后干脆利落地解散、退款,金库原路退回19。它没有被掠袭,因为它的金库和它的代币之间没有可套的差——募来多少、退回多少,清清楚楚。问题从来不出在“DAO 持有一个金库”这件事本身,而出在把金库的所有权切成可在市场上自由定价的代币、又让那个价格漂离了金库净值之后。学界已经有人在提补救:比如用时间加权的快照,让投票权不能靠临时吸筹瞬间堆起来,给套利和敌意收购加一道时间的摩擦20。这些设计能不能挡住下一个 RFV Raider,还要看它们在真金白银面前撑不撑得住。

行业里另一些拉锯则更难用机制解决。Sushi 在 2022 年的内斗、Arca 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围绕新任“主厨”薪酬的争吵、随后到来的 SEC 传票和缩水的运营资金142425,都说明当一个组织既要像公司一样发工资、做决策、应对监管,又要维持“没有人在掌权”的姿态,它的内部就会长期处在一种谁也不完全负责、谁都可以质疑谁的状态。CityDAO 买了 40 英亩地、发了“市民”NFT,最后因为决策动辄要 500 人投票而陷入瘫痪,2024 年走向清盘退款26,是另一种死法:与其说被套利,不如说被自己的民主程序拖垮。

留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在这里。如果一个 DAO 只要把真资产放进金库、又把动金库的权力按代币发出去,就迟早会在某个价格上变成自己的清算对象,那么“由代币持有人共同拥有一个金库”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一个能稳定存在的组织形态?还是说,它天生只有两个稳定态——要么金库里没有值得套的硬资产,要么动金库的权力其实并不真在持有人手里。Olympus 的信徒们曾经相信,只要大家都不卖,(3,3) 就能一直成立。这一章里的每一个 DAO 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当不卖变得不再划算,没有哪句口号拦得住算术。


参考文献

  1. CoinDesk,《Olympus Tanks 30%, Led by Liquidations on Fuse, Souring Market Sentiment》,https://www.coindesk.com/markets/2022/01/11/olympus-tanks-30-led-by-liquidations-on-fuse-souring-market-sentiment ,2022-01-11。
  2. Phemex Academy,《What Is Olympus DAO (OHM)?》,https://phemex.com/academy/what-is-olympus-dao-ohm-coin ,访问于 2026。
  3. Messari,《Governor Note: Olympus Says Goodbye to Staking APY》,https://messari.io/report/governor-note-olympus-says-goodbye-to-staking-apy ,2022。
  4. SHIFT(Medium),《DAO Treasuries: Are Billions Really Billions?》,https://medium.com/@SHIFT_DeFi/dao-treasuries-are-billions-really-billions-9c21f49a46a0 ,访问于 2026。
  5. CoinDesk,《How Did a Former Quadriga Exec End Up Running a DeFi Protocol? Wonderland Founder Explains》,https://www.coindesk.com/tech/2022/01/27/how-did-a-former-quadriga-exec-end-up-running-a-defi-protocol-wonderland-founder-explains ,2022-01-27。
  6. Decrypt,《Wonderland CFO Outed as QuadrigaCX Co-Founder, Ousted From Project》,https://decrypt.co/91354/cfo-defi-project-wonderland-ousted-co-founder-quadrigacx-report ,2022。
  7. Vitalik Buterin,《Moving beyond coin voting governance》,https://vitalik.eth.limo/general/2021/08/16/voting3.html ,2021-08-16。
  8. Blockworks / CoinDesk,《Nouns DAO Treasury Fork》报道(Fork #0,2023-09,约 2700 万美元离场;Prop 384/439 链上调参),https://blockworks.co/news/nouns-dao-treasury-fork ,2023。
  9. CoinDesk,《Aragon Fires Back at Activist Investors in Early Stages of Governance Fight》(RFV Raiders、Arca、Rook DAO),https://www.coindesk.com/business/2023/05/05/aragon-fires-back-at-activist-investors-in-early-stages-of-governance-fight ,2023-05-05。
  10. Cointelegraph,《Aragon Association to Dissolve, Disburse Assets to Token Holders》(约 86,343 ETH / 约 1.55 亿美元),https://cointelegraph.com/news/aragon-association-dissolves-disburse-assets-token-holders ,2023-11。
  11. The Block,《A DAO Is Funding a Lawsuit Against Its Own Founding Team》,https://www.theblock.co/post/263924/a-dao-is-funding-a-lawsuit-against-its-own-founding-team ,2023。
  12. The Block / Halborn,《Defunct Swerve Finance Still Subject of $1.3 Million Live Governance Hack》,https://www.theblock.co/post/222744/defunct-swerve-finance-still-subject-of-1-3-million-live-governance-hack ,2023-03。
  13. Decrypt,《Build Finance DAO Falls to Governance Takeover》,https://decrypt.co/92970/build-finance-dao-falls-to-governance-takeover ,2022-02。
  14. CoinDesk,《SushiSwap Community Votes in Head Chef to Oversee Decentralized Crypto Exchange》(含 Arca 与团队内斗背景),https://www.coindesk.com/business/2022/10/03/sushiswap-community-votes-in-head-chef-to-oversee-decentralized-crypto-exchange ,2022-10-03。
  15. Protos,《Tribe Kills DAO, Overrules Vote to Pay Crypto Debt》(Fei-Fuse 约 8000 万美元;75% Snapshot 被链上否决),https://protos.com/tribe-kills-dao-overrules-vote-to-pay-crypto-debt/ ,2022。
  16. Decrypt,《Tribe DAO Votes to Repay Rari Capital Hack Victims Again》(约 99% 赞成;1268 万 FEI + 2661 万 DAI),https://decrypt.co/110102/tribe-dao-votes-repay-rari-capital-hack-victims-again ,2022。
  17. DAO Times,《DeepDAO DAO Tool Report for 2025》(>13,000 DAO;平均投票率约 6.3%),https://daotimes.com/deepdao-dao-tool-report-for-2025/ ,2025。
  18. Coinspeaker,《Mantle Tops DeFi Treasuries $4B+, Uniswap Second》(金库绝大部分以原生代币计价、稳定币占比极低),https://www.coinspeaker.com/mantle-tops-defi-treasuries-4b-uniswap-second/ ,2025。
  19. CoinDesk,《After Being Foiled by a Billionaire, ConstitutionDAO Faces Lingering Questions》(约 4700 万美元、17,000+ 贡献者、解散退款),https://www.coindesk.com/tech/2021/11/19/after-being-foiled-by-a-billionaire-constitutiondao-faces-lingering-questions ,2021-11-19。
  20. arXiv,《A Time-Weighted Snapshot Framework for DAO Governance Voting》(编号 2505.00888),https://arxiv.org/abs/2505.00888 ,2025。
  21. CoinLaw,《DAO Treasury Holdings Statistics 2025》,https://coinlaw.io/dao-treasury-holdings-statistics/ ,2025。
  22. Xuan Liu,《The Illusion of Democracy in DAO Governance》(合格选民:活跃比一度降至 1%–2%),https://papers.ssrn.com/sol3/Delivery.cfm/4441178.pdf ,2023。
  23. PatentPC,《DAO Growth Stats: Treasury Sizes, Governance Votes, Activity》(多数 DAO <10 个地址握 >50% 投票权),https://patentpc.com/blog/dao-growth-stats-treasury-sizes-governance-votes-activity ,2024。
  24. The Defiant,《SushiSwap Head Chef Pay Package Outcry / Narrow Vote》,https://thedefiant.io/sushiswap-vote-head-chef-controversy ,2022-10。
  25. CryptoSlate,《Sushi and Its Head Chef Receive SEC Subpoena》(运营资金由约 900 万缩至约 500 万美元),https://cryptoslate.com/sushi-and-its-head-chef-receive-sec-subpoena/ ,2023-03。
  26. MIDAO,《The Rise and Fall of CityDAO: Lessons in DAO Lifecycle Management》(500 人投票门槛致瘫痪;2024 清盘退款),https://www.midao.org/blog-posts/the-rise-and-fall-of-citydao-lessons-in-dao-lifecycle-management ,约 2024。

代码撞上法律

监管者第一次要把“被告”这一栏填上一个 DAO 的名字时,遇到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它做错了什么,而是它在物理世界里根本不存在。

Ooki DAO 没有公司登记号,没有董事会秘书,没有一个可以接收挂号信的地址。它是 bZx 借贷协议改名后的产物:一组在以太坊和其他链上运行的合约,治理权交给持有 OOKI 代币的人,由他们投票决定协议参数。按照“代码即法律”的设想,这就是去中心化要达到的终点:没有可以被关停的中心,没有可以被传唤的负责人,规则只在链上自动执行。

2022年9月,CFTC 没有把这套设想当回事。它对 Ooki DAO 本身提起民事诉讼,主张这个 DAO 经营了一个非法的、未注册的杠杆交易平台,违反《商品交易法》(CEA),并且没有履行反洗钱义务1。麻烦在于送达。要让诉讼程序成立,被告必须被合法地“通知到”。一个没有代表人的集合体,传票该交给谁?

CFTC 申请了替代送达,法院准许把诉状送进 Ooki DAO 官网的在线帮助聊天框,并在其治理论坛发帖公告,这一送达方式本身就成了案件最早被广泛讨论的部分,多家代理与评论此案的律所事后都把它当作“监管如何够到一个无形被告”的标本来讲2。(这一节关于送达机制的细节主要依据案件公开记录与当时报道,本章把可独立查证的判决结果放在更硬的一手文书上。)值得记下的是监管者的姿态:它不打算先论证“DAO 该不该被当成被告”,而是直接把它当成被告,把通知钉进它唯一可触及的界面:那个本来用来回答用户“我的钱包怎么连不上”的客服窗口。

国家不必先承认你的世界观,才能在你的世界里行动。


要理解 CFTC 为什么咬住 DAO 本身,得回到改名前的那一个月。

Ooki DAO 的前身是 bZeroX, LLC,一家有名有姓、在美国注册的有限责任公司,由它的创始人运营 bZx 协议。2022年9月,CFTC 同时做了两件事:与 bZeroX 及其创始人达成和解,认定他们违法经营杠杆交易并下令处罚;同时起诉接手了协议的 Ooki DAO1。关键的时间差在于,就在和解前大约一个月,bZeroX 把 bZx 协议的控制权转交给了 bZx DAO,后者随即改名 Ooki1

监管者把这次转手读成一次有目的的脱身。CFTC 的立场是:把协议交给一个“无人负责”的 DAO,意在让它躲到一个理论上无法被起诉的结构背后,从而规避公司本来要承担的注册与合规义务。CFTC 执法部门主任在判决后的声明里说得直白:这个判决传递的信息是,去中心化自治组织不是逃避法律的密码3

值得同情地看一眼另一边。从创始人角度,把协议“还给社区”恰恰是这套理念一直鼓吹的归宿:创始团队退场,治理交给代币持有者,这是去中心化的应有之义,而不一定是处心积虑的金蝉脱壳。但在监管者眼里,动机不重要,时点重要。一个公司在被追责前夕把资产和控制权转给一个号称无法被追责的实体,无论初衷如何,客观上都构成了对责任的转移。代理此案的律所事后总结,CFTC 还在对原公司创始人的处理中把他们认定为“控制人”(controlling persons),让他们个人为协议的违规担责1

“还给社区”和“把烫手山芋甩给一个聊天框”,在链上看是同一笔交易。


CFTC 起诉 Ooki DAO,靠的是一个在法律上并不新、但用在 DAO 上很新的判断:这个 DAO 是一个非法人社团(unincorporated association)。

非法人社团是英美法里一类古老的存在:一群人为共同目的联合起来,没有正式注册成公司,但在某些法律下可以作为一个整体被起诉。把这套框架套到 DAO 上,CFTC 主张:持有治理代币并参与投票的人,构成了一个为共同目的(运营 Ooki 协议)行动的联合体,因此 Ooki DAO 落在 CEA 对“person”的定义之内,可以像任何“人”一样被指控、被判罚3。报道此案的媒体把它的意义说清楚了:这是美国第一次有 DAO 因违反商品法被认定为可担法律责任的主体,而依据正是“非法人社团”这条路径5

这一步并不是凭空跳出来的。国家碰 DAO 的历史更早。2017年,SEC 就调查了最初的 The DAO,发布报告认定其代币按 Howey 检验属于证券,应受证券法约束,那是监管者第一次正式宣告,链上发生的事并不因为发生在链上就脱离了既有法律6。Ooki 案把这条线推进了一大步:2017年说的是“你发的代币是证券”,针对的还是发行行为;2022年说的是“你这个组织本身是个可被告的人”,针对的是组织的法律人格。

这里藏着对“代码即法律”最根本的一次反将。劳伦斯·莱西格当年提出 Code is Law,本意是警告:在数字空间里,代码会像法律一样规制人的行为,因此需要民主监督,免得权力借代码之名逃开问责7。加密世界把这句话反过来当理想,相信只要规则写进合约、控制权足够分散,就能从既有法律里“毕业”。CFTC 给出的回答是:无论你的合约怎么写,只要有一群人在为共同目的协调行动,法律就有办法把你们当成一个“人”来对待,并把它的判决贴进你的聊天框。


2023年6月9日,加州北区联邦法官威廉·奥里克对 Ooki DAO 作出默认判决。被告没有正式应诉,法院按缺席处理,但缺席不等于轻判。

判决的核心认定一句话:Ooki DAO 是 CEA 下的一个“person”,因此要为协议的违法经营承担责任3。在这一认定之上,法院发出的命令相当具体。第一,民事罚款 643,542 美元4。第二,永久性禁令,禁止 Ooki DAO 从事 CEA 所规制的交易、禁止其注册违规、禁止其继续经营那套杠杆交易业务4。第三,也是技术上最耐人寻味的一条:命令关停 Ooki DAO 的网站、移除相关内容,并明确这一命令的约束力延伸到第三方:为该网站提供托管的服务商、域名注册商等,都被要求配合执行4

最后这条暴露了执法的真实着力点。法院无法删掉部署在链上的合约,无法没收一个没有私钥持有者的金库,更无法把一个分布在全球的代币持有者群体关进任何地方。它能做的,是去捏那些仍然有名有姓、有服务器、有营业执照的中间环节:托管商、注册商、前端域名。去中心化协议的链上部分或许真的关不掉,但绝大多数普通用户够到它,靠的是一个跑在某家云服务上的网页前端和一个在某家注册商那里登记的域名。把这两样掐掉,协议在事实上就对大多数人消失了。

评论此案的律所并没有为监管者欢呼。他们指出,针对一个真正去中心化的协议去执行“关站令”,技术上仍然很难:前端可以换托管、换域名、改走 IPFS,链上合约照常运行2。判决因此更像一份权力声明,而不是一次干净的执行。它证明的是国家有能力给 DAO 定性、定责、开罚单;至于罚单能不能收得上来、站点能不能永久关停,是另一回事。


Ooki 判决里有一处沉默,比它说出来的话更值得盯着:CFTC 没有要求让普通代币持有者承担连带责任。

代理与分析此案的律所特别点出这一点:CFTC 在诉状里并没有请求法院基于连带责任,对 DAO 的个体成员逐一判罚1。换句话说,监管者这一回告的是“Ooki DAO 这个集合体”,罚的是这个集合体,而不是把账单分摊到每一个曾经投过票的散户头上。对成千上万个只是领了空投、点过一次投票的小持有者来说,这是一次暂时的喘息。

但喘息不是赦免。一个“非法人社团”在很多司法辖区的麻烦在于,它往往没有公司那层责任隔离。公司的好处是股东只赔自己投进去的钱;而一个未注册的联合体,其成员理论上可能要对组织的债务承担个人责任。CFTC 这次选择不追散户,是它的诉讼策略,不是法律给散户的免死金牌。下一个监管者、或者一个民事原告,完全可以选择另一条路,后面 Lido 案要揭开的正是这道口子。

把镜头拉远,会看到 Ooki 不是孤例,而是一条战线的开端。差不多同一时期,SushiSwap 和它选出的“主厨”收到了 SEC 的传票,这家 DAO 一度提议从金库里掏出数百万美元设立法律辩护基金来应对8。国家在系统性地把视线投向 DAO 这个类别,而这个类别已经相当庞大:到2025年,链上被追踪的 DAO 超过13,000个,其中数千个仍有常规活动9。这意味着潜在地,有数千个组织、以及背后数以百万计的代币持有者,都处在“可能被当成非法人社团或合伙来对待”的法律灰区里。Ooki 是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威胁悬在其余所有牌的上方。


如果说 Ooki 案的威慑落在协议运营者头上,那么 Samuels 诉 Lido DAO 一案,把恐惧直接送到了机构投资人的门口。

铺垫在 Ooki 之前就有。在另一桩与 bZx DAO 有关的案件 Sarcuni 诉 bZx DAO 里,已经有过这样的论点:bZx DAO 的治理代币持有者,可能依加州法被视为一个普通合伙(general partnership)的合伙人,从而面临个人责任10。普通合伙是英美法里责任最重的组织形式之一:没有责任隔离,每个合伙人都可能对整个合伙的债务承担无限的个人责任。把它套到 DAO 上,等于说每个投票的代币持有者都可能为整个协议的亏空兜底。

2024年,加州北区联邦法院在 Samuels 诉 Lido DAO 一案中让这套论点向前走了一步。据梳理此案的律所分析,法院在驳回被告动议的阶段认定,原告已充分地主张了 Lido DAO 可能构成一个普通合伙;并且更要命的是,它点名了几家深度参与 Lido 治理的机构投资者——Paradigm、a16z、Dragonfly——认为它们有可能作为合伙人被追究责任10。需要严格说明这一步的边界:这是诉讼早期、驳回动议阶段的认定,法院判断的是“原告的主张是否站得住、能否继续打下去”,而不是终局地判定这些机构必须赔钱。但对一个把几千万美元押进治理代币、还派人活跃在论坛和投票里的基金来说,“你可能是个无限责任合伙人”这句话,足以让法务彻夜难眠。

这正是去中心化治理一直回避的账。一个 VC 既想要治理代币带来的影响力(提案、投票、左右协议走向),又想要传统投资的有限责任。普通合伙理论把这两样对立起来:你越是像个积极参与经营的合伙人那样行事,你就越难主张自己只是个被动的、有限责任的持币人。投票权和免责权,在这套框架下被重新绑回了一起。

行业其实早就嗅到了风险,只是嗅得不够彻底。很多 DAO 背后一直挂着某种法律实体来签合同、付账单:ENS 把它的基金会注册在开曼11;Aragon 背后是一个瑞士的 Aragon 协会,后来这个协会清盘、把约86,343枚 ETH(当时约值1.55亿美元)分还给代币持有者12。这些“协会”“基金会”恰恰说明,纯粹的“无实体 DAO”在现实里几乎从不存在:总有一个可以被传唤、可以签字、可以被清算的法律壳子在某处。Ooki 和 Lido 两案逼出的问题是:如果你没有主动选好这个壳子,法院会替你选一个,而它替你选的,往往是责任最重的那个。


被普通合伙的幽灵追着跑,行业的应对是给 DAO 量身定做合身的法律外壳。这条路其实比 Ooki 案更早就铺开了。

最早动手的是佛蒙特州。2018年,佛蒙特推出“基于区块链的有限责任公司”(BBLLC),算是给链上组织提供成文法外壳的第一个州13。真正把“DAO”三个字写进法条的是怀俄明。2021年,怀俄明通过 DAO 补充法案(17-31-101 及其后条文),创设了“DAO LLC”这一形态:DAO 可以注册成有限责任公司,章程里甚至可以声明这家公司是“算法管理”的,把治理逻辑指向链上智能合约;关键的好处是,公司获得独立法律人格,由公司而非成员个人承担责任14。田纳西等州随后也加入这场立法竞赛15

怀俄明的 DAO LLC 在现实里立刻被用上了。CityDAO 就在2021年按怀俄明的相关法律注册成 LLC,用它去买下了怀俄明帕克县的一块约40英亩土地,而那块地的法定所有人,始终是这家 LLC,不是飘在链上的“DAO”21。这件事把外壳的逻辑摊开了:链上可以投票决定“买不买地”,但要真正在郡政府那里登记一块不动产,必须有一个法律上认得的“人”去签字、去持有产权。代码管不了地契。

海外也开了同样的口子。2022年,马绍尔群岛通过 DAO 法案,允许设立 RMI 的 DAO LLC,做成非营利结构,把代币持有者当作成员,赋予 DAO 与美国公司相当的法律人格16。更早的投资型 DAO 干脆直接套传统外壳:The LAO 是一家特拉华州 LLC,成员全部经过合格投资者审核,上限99人,用 Moloch 框架管理链上资金22;MetaCartel Ventures 同样是“Moloch 链上治理 + 特拉华 LLC”的组合23。这些早期实践说明,但凡涉及真金白银的投资和签约,从业者从一开始就没敢真信“无实体”那一套。

到了2024年,外壳设计迎来一个被寄予厚望的新版本。怀俄明州长马克·戈登签署 SF50 法案,创设“去中心化非法人非营利社团”(DUNA, Decentralized Unincorporated Nonprofit Association),2024年7月1日生效1820。DUNA 的卖点正好对着 Ooki 和 Lido 暴露的伤口:它给 DAO 一个法律上的存在,让它能够签合同、能在法庭上作为一方出现、能交税、能为成员提供有限责任的保护,同时尽量保留去中心化和非营利的形态,不必像 LLC 那样设置传统的所有权与管理结构17

推动它的力量值得点名。这套结构由风投机构 a16z 力推,其法律团队公开撰文把 DUNA 描述成“DAO 的绿洲”,并据报道打算把采用 DUNA 这类合规外壳,作为对其投资组合项目的一项条件1718。媒体把怀俄明这一系列立法的野心总结为:想当“DAO 界的特拉华”19。这里面的因果链条很清楚:正是因为 Lido 案让 a16z 这样的机构投资人看到了自己可能被当成无限责任合伙人,给 DAO 找一个能挡住这把刀的外壳,才从“锦上添花”变成了“投资前提”。

把这一连串外壳排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朴素的事实:去中心化没有取消对法律实体的需要,它只是推迟了这个需要被正视的时刻。每当 DAO 要做一件在现实世界里有后果的事,买地、签约、应诉、保护出资人,它就得退回去,找一个可以被传唤的“人”。差别只在于,是它自己提前挑好这个“人”,还是等法院在事后替它指定一个。


如果说 Ooki 是国家给 DAO 定责的样板,那么 Mango Markets 案,是“代码即法律”这套抗辩迄今在美国刑事法庭上得到的最有力的一次背书——尽管背书来得绕、来得不彻底。

先把事件本身放回去。2022年10月,阿夫拉罕·艾森伯格(Avraham Eisenberg)盯上了去中心化交易所 Mango Markets。手法是市场操纵:他往两个账户各注入约500万美元 USDC,在自己控制的两边同时开多和开空 MNGO 永续合约;接着在 FTX、AscendEX、Serum 等喂价来源上拉高 MNGO 现货价,把它从约0.03美元抬到约0.91美元,让他那笔多头头寸的抵押价值瞬间暴涨;然后以这份被吹起来的抵押品为担保,从 Mango 借走价值超过1亿美元的各种资产,整个协议被掏空约1.1亿美元29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这套理念最赤裸的一次表演。艾森伯格没有跑路,而是回到 Mango 的治理流程里,提交了一份 DAO 提案:他归还一部分资产,保留约4700万美元当作“漏洞赏金”,并要求 Mango 不得对他追究刑责或冻结资金27。然后他用偷来的 MNGO 治理代币,为自己的这份提案投了赞成票,超过3,300万张票(这一提案要达到法定门槛约需1亿票,他单凭赃票还不够)27。最终经谈判,他退回约6,700万美元,留下约4,700万28。事后他在公开场合宣称,这“是一套高度盈利的交易策略……是合法的公开市场操作”27。这句话,就是“代码即法律”作为法律抗辩的纯化版本:协议允许的,就是被允许的;规则没禁止,就等于规则准许。

国家最初不接受这套说法。2023年1月,CFTC 提起执法诉讼,称这是它首次针对去中心化交易所上的操纵行为执法,认定逾1.1亿美元被挪用25;几天后 SEC 也提起民事诉讼,把 MNGO 当作证券,指控市场操纵26。刑事这条线走得更远:艾森伯格于2022年底被捕,2024年4月被陪审团裁定电信欺诈、商品欺诈和商品操纵三项罪名成立29。到这一步,“代码即法律”在刑庭上看起来是输了。

转折发生在2025年5月23日。纽约南区联邦法官阿伦·苏布拉马尼安依《联邦刑事诉讼规则》第29条,撤销了全部三项定罪29。理由有两条。其一是管辖错误:指控所依据的关键行为并不发生在纽约南区,检方选错了起诉地。其二直指要害:电信欺诈的成立需要“重大虚假陈述”,而法院认定,艾森伯格并没有做出这样的虚假陈述:因为 Mango Markets 根本没有服务条款,也没有任何禁止操纵的规则,他在协议里做的每一步,协议的代码都允许;既然平台从未承诺“不许这样做”,他也就谈不上“欺骗”了谁29

把这条理由翻译过来,它的分量才显出来。法院没有说市场操纵是对的,它说的是:在一个连规则都没写下来的平台上,你很难证明用户“骗”了它。这恰好是“代码即法律”那套抗辩的核心——如果唯一的规则就是代码,而代码允许了一切,那么“违规”和“欺诈”就失去了着力点。Mango 之所以接得住这套抗辩,正因为它什么都没规定:没有条款,没有反操纵条文,于是也就没有可被违背的承诺。一个把“无规则”当卖点的系统,反过来让操纵者在刑事意义上更难被定为骗子。

需要把这次背书的边界划清楚,免得它被读过头。第一,撤销定罪靠的是管辖与构成要件,不是法院认可“链上偷钱无罪”这个大命题;它是程序与文义层面的胜利,不是道德层面的平反。第二,艾森伯格本人并没有走出监狱:他因一项与 Mango 案无关的儿童性虐待材料持有指控被定罪,仍在服刑,刑期约四年29。第三,刑案撤销不等于全身而退,SEC 与 CFTC 的民事诉讼仍在继续29。换个角度,Mango 案的“胜利”更像是法律自身的漏洞被对方将了一军,而不是“代码即法律”在原则上被承认。

这里还藏着一个不对称,值得和前几章对照。Beanstalk 被一笔约10亿美元的闪电贷在十几秒内通过恶意治理提案掏走约1.82亿美元,攻击者把钱送进混币器后消失,至今没有面孔、没有被告席24。艾森伯格之所以坐进被告席,部分原因恰恰是他没逃——他相信“代码即法律”会替他兜底,于是大大方方留下了名字。法律够得到的,从来是那个露出名字的人,而不是那串没人认领的合约。这一回,名字差一点就真的成了护身符。


把这一章的几桩案子叠在一起看,会得到一条朴素得近乎扫兴的结论:在每一个去中心化叙述最坚硬的地方,国家都找到了一个有名有姓的人或物去施力。

Ooki 案里,链上合约关不掉,但托管商和域名注册商收得到命令。Lido 案里,DAO 飘在链上,但 Paradigm、a16z、Dragonfly 是注册在案、能被列为被告的机构。各路法律外壳,无论是佛蒙特的 BBLLC、怀俄明的 DAO LLC 和 DUNA、马绍尔群岛的 RMI DAO 还是特拉华的 LLC,本质上都是同一个动作:在投票表决的“DAO”和现实世界之间,安一个可以签字、可以应诉、可以被清算的法律人格。就连 Mango 那场刑庭上的“胜利”,靠的也不是代码真的当上了法律,而是检方把人告错了地方、又没能证明一个无条款的平台被“欺骗”。

劳伦斯·莱西格当年的警告,到这一章兜回了原点。他说代码会像法律一样管人,所以需要把民主问责接进去,别让权力借代码逃开监督7。加密世界把这句警告读成了承诺,以为足够分散、足够自动,就能从问责里毕业。Ooki 的默认判决、Lido 的合伙幽灵、各州抢着立的 DAO 法、a16z 把合规外壳写成投资前提,合起来给出的回答是:你逃不掉问责,你只能选择由谁来承担它。DAO 没有让权力消失,它只是把权力暂时藏进一个号称无人负责的结构,直到国家或某个原告把手伸进去,把那个“无人”还原成具体的、可被传唤的某人。

留几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在这里。如果监管者下一次不像对 Ooki 那样手下留情、真的去追普通代币持有者的连带责任,几千个 DAO 里数以百万计的投票者,要不要为自己点过的每一次“赞成”承担个人风险?如果几乎每个像样的 DAO 最后都得套上一个 DUNA 或 LLC,由一两家风投把合规外壳定成投资条件,那么“去中心化自治”和“换了层壳的有限责任公司”之间,还剩多少实质差别?以及,Mango 案那句“协议允许的就是合法的”,在民事法庭、在下一个有服务条款的协议面前,还能不能再赢一次?

代码撞上法律之后,权力没有蒸发,它回到了可以被传票找到的地方。下一章要问的是更根本的一件事:当外壳、监管、攻击和退场都摆上桌,去中心化自治这件事,究竟还剩下多大的可能。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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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Kramer Levin, “Ooki DAO Default Judgment: Regulators Still Face Many Technical and Legal Challenges in Regulating Smart Contracts”, https://www.kramerlevin.com/en/perspectives-search/ooki-dao-default-judgment-regulators-still-face-many-technical-and-legal-challenges-in-regulating-smart-contracts.html, 2023年。
  3. CFTC Press Release 8715-23(含执法部门主任 Ian McGinley 声明),“Federal Court Orders Ooki DAO to Pay $643,542 Penalty and Shut Down Its Website”, https://www.cftc.gov/PressRoom/PressReleases/8715-23, 2023年6月9日。
  4. CFTC v. Ooki DAO, Default Judgment Order(N.D. Cal.), https://www.cftc.gov/media/8736/enfookidaoorder060923/download, 2023年6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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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Preston Byrne, “DUNAA: A Section-by-Section”(生效日2024年7月1日), https://prestonbyrne.com/2024/03/08/dunaa/, 2024年3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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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 BeInCrypto, “Mango Markets Community Conflicted Over Record $47M Bounty”(Eisenberg 用赃 MNGO 为自己提案投票;自称“合法的公开市场操作”), https://beincrypto.com/mango-markets-hacommunity-conflicted-over-record-47m-bounty/, 2022年。
  28. McMillan LLP, “Mango Markets Exploit — Legal Analysis”(退还约6,700万美元,留约4,700万), https://mcmillan.ca/insights/, 2022年。
  29. TRM Labs, “Federal Judge Overturns All Criminal Convictions in Mango Markets Case Against Avraham Eisenberg”(2024年4月定罪;2025年5月23日法官 Arun Subramanian 依 Rule 29 撤销全部定罪:管辖错误 + 无重大虚假陈述,因 Mango 无服务条款、无反操纵规则;另案 CSAM 仍服刑约四年;SEC/CFTC 民事案续行), https://www.trmlabs.com/resources/blog/breaking-federal-judge-overturns-all-criminal-convictions-in-mango-markets-case-against-avraham-eisenberg, 2025年。

自治的极限

2024 年,在 Aragon 的一个测试网投票里,一群持币人第一次完成了一件十年来 DAO 一直做不到的事:投了票,却谁也无法向别人证明自己投了什么。这套系统叫 MACI,全称是“最小化反合谋基础设施”,由以太坊基金会的隐私与扩容研究组维护1。它的核心不在加密本身,而在加密带来的一个副作用——收据自由(receipt-freeness)。投票人把选票加密提交给一个协调者,零知识证明保证计票正确,但投票人手里拿不出任何能向第三方核验的“我投了赞成”的凭据。Aragon 把它做成插件,称之为第一套大规模的链上加密投票2

这件事为什么值得从它讲起。因为 DAO 治理这些年最难堵的一个洞,恰恰是“可证明的投票”。一张能被证明的选票,就是一件能被出售的商品。Vitalik 在 2021 年那篇被反复引用的《超越币投票治理》里把这条讲得很白:一个治理代币捆绑了两样东西,经济利益和治理权,而这两样“非常容易被拆开”3。一旦拆开,治理权就能脱离经济风险单独流通——可以借、可以租、可以在交易所托管的名义下被代投。贿选市场之所以能在 Curve 这样的协议上长成一门年流水数千万美元的生意,前提就是选票可见、可核验、可结算。MACI 做的,是把这个前提抽掉。

所以它是一个合适的起点。它不解决谁有资格投票,也不解决巨鲸的票比散户重多少,它只解决“投完之后这票还能不能被卖”。一个十年的老问题,2021 年还只是 Vitalik 文章里一句理论建议,2024 到 2025 年变成了能部署的生产代码。这正是本章想沿着走一遍的轨迹:每一种治理模型都是对前一种某个具体毛病的回应,没有哪一种是终点。下面把十一种回答逐一摆开,从最古老、也最脆弱的那一种开始。


代币加权投票,一币一票(1t1v),是所有 DAO 的出厂设置。Compound、Uniswap、Aave、几乎所有 DeFi 协议都从这里起步。它的强项简单到几乎不用解释:代币本身就是会计单位,谁投多少票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身份系统去登记,链上余额即权重。它天然抗女巫:你把一千个钱包拆开,总票数不变,因为票绑在币上而不是绑在地址上。对一个无需许可、谁都能匿名加入的系统,这是最省事的起点。

毛病也从这里长出来,而且是结构性的。一币一票等于按财富分配权力,结果是财阀化。Fritsch、Müller 与 Wattenhofer 在 2022 年的一项实证里数过:在 Compound,投票权排名前十的地址控制了 57.86% 的票;在 Uniswap,前十名控制 44.72%4。这还只是“没有攻击者”情形下的问题。Vitalik 把一币一票的失效拆成两类:没有攻击者时,是巨鲸主导加小散冷漠(投票于个人无利可图,公地悲剧),加上“持币人中心主义”——治理只对币价负责,系统性地高估代币价格、偏向抽租,而牺牲用户、开发者这些不持币的相关方;有攻击者时,是通过解绑实现的买票3

这条“解绑”的线,是贯穿全书的第一条暗线,到本章要做个了结。Vitalik 列了三种解绑攻击,每一种后来都在现实里出现过对应物。一是包装合约:把治理代币存进去,换出一个带分红的包装代币,分红来自把投票权拍卖出去。二是借贷攻击:从借贷市场借出代币,投完票再还回去,全程零经济敞口——“有治理权力而无经济利益”,它正是后来一系列闪电贷治理攻击的理论原型。三是交易所/托管攻击:交易所拿用户托管的币去投票,Steem 当年就是被这样发动敌意接管,社区最后只能分叉到 Hive 才逃掉。一币一票把这三道门全留着。

它没有死,反而是最常见的活法。原因不在它好,而在它最便宜:不需要人格系统,不需要声誉账本,不需要任何链下登记。这也定了后面十种模型的共同主题——每一种都是在给一币一票打补丁,而补丁本身又得有人付代价。


第一块补丁是投票托管,即 ve 模型(vote-escrow)。Curve 在 2020 年 9 月推出 veCRV:把 CRV 锁仓,锁期从一周到四年,veCRV = CRV 乘以锁期占四年的比例,余额随时间线性衰减到解锁日归零,且不可转让5。它想修的,正是一币一票里那个“借了就投、投完就还”的解绑漏洞:你要投票,就得把币真锁进去,锁得越久票越重,最长四年。经济利益被强行重新绑回治理权。veCRV 还决定 CRV 排放投向哪些流动性池(gauge 投票),并给 LP 收益最高 2.5 倍加成、分手续费。锁仓的人是把自己的流动性和协议的命运绑死了,这种“皮肤在游戏里”的设计一度被当作财阀化的解药。

补丁很快被绕过,而且绕得相当优雅。既然投票权随锁期升值,那就有人专门去做“替你锁、替你投”的中间层。Convex 出现,它把用户的 CRV 收上来代为永久锁定,聚合了超过 50% 的 veCRV,成了 Curve 之上的元治理“造王者”6。协议想要 CRV 排放流向自己的池子,与其去市场上买昂贵的 CRV,不如直接去贿赂手握 vlCVX(锁定 16 周的 Convex 投票权)的人,便宜得多。ve 这套被一层层复制:veCRV(2020) → vlCVX(2021) → veBAL(2022) → veFXS(2023)7。Andre Cronje 的 Solidly 又把 ve 和 OlympusDAO 的 (3,3) 博弈拼在一起,做成 ve(3,3),把锁仓头寸做成可转让、会 rebase 的 NFT,催生了 Optimism 上的 Velodrome 和 Base 上的 Aerodrome8。可转让这一步,等于又把锁仓打开了一道缝。

ve 模型的失败模式因此不在“被攻破”,而在“被市场化”。它成功地让投票权变贵、变长期,却也因此让投票权变成了一种可定价、可批发、可贿赂的资产。它修好了散户层面的解绑,却在机构层面催生了一个更大的解绑市场。这条线到本章第三种模型的尾部会再交汇。


委托(delegation)是另一块补丁,针对的是冷漠而非财阀。既然多数散户不会读提案、不会投票,那就让他们把票委托给愿意干活的代表。Tally、Agora 这类平台把这件事做成了产品:Tally 服务 Arbitrum、Compound、Uniswap、ENS、ZKsync,Agora 驱动 Optimism、ENS,代表们有公开记分卡,逐渐形成一个职业治理阶层9。理论上,委托能把投票权交到最懂行、最上心的人手里,提高决策质量,也提高参与率。

它的失败模式有个准确的名字:委托型财阀(delegated plutocracy)。委托不消除权力集中,它换一种方式集中。2025 年一项关于代币委托公平性的研究指出,主流 DAO 里前十名受托人常常掌握过半的投票权10。这意味着权力从“谁有钱”挪到了“谁被委托”,而被委托的往往就是几个有名字、有团队、有资源去持续参与的实体。集中度没降,单点失效和卡特尔风险还在,只是换了层皮。更微妙的是委托的黏性:散户委托出去之后通常就不再过问,受托人因此握着一笔几乎不会被收回的长期票权,问责机制形同虚设——记分卡能看出谁投了什么,却很难让谁为投错付出代价。职业治理阶层一旦形成,提案的命运在正式投票前就大致定了,这一幕在后面讲生态退潮时会再出现。

把 ve 和委托接到一起看,会看到本章第一条暗线(解绑)最完整的现实形态:投票市场。Votium 是为 CRV / vlCVX 的 gauge 投票做的链下贿赂平台,Hidden Hand(Redacted Cartel 旗下)、Warden、Royco 把它扩展到 Balancer、Frax、Aura、Velodrome,做成了带订单簿、仪表盘、激励路由的成熟生意11。Hidden Hand 累计路由的贿赂据报超过 3500 万美元(此为聚合二手数据,宜以弱措辞看待)11。Redacted 自己持有 BTRFLY,做的就是囤积各种 ve 资产的元治理12。这套生意的经济学很干净:付 X 美元重定向 Y 美元的排放,只要 Y 大于 X,对出钱方就划算。从业者不叫它贿赂,叫“激励市场”或“流动性协调”。

到底是腐败还是有效市场,这件事没有中性答案。但有一点是清楚的:投票托管和委托这两块补丁,本意都是把投票权焊回经济利益和真实参与,最后却各自长出了一个把投票权重新拆出来批发的市场。补丁催生了更专业的拆解工具。MACI 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从另一个方向下手——不去管你怎么获得票,只让你无法证明你怎么投,从根上抽掉贿赂市场的结算凭据。这条线索我们留到第八节。


如果财阀化的根源是“按钱分票”,那最直接的反向设计就是让钱的边际效用递减。二次方投票(QV)与二次方资助(QF)就是这个思路。二次方投票里,你的票数正比于投入资源的平方根——想投出 n 票,要付 n² 的成本,于是巨鲸的影响被开方压扁。二次方资助是它在公共物品拨款上的变体:一个项目拿到的匹配额 =(各笔捐款平方根之和)的平方。这意味着一百个人各捐 1 美元,能撬动的匹配远多于一个人捐 100 美元。机制压缩巨鲸、放大广泛的社区支持。QV 的源头是 Lalley 与 Weyl(2012/2018,《激进市场》),QF 的源头是 Buterin、Hitzig 与 Weyl 2018 年的《自由激进主义》13

Gitcoin 把这套理论变成了规模化的现实。它的二次方资助轮累计向开源与公共物品项目分配了超过 6300 万美元,是这套机制最大的活体实验13。强项被证明了:小额、广泛、真实的支持能在这里压过集中的大额资金。

失败模式只有一个,但它是致命的:女巫攻击。二次方机制奖励“人多”,于是只要能伪造出很多个“人”,就能把匹配资金洗向自己。一个攻击者注册一千个钱包,每个捐 1 美元,在二次方公式下撬动的匹配相当于一个真实千人社区。Gitcoin 自己把女巫抵抗称为“关乎存亡的威胁”14。为了活下去,它造了 Passport(现称 Human Passport):用一组“印章”(stamps)——Twitter、GitHub、Discord 等可验证凭证——给每个参与者算一个护照分,分数决定你能不能进匹配池;同时用 COCM(面向连接的聚类匹配)去给协同行动的账号集群降权14

注意这里发生了什么。二次方机制为了反财阀,把权力从“钱”挪到“人头”;可一旦权力绑在人头上,系统就必须回答一个一币一票根本不用回答的问题:怎么确认一个人头是一个真人。Passport 是个务实的补丁,但它把女巫抵抗外包给了一堆中心化平台的账号(你得有真的 Twitter、真的 GitHub),而这些平台本身也能批量造号,护照分只是抬高了造假成本,没有把它清零。COCM 这类聚类匹配则要在“协同的真人社区”和“协同的女巫集群”之间划线,可这两者在数据上长得很像——一群真朋友互相支持,和一批假账号统一行动,外部很难分辨,降权降猛了会误伤真社区,降轻了又挡不住攻击。压平了财富,却引入了对身份的依赖。这道身份的门,就是下一种模型要正面硬刚的东西。


人格证明(proof of personhood, PoP),一人一票(1p1v),是把“一个人头等于一票”做成基础设施的尝试。它要解决的,是二次方机制甩出来的那个问题:在一个匿名、无需许可的网络里,怎么证明屏幕后面是一个、且仅是一个真人。做成了,DAO 就能实现真正的民主式投票,财阀和女巫一起失效。

现有的路线分三条,每条都对应一种证明材料,也对应一种失败方式。第一条是生物识别。Worldcoin(World ID)用一个叫 Orb 的硬件扫描虹膜,生成 IrisCode,再用 Semaphore 协议生成零知识证明,对着注册表核验是不是同一个人,从而做到不暴露身份的一人一票15。它的失败方式是硬件中心化和生物数据隐私:你得信任造 Orb、管注册表的那个组织。第二条是社交图。BrightID 不用生物特征,靠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关系来证明唯一性,去中心化地验证“你不是一堆假账号”16。它的失败方式是社交图可以被合谋伪造,攻击者编织一张足够真实的假关系网就能骗过它。第三条是政府身份,直接挂靠护照、身份证这类既有凭证,失败方式是它把去中心化系统重新拴回了民族国家的身份机关。

Vitalik 在 2023 年 7 月专门写了一篇文章权衡这三条路,结论不乐观:生物、社交图、政府 ID,没有一种是理想的,每一种都有自己的失效模式——胁迫、伪造、中心化17。这是个三难:你想要的去中心化、抗女巫、保护隐私,三者很难同时拿满。生物识别强在抗女巫,弱在隐私和硬件中心化;社交图强在去中心化,弱在抗合谋;政府 ID 强在可靠,弱在它根本不是去中心化的。维基百科把人格证明定义为“一个人等于一个账户”的抗女巫原语,听上去干净,落地全是取舍18

人格证明值得同情。它想做的事——给匿名网络一个公平的“一人一票”——是 DAO 民主化最朴素的愿望。它没失败在愿望上,失败在物理世界:真人这个概念,在链上没有原生表示,任何把它搬上链的办法都得在别处开个信任的口子。开在硬件上,就信硬件;开在社交关系上,就信关系;开在政府上,就信政府。代码消不掉这个口子,只能挪它的位置——这恰好是全书的主线。


既然“真人”难定义,另一类设计干脆放弃可转让的代币,改用绑在身份上、卖不掉的权力凭证。这是声誉模型与不可转让模型。

MolochDAO 是最干净的样本。它的份额(shares)不可转让,既是投票权也是金库索取权,但卖不掉——卖不掉就没法买票,也没法投机19。更要紧的是 ragequit:当一个提案要执行、而某个成员不同意,他可以在执行前烧掉自己的份额,按比例带走金库里属于自己的那份,相当于对“毁灭价值的提案”行使一票经济否决。v2 加了 loot(不可投票的经济份额)和 guild kick(强制某成员 ragequit,烧份额、按比例退款);v3(Baal)又允许把份额做成可开关转让性的 ERC20。这套设计的强项是它几乎堵死了买票和投机,把权力锁在“愿意留在组织里承担后果的人”手上。它的代价是规模:不可转让、强退出权,天然适合小而紧密的团体,撑不起一个开放的大协议。

2022 年 5 月,Ohlhaver、Weyl 与 Buterin 把这个思路理论化,写了《去中心化社会:寻找 Web3 的灵魂》,提出灵魂绑定代币(SBT):由“灵魂”(Souls,即账户)持有的不可转让代币,编码承诺、凭证、从属关系,进而织出信任网络、来源证明与声誉20。论文设想的用途里就有抗女巫治理、社区恢复、可分解的权利。这套“灵魂绑定”的灵感来自《魔兽世界》里卖不掉的装备。它把声誉模型从一个 DAO 框架,提升成了一种身份层的构想。但落到治理上,它面对的还是上一节那个老问题:要让 SBT 有意义,先得有可靠的“灵魂”,也就是先得有人格证明。声誉是建在身份地基上的楼,地基没打牢,楼也悬着。还有一层更难处理的麻烦:声誉是历史的函数,谁的声誉高、谁的低,取决于谁来颁发凭证、按什么标准颁发,而这套颁发权本身又是一种权力。把投票权从“当下的钱”换成“过去的功劳”,并没有让权力消失,只是把它前移到了发证书的那一刻。

与不可转让相对的另一极,是 NFT 一票。Nouns DAO 是旗舰:每 24 小时拍卖一个 Noun NFT,所得 100% 进金库,每个 Noun 等于一票,治理合约是 Compound Governor 的分叉,完全链上21。它把“成员资格”做成了一件公开拍卖、人人可买的收藏品,每天恒定增发一个,慢慢稀释,避免一次性的代币分配把权力锁死在早期玩家手里。强项是公平的入场节奏和彻底的链上化。失败模式我们在讲金库幻觉时会细看:当一个 Noun 的市价低于它对应的人均金库份额,治理就变成了套利:2023 年 9 月的 Fork #0,超过半数 Nouns 选择分叉退出,三天内带走约 2700 万美元,金库从 16,750 ETH 掉到 7,700 ETH,每个 NFT 平均拿走约 35.5 ETH22。NFT 一票没有解决财阀,它只是把财阀的入场券做成了图片。


接下来三种模型,都是在试图改变投票这个动作本身的形状。

第一种是双院制。Optimism Collective 把治理拆成两院:代币院(Token House,OP 持有人,代币可转让,投协议升级、激励、金库)和公民院(Citizens’ House,灵魂绑定、不可转让的公民 NFT,负责分配 RetroPGF 追溯性公共物品资助)23。设计意图很明确:把财阀式的代币权力和按人头的公民权力分到两院,让前者管协议、后者管公共物品拨款,互相制衡,公民院还握有否决权24。这是把前面几种模型组合使用——一币一票管一摊事,一人一票管另一摊事,谁也别想一手遮天。它的局限不在投票,而在执行:协议升级最终仍要经由安全委员会(Security Council)多签来落地,这一点留到本章收束时再算账。

第二种是 futarchy(预测市场治理),野心最大,落地最惨。Robin Hanson 的口号是“对价值投票,对信念下注”:用预测市场来决定哪条政策能最大化某个指标25。比如要不要发激励,就开两个市场,分别押“发了之后 TVL 会怎样”和“不发会怎样”,市场价格高的那条政策胜出。Solana 上的 MetaDAO 是第一个完整的 futarchy 组织26。但 Optimism 做过一次 futarchy 实验(用 OP-PLAY 代币,让人预测发放激励后的 TVL),结果是个反面教材:被市场选中的项目,事后反而跑输了预测;高摩擦、信息不对称、参与度低25。这件事很说明问题:预测市场要准,得有深度、有足够多懂行又有钱下注的参与者;而一个 DAO 的小众治理市场往往很薄,薄市场容易被操纵,也容易被指标博弈(你优化的是被押注的那个数字,不是组织真正想要的东西)。futarchy 在理论上漂亮,至今几乎没有在规模上被验证过。它还有个更根本的难处:要让市场决定政策,先得选定一个可下注的指标,而组织真正在乎的东西——长期的健康、社区的信任、抗风险的能力——大多没法压成一个能在短期里结算的数字。一旦把 TVL 这种容易测量的指标当作目标,被优化的就只是那个数字本身。

第三种是信念投票(conviction voting)。1Hive 的 Gardens 把它做成产品:支持一个提案,你的“信念”随时间按指数衰减/半衰期(默认 48 小时)累积,信念得先充上来、过了阈值提案才通过;没有固定投票窗口,连续进行,一次处理一个提案,代币加权的余额持续喂给信念值27。它的理论来自 Zargham 2018 年“治理作为传感器融合”的想法,Commons Stack 与 BlockScience 在 2019 年做了 MVP,2020 年在 Gnosis Chain 上以 HNY 投产。强项是它抗“最后一刻巨鲸闪投”——你不能临到截止砸一笔钱翻盘,因为信念要时间充电,它奖励的是持续、稳定的偏好。代价是慢,以及它仍然是代币加权的,巨鲸只要肯长期持有,信念照样比散户充得快。它改的是投票的时间形状,没改投票的权力来源。1Hive 在 Gnosis Chain 上的实践也显示,这套机制更适合持续的小额公共物品拨款,而不太适合需要快速定夺的重大决策——一个要等信念充电的系统,天生就和“应急”两个字相冲。

把这一节三种模型放一起看:双院、futarchy、信念投票,分别在动权力的“分布”、决策的“依据”、投票的“时间”。它们都比一币一票精巧得多,也都没能逃出同一个引力——只要权力还落在可定价的代币上,财阀和市场就总能找回来。真正想跳出这个引力的,是下一节那几个 2024 到 2025 年的工程。


把视角从“模型分类”切到“工程前沿”,会看到三件正在发生的事,它们的共同点是:把前几年只存在于论文里的修复,变成了能部署的基础设施。

第一件是 MACI 从理论变成生产。2021 年 Vitalik 列出的买票问题,当时给的解药之一就是“收据自由的私密投票”,但那时它只是一个研究方向。到 2024 至 2025 年,MACI 已经有了 Aragon 的插件(第一套大规模链上加密投票)和 Dora Factory 的 MACI XL(“DAO 即服务”)12。它不号称解决一切,Aragon 的建议是“对敏感提案选择性使用”,这种克制本身是个信号:人们开始把不同模型当工具组合,而不是当万能解。MACI 对应的,是本章第一条暗线(解绑)的最后一块拼图:你可以借票、买票、囤票,但只要投票不可证明,贿赂就无法结算。

第二件是 Snapshot X 把链下投票搬上链。Snapshot 多年来是 DAO 用得最多的工具,但它一直是链下信号:投票不花 gas、用签名表态,结果不绑定执行,要靠多签手动落地,这给了“治理剧场”可乘之机(多签可以不理会投票结果)。2024 年 9 月 9 日上线的 Snapshot X 改了这件事:它在 Starknet L2 上做链上投票,仍然无 gas(DAO 通过中继器代付),比 L1 便宜 10 到 50 倍,关键是用 Herodotus 的存储证明在链上核验 L1 的投票权重,把原本链下的信号变成可验证、可自动执行的链上动作,首个用户是 Starknet 的质押投票28。存储证明这一步是技术上的硬骨头:它让一条链能信任地读取另一条链的历史状态,从而把“在哪记票”和“在哪执行”解耦。

第三件是 Optimism 的 RetroPGF 把公共物品资助做成了持续的制度。追溯性公共物品资助按轮次发放:2024 年的第四轮发了 1000 万 OP(约 2500 万美元)给链上开发者,第五轮发 800 万 OP 给 79 个项目,第六轮(2024 年第四季度)拨 240 万 OP 给治理贡献者,累计已向数百个项目发出超过 6000 万 OP29。这是双院制里公民院那条线的产物,也是这些年 DAO 在“花钱”这件事上少有的、被广泛认为有效的机制之一——它不预先决定谁该拿钱,而是事后奖励已经被证明有用的工作,从而绕开了“预判价值”这个所有拨款机制最容易翻车的环节。

三件事指向同一个方向:可验证的私密投票、可信的跨链执行、可持续的事后拨款。它们没有解决谁该有票,但都在收紧“投票之后会发生什么”。前沿不在发明第十二种代币模型,而在把已有的十一种接到一套谁也篡改不了的执行管线上。问题是,最接近这个理想的系统,往往根本不自称 DAO。


把全书四条暗线收到这里,一起算最后一笔账。

第一条,解绑。经济利益与投票权易被拆开,这是一币一票的原罪,ve 想用锁仓焊回去、委托想用代理接住、二次方想用平方根压扁、声誉与 SBT 想用不可转让钉死。每一种都缓解了它,每一种又长出新的拆解面:ve 催生了 vlCVX 贿赂市场,委托催生了职业治理阶层,二次方逼出了人格证明的难题。真正从根上动它的是 MACI——不堵拆解,堵结算。但 MACI 只在它部署的那几个提案里有效,它不是默认。解绑没有被消灭,它被赶进了越来越小的角落,代价是越来越复杂的工程。

第二条,治理速度两难。这条线在攻击史那几章已经反复出现:Compound 的 62 号提案因为一个单字符 bug 漏出约 8000 万美元,而七天的治理时间锁让社区眼睁睁看着钱流走却没法热修;Beanstalk 被一笔约 10 亿美元的闪电贷在同一个区块里拿下超过 67% 票权、当场掏走 1.82 亿美元,正因为它的执行没有延迟30。本章这十一种模型,每一种都站在这条线的某个位置:信念投票故意拖慢,挡住了闪投却也挡住了应急;时间锁加延迟,挡住了即时攻击却挡不住慢性 bug;安全委员会多签能瞬间冻结,挡住了攻击却把自治交了回去。快与慢之间没有最优解,只有针对不同威胁的不同取舍。

第三条,自治度倒挂——真正高度自治的,往往是那些不自称 DAO 的链。把本章的执行层排个序就看得很清楚:Tezos 到了采纳期协议自动激活,无需硬分叉、无 admin 覆盖31;Polkadot 的 OpenGov 在 2023 年 6 月废掉了理事会,提案通过即由运行时自动 enact,信念投票最高 32 倍锁仓32;Cosmos 的软件升级提案到了指定块高自动执行33。这些是 L1 公链,不太把“DAO”挂在嘴上。反过来,最爱讲去中心化治理的那批 DeFi 协议和应用层 DAO,执行键还攥在多签手里。Optimism 是个诚实的中间态:代币院的投票上了链,但协议升级仍要经安全委员会多签落地,Messari 2025 上半年的报告也确认它在往更链上的方向走、却仍由基金会和委员会持钥3435。越是底层、越不喧哗的系统,自治度越高;越是把自治写在招牌上的,越可能在关键时刻发现键不在自己手里。

第四条,金库幻觉。Nouns 把它演得最完整:当一个 Noun 的市价低于它能分到的人均金库,理性的持有人就该退出套利,于是 2023 年那几次分叉把金库从约 5000 万美元削到约 2200 万美元22。放大到整个生态,据 DeepDAO 一类的聚合统计,DAO 数以万计,平均投票率约 6.3%,价值高度集中在头部,且多数金库装的是项目自己的原生代币(此为聚合二手数据,宜以弱措辞看待)36。一个金库若主要由自家代币构成,它的“市值”在真要花用时会迅速蒸发;一个投票率个位数的组织,它的“集体决策”在多数时候由极少数人做出。金库幻觉的意思是:账面上的去中心化资产和去中心化决策,经不起一次真正的退出挤兑或一次真正的争议投票。

那么,自治的极限在哪。把十一种模型和四条暗线叠在一起,能画出的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被三面墙围住的区域。第一面墙是身份:链上没有“真人”的原生表示,任何 1p1v 都得在别处开一个信任的口子,Vitalik 那个生物/社交图/政府 ID 三难就是这面墙的形状。第二面墙是结算:只要选票可被证明,它就可被出售,MACI 能把这面墙往后推,但推不到没有协调者的程度。第三面墙是执行:投票再去中心化,最后总得有什么东西去按下那个改变状态的键,按键的若是多签,自治就在那一刻漏了。这三面墙不是工程没做到位,它们是把人类组织搬上确定性机器时必然撞上的结构。

代码消不掉这三面墙,它只能挪动权力在墙根下的藏身处:从初始分配,挪到多签私钥,挪到闪电贷的可达性,挪到链下的法律实体,再挪到造 Orb 的硬件商、管护照分的平台、押注预测市场的少数人。十一种模型,是十一次挪动的记录。没有哪一种把权力请出了房间,它们只是换了房间里光照不到的那个墙角。所以“去中心化自治”能不能成立,取决于你把“自治”的标准定在哪一面墙之内:要是只要求投票上链,早就做到了;要是要求连身份、结算、执行都不依赖任何可被某个人捏住的东西,那么到 2026 年,还没有任何一种代币模型抵达过那里,而且有理由怀疑,最后那面墙根本不在代码能够到的地方。

这不是一个能合上的结论。每一种新模型都还在被部署、被攻击、被打补丁。本书能做的,是把已经发生的记下来,把墙的位置标出来,然后把问题原样交还:当投票、计票、执行都搬上了链,最后那个按下执行键的,到底是不是还得是一个人。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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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田野调查建议

A. 需要田野才能从 C 级升到 A/B 级的核心判断

本书最确定的部分,恰恰是最容易被引用的部分:链上发生过的事,区块不会撒谎。最不确定的部分,藏在链下——场外报价、私聊里的协调、谁和谁事先通过气。下面这些判断,正文都按现有证据写了,但分量止于 C 级,要再往上抬一格,只能靠现场。

贿赂市场的场外真实报价(第06、12章,解绑暗线)。 正文写了 Votium、Hidden Hand 的链上“激励市场”,也引用了 Hidden Hand 累计路由超过 35M 美元这一聚合数字(C 级,二手)。但链上能看到的只是结算那一笔。一张 veCRV 选票在某一周被谁、以什么单价、提前多久预订,谈判发生在 OTC 群和私聊里。要把“付 X 重定向 Y、且 Y 大于 X”从经济学描述变成可核的市价曲线,需要拿到若干周的实际报价记录与撮合方水位。代价:撮合者没有动机公开底价;伦理风险在于,一旦掌握具体报价,研究者本身就接近内幕信息的边界,引用时必须脱敏、延后、不指向个人。

多签签名者的真实协调(第03、04、09、11章,自治度倒挂)。 全书反复出现一个机制:Snapshot 投出信号,多签落地执行,而多签“可拒可改”。Fei/Tribe 推翻 75% 的投票、Arbitrum 基金会“批准而非请求”,都说明按键的人才是终局。但签名者之间到底怎么对齐——是群里喊一声就签,还是有人事先被说服、有人长期挂名从不读提案——链上只看得到 m-of-n 的阈值,看不到那 m 个人的真实商议。这条判断现在停在“结构上可拒可改”,要升级成“某次具体执行里谁主导了改写”,需要签名者本人的复盘。代价低(很多签名者乐于谈机制),但涉及具体事件时声誉风险高,须 A/B 级佐证才能点名。

巨鲸与委托人的串谋(第05、08章,解绑暗线)。 正文给出 top10 委托人控盘的硬数据(Compound 57.86%、Uniswap 44.72%,B 级)。控盘是结构事实,串谋是行为指控——后者本书一律没写,因为公开材料给不出。两个大户在一次关键投票里是否事先协调,链上只显示两笔同向票,给不出动机。这一格的跃升风险最高:把“同向投票”说成“合谋”,没有访谈或泄露的私聊就是诽谤。建议把它永远当作“需要现场一手证据才能动笔”的红线,而非可推断项。

DeepDAO 金库的实时构成(第04、10、12章,金库幻觉)。 “数百亿社区金库约九成是原生代币、清算即归零”是全书金库幻觉暗线的支点(E005,B/C 级,聚合二手)。Mantle 40 亿里稳定币仅约 1800 万这类对照很有冲击力,但取自某一时点的快照。要把“九成”坐实成可信区间,需要对一批头部 DAO 做跨时点的金库穿透——区分原生代币、稳定币、蓝筹、LP 头寸、以及锁定/可动用部分。代价是数据清洗的工时,伦理风险低,主要难点是金库地址的归集口径各家不一。

各 DAO 真实投票率的底层数据(第05、07、09章,自治度倒挂)。 “平均投票率约 6.3%”被广泛传引,本书也用了,但加了弱措辞。这个数字怎么算——分母是全体持币地址还是有投票权地址,分子算不算委托代投,不同口径能差出数倍。要给出一个站得住的投票率,需要逐 DAO 重算,而不是接受聚合榜单。这是纯链上工作,没有伦理风险,只缺一套统一口径和算力。


B. 值得访谈的人

下列对象按角色与位置列出,不点名具体私人。访谈的目的不是找“爆料”,是补上结构里那块只有当事人看得见的拼图。

职业委托人(delegate,第05章)。 在 Compound、Uniswap、Arbitrum 里靠委托票常驻 top10 的人。问题清单:票是怎么聚到你名下的,提案多到读不完时你怎么决定投什么,有没有人找过你“沟通”。他们处在解绑问题的正中央——握着投票权,却不一定持有对应的经济利益。

多签签名者(第03、04、09、11章)。 协议金库或升级权背后的那 m 个人。值得问:你签字前真读提案吗,出现过你想拒签的时刻吗,签名者之间平时怎么协调。这是“代码之外谁按执行键”这一论点唯一的内部视角。

被攻击协议的核心开发者(第08章)。 Beanstalk、Audius、Tornado Cash 治理攻击后留下来善后的人。技术细节链上有了,缺的是攻击窗口里的几个小时:什么时候发现、为什么没能更快、为什么当初把那个权限设成那样。Compound-62 那种“慢到无法热修”的速度两难,只有经历过的人讲得出体感。

监管侧律师(第11章)。 代理过或旁观过 Ooki、Lido、Mango 一类案子的执业律师,以及把 DAO 装进 Wyoming DAO LLC、DUNA 法律外壳的事务所律师。问题:默认判决是怎么送达一个“没有办公室的组织”的,DUNA 到底解决了什么、回避了什么。本书法律章节最依赖一手文书,律师能解释文书背后的策略。

ve 贿赂市场运营者(第06章)。 运营或做过 Votium、Hidden Hand、Warden 类撮合的人。问题:定价怎么形成,谁是买方谁是卖方,“激励市场”这个改名是公关还是真有经济实质区别。涉及金钱与声誉,须脱敏处理。

DAO 解散与清算的操作者(第10章)。 推动过低于 NAV 强制解散、或经历过 Nouns fork 套利、Rook/Aragon 返还的当事方。金库幻觉在他们手上是现金流:当代币市价低于人均金库,退出阀怎么就变成了套利机器。


C. 值得进入的场域

材料的另一半不在文档里,在房间里。

治理论坛的私域 Discord(第05、06、09章)。 公开的论坛贴是结论,真正的讨价还价多在 Discord 的私有频道、DM、以及“core contributors”看得见的子区。提案上 Snapshot 之前的成形过程、贿赂的口头预订、谁在劝谁,都在这里。这是解码“内部话语”的主入口,但进入即意味着观察伦理的责任,须明确身份、不可诱导。

治理电话会与社区通话(第04、07、09章)。 MakerDAO、Optimism 一类成熟 DAO 的例行治理通话,决定常在录音之外的语气和沉默里。旁听能听出谁的意见有重量、哪些“社区共识”其实是少数人定的调。

链上数据的深挖(第05、06、08、10章)。 不算访谈,但属于必须亲自动手进入的场域:把委托关系图、贿赂支付流、多签交易序列、攻击 tx 的资金路径逐笔拉出来重建。本书引用的聚合数字(投票率、金库构成、贿赂总量)都该在这里被一手复算。无伦理风险,是性价比最高的田野。

法院旁听与卷宗调取(第11章)。 Ooki(CFTC v. Ooki DAO)、Mango(Eisenberg 一案,2024 定罪、2025-05 撤销)、Samuels v. Lido 的法院文书、听证排期、裁定原文。本书法律 claim 必须落到这些原始文书;旁听与 PACER 类卷宗调取,是把二手分析换成一手引用的唯一路径。


D. 需要通过田野渠道获得的数据集

四类数据,决定本书几条暗线能压到多硬。

链上治理投票全量数据(第05、07、09章,自治度倒挂)。 不是榜单,是逐提案、逐地址、含委托关系的原始投票记录,覆盖一批可比 DAO。有了它,投票率、控盘度、委托集中度都能自算口径,不必再引用别人的聚合。

贿赂支付流(第06章,解绑暗线)。 Votium/Hidden Hand/Warden 的逐轮存入与领取,对齐到对应 gauge 投票周期,才能验证“付 X 得 Y、Y 大于 X”的真实收益比,以及这条产业链的总量级。链上可得大部分,场外预订部分需配合 B 节访谈。

多签交易序列(第03、04、09、11章,自治度倒挂)。 关键协议金库与升级多签的全部历史交易,对齐到它们各自的 Snapshot 信号。用来量化“多签否决/改写 Snapshot 结果”到底是罕见例外还是常态——这直接决定第09章“治理剧场”的成色。

私域提案讨论(第05、06、09章)。 Discord 私有频道、治理电话会纪要、DM 截图一类不可公开检索的讨论。最难得、伦理门槛最高,须经当事人同意或合规的内部观察渠道,且引用须彻底脱敏。


E. 需要私域观察才能解码的“内部话语”

DAO 治理有一套自己的黑话,字面意思和实际意思常常相反。不进现场,解不开。

治理论坛的潜台词(第05、09章)。 “寻求社区共识”常指事已定、走个程序;“需要更多讨论”常指某个大户没点头。Fei/Tribe、Arbitrum AIP-1 那种“批准而非请求”的措辞,把请示包装成通知。要分清哪句是信号、哪句是表演,得先在现场待够久。

“激励市场”话术(第06章,解绑暗线)。 把买票叫“incentive”、把贿赂叫“bribe market”再到“incentive market”的改名史,本身是一套去道德化的语言工程。运营者真心认为它和买票有别,还是只是好听的说法,要听他们自己怎么用这个词。

Discord 内部协调(第08、09章)。 攻击前后、危机当口,核心成员在私有频道里的简短交流,往往比事后复盘诚实。Build Finance 那次连 Discord bot 都失灵的混乱,正是这种现场质感——公开声明里看不到。


F. 已知边界与诚实声明

这本书是用公开材料写成的:链上交易、官方文档、法院与监管文书、新闻报道、研究论文、以及参与者公开发表的文字。这套材料能告诉读者很多——它能告诉你 The DAO 在哪个区块被重入、Beanstalk 用一笔约 10 亿美元的闪电贷在一个区块里买下了超过 67% 的投票权、Ooki 的默认判决怎么把一个 DAO 定义成可被起诉的法律人、MKR 以 1:24000 换成 SKY。凡是写进区块、写进卷宗、写进文档的,本书力求落到一手并交叉核证。

它也有讲不出来的部分。公开材料能告诉你两个大户同向投了票,告诉不了你他们是否事先通过气;能告诉你一张选票被买走的结算价,告诉不了你场外预订时的真实报价;能告诉你多签按了执行键,告诉不了你那几个人在私聊里怎么对齐的意见;能告诉你金库里九成是原生代币,告诉不了你下一次清算时谁会先跑。凡是发生在链下、私域、口头之间的协调与动机,公开材料只留下结果的影子,留不下过程。

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别的样子。因为这本书选择了 desk-first 的纪律:宁可把一个判断压低到“有理由认为”“目前仅见于二手”,也不愿用一次没做的访谈去支撑一句做不实的指控。涉及个人违法、灰产、声誉的判断,本书只在有 A/B 级公开证据时落笔,其余一律停在“线索”。这意味着书里有些地方会显得克制得过分——那不是没有怀疑,是怀疑还没拿到可以印出来的证据。

四条暗线——解绑、治理速度的两难、自治度倒挂、金库幻觉——都已被公开材料证明到“结构层面成立”:机制如此设计,结果有数据。但它们各自最尖锐的那一问,都压在田野的另一侧:解绑到底被谁、以什么价钱日常性地利用?速度两难在危机现场是怎样的几个小时?自称 DAO 的组织里,多签改写社区意志到底有多频繁?金库归零时谁是最后接盘的人?这份附录把这些问题摆出来,不是因为本书没回答,是因为诚实地标出回答的尽头,本身也是研究的一部分。

代码不是法律。同样地,公开可查的,也不等于全部已知。这本书写到了桌面的边缘;边缘之外那片只有走进现场才看得清的地带,留给愿意去的人。

后记

这是一本在书桌上写成的书。

我想先把这件事说清楚,因为它决定了这本书能走多远、又在哪里必须停下。从第一章到第十二章,所有的材料都来自任何人都能调取的公开记录:以太坊和其它链上的交易、提案、投票,区块的高度和时间戳;法院的判决书、监管机构的指控文件与和解协议;项目自己发布的白皮书、合约代码、审计报告;治理论坛上一条条带着发言时间的帖子;学者写的论文;以及记者在现场或不在现场写下的报道。我没有进过任何一个 DAO 的内部群组,没有和它的核心开发者喝过咖啡,没有坐在 Ooki 案或 Mango 案的旁听席上。这本书里出现的每一个数字、每一次转账、每一句引述,原则上都可以被另一个坐在书桌前的人重新找到、重新核对。

把来源限定在公开材料里,是一种诚实,也是一种代价。诚实在于:我不能凭一句“据知情人士”就写下一个无法验证的断言,读者也不必信任我个人的人脉或运气。代价在于:有些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东西,我够不着。一笔多签转账背后,是谁在深夜发了那条最终拍板的私信,链上看不到;一个项目方决定推翻 75% 的投票结果时,会议室里真正说了算的是谁,论坛帖子不会告诉你。这些地方,我只能写到证据的边缘为止,然后停下,用“目前仅见于二手”“有理由认为”这样的措辞把判断的强度标出来,而不是假装自己看见了没看见的东西。一本研究类的书,最容易骗人的地方不是它说错了什么,而是它把推断说得像目击。我尽量不这样做。

我选择把 DAO 当成一台机器来读,而不是当成一桩道德事件来审判。这是这本书最核心的方法选择,值得解释。

“去中心化自治组织”这个词,从诞生起就裹着一层信念——它许诺把人从治理里拿掉,用不可篡改的代码替人做决定。围绕这个许诺,有人把它当信仰,有人把它当骗局,两边都很容易动感情。但情绪是最差的研究工具。如果我一开始就认定 DAO 是一场骗局,我会只挑那些坍塌的案例;如果我把它当成解放的希望,我会原谅它每一次失灵。所以我换了个看法:把每一个 DAO 拆成它的零件——代币最初是怎么分的,私钥握在谁手里,多数票能不能在一个区块里借到,出事时是哪个国家的法院传唤谁——然后看这些零件在压力下怎么咬合、怎么卡死、怎么被人撬动。机器不需要我喜欢它或讨厌它。它只需要被准确地描述。

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判断可以藏进结构里,而不必由我替读者喊出来。当我把一次治理攻击拆解到“法定票数低于可借代币、且执行与投票在同一笔交易里完成”这一步,攻击为什么能发生,已经写在零件的排列里了,我不需要再加一句“这太可怕了”。同样,当账面上数百亿的“社区金库”里九成是项目自己的代币、而平均投票率不到 7%,“社区拥有”这四个字的分量,读者自己会掂量。我相信结构比形容词更有说服力。一台机器最诚实的样子,就是它运转时的样子。

当然,机器这个比喻也有它管不到的地方。机器没有处境,人有。这本书写到的人——被定罪后又因为另一重理由撤销的交易者,化名背后藏着旧案的财务官,在论坛上为一个注定失败的提案辩护到最后的开发者——都不是机器的零件。他们有各自的处境、各自的算计、各自的局限。我尽量和他们保持一种同情的距离:不嘲讽,不把谁写成怪物,也不替谁涂上光环。一个人做出某个选择,往往是因为站在他的位置上,那个选择看起来是合理的。把这一点写出来,比骂他一句更接近真相。

写到这里,我得承认这本书有它够不到的判断。

有些结论,我是站在书桌前、靠交叉比对公开材料得出的,它们足够稳。另一些,我手里的证据只够支撑一个偏弱的判断——我能看见链上的痕迹,却看不见痕迹背后的动机;我能读到法院认定的事实,却进不了那间作出决定的会议室。这些偏弱的判断,我没有删掉,因为删掉它们等于假装这些问题不存在;但我也没有把它们写得比证据更硬。它们各自需要什么样的进一步工作才能被确证或推翻——哪些只能靠直接拉取链上数据,哪些要去旁听一场庭审,哪些得进入那些公开材料照不到的私域——我把它们整理成了紧接其后的附录。那是写给愿意继续往前走的人的一份地图,不是写给此刻这位读者的功课。读到这一页,你不欠这本书任何田野。

最后说一句关于这个书名的话。《代码不是法律》当然是对“代码即法律”那句口号的回应。但我想强调的不是哪句话对、哪句话错。代码确实能管很多事,它管不了的那些,才是这本书真正想看清的——权力没有因为去中心化而消失,它只是换了个藏身的地方,藏进了最初的分配、最后的私钥、可以租来的多数票、和代码之外那个会被传唤的法律实体里。把这些藏身处一个个指出来,是我能为读者做的全部。

至于这台机器最终会停在哪里、还是会一直运转下去,我不知道,也没打算假装知道。这本书结束在一个问题上,而不是一个答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