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海运与港口如何成为支配世界贸易的权力机器
2026
2021年3月,一艘叫长赐号的集装箱船在苏伊士运河搁浅。它船身比运河还宽,斜着卡进河道,把全球贸易最繁忙的一条水道堵了将近一周。那几天,全世界的财经版面突然开始讨论一些平时无人关心的词:吃水、潮汐、拖轮、滞期费。等船被挪开,话题也很快散去。人们记住的是一张卫星照片——一艘船堵住一条河,荒诞,巨大,像一则寓言——却很少有人追问下去:为什么一条河能堵住世界?谁拥有那艘船?船挂哪国旗、由谁投保、归哪家公司调度?运河的过路费进了谁的口袋?
这本书就从这类问题开始。它的出发点是一个朴素的观察:现代世界的物质生活建立在海运之上,而海运这套系统的控制权,并不像它表面看上去那样分散、那样中立。它高度集中,集中在极少数船公司、极少数码头运营商、几个航运联盟,以及几条狭窄的水道手里。按体积计,超过八成的国际贸易货物经由海运1;而承运这些货物的班轮市场,前十家公司控制了约八成半的运力2。一边是近乎全部的物质流动,另一边是屈指可数的把关者。这两个数字摆在一起,就是本书要讲的故事的轮廓。
我用“阀门”这个词来描述它,是因为这台机器的权力不是匀质地铺开的,而是卡在一连串关口上。
一只集装箱要从珠三角的工厂走到鹿特丹的货架,它得先有船可装——而船由谁造、谁拥有,是第一道关口;它得有船级社发的适航证、有保险公司开的保单,否则进不了港、过不了运河,这是第二道;它要被装上某家船公司、某个联盟的航线,运价由对方说了算,这是第三道;它要穿过马六甲、苏伊士或者巴拿马这样的水道,那是地理设下的关口;它要在某个码头上岸,而全球大半的集装箱吞吐握在七八家运营商手里;最后,谁能在卫星和信号里“看见”这只箱子、这艘船,又是一道新的关口。
每一道关口都高度集中。更值得注意的是,它们逐层叠加,而且往往一层比一层更集中:船公司前十家占八成半,码头前七家占四成,造船产能里中国一国就拿下2024年全球新船订单的七成3,岸边的起重机更是一家中国厂商供应了全球的七到八成。越往上游、越靠近基础设施的根部,可供选择的玩家越少。所谓“自由贸易”,它的物理底座从来不是一片自由竞争的开阔地,而是一道接一道的窄门。
关于这台机器,有三件事是本书反复要提醒读者的,因为它们最容易被直觉带偏。
第一,集中是“航线级”的,不是“全球级”的。如果只看全球总盘子,海运业看起来竞争充分:几百家船公司、市占率最高的也不过两成出头。但货物不在“全球”流动,它在具体的航线上流动。亚欧线、北欧到美东线这样的干线上,少数几个联盟就能占到四成以上的运力。用全球的平均数去证明“市场没问题”,是一种统计上的障眼法。
第二,阀门的权力来自“能调节”,而不在于“已关死”。霍尔木兹海峡的价值,不在于伊朗真的把它封死——真封死会切断它自己的石油出口、激怒它最大的买家、招来军事反击——而在于它随时能威胁去关、并且能对通行收费。一道随时可以拧紧半圈的阀门,比一道焊死的闸门有用得多。同样的逻辑也藏在保险里:伦敦的一个委员会把某片海域列为“高风险区”,不必派出一兵一卒,战争险保费就会跳涨,航运公司自己就掉头绕道。物理的封锁是少数,软性的调节才是常态。
第三,流行的说法常常掩盖权力的真实边界。“中国用债务陷阱抢港口”“中国控制了巴拿马运河”“伊朗随时会关闭霍尔木兹”——这些说法在新闻里反复出现,听上去都很有力,但只要追到一手材料,几乎每一个都需要打折、修正,甚至被推翻。运河由巴拿马自己的机构运营,中资企业经营的只是两端的码头;伊朗几十年来威胁过无数次,真正动手的时候也从未长期关死过海峡。权力是真实存在的,但它的边界同样真实。把恐慌当成分析,和把宣传当成事实,是同一种偷懒。本书会尽量把“有人这样说”和“材料能证明什么”分开摆,让读者自己看见那道缝。
正因为要处理这么多真假难辨的说法,这本书在方法上有几条自己的规矩,写在前面,供读者检验。
所有事实性的判断都标了证据等级。官方文件、监管文书、公司年报、司法裁决、原始数据库这类可以直接复核的,是最硬的一档;主流媒体的深度报道、严肃行业机构的报告、学术论文是次一档;二手转述、论坛讨论再次之;传闻和无法复核的截图只能当线索。涉及具体国家、企业、个人的声誉判断,本书要求至少有前两档的支撑,否则只写成“线索”或“有待证实”,不写成定论。书里每一处引用都带可追溯的出处——正文里的小数字对应文末的参考文献,点开就能查到来源、机构和日期。
这本书是“桌面研究”的产物:它建立在公开可得的材料之上——检索、报道、文件、报告、数据。它不假装拥有内部消息,也不会在读到一半时请读者自己去访谈、去现场。哪些判断如果有田野材料可以变得更扎实,我把它们集中写在了全书最后一节,作为给后来研究者的路线图,而不是甩给读者的任务。换句话说,这本书可以躺着读完。
还有一条,关于立场。海运与港口这个题目,绕不开中美、绕不开制裁与地缘政治。本书的处理方式是:尽量用结构说话,用公开材料说话,不预设谁对谁错,也不替任何一方的动机做诛心之论。我感兴趣的是这台机器怎么运转、谁握着哪道阀门、拧动会发生什么——而不是为某一方辩护或定罪。
接下来的章节,大致沿着那条阀门链展开。先看船和定价的人(谁拥有这些船、谁定运价),再看岸和路(码头与港口网络、咽喉水道),然后是两道最隐形的关口(船级社与保险,以及它们如何被当成武器),再往上游走(造船、箱体与数据),看一眼转型的账单由谁来付(劳工、自动化与脱碳)。之后是两个我认为最能照见整台机器的案例——长江和记出售巴拿马港口,和2026年的霍尔木兹危机——最后,试着回答一个绕不开的问题:在这套系统里,中国到底站在什么位置。
我不打算在结尾给出一个温暖的总结,因为材料没有提供。这本书能给的,是一张尽量诚实的地图:标出阀门在哪里、谁的手搭在上面。地图不替你走路,但至少让你知道,脚下这片看不见的底座,是怎么被人分着握在手里的。
Review of Maritime Transport 2024(按体积计,国际贸易货物八成以上经海运承担),United Nations Conference on Trade and Development (UNCTAD),2024。https://unctad.org/system/files/official-document/rmt2024_en.pdf
MSC Reaches Record 21.6% Global Container Market Share(前十大班轮公司约控全球运力 84.7%),Global Trade Magazine(援引 Alphaliner),2026。https://www.globaltrademag.com/msc-reaches-record-21-6-global-container-market-share-surpassing-maersks-historic-high/
造船业集中度数据(中国 2024 年拿下全球新船订单约 71%),Clarksons Research 与多家行业媒体口径汇编,2024–2025。https://www.clarksons.com/home/research/
从消费者那一端看,集装箱运输几乎是隐形的。一台在跨境电商下单的咖啡机,标签上写着越南组装、深圳发货,运费被折进了价格里,看不见船,也看不见船公司的名字。但把镜头拉到这只箱子上船的那一刻,权力关系突然变得具体:它属于谁,由谁定价,谁有权把它甩到下一班船,谁能在港口先放它一马、后扣它一周。
所有权链的每一环都可以分属不同主体,这是这门生意的常态而非例外。船体与运营分离——许多挂某国旗的船,实际由设在第三国的船公司操作,资金又来自第四国的金融机构。箱子与船分离——船公司既用自有箱,也大量租用箱东的箱。舱位与船分离——同一艘船上的格位,可能同时卖给三四家互为竞争对手的承运人。这种层层拆分的结果,是一个外部观察者很难一眼看清“谁在控制”的系统。
但拆分不等于分散。把视线从单只箱子抬高到全行业,会看到一个相反的事实:决定全球海上集装箱运输的,是极少数公司。截至 2024 年 11 月 9 日,全球在运营的集装箱船约 7,154 艘,总运力约 3,114 万 TEU1。这三千多万个标准箱位的承运能力,绝大部分握在排名前十的公司手里。这一章要处理的,正是“箱子的所有权看似破碎、行业的控制权却高度集中”这两件事如何并存。
集中不是偶然,也不能简单归功于某个企业家的天才,它有结构上的起点。
集装箱本身就是一台逼出集中的机器。把杂乱的货物装进统一尺寸的钢箱,意味着装卸、堆存、运输、信息追踪全部可以标准化。标准化带来的第一个后果是规模回报:一艘船越大,单箱的资本成本、燃油成本、船员成本就越低。于是船越造越大——从早期几千 TEU 的船,到如今单船 2.3 万 TEU 以上的巨型船。但巨轮只有在装得满、并且有足够密集的港口网络接驳时才划算,这又要求承运人铺设覆盖全球的航线网。造大船要钱,铺全球网要钱,扛得住运价周期的低谷更要钱。资本密集叠加规模回报,把这门生意推向少数能持续投入的玩家。
第二个后果是并购。在运价低谷期,扛不住的中小船公司被收购、退出,运力向头部归拢。今天前几名的体量里,都嵌着被并表的旧名字:马士基(Maersk)的运力含汉堡南美(Hamburg Süd)与 Sealand,CMA CGM 含 ANL 与 APL,中远(COSCO)含东方海外(OOCL)2。这些名字曾经是独立的承运人,如今是统计口径里的“并表子公司”。集中度的计算之所以要写清这一点,是因为“前三大占多少”这个数字本身,就是几十年并购史的沉淀物。
需要说明的是,这里讲的是结构而非历史细节。集装箱化、规模经济、周期性并购——这三股力量叠加,足以解释为什么集装箱业会比同样在海上的散货、油轮更集中。
这个对照值得当场验证。同样跑在海上,干散货市场至今高度分散、竞争激烈,主要玩家如 Oldendorff、Star Bulk、Golden Ocean、Pacific Basin、嘉吉(Cargill)等,约 16 家头部合计份额超过 75%,相对集装箱仍属低集中度3。油轮市场也类似,Frontline、Euronav/CMB.TECH、Teekay、商船三井(MOL)、Bahri 等彼此分立;近年虽有整合苗头——例如 Euronav 把 24 艘超大型油轮(VLCC)售予 Frontline,构成史上最大的大型油轮买卖之一,随后于 2024 年 10 月 1 日更名 CMB.TECH——但集中度远未达到集装箱寡头的水平4。
反过来看一个比集装箱更硬的例子:汽车滚装船(PCTC,运送整车的专用船)。这个细分高度集中,主要玩家有 Wallenius Wilhelmsen、日本邮船(NYK)、商船三井、川崎汽船(K-Line)、Höegh、Eukor、Grimaldi、现代格罗唯视(Hyundai Glovis)等;而且它已经在法律上被认定存在卡特尔——CSAV、川崎汽船、日本邮船等曾因操纵价格被罚超过 2.3 亿美元,Wallenius Wilhelmsen(含姊妹公司 Eukor)就一条滚装航线的价格操纵支付了 9,890 万美元罚款,合谋期跨越 2000 至 2012 年5。三个细分放在一起:散货分散、油轮分散、汽车船被定罪——集装箱业的集中并非海运的普遍规律,而是这个细分特有的结构产物。这正是把它单独拎出来追问的理由。
把结构推到极致的,是 MSC(地中海航运,Mediterranean Shipping Company)。
这家公司由一个意大利船长在 1970 年创立,长期低调、不上市、家族控股,外界很难看清它的财务。它的崛起方式与同行相反。当行业普遍在低谷期收缩、在高峰期才追加订单时,MSC 选择逆周期囤船:在运价萧条、二手船价格便宜时大量买入旧船,同时持续下单造新船。到 2025 年 11 月,它累计买入的二手船约 461 艘;仅 2025 一年就交付新船 54 艘、合计 695,185 TEU6。
这条路径在 2022 年迎来转折点。那一年,MSC 在运营约 645 艘船时超越马士基,登上行业第一7。此后差距持续拉大。到 2026 年 4 月,MSC 成为史上第一家运营 1,000 艘集装箱船的承运人,总运力超过 700 万 TEU,约占全球 21% 份额7。值得注意的是它增长的来源:几乎完全靠自己买船、造船的内生扩张,而非一次性的大型并购——此时它的船队已比马士基大约 57%7。
到 2026 年 6 月 9 日,MSC 的全球份额达到 21.6%,运力约 733 万 TEU8。这是有记录以来单一集装箱承运人的最高集中度,超过马士基此前在 2018 年创下的 19.3% 旧纪录逾两个百分点8。从 2010 年算起,MSC 的份额大致翻了一倍;仅 2025 一年它的运力就增长 11.7%,而排在它后面的前 12 大承运人合计才增长 7.3%8。换句话说,头部内部也在分化,最大的那个还在加速变大。
把前三名放在一起看,集中度的轮廓更清楚。按 Alphaliner 2024 年 11 月的数据,MSC、马士基、CMA CGM 三家合计约占全球班轮船队的 46.28%——三家公司,承运了将近一半的海上集装箱运力2。第 4 到第 10 名是中远、赫伯罗特、ONE、长荣、HMM、ZIM、阳明,前 7 名的运力都在 150 万 TEU 以上2。而第 13 到第 30 名这 18 家中型船公司,截至 2026 年 2 月合计才约 210 万 TEU,占世界船队约 6.2%2。头部与中部之间的体量差,本身就是“寡头”二字的直观尺度。
MSC 与马士基此后走向了两条不同的路。MSC 把筹码全压在运力上,做一家更大、更纯粹的承运人;马士基则转向“一体化物流”,把海运、码头、内陆运输打包成端到端服务。两条路的细节不同,指向却一致:更强的控制力。这一点会在第七节展开。
单个公司之外,还有联盟。
集装箱承运人之间长期存在一种特殊安排:舱位共享协议(VSA, Vessel Sharing Agreement)与联盟。简单说,几家本应互相竞争的船公司,把各自的船投进同一个网络,互相购买对方船上的舱位,于是货主在 A 公司订的舱,实际可能装在 B 公司的船上。承运人对此的解释是效率:单家公司很难在所有主干航线都维持高频、密集的班期,联营能让每家用更少的船覆盖更多航线、提高船舶利用率。
2024 至 2025 年,联盟格局经历了一次大重组,起点是最大的两家分手。马士基与 MSC 组成的 2M 联盟,2015 年签了十年协议,覆盖亚欧、跨大西洋、跨太平洋三大干线;2023 年 1 月双方宣布于 2025 年 1 月终止,各走各路9。这一解体把整个行业的联盟版图重新洗牌。
重组后形成“三大联盟 + 独立 MSC”的格局。
第一个是 Gemini Cooperation,由马士基和赫伯罗特(Hapag-Lloyd)组成,2025 年 2 月 1 日启动;年化运力约 610 万 TEU,约占世界船队 22%,投入约 290 艘船(马士基约六成、赫伯罗特约四成),采用枢纽—辐射(hub-and-spoke)模型加专用支线,对外承诺 90% 以上的班期可靠度10。
第二个是 Ocean Alliance,由 CMA CGM、中远、东方海外、长荣(Evergreen)组成,是规模最大的联盟。2025 年其全球份额约 29.1%,高于 Gemini 的 20.6% 和 MSC 的 19.9%;舱位共享协议已延长到 2032 年11。它在单一航线上的份额更值得注意:在亚洲—北欧航线上,其运营运力份额预计到 2025 年 12 月升至 41% 以上11。
第三个是 Premier Alliance,由 ONE、HMM、阳明(Yang Ming)组成,由原来的 THE Alliance 演变而来(赫伯罗特退出后),五年期,自 2025 年 2 月起运营,覆盖亚洲到北美、地中海、北欧、中东等航线12。
至于 MSC,它选择“单飞”——不加入任何联盟。但单飞是表象。Premier Alliance 与 MSC 在亚欧航线上签了舱位互换协议,涉及 9 条服务12。也就是说,名义上独立的 MSC,仍然通过舱位合作嵌进了联盟网络。把三大联盟加上与 Premier 深度互联的独立 MSC 放在一起,这套合作网络覆盖了全球约 83% 的运力13。
这就引出了那个反复出现、至今没有定论的问题:这些联盟到底是效率工具,还是合法的卡特尔。
承运人和他们的行业组织有一套现成的反驳,而且这套反驳用的是数字,不是修辞。
世界航运理事会(World Shipping Council,承运人的行业游说机构)的论点是:整个集装箱业其实充分竞争。它给出的证据是赫芬达尔—赫希曼指数(HHI,衡量市场集中度的标准指标,监管机构通常视低于 1,500 为竞争充分)。按它的口径,全球班轮业的 HHI 低于 1,000,比多数行业都低;最大承运人份额约 18.6%,只有 3 家超过 10%,其余约 17.8% 的份额由 300 多家公司分散持有;而且即便在同一个 VSA 里,成员之间以及成员与外部之间仍然各自独立定价、互相竞争14。从这个角度看,没有谁能长期垄断——2018 到 2022 年间 MSC 和马士基还在轮流坐第一第二的位置。
这套数据本身是真的。问题在于它衡量的是哪一层。
把集中度从“全球”下沉到“航线”,画面就变了。集装箱船不是在一个统一的大市场里跑,它们跑在一条条具体的走廊上:亚洲到北欧、亚洲到美西、北欧到美东。货主要把货从上海运到鹿特丹,能选的并非全球 300 多家公司,而只是真正在这条线上提供服务的少数几家。学术与行业数据显示,全球总体 HHI 虽低,但按航线计算差别很大:北欧—美国航线的 HHI 约 1,508、亚洲—北欧约 1,303、亚洲—美西约 1,01815。前两个数字已经进入监管通常会关注的集中区间。
再叠加联盟,集中度进一步抬升。前面提到,Ocean Alliance 在亚洲—北欧航线的运营运力份额预计超过 41%11。一条承载着欧亚之间大量贸易的主干道,四成以上的运力由一个联盟调度——这个事实,是“全球 HHI 低于 1,000”那句话遮不住的。
需要谨慎的是,航线级 HHI 的具体数值在不同来源、不同时点、不同口径下会有差异,上述数字应被读作量级而非精确刻度,宜以 Drewry 等原始报告为准核对。但量级本身指向一个稳定的判断:集中是航线级现象,不是全球级现象。少数玩家未必能统治整个海洋,却足以在某几条具体走廊上扼住要害。这也是把这台机器称作“阀门”的实证依据之一——阀门从不需要控制整条河,只需卡住最窄的那一段。
如果集中已经到了航线级寡头的程度,监管为什么没有把联盟拆掉。这是这套机制里最难讲清的一段,因为答案是:监管确实动手了,但谁都没真正取缔联盟。
欧盟这边,动的是豁免。长期以来,欧盟有一项“班轮联盟集体豁免条例”(CBER, Consortia Block Exemption Regulation),允许集装箱承运人在一定条件下联合运营,免于反垄断审查——这等于给联盟发了一张持续约四十年的“安全港”通行证。2023 年 10 月 10 日,欧盟委员会决定不再续期,让该豁免于 2024 年 4 月 25 日到期失效16。委员会给出的理由是:评估 2020 至 2023 年间,这项豁免的有效性“低或有限”,给承运人带来的合规成本节省有限,也不再起到帮助中小船公司联合竞争的作用;负责的专员表示,这种专门针对班轮业的豁免“已不再适应新的市场条件”16。
但失效不等于禁止。豁免取消后,联盟之间的合作并不会自动变成违法,承运人只需转而依据更一般的横向合作与专业化条例自行评估合规16。也就是说,欧盟收回的是那张专属通行证,而不是把车拦下来。
美国这边,动的是行为。2022 年 6 月 16 日签署的《2022 年海运改革法》(OSRA 2022, Ocean Shipping Reform Act),是美国自 1998 年以来对海运监管的首次大改,直接回应疫情期间运价暴涨与货主的大量投诉17。它把联邦海事委员会(FMC, Federal Maritime Commission)的角色,从“管理承运人反垄断豁免的机构”推向“消费者保护机构”:盯滞期费与滞箱费、禁止对投诉者报复、约束不合理拒绝订舱等行为,执法力度和高额和解明显增加17。
两边路径相反——欧盟取消豁免,美国强化行为监管——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没有直接取缔联盟本身。一个解释是,承运人“联盟提高效率”的说法并非全无道理,监管者难以证明拆掉联盟一定让货主更好;另一个解释是,集中的真正杠杆藏在航线层和上下游,而不在“联盟”这个易于指认的标靶上。无论哪种,结果是相同的:治理这台机器的权力之争仍然悬而未决,监管握着工具,却没有按下那个最彻底的按钮。
承运人的扩张并不止于船。沿着货物流动的链条,头部公司正在向上下游延伸,把自己从“运货的人”变成更接近“控制整条通道的人”。
马士基走的是一体化整合。它把自己定位成“一体化集装箱物流公司”,三大支柱是海运、码头、内陆物流,目标是给客户开一张端到端的单一发票18。它的码头臂膀 APM Terminals 在 39 个国家运营 60 多个码头,2025 年营收增长 20%、息税前利润增长 31%,是集团里的明星业务18。更关键的是码头与联盟的绑定:Gemini 的 12 个核心枢纽里,有 8 个由 APM Terminals 运营10。一家公司既调度联盟的船,又掌握联盟挂靠的港口,海运与岸上的控制点开始合一。
CMA CGM 走的是并购扩张。它围绕物流货代连续出手:2019 年收购 CEVA、2022 年收购 GEFCO、2024 年 2 月以 48.5 亿欧元(约 52.4 亿美元)完成对博洛雷物流(Bolloré Logistics)的收购并入 CEVA19。合并后的盘子近 100 万吨空运、约 200 万 TEU 海运货代、超过 1,100 万平方米仓储,一跃进入全球前五大货代19。承运人本是货代的上游,如今把货代环节也吞了进来。
更出乎意料的是媒体。CMA CGM 的掌门人萨德(Saadé)家族的资本一路流向法国的舆论场:2022 年 9 月收购《普罗旺斯报》(La Provence)与《科西嘉早报》(Corse-Matin),2024 年夏天以约 15.5 亿欧元收购 BFM TV 和 RMC 广播系,由此成为法国第三大私营媒体集团、头号连续新闻运营商;此外还持有综合频道 M6 约 10%、新闻媒体 Brut 约 15%,并在 2026 年再购体育频道 RMC Sport20。这桩扩张并非没有摩擦——萨德曾因停职《普罗旺斯报》主编引发罢工,编辑独立性受到质疑20。这些并购需要经过法国竞争主管机构审批,本身是公开记录的21。
把船公司收购新闻台这件事,解读成“海运资本在买话语权”,目前更多是一种推断而非可证的因果链;可以确证的是事实部分:一家集装箱承运人的财富,已经越过运输业,伸进了影响公众认知的媒体。从承运人到帝国,这条延伸线的尽头在哪里,现在还看不到。
最后一层,比船公司更集中,也更隐蔽——装货物的那只钢箱本身。
集装箱的制造高度集中在中国。2026 年 5 月 20 日,美国司法部(DOJ)起诉了中集集团(CIMC)、胜狮货柜(Singamas)、上海寰宇、新华昌(CXIC)等 4 家公司及 7 名中国籍高管,指控他们在 2019 年 11 月至 2024 年 1 月期间,串谋限制产量、抬高价格,致使全球标准干货箱价格翻倍22。起诉书里的一个数字让这件事的分量显出来:这 4 家公司合计控制着全球约 95% 的标准干货箱产能22。需要说明,这目前是司法部的刑事指控,相关公司尚未经审判定罪,结论应以最终司法裁决为准。
把这只箱子放回它的所有权链——它属于谁、由谁装、走哪条线、被收多少钱——会看到一个反复出现的形状。承运人端,前十占约 84.7% 的运力,逼近 2021 年 84.8% 的历史峰值23;联盟端,三大联盟加独立 MSC 覆盖约 83%;箱体端,4 家公司占约 95% 产能。越往上游走,集中度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高。
这种“逐层更集中”的形状,提供了一个比单看船公司更尖锐的视角。集装箱业的寡头,并非只在“谁的船多”这一层成立;它在制造、运营、联营每一层都成立,且层层叠加。把这些层放在一起,外部观察者那个最初的笨拙问题——这些船到底是谁的——就有了一个不那么舒服的回答:所有权被精心拆成了许多份,但控制权一直在收拢。
那么,沿着这只箱子继续往下走会遇到什么。它要被定价——谁来编制运价、暴利的周期如何形成;它要上岸——港口又掌握在谁手里;它要穿过几个绕不开的水道——那些地理上的窄口,权力又是怎样的。集中在承运人这一层只是入口。一只箱子的旅程,要经过的阀门还有很多。
2021年,集装箱海运经历了一段后来被反复引用的高位行情。上海出口集装箱运价指数(SCFI)从2020年初约一千点起步,到2021年突破五千点,并在2022年1月触及历史最高的5109.6点1。上海至欧洲航线的运价,一度较疫情前涨逾十倍2。
这轮上涨的成因,业内的描述大体一致:新冠疫情后,全球需求从服务消费转向居家商品,集装箱货量上升;与此同时集装箱本身短缺、港口拥堵、船期延误,运力在物理上被卡住1。供需两端同时被推到极端,运价随之被推到极端。
要理解“天价”之奇,得先看它的基线。SCFI 在2020年初约一千点,是一个被市场视作常态的水平;从一千点到五千点再到5109.6点,意味着同一段海运在不到两年里被重新标价了五倍多1。这不是单条航线的异动,而是综合指数级别的整体抬升。SCFI 的综合值本就是上海出口至十五条主要航线即期运价的加权平均4。当一个加权平均都能翻五倍,意味着多数航线同时被推高,而非个别航线拉动。
需要说明的是一处证据边界。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是“上海到洛杉矶单箱破万美元”。本期所依据的材料里,能稳妥确认的是 SCFI 的点数峰值与“涨逾十倍”这一定性描述;至于具体某条北美航线单箱报价的精确峰值,材料未取得编制方原文逐一佐证。因此下文凡涉及单箱美元数,均标明出处与口径,不把传播中的整数当作确证。
从一个钢箱的天价出发,第一个要拆开的,是“天价”这个数字是怎么被生产出来的。运价不是某个中央机构挂牌的官价,而是一组指数对零散成交的提炼。提炼的方法、提炼者的身份,以及谁有权决定提炼规则,本身就是这台机器的一部分。
集装箱与散货的运价,平时以指数的形式“显形”。不同指数的编制方、覆盖范围、取数方式各不相同,分清这些差别,才能看懂同一时刻媒体引用的几个数字为何彼此不同。
干散货一端的标尺是波罗的海干散货指数(BDI),编制方是伦敦的波罗的海交易所(Baltic Exchange)。它是一个会员制组织,制定船舶经纪与租家的职业行为标准,每个工作日由一组国际船舶经纪商提交各航线的运费评估,加权合成 BDI 及分船型指数——好望角型(BCI)、巴拿马型(BPI)、超灵便型(BSI)。BDI 覆盖约二十条标准航线运输铁矿石、煤炭、谷物等干散货的成本,并被广泛当作全球贸易与大宗商品需求的领先指标3。它启用于1999年11月1日,是更早的波罗的海运费指数(BFI)的继任者3。
集装箱一端,中国掌握着两支被高频引用的指数,编制方都是上海航运交易所。上海出口集装箱运价指数(SCFI)于2009年10月16日启用,反映上海出口至十五条主要航线的即期市场海运费及相关附加费,综合指数为这些航线运价的加权平均,是港到港的即期水平4。它聚焦上海出口即期价,因此更敏感、更具周期性。中国出口集装箱运价指数(CCFI)则更早,1998年首发,是中国最早的集运运价指数;它基于十二条全球航线的运价与运量,出发港涵盖大连、天津、青岛、上海、宁波、深圳、广州等中国港口,含即期与合约价,因而更宏观5。
集运的另外两支常用指数出自西方咨询与平台公司。德路里世界集装箱指数(WCI)由海运研究咨询公司 Drewry 编制,覆盖往返美国、欧洲、亚洲的八条主要航线,数据来自欧洲、北美、亚洲的货代与无船承运人报告的与主要班轮的成交运价,每周更新;其分航线的单箱美元报价被媒体频繁引用6。Freightos 波罗的海指数(FBX)由 Freightos 与波罗的海交易所合作冠名,基于其订舱平台的实际成交交易,覆盖十二条全球航线,每日发布、每周聚合,并称符合国际证监会组织(IOSCO)标准、受欧盟监管7。
这里藏着一处常被忽略的差别:这几支指数的取数方式并不相同。SCFI 与 BDI 走的是经纪商或专家评估,WCI 走的是货代调查报价,FBX 走的是平台实际成交。同一时刻,评估型、调查型、成交型三种口径给出的数字可以相差不小。再加上还有测量船东端而非货主端的指数:Harper Petersen 的 Harpex 追踪集装箱船租船成本,汉堡船舶经纪商协会(VHSS)的 New ConTex 是集装箱船期租指数,二者反映的是船东把船租给班轮公司的租金8。
这三种取数方式的差别并非技术细节。评估型指数依赖一组被选定的经纪商或专家提交判断,它的可信度系于这组人对市场的熟悉与中立;调查型指数依赖货代与无船承运人上报的成交价,它的覆盖取决于愿意如实上报者的范围;成交型指数直接抓平台上发生的真实交易,看似最“硬”,却受限于该平台撮合了多大比例的市场。换言之,谁来报、报什么、按什么权重合成,每一步都是一次选择,而选择权握在编制方手里。
把这些放在一起看,一个事实浮现出来:运价并没有唯一的官方真值,而是若干个由特定机构、按特定方法生产的版本。谁的方法被市场采信、谁的指数被衍生品拿去结算,谁就在“运价是多少”这件事上握有定义权。这一点会在第八节再次回到台面。
回到那段高位行情。运价的极端,转化成了班轮公司账面上一段在行业史上少见的盈利。
最硬的量化来自独立分析师约翰·麦克考恩(John McCown,Blue Alpha Capital)的测算,被《财富》等媒体转述:最大的几家班轮公司在2021年与2022年两年的净利合计约3640亿美元,而整个2010至2020这十年,行业总利润仅约375亿美元9。按这组数字,两年利润约为前十年的近十倍。
需要标注的是,这是测算而非审计合计。麦克考恩与 Blue Alpha Capital 是原始测算者,公开数字多由媒体转述,季度明细的口径仍有待回到测算者原文逐项核对。把这层不确定带上之后,分年看:2021全年净利约1480亿美元;2022全年约2160亿美元,较2021增约五成9。
季度峰值出现在2022年第一季度,行业单季净利约593亿美元,被称为行业史上最高单季,较2021年第四季度约524亿、第一季度约402亿明显抬升10。同一测算还做了一个对照:这一单季利润超过 FANG 四家科技公司(Facebook、Amazon、Netflix、Google)当季合计约一倍;单看公司,CMA CGM 单季约75亿美元、马士基约67亿美元领跑10。
这个对照本身值得停一下。FANG 是当时被资本市场捧得很高的科技股集合,把一个被普遍视作“传统、低利、强周期”的航运业,与四家高估值科技公司放在同一季度比利润,结果是前者超过后者合计约一倍10。这并不说明航运比科技更赚钱,而是说明在那个特定窗口里,物理运力的稀缺被定价到了极高。稀缺一旦缓解,这种利润不会延续,后面几节会看到它如何迅速消退。
这组数字之所以重要,不在于它有多大,而在于它的形状。十年的总和被压进两年里,说明这门生意的收益并不平铺在时间上,而是集中在少数几个被供需挤压到极端的窗口。行业里“赚一年吃十年”的说法,在这组测算里有了具体的量级。下一个问题随之而来:这笔在两年里突然到账的现金,被用去做了什么。
暴利的去向,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把现金还给股东,即回购与分红;另一类是把现金转换成资产,即买码头、买货代、买飞机。后一类更值得追踪,因为它把一时的运价收益,固化成了对物流链条更长久的控制。
公开记录里能看到几条线索。CMA CGM 以约十二亿美元收购巴西港口运营商 Santos Brasil 约48%的股权,另计划约3.9亿美元投资集装箱码头扩能约四成;并自2021年起进军航空货运,部署 A330-200F 货机11。马士基把自己重新定义为“端到端综合物流”服务商,收购了多家货代与物流科技公司,并建立了空运机队11。MSC 则扩张码头与陆侧资产,其自有船队规模在2024至25年达约4450万载重吨,跃居全球船东第二12。三大班轮也在加速码头扩张,例如 APM Terminals 与 Eurogate 计划投入约十亿欧元升级不来梅哈芬的北海码头12。
这些收购的方向有一个共性:买的不是更多的船,而是船以外的环节。码头决定货物能否快速上岸,货代决定订舱与报关的入口,空运与最后一公里决定门到门的覆盖。当一家班轮公司同时握有这些环节,它对一票货从工厂到门口的整段流程就有了更强的支配力。Maersk 的收购据记录涵盖货代、物流科技与航运多个门类,方向正是把自己从单一承运人改造成端到端的物流集团11。
这些动作有一个共同方向:向货物流动的上下游延伸,把承运环节的现金优势,扩展为对港口、内陆、空运、数字订舱与货代的覆盖。运价高峰带来的不只是一次性分红,还有一轮把海运利润转译为陆海空一体物流控制权的资产收购。承运人因此越来越不只是“运船的”,而是同时握有码头、货代与运力的综合体。这条线在第01期与第03期会从寡头与码头的角度再展开,这里只标出它的资金来源:暴利周期。
把现金固化成资产,前提是相信高位会过去。事实证明,过去得相当快。
2023年,集运运价大幅回落。亚洲至美、欧的每日现货运价较2022年初暴跌约90%,回到多数航线的疫情前水平;2023年5月,长协价单月跳水27%点五13。驱动同样清晰:需求放缓,叠加疫情期间大量订船陆续交付造成的运力过剩。按麦克考恩测算,2023年第四季度行业转为亏损,约负七亿美元14。
90%这个数字,与前一节那组利润测算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运力在疫情期间被高利润催着大量订造,等到货船陆续交付,需求却已回落,过剩的运力压回到价格上。暴利两年里那笔被用去回购、分红与扩张的现金,其中相当一部分本可留作应对周期下行的缓冲;当行业把高位当作可延续的常态去配置资本,下行来临时的跌幅就更陡。崩跌不是周期之外的意外,而是同一条周期曲线的另一半。
崩跌还没走完,一个外部冲击又把运价拉了回去。2023年12月红海危机升级,胡塞武装袭船,船舶大规模绕行好望角;全球约三成集装箱贸易途经苏伊士运河,绕行意味着更长航程与更多被占用的运力15。从2023年11月初到2024年3月初,全球集运运价上涨约130%,Drewry 全球综合指数在2024年1月底达约每四十英尺箱3964美元,亚欧航线一度涨近五倍15。
行业随之重回盈利。2024年第三季度净利约268亿美元,环比增约一点六倍,运量创纪录约4700万 TEU,超过2021年疫情峰值约2%;Drewry 预计2024全年税前利润约500亿美元,而2023年约280亿16。
红海效应消退后,指数再度回落。截至2026年2月中旬,Drewry WCI 约每四十英尺箱1933美元,连续第五周下跌;FBX 全球约1936.6美元;SCFI 报1251.46点,CCFI 报1088.14点17。同期市场呈现“双速”:即期指数降温,而租船基准相对稳定——New ConTex 约1491点、Harpex 约2191点;班轮以大量停航管理运力17。另有材料称2025年全年集运利润约15.4亿美元,与高位回落的方向一致,但其基准口径仍需核证,此处仅作并列线索18。
把四年连起来看:2020至22暴涨、2023暴跌、2024红海再涨、2025至26再度回落。这是一条波幅远超普通商品的曲线。曲线越陡,下注的空间越大,把运价从成本变成赌注的那套机制,正是在这种波幅里生长出来的。
运价的极端波动,本身可以成为可交易的标的。承担这一转换的工具,是运费远期协议(FFA)。
FFA 是一种场外金融衍生品,用来锁定未来某一时段的运费价格,而不实际运货;它基于干散货的一篮子航线指数,可通过清算所清算19。结算采用现金方式,对标波罗的海交易所每日发布的现货运费评估的算术均值;清算所消除了对手方信用风险,这是 FFA 市场得以稳定的基石19。2006年,新加坡交易所(SGX)推出可清算的 FFA 期货合约,把交易所的标准化引入了原本双边的场外市场19。
成交规模能说明它已不是边缘工具。2021年,干散货 FFA 成交达2524271手,同比增约六成;其中最活跃的合约对标波罗的海巴拿马型期租评估(PTC),当年成交1202432手19。
清算所这一环值得单独点出。在没有清算所的纯双边市场里,一份 FFA 合约的价值,取决于对手方会不会在亏损时违约;运价大跌时,欠钱一方的违约动机也最强,市场最需要兑付的时刻恰是它最脆弱的时刻。SGX 在2006年引入可清算合约,用清算所站在每笔交易中间承担对手方风险,把这种脆弱抽走19。运价波动越极端,这层信用保障的价值越高。金融化与周期极端,在这里是相互喂养的。
这套工具改变了运价的属性。当运价可以被锁定、被对冲、被投机,它就不再只是一笔成本,而同时是一份头寸。船东可以用它对冲运力闲置的风险,货主可以用它锁定未来运费,而没有船也没有货的金融参与者,可以单纯押注运价的方向。运价的每一次剧烈波动,于是同时是物理世界的供需失衡,也是金融世界的盈亏分配。波动越大,这份资产越有交易价值,前一节那条陡峭的曲线,在这里被资本化了。
值得注意的是,集运一端的金融化仍弱于干散货。上文的成交量与最活跃合约都集中在干散货 FFA;集装箱运价衍生品虽已出现,但本期材料未提供与干散货同量级的成交数据。把这层区别带上,可以说:运价的金融化程度并不均匀,散货端走得更远。
衍生品定价的是运价,而运价的另一端连着一个更重的东西——船本身。谁拥有这些钢铁资产、用什么钱造出来或买下来,是航运金融的另一面。这一端在过去十几年里发生过一次主体替换。
被替换掉的是德国的 KG 模式。KG 是一种有限合伙融资体系,曾帮助德国快速建成全球最大的商船队之一;散户投资人通过 KG 基金出资造船,享受税务优惠与运营分红。在2006至2008年,KG 一度占全球新船吨位的26%;到2013年骤降至仅2%20。金融危机以来,估计约四百五十家单船 KG 公司破产,船舶常落入贷款银行手中,德国船队规模缩水逾三分之一21。一套把船舶融资散户化的制度,在一轮运价长期低迷中被基本清空。
KG 模式的兴衰,本身是运价周期的一个注脚。它把造船所需的巨额资本拆成份额卖给散户投资人,让他们以税务优惠为诱因承担船舶的运营风险;行情好时分红丰厚,行情一旦长期低迷,单船公司没有别的船可以对冲亏损,破产便成批发生。从2006至08年占全球新船吨位26%,到2013年仅占2%,这个跌幅与同期干散货运价的长期低迷同步20。当散户不再能承接这种风险,船舶融资的资本就要从别处来。
填补这一空缺的,是中资金融租赁公司。工银金融租赁被称为船舶租赁与融资市场的巨头,资产逾八百亿美元——这是支撑“中资租赁崛起为全球主要船东金融方”这一判断的核心数字22。但这里要给一个明确的口径限定:按载重吨计的船东排名波动很大,在2024至25年的最新排名中,工银租赁已从第七滑落至第十,船队缩至约1990万载重吨22。也就是说,“全球最大的船东金融方之一”这一表述成立,但若说“最大”,则取决于年份与口径:按船队价值排和按载重吨排,结论并不相同。
其余几家同样进入了全球船东的前列。交银金融租赁2024年组合达四百三十二艘船,航运资产逾千亿元人民币,按载重吨一度位列全球船东第二(约4140万载重吨),后被 MSC(约4450万载重吨)反超至第三22。招银金融租赁、国银租赁等也进入全球前十五大船东之列23。
一个角色的变化值得记下。随着融资租赁需求降温,中资租赁巨头加大了经营性租赁的比重,直接向船厂订船或购入二手船、持有残值22。这意味着它们不再只是给船东放贷的金融方,而是越来越像船东本身。船舶融资的主体,从德国的散户合伙制,移到了中国的金融租赁机构;而这些机构的身份,也从放贷者向资产持有者偏移。
这一端的脉动,还能从船舶买卖与拆解里读出来。船舶本身是一种有价资产,会随运价行情升值与折价,并在二手市场(业内称 S&P,sale and purchase)上易手。2024年二手船价全年上行、第四季度自高位回软;集装箱船二手价持续走强,老旧散货、油轮价软;同年拆解量仍低,而老龄化的船队将支撑未来十年的拆解与更新24。
这里有一处与运价周期相扣的逻辑。运价高时,连老旧船也值得继续运营,拆解放缓;运价低时,老船被推向拆船厂,运力随之退出,这又会反过来托住价格。二手船价、拆船价与运价指数,构成同一套供需信号的不同读数。全球最大的船舶经纪 Clarksons 同时经营买卖、研究与回收三大板块,这本身说明,从订船、租船、买卖到拆解,环节越完整的中介,越能在“船吨”这门资产生意里占据位置24。船舶融资东移与“船吨”资产化合在一起,意味着运价波动的最终承担者,不只是货主与班轮,也包括持有这些钢铁残值的金融机构。
回到第二节留下的那个问题:谁有权定义运价。前面已经看到,运价被几支指数生产,又被 FFA 拿去结算。那么,编制这些基准的“度量衡”本身,归谁所有,就成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具地缘意味的问题。
2016年,新加坡交易所收购了伦敦的波罗的海交易所,估值约8700万英镑(约1.08亿美元),按每股160.41英镑现金计;该交易于2016年2月发出非约束性要约、八月达成、十一月完成25。交易所自己给出的理由包括:SGX 借此获得数十亿美元规模的运费衍生品市场的交易平台与知识产权,汇聚新加坡与伦敦两大海运枢纽的优势,并把 FFA 作为盈利产品继续开发;波罗的海交易所总部仍留在伦敦经营传统业务26。从交易过程看,这并非一桩突袭:2016年2月发出非约束性要约后,到八月达成、十一月完成,中间经历了公开的程序。被买下的与其说是一家机构,不如说是一套被全球市场默认采用的运价基准,以及结算这套基准的衍生品平台25。
约8700万英镑这个价码本身值得注意。相对于它所对标的、规模以数十亿美元计的衍生品市场,收购一套基准的代价并不算高。这提示出一个不易察觉的事实:定价权的价值,不在于编制指数这件事本身的营收,而在于谁的指数被衍生品、合约与争议解决采信为基准。一旦某套基准成为市场惯例,控制它的机构就处在所有以它为锚的交易的中心位置。
把这桩交易放回前面的链条里,它的含义就清楚了。BDI 是干散货运价的基准,FFA 对标的是波罗的海交易所发布的运费评估。也就是说,全球干散货运价衍生品市场的“度量衡”,其产权在2016年由伦敦转入了一家亚洲交易所之手。运价的定义权,在这里发生了一次制度性的地理迁移。
这里也要划清一条界线,避免把基准编制权说得过满。波罗的海交易所的传统业务总部仍留在伦敦,BDI 的评估仍由那套国际经纪商小组提交26;SGX 取得的是平台、知识产权与衍生品业务,而非把整套评估机构搬到新加坡。所谓“地理迁移”,迁移的是产权与衍生品的结算归属,而非编制活动的物理位置。把这层区分带上,结论才站得住:定义权的所有者变了,定义的执行者大体还在原处。
与此并置的是集运一端的格局。集运的即期与全国出口基准,即 SCFI 与 CCFI,由上海航运交易所掌握;干散货衍生品的基准与平台,自2016年起归于新加坡的 SGX 与仍在伦敦的波罗的海交易所。如果把“谁定义运价”当作一项权力,那么这项权力如今分散在三座城市:伦敦保留传统评估业务,新加坡握有衍生品平台,上海掌握集运即期与中国出口基准。
钢箱、天价、暴利、回购、崩跌、FFA、船东更替,最终都汇到同一处:运价不是一个被动浮动的市场结果,而是一连串被编制、被结算、被收购的权力安排。剩下的问题是开放的。当生产基准的机构、持有运力的金融方与承运并买码头的班轮,在不同的城市与资本之间继续移动,下一轮极端周期到来时,定价权又会落在谁手里。
把一只四十英尺的集装箱从远洋船上卸下来,全过程不到两分钟。岸边一台船到岸(ship-to-shore,STS)起重机伸出长臂,吊具锁住箱角,提起、横移、下放,箱子落到岸边的运输车上,再被送往堆场。这套动作每天在全球的码头重复数亿次:2024年,全球集装箱港口的总处理量约为8.76亿TEU1。
操作这一切的,不是港口所在国的政府,而是码头运营商(terminal operator)。它从港务当局租得岸线与堆场,投资起重机、轨道、闸口与软件,向班轮公司收取装卸费。一个港口可以由多家运营商分管不同泊位,一家运营商也可以在几十个国家持有几十座码头。船在海上是流动的,码头是钉在地上的;正因为钉死,它成了海运链条里最适合被长期持有、被资本反复转手、也最容易被一国政府盯上的那一环。
这种“钉死”带来一个少有人留意的后果。船可以挂方便旗,可以在拍卖会上一夜易主,可以从一条航线撤到另一条航线;港口不能。一座深水码头从规划到建成要数年,岸线资源有限,特许经营动辄二三十年甚至更久。这意味着,谁拿到一座关键港口的运营权或股权,谁就在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里锁定了一块地理上无法复制的资产。对资本而言,这是稳定的现金流;对国家而言,这是长期的存在。两种逻辑在同一段岸线上重叠,正是港口此后被卷入地缘讨论的起点。
这一期要拆开的,是这一环的所有权结构。它分三层叠在一起:谁运营码头,谁制造码头上的设备,以及哪些港口的物理吞吐量最大。三层的集中度并不相同,越往上游越高。先从运营这一层说起。
衡量码头运营商的规模,有三个并行的口径,理解后文的关键就在于先把它们分开。第一是总吞吐量(throughput),把一家公司参股或控股的所有码头的全部箱量都计入,不管它持股多少。第二是股权调整吞吐量(equity-adjusted throughput),按持股比例折算,更接近真实经济权益。第三是管理码头数或国家数,衡量网络的地理铺展。同一家公司,在三个口径下的数字可以相差一倍以上。行业咨询机构德路里(Drewry)的年度评估通常采用股权调整口径,而各公司年报常用对自己更有利的口径。下文凡出现具体数字,均标明用的是哪一种。
按德路里2024年的股权调整吞吐量排名,全球前七大码头运营商是:新加坡的 PSA International(约6720万TEU,同比约增7.3%)、中国的中远海运港口(COSCO Shipping Ports,约5400万TEU)、中国的招商局港口(China Merchants Ports,约5100万TEU)、丹麦马士基旗下的 APM Terminals(约4800万TEU)、迪拜的 DP World、香港长江和记旗下的和记港口(Hutchison Ports),以及 MSC 旗下的 TiL2。这七家的股权调整吞吐量均超过4000万TEU。
它们合计占了多少?经德路里报告转引的数据有两个层级:七大运营商合计管理约3.81亿TEU,约占全球总量的43%(管理口径);若只看股权调整量,前七约占全球四成,而更宽口径的全球码头运营商(GTO)群体股权调整量约占全球49.2%3。本期采用偏保守的表述,即前七大运营商控制约40%的全球箱量,这是行业内被反复引用的那条线3。
这条线本身就说明了集中度。但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七家的身份构成。排在前列的两家中资公司(中远海运港口与招商局港口)都是国务院国资委监管的央企;第一名 PSA 的母公司是新加坡主权基金淡马锡4。也就是说,全球最大的几家码头运营商里,主权资本与国家背景资本占了相当比重。这与班轮业由家族企业(MSC 的阿蓬特家族)和上市公司主导的格局不同:到了岸上这一层,国家更直接地在场。
PSA 的体量值得单列。按其2024年年报,公司在45个国家、180多个地点运营,握有70多座深水、铁路与内陆码头,2024年全球总处理量首次突破一亿,达1.002亿TEU;营收新元77亿,净利新元11亿4。它是全球最大的纯码头运营商。所谓“纯”,是指它不自己经营远洋班轮,只做岸上生意。与它形成对照的,是另一类运营商:它们本身就是船公司,买码头是为了保自家船队靠港。这一类放到下一节单说。
把运营商的集中放回物理吞吐的背景里,会看到另一重结构。2024年全球最繁忙的集装箱港口里,前五名有四个在中国:上海以5150万TEU连续十三年以上居全球第一,新加坡4110万TEU创历史新高,宁波-舟山3930万TEU,深圳与青岛各约3087万TEU1。这是按吞吐量的规模排名。另有一个衡量效率而非规模的口径,即世界银行与标普全球合编的集装箱港口绩效指数(CPPI),覆盖403个港口、约17.5万次靠泊。在2024年的榜单上,上海洋山港位居全球第一,前二十名里中国港口(洋山、福州、大连、宁波、广州、赤湾、天津、厦门、盐田)扎堆23。也就是说,无论看规模还是看效率,中国港口都在物理层面占据高位。这一层与运营层、设备层叠在一起:物理吞吐集中、运营商集中、设备集中,三重集中并不指向同一组主体,却共同构成了讨论港口控制权时绕不开的背景。
承运人自己经营码头,行话叫纵向一体化(vertical integration)。逻辑直白:班轮公司最怕的是船到了港却排不上泊位、卸不下货,旺季时一条船多等一天就是几十万美元的损失。如果码头是自家的,靠港优先权就掌握在自己手里。除了保靠港,自营码头还有两层好处:一是把装卸这块利润留在集团内部,而不是付给第三方运营商;二是在运价低迷、海运业务亏损的年份,码头这类基础设施的稳定收益能对冲船队的周期波动,码头是慢钱,但是稳钱。2021至2022年的暴利周期里,几家承运人正是用海运赚到的现金大举增持码头资产(参见第02期),把一时的运价红利转换成长期的岸上资产。全球四大班轮系,如今都自营码头。
最纯粹的标本是马士基的 APM Terminals。它由 A.P. 穆勒-马士基全资持有,在三十多个国家运营六十多座码头,2024年处理量约7750万TEU(总吞吐口径),约占全球箱量的7%;当年营收45亿美元,同比增16%,约占马士基集团营收的一成5。APM 装卸的货,相当一部分来自马士基自家的船,母公司的船队与码头互相喂饲,这就是承运人控码头的基本盘。值得一提的是,,这种一体化也有它的紧张:自营码头不仅服务自家船队,也接其他承运人的船,于是 APM 在码头上的“裁判”身份(决定泊位排序)与马士基在海上的“运动员”身份之间,存在天然的利益冲突,这也是监管者审视承运人控码头时反复提出的疑问之一。
地中海航运(MSC)的码头臂是 TiL(Terminal Investment Limited)。它的股权结构是 MSC 持70%,美国基金 GIP/贝莱德持20%,新加坡 GIC 持10%;覆盖21个国家、26个贸易港,运营码头29座(另有一座在建),公司另称握有“70多座码头”,这是前述口径差异的典型:29 是实际运营数,70多含管理与参股6。2024年 TiL 是全球第六大码头集团6。
法国达飞(CMA CGM)的码头布局里,藏着一处跨地缘阵营的安排。它有全资的 CMA Terminals,另有一家合资公司 Terminal Link,由达飞持51%、中国招商局港口持49%,成立于2013年7。2020年招商局向 Terminal Link 注入资产后,这家公司在不同阶段持有十余到二十余座码头7。一家法国承运人与一家中国央企,共同持有一组横跨多国的码头。在港口资产日益被按地缘阵营审视的今天,这桩合资本身就是一个不太合常理的存在:它把“法资承运人”与“中资港口央企”的权益绑在了同一组泊位上。
这桩合资还顺带说明了招商局港口的另一个身份。它不只是前述前七大运营商里的一员,自己也是承运人系一体化里的拼图:既独立运营港口网络(投资并运营26个国家和地区的51个港口,2024年集装箱股权吞吐量按公司自报口径达6120万TEU),又通过持有 Terminal Link 49% 的股权,间接绑在达飞的码头组合上24。这里又是一处口径分歧:招商局自报的股权吞吐6120万,高于德路里给它的约5100万,两者不矛盾,差在统计口径与统计期不同,本期引用时分别注明来源,不取单一数字盖过另一个。
第四家是中远海运。它的特殊在于船与码头同属一个集团:承运人是中远海运集运,码头是中远海运港口(CSP)。按其2024年年报公告,CSP 运营39个港口、375个泊位(其中集装箱泊位226个),海外码头13座;2024年总吞吐量同比增6.1%至1.4403亿TEU,股权调整吞吐量同比增4.5%至4532万TEU,控股码头吞吐量3266万TEU8。这里又见口径分歧:总吞吐1.44亿与股权调整4532万之间差了三倍,前者把所有参股码头的箱量全算进来,后者按持股折算。媒体引用时若不注明,很容易把同一家公司说成两个量级。
四大承运人之外,还有一类难以归类的玩家,即迪拜的 DP World。它既不是纯粹的承运人,也不只是码头运营商,而是阿联酋国家资本主导的全球港口与物流集团,进入德路里前七2。它的精确码头数与覆盖国家数,公开口径相当混乱(“40多座码头”与“近80个国家”等说法并存),本期不取其中任一精确数,只记录它作为又一家国家背景资本巨头的位置。把 PSA(新加坡淡马锡)、DP World(阿联酋)、中远海运与招商局(中国央企)放在一起看,前七大运营商里,国家或主权背景资本占了多数席位,这是岸上这一层与海上那一层最直观的差别。
四大承运人各自握码头,意味着岸上这一层的集中并非孤立发生,而是与海上那一层(参见第01期班轮寡头)互相强化:控运力的,往往也控泊位。2025年3月公布的一桩交易,会把这种强化推到一个新高度:MSC 牵头的财团拟以228亿美元,从长江和记手中收购和记港口约80%股权,标的含43座海运集装箱码头9。若交易完成,MSC/TiL 将跃居全球最大码头运营商,预计到2028年股权调整运力约2.2亿TEU,约占全球15%9。这桩交易因为牵涉巴拿马运河两端的两座码头而高度政治化,但那条线本书留到第09期专章处理,这里只标注它在网络中的位置:它是全球港口资产从“香港多元资本”向“承运人加美国基金”转移的一次标志性洗牌。
把视线从企业移到地图,会看到另一张网络,即中国的海外港口网络,及其与“一带一路”倡议(BRI)的交叠。
规模上有两个智库的统计可参照。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CFR)追踪到129个中资海外港口项目,其中115个活跃、14个停滞或取消(数据截至2024年7月);除南极洲外,每一个大洲都至少有一座中资港口10。德国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MERICS)的统计口径略有不同,但同样描绘出一张铺满五大洲的网络11。需要说明,这两家智库都持对华审视立场,其统计口径(什么算“中资港口”、参股多少计入)并未完全公开,因此本期把数字当作量级参照,而非精确账目。
网络里有几个被反复点名的旗舰节点。
比雷埃夫斯(希腊)。中远海运港口持有比港港务局(PPA)67%股权,这是“一带一路”进入欧洲的门户旗舰8。2024年因红海危机绕行,比港集装箱码头吞吐量同比下降7.8%至423万TEU8。比港的位置很能说明这张网络的两面性:在亲华立场的智库(如中国-中东欧研究院)笔下,它是“希中合作的样板”;而在审视一方的报道里,它是欧洲门户被外资握住的隐忧,并因此进入欧盟外资审查的视野。同一座码头,被两种讲法各取所需;而它的吞吐量会随红海局势这种与它无关的远方变量起落,这一点比任何一种讲法都更接近它的真实处境。
汉班托塔(斯里兰卡)。这是“债务陷阱”一说最常援引的案例,下一节专门处理。事实层面:2017年12月,斯里兰卡将该港70%股权连同99年租约租予招商局港口,对价11.2亿美元12。
吉布提(Doraleh)。它的特别在于商业港口与军事用途并存。紧邻中资运营的 Doraleh 港,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海外保障基地,也是中国目前唯一的海外正式军事基地,造价约5.9亿美元,军方独占至少一个泊位;该基地俯瞰曼德海峡,全球约12.5%至20%的贸易经此通过13。这是“商业码头边上就是军港”的一个现实样本,也是把港口与地缘安全绑在一起讨论的最直接理由。
至于巴基斯坦的瓜达尔港,由中国海外港口控股(COPHC)运营;2024年9月有泄露文件称巴方已私下同意中方在此建军事基地,但中巴双方均否认14。这一条属于线索级证据(单一泄露文件加双方否认),本期不把它当作硬结论,仅记录其存在与争议状态。
这张网络的存在没有争议,争议在于如何解释它。CFR 自己的核心结论是:中国的杠杆主要来自“控制战略性商业港口,而非正式海军基地”10。该机构在评估每个港口时,关注的是泊位长度与吃水深度等物理指标:吃水12至15米的码头,理论上可停泊大多数中国海军舰艇,因而具备军民两用的潜力10。但“具备潜力”与“已被用于军事”是两件事,CFR 的结论把重心放在前者:把这张网络读成“海外军事扩张”可能读偏了方向,它更像一张商业网络,军事用途是其中少数节点(如吉布提)的附加项,而非主线。本期沿用这一区分:记录潜力,不把潜力当作已然发生的事实。
“债务陷阱”(debt-trap diplomacy)是套在这张网络上最流行的说法,汉班托塔是它的招牌案例。把它单独拎出来检验,能看清这类说法与事实之间的缝隙。
流行版本是这样的:中国向斯里兰卡放出还不起的贷款,等对方违约,便把港口收入囊中;美国时任副总统彭斯曾以此为例公开指责“债务陷阱外交”12。
提出指控一方有其分量来源:汉班托塔确实由中国贷款修建,确实在斯里兰卡陷入债务困境后被租给中国央企,确实是一份长达99年的租约。这些事实摆在一起,很容易拼出“放贷-违约-夺港”的图景,CSIS 等机构的《Game of Loans》报告即沿此线展开12。
学术界对这个版本有明确的反驳,本期把两边并陈,不下道德结论。反驳方(如《外交学者》、乔治城大学的相关研究)指出几处事实:其一,斯里兰卡用租约所得的11.2亿美元,去偿付的是与该港无关的其他主权债,而非偿还修港的中国贷款;其二,中国进出口银行的相关贷款并未发生违约,也没有出现“债转股”,即并非因斯里兰卡还不上中国的钱、中国才拿走港口15。也就是说,租约更像一桩主动的资产变现:斯里兰卡为缓解整体的外债压力,把一座回报不佳的港口长期出租换取现金,而被换来的现金用在了别处。这与“因为还不起修港的钱、所以港口被没收”的因果链,是两回事。
需要同时说明的是,反驳并不等于无害。99年租约、70%股权这些事实本身仍然成立,外国央企长期控制一国战略港口,无论流行说法如何修正,都是一个真实的地缘事实。这里要修正的是因果链条,即“放贷-违约-夺港”这条被广泛传播的链条;而其余的关切(长期控制权、军民两用潜力)并不因此消失。本期的处理是:拆掉被证伪的因果讲法,保留仍然成立的事实关切,两者分开摆放。
这种“流行说法与事实并置”的方法,在下一节会再用一次,对象是更具技术性、也更难判定的一项指控。
把视线从运营层(前七约控40%)下移到设备层,集中度陡然抬高。抓起那只钢箱的岸边起重机,全球七到八成出自同一家中国公司,上海振华重工(ZPMC)。
数字本身就构成一个隐形寡头:ZPMC 占全球集装箱岸桥(STS 起重机)约70%的市场份额;美国港口在用的 STS 岸桥约80%为 ZPMC 制造16。把这两个数字与运营层对照(运营商前七约控40%,设备层一家就控70%至80%),可以看到越往产业链上游,集中度越高。设备层的寡头,比运营层更紧。
围绕这家公司的争议,来自美国国会。2024年,美国众议院国土安全委员会与美中战略竞争特别委员会经过八个月调查,发布了一份51页的报告。本期严格按报告原文与其指控性质来记录,不替它下结论。报告称:调查人员在某美国港口的 ZPMC 起重机部件中,发现了十余个蜂窝调制解调器(cellular modems);在另一港口存放防火墙与网络设备的机房中,发现了一个调制解调器;报告记录,这些设备均非合同要求、亦非港口方请求安装,用途是采集设备使用数据,报告将其定性为“重大的后门安全漏洞”16。报告还称,ZPMC 多次请求获得对其在美起重机及海事设施的远程访问权限;部分 ZPMC 起重机可被远程控制,最坏情形下可被远程关停。报告进一步援引中国《国家情报法》要求组织配合情报工作的条款,论证风险可能扩散至中国政府实体16。
以上每一句,主语都是“报告称”。这一点必须守住:这是一份带有明确立场的国会调查报告(由共和党主导的两个委员会发布),其结论是指控性的,并非经独立技术鉴定确认的事实。ZPMC 方面予以否认17;中国官方斥美方为“偏执妄想”18。需要注意的是,“在起重机内发现未列入合同的蜂窝调制解调器”这一物理发现,与“这些设备构成情报后门、可被用于远程破坏”这一意图与能力的判断,是两件证据强度不同的事:前者是报告记录的器物事实,后者是基于该事实与法律推定做出的风险评估。本期把二者分开陈述,不把后者当作前者的必然推论。
旁证方面,美国海事管理局(MARAD)2024年6月的《网络安全与国家安全威胁研究》、以及美国海岸警卫队网络司令部2025年关于中国制造起重机的专刊,均属监管机构的一手文件,与上述关切方向一致19。这些文件抬高了关切的官方分量,但同样未在公开层面给出“后门被实际利用”的技术铁证。
设备层的这桩争议,与运河、港口股权这些“看得见的控制”不同:它指向的是看不见的那一层:谁制造了关键设备,谁就可能拥有对设备的远程触达。无论那份报告的指控最终被证实几分,单是“八成在用岸桥出自同一家外国公司”这个供应链事实,已足以让进口国把它当成一个必须处理的问题。
这一点也解释了为什么设备层的集中比运营层更难撼动。运营权可以审查、可以削减持股、可以拒绝续约,汉堡案与2024年的退潮都证明这些手段管用。但岸桥不一样:一台 STS 起重机价值数千万美元,从下单到交付要一两年,全球有能力大批量供货的厂家屈指可数,而中国厂家在价格与产能上长期领先。一个港口就算想换掉 ZPMC 的设备,也找不到足够的替代供给,更换的成本与周期都高得惊人。于是运营层的集中可以靠审查在边际上松动,设备层的集中却被产能锁死,后者比前者更棘手的原因正在于此。
把以上几层叠起来,很容易得出一个单向扩张的印象:中资运营商挤进前三,设备层占了七八成,港口网络铺到各大洲。但2024年的数据里,出现了一个与这个印象相反的转折,值得作为反例认真对待。
MERICS 的2024年统计指出,中国控制或运营的港口数量出现了净减少,这是该网络首次出现退潮11。具体有三个反向案例:
其一,澳大利亚墨尔本港。中资此前持有的部分租约份额,被出售给了美方11。
其二,安哥拉的洛比托(Lobito)矿产走廊码头。中方退出了为期20年的特许经营11。
其三,沙特阿拉伯的阿卜杜勒阿齐兹国王港(King Abdulaziz Port)。此前由和记港口运营的合约未获续约11。
三个案例分布在三个大洲、出于不同原因(商业出售、特许到期退出、合约未续),但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与“一路扩张”印象相反的方向。这三种退出原因值得分开看:墨尔本是中方主动套现,安哥拉是项目回报不及预期下的特许退出,沙特则是东道国一方选择不续约。它们分别对应资本决策、商业现实与东道国意志三种力量。这张网络的收缩并非单一原因,而是几股力量同时在不同节点上起作用。MERICS 同时强调,尽管出现净减少,这张网络“仍由北京协调、根基稳固”,多数中国港口运营商为国资委监管的央企(含中远海运),而和记“更像一家西方跨国公司”,却日益与中国大陆的国企合作11。退潮是边际上的,不是结构性的崩解。本期把这个反例当作对前几节的必要平衡:港口网络不是只增不减的,它会因为东道国政策转向、商业回报不及预期、或西方反制而收缩。
西方反制是退潮的背景之一。它的主框架是把港口归入“关键基础设施”加以审查。2021年,中远海运原拟收购德国汉堡港 Tollerort 码头35%股权,因德国联邦信息安全办公室将该码头定为关键基础设施、六个部委反对,最终持股被削减至24.99%,且不赋予排他权与战略 know-how;这桩交易里,总理朔尔茨力推通过,而外长贝尔伯克公开反对,暴露了一国内部在经济利益与安全焦虑之间的拉锯20。
汉堡案的结果,削减而非否决,本身就是这种拉锯的产物,也透露了反制的真实尺度。35%与24.99%之间,差的是一道法律阈值:在德国及多数欧盟国家的审查框架里,持股低于25%通常被视作不构成对企业决策的实质控制。把中远海运的持股从35%压到24.99%,既向安全派交代了“不让其获得控制权”,又向经济派交代了“不赶走投资、保住汉堡港的中国货源”。这是一个被精确计算过的折中:既不是放行,也不是拒绝,而是把外资关在“控制”门槛之外、却仍让它进门。它说明,当一国在安全与利益之间摇摆时,反制往往以这种打折扣的形式落地。在欧盟层面,2024年1月欧委会提出强化外资审查(FDI screening)的提案,2025年12月欧盟理事会与议会就修订后的法规达成政治协议,将交通基础设施等关键实体纳入成员国统一的最低筛查范围21。美国一端,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2024年的终规扩大了对未申报交易的调查权与民事罚款权22。
但反制有其边界。据相关统计,中资(含中远海运、招商局、和记)在欧盟码头的权益已近30个,在欧盟15座主要港口中约有20个21。这是已经形成的存量。汉堡案的结果(从35%削减到24.99%,而非否决)也说明,反制更多是在边际上设限,而非清退既有资产。
把退潮与反制放在一起,会发现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港口资产的流向并不总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墨尔本的份额从中资手里转到美方,是“去中国化”;而 MSC 牵头收购和记港口的43座码头,则是把香港资本的资产转入“承运人加美国基金”的组合。同一年里,既有中资退出,也有把全球最大一批港口资产从一种资本类型搬到另一种资本类型的巨型交易。所谓“谁守住岸”,并不是一道中国对西方的二元题,而是主权基金、央企、承运人、私募基础设施资本几种力量在岸线上的持续重排。
于是岸上这一层的图景,停在一个并不干净的状态:运营高度集中且与承运人深度一体化,中资在其中分量很重;设备层的集中度更高,并附带一项尚未被技术鉴定坐实的安全指控;港口网络铺得很广,2024年却第一次出现了边际退潮,而西方的审查框架正在收紧、却也追不回已经落地的存量。把这只钢箱抓上岸的那台起重机仍在运转,它由谁制造、归谁运营、受谁审查,三个问题给出的答案并不指向同一个国家。岸,到底守在谁手里,取决于你问的是哪一层;而当一台起重机的制造方、运营方与监管方分属互相提防的三方时,下一个问题或许是:当三者的利益不再重合,第一个被卡住的,会是港口,还是港口想服务的那只钢箱?
2021年3月23日早上,长赐号(Ever Given)正从红海方向驶入苏伊士运河南段。这是一艘长约四百米、载重能力两万只标准箱的超大型集装箱船。当地刮起强风,船体偏航,船头一头扎进东岸,船尾甩向西岸,整艘船斜着卡死在这条只有几百米宽的水道里,像一根横放的筷子堵住了瓶口。1
接下来的六天,苏伊士运河双向断航。脱困发生在3月29日,靠的是十几艘拖船、挖掘机连续作业,外加一次有利的高潮位。1
封堵期间被反复引用的一个数字,是每天约96亿美元的贸易受阻。这个数字来自劳氏日报(Lloyd’s List)的估算,折合每小时约四亿美元,至今未见其原始测算口径公开,应当当作估算而非精确账。1运河管理局(SCA)自己的说法是,六天封锁让它损失约十亿美元。2
事后的索赔过程同样能说明问题。SCA最初向船东索赔9.16亿美元,理由包括救助费用、声誉损失和营收损失;这个数字后来公开降到5.5亿美元。22021年7月,船东正荣汽船(Shoei Kisen)及其保险方与SCA达成约5.4亿美元的和解,外加赠送一艘75吨级拖船;这艘船被扣留了一百多天,7月7日才放行。3
堵的不只是这一条船。封堵期间,运河两端的红海与地中海里排起了上百艘等待的船,从油轮到牲畜运输船都有;后面的船要么干等,要么临时决定掉头绕好望角。一条水道卡住六天,波动顺着船期、港口排班、内陆卡车与仓库一路往下传,几周后才在大洋彼岸的货架上显形。这是咽喉的另一重特征:它的中断从来不是点状的,会沿着供应链向后扩散很久。
值得留意的是事件的结构,而不是金额。一艘船,一阵风,没有任何国家、任何军队介入,全球海运里最繁忙的一条人工水道就瘫痪了将近一周。咽喉的脆弱,在这里第一次以最物理的方式被看见:不是有人去关它,是它本来就那么容易被堵上。
这一期要做的,是把这种脆弱量化。世界海运的咽喉只有七八个,但它们彼此并不一样。有的有绕行路线,代价是钱和时间;有的几乎没有替代,一旦掐住就是物理上的断流。把这两类分开,再看每个阀门的开关行程到底有多大,是理解这台机器的物理层的起点。
先把地图摊开。美国能源信息署(EIA)长期维护一个全球石油运输咽喉的框架,把关键节点列为:霍尔木兹海峡、马六甲海峡、苏伊士运河(含SUMED管道)、曼德海峡、丹麦海峡、土耳其海峡、巴拿马运河,以及作为绕行替代的好望角。4这套清单的意义在于,它把一个抽象命题变成了可计量的对象:少数地理点承载着全球绝大部分的海运石油。EIA的2013年基准里,霍尔木兹日流量约17 mb/d,马六甲约15.2 mb/d,仅这两个点合起来就占了全球油运的约57%。4十余年过去,两者的绝对量都明显上升,但占比的结构没变:世界仍然把它的能源命脉,押在数得过来的几条窄水道上。
按石油流量排,霍尔木兹是第一位。2024年,经霍尔木兹的原油加成品油流量约为20 mb/d(每天两千万桶),相当于全球石油液体消费的约20%,占全球海运石油贸易的四分之一以上。5此外,2024年全球约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气(LNG)贸易也经过霍尔木兹,主要来自卡塔尔。5沙特2024年经霍尔木兹出口的原油约5.5 mb/d,占该海峡原油流量的38%。5
马六甲海峡按吞吐计更繁忙。EIA口径下,2025年上半年马六甲油流约23.2 mb/d,约等于全球海运石油流量的29%。6这个绝对数字超过霍尔木兹,原因不在马六甲更重要,而在两者是串联关系:波斯湾的油经霍尔木兹出海后,多数还要再经马六甲东行进入东亚,于是在马六甲这一段被叠加上其他来源的油量,数字自然更大。一条油被算两次,是这套统计里需要先讲清楚的一点。
苏伊士与曼德海峡连成一条线,是亚欧之间最短的海运通道。土耳其海峡(博斯普鲁斯加达达尼尔)2025年上半年约3.7 mb/d原油加成品油,约占全球海运石油贸易的5%;丹麦海峡(波罗的海通往北海)2025年上半年约4.9 mb/d。7这两个欧洲方向的海峡流量不算大,但在2022年俄乌战争与欧盟对俄制裁之后,丹麦海峡的角色发生了转变:从俄罗斯对欧海运石油的主通道,变成俄油经此转销亚洲的出口,所谓影子船队的航线很大一部分要走这里。7这是一个被低估的二阶地缘效应,制裁没有关掉这个阀门,只是改变了水的流向。
把这些数字并排放,能看出一件事:咽喉的权力大小,首先取决于它承载的份额,但份额大不等于不可替代。下一节要分的,正是这两者。
物理上能不能绕,是判断一个阀门权力上限的关键。
霍尔木兹是少数几乎没有替代路线的咽喉。它的特殊在于,它是波斯湾这个半封闭海域唯一的出海口,湾内所有产油国(沙特、阿联酋、科威特、卡塔尔、伊拉克、伊朗)的海运石油都得从这里出去。要绕开它,只能靠陆上管道把油送到湾外的港口装船。这样的管道存在,但能力有限:沙特的东西管道加上阿联酋的富查伊拉管道,绕行总能力约2.6 mb/d。5对照霍尔木兹约20 mb/d的流量,管道大约只能分流八分之一。8剩下的没有出路。这是真正意义上物理无替代的咽喉:掐住它,被掐的油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留在湾里出不来。
物理无替代不等于人人都同样依赖它。霍尔木兹的暴露是高度不对称的。美国2024年从波斯湾进口的原油加凝析油仅约0.5 mb/d,约占美国原油进口的7%、消费的2%。5对美国本土供应而言,霍尔木兹更接近一个价格变量而非断供风险。真正把命门系在这里的,是亚洲的进口大国——中、印、日、韩,它们的炼厂吃的大半是经霍尔木兹出来的中东油。所以同一个阀门,关上之后疼的程度差别很大:它对全球油价是系统性的,对个别国家的实际断供风险却分布得极不均匀。这一点在后面谈封锁威胁的可信度时还会回来。
苏伊士是另一种情况。它连通红海与地中海,是亚欧之间的捷径,但不是唯一的路。绕开它的办法古已有之:沿非洲西岸绕过好望角。代价是航程与时间。据联合国贸发会议(UNCTAD)的测算,从苏伊士改走好望角,亚欧航线单程要多约11000海里、约十天,燃油成本增加约一百万美元。9另有行业口径把亚欧航程的延误说成多10到14天。10无论取哪个口径,结论一致:苏伊士被堵,船照样能到,只是更慢、更贵、烧更多油。
这两者的差别,决定了“关海峡”这件事在不同地方意味着什么。关苏伊士,是给全球贸易加一笔可观但有限的成本,相当于在收费站抬高费率;关霍尔木兹,是直接拧断阀门,被截下的油在物理上无处可去。流行说法里常把所有咽喉都说成不可替代,这并不准确。大多数咽喉都有绕行路线,问题在成本和时间,而非物理封死。真正接近物理无替代的,主要就是霍尔木兹。
需要补一句:好望角这条绕行路线本身不是免费午餐。它增加的不只是单船成本,还有等效运力的收缩:同样一批船,航程变长,单位时间能运的货就变少。这个隐形代价放到下一节讲红海绕行时会更清楚。这里先记住一个分类:阀门有两类,可绕行的(贵)和不可绕行的(断)。把它们混为一谈,是大多数咽喉夸张说法的起点。
巴拿马运河提供了第三种中断模式。这一次的起因既非事故,也非地缘,而落在气候上。
巴拿马运河靠淡水船闸工作。船要通过运河两端的高度差,每过一艘船,船闸就要从加通湖(Gatún Lake)放掉大量淡水。湖水来自降雨。这意味着运河的通行能力,从根上受制于一件运河管理局(ACP)控制不了的事:天下不下雨。
2023年,厄尔尼诺叠加少雨,加通湖水位降到1965年以来的最低。11运河管理局被迫限制日通行量:正常情况下每天34到36艘,2023年11月7日起降到24艘,干旱最严重时一度低至约22艘。11船位紧缺催生出一个奇观:运河拍卖过境时段,单笔成交一度创下约四百万美元的天价。11一家公司为了让自己的船插队,愿意付出相当于多艘船全程燃油的钱。这个拍卖机制把缺水直接换算成了价格:当通行槽变成稀缺品,运河就从一条收固定费的水道,变成一个让承运人互相竞价的市场。气候的波动,经由拍卖,被翻译成了运费里的一笔额外开支。
通行数字随之下滑。2024财年(2023年10月至2024年9月)总通行9936艘,较上一财年的12638艘下降约29%。11(这里要标一个口径问题:不同来源给出9936、12638、13404等数字,年度与统计口径有别,宜以ACP官方年报为准。)
转机来自气候本身。厄尔尼诺转入拉尼娜后,雨水回来了。加通湖水位在2024年8月回升到约85英尺,接近五年均值;到2026年2月7日甚至达到88.9英尺,触顶后管理局还得通过加通坝预防性泄水。12运河恢复到约36个日通行槽,Neopanamax船的可用吃水回到50英尺。122025财年(截至2025年9月30日)总通行回到13404艘,同比增长约19.3%,日均升到33艘;总营收约57亿美元,向巴拿马国库转移约29.65亿美元。12
巴拿马这个阀门的特别之处,是它的开关握在气候手里,而气候是周期的。厄尔尼诺与拉尼娜交替,意味着干旱属于周期性风险,而非一次性事故。管理局对此心里有数,已经在推进水库扩容工程,想给船闸增加一个不靠天吃饭的水源。12换一个角度看,气候变化把一个原本稳定的咽喉,变成了一个开度会随年份波动的阀门。
巴拿马还嵌在另一组关系里。据美国交通统计局(BTS)等口径,经巴拿马运河的货物中,约三分之二到四分之三的起讫点涉及美国,美东与亚洲之间的贸易高度依赖这条水道。13这种依赖在2025年前后被推到台前,运河的主权与控制权成了中美之间的争议点(这部分留到后面专门处理一桩码头交易时再展开)。这里只记下:巴拿马的脆弱有两层,一层是水,一层是地缘。
红海危机是21世纪迄今规模最大的一次咽喉绕行事件,它把“可绕行”那一类阀门被掐住时会发生什么,演了一遍完整的。
事情从2023年11月起。也门胡塞武装开始袭击经红海、曼德海峡的商船,名义上针对赴以色列或经苏伊士的船只施压;到2024年10月,袭击累计超过190次。14船公司的反应是大规模改道好望角。可绕行,所以它们绕了。
和长赐号那种突发事故不同,红海绕行是一个持续了两年多的稳态。它不像一次性瘫痪,更像把亚欧主航线整体搬了家:原本走苏伊士的箱船航线,一条接一条改成绕非洲,运价、船期、燃油消耗都按新航线重新核算。这是检验“可绕行”咽喉权力上限的一次大尺度实验,结果是货没断,但代价被持续地、广泛地摊了出去。
绕行的规模可以量化。据UNCTAD,到2024年年中,亚丁湾过境吨位下降约76%,苏伊士过境吨位削减约70%,而好望角到港量激增约89%。9苏伊士运河的日均过境吨位,从2023年底的约四百万吨,掉到2024年初的约一百七十万吨低点,降幅约57.5%。15集装箱船受冲击最重:2024年苏伊士集装箱船流量较2023年下降约75%,部分口径甚至称箱船降约90%。15
这里出现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二阶效应:吨海里的被动扩张。绕行让每批货走更远的路,全球船舶的吨海里需求随之上升。UNCTAD的测算是,到2024年年中,绕行(红海加上同期巴拿马的限航)使全球船舶需求增约3%,其中集装箱船需求增约12%。9这个12%不是货变多了,是路变长了。它的效果等同于凭空抽走一部分运力:同一支船队在更长的航线上空转,单位时间能交付的货变少,运费被推高,碳排放跟着上升。一个海峡被掐,世界要为此多养出一支看不见的船队来填补航程的空隙。这是咽喉中断最隐蔽的系统成本,账不记在运河上,而是摊给了全球的货主。
值得停一下看这个机制的特别之处:红海这个阀门从头到尾都没有被真正“关死”。海峡是开的,运河管理局也照常运营,是船公司自己算过风险账之后选择不走。换言之,吓退运力的不是物理封锁,是袭击的概率加上保险与安全成本的上升。一个能绕行的咽喉,根本不需要被关上,只要让经过它的预期成本足够高,效果就和半关一样。这把“开/关”这个二元的想象拉成了一条灰度的曲线,权力藏在曲线中段,而不在两端。
第二个值得记下的,是中断对一个主权国家财政的直接冲击。苏伊士运河收入是埃及的外汇与财政命脉。2023至2024财年(截至2024年6月30日),运河总营收降到72亿美元,前一年是94亿美元,降幅约23%、约22亿美元。16通行船数从上一年的25911艘掉到20148艘。16若只看2024日历年,仅13213艘通过,较2023年的26000多艘下降约一半。16红海的炮火没落在埃及国土上,但抽走了它约四分之一的运河收入。
第三个,是复航的滞后与分化。2025年1月16日加沙停火后,胡塞称暂停袭击,但停火很快恶化,袭击间歇恢复,运量并没有跟着政治节点回弹。14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PortWatch近实时数据库给出一组对照:2025年(按吨计),曼德海峡运量约为2023年的35%,苏伊士约为2023年的41%,恢复缓慢且不完全。17到2025年第四季度,集装箱过境仍较2023年低约86%。14停火并不等于复航,运量的恢复比政治停火大约滞后了一年。
到2025年末、2026年初,最大的几艘箱船开始试探性重返苏伊士。CMA CGM的Jacques Saade(四百米、两万三千TEU,两年来最大的箱船)和马士基的Sebarok相继回归。18但承运人的策略明显分化:CMA CGM推进较快,计划2026年第二季度全面恢复,可1月又一度因风险把部分航线重新改回好望角;马士基是试探性的结构回归,同时备有撤回好望角的应急预案;赫伯罗特最保守,仅在评估条件。19SCA自己预期2026年下半年才能恢复正常流量。20承运人对同一个海峡给出不同的风险定价,说明咽喉的“安全”并非一个二元的开关,更像一个可以分层博弈、各自下注的连续变量。
马六甲困局是这套话语里最被反复念诵的一句,也是最容易被夸张方案接管的一个。
困局的事实部分清楚。约80%的中国进口原油经马六甲海峡;这条海峡每年通行六万多艘船,约占全球海运贸易的25%。21(需要标注:这两个数字多来自二手综述,宜追溯EIA或UNCTAD的一手分项核对。)对中国而言,能源进口的命门系在一条由别国海军主导、自己鞭长莫及的水道上,这种焦虑是真实的,“马六甲困局”这个词本身就是这种焦虑的产物。
被夸张的是解法。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是,中缅油气管道已经“解决”了马六甲困局。中缅原油管道自2017年起运营,从缅甸皎漂通往云南。但它的名义能力约为42万桶/日。22而中国经马六甲进口的原油约6.5 mb/d,即约650万桶/日。22两者一比,管道大约只有马六甲流量的十五分之一,差了整整一个数量级。把这条管道说成马六甲的替代,等于说一根水管能替代一条河。它是分流,不是替代。
其余几个常被提起的方案,量级问题大同小异。克拉运河(泰国境内、中国长期幕后推动可行性研究的一带一路设想)至今停在设想阶段;中俄西伯利亚力量2号管道走的是天然气而非原油,且未建成;北极航道受制于季节与基础设施,远未成形。21这些方案各有各的逻辑,但共识是清楚的:现阶段没有任何单一方案能替代马六甲的运力。21
把数字摆出来不是为了说困局是假的,恰恰相反。困局是真的,正因为它真,那些声称已经解开它的方案才需要被还原成它们实际的量级。一根42万桶/日的管道改善了边际安全,给中国一条不经马六甲的细流,这有它的价值;但它与650万桶/日之间的差距,是任何修辞都填不平的。马六甲困局之所以是困局,正在于它在可见的未来都没有数量级上对得起它的解。
这里还藏着第二节提到的串联问题。中国经马六甲的进口油,很大一部分先经过了霍尔木兹。也就是说,对中国来说,霍尔木兹和马六甲是一条线上的两道闸,任何一道出问题,都会传导到另一道。双重暴露,而不是两个独立的风险。
把前面六节的量度合起来,能给“随时关海峡”这类说法降一点温。
最常被夸张的是霍尔木兹。流行的说法里,伊朗仿佛随时可以一声令下封死海峡,让全球油价应声而起。封锁能力这一部分是真的:伊朗握有水雷、反舰导弹、快艇群,2012年时任美军参联会主席邓普西(Dempsey)就公开承认伊朗有能力在一段时间内封锁海峡。23能力不假。
但威胁史和落实史是两回事。伊朗威胁封锁霍尔木兹的记录可以追到很早:2011至2012年(回应核制裁与欧盟石油禁运)、2018至2019年(回应美国退出伊核协议),每隔几年就来一轮。24但在2026年之前,霍尔木兹从未因中东冲突被长时间关闭,伊朗历次威胁都没有真正落实为完全封锁。242012年那一轮,美、法、英派出航母与军舰穿越海峡以示反制,伊朗没有动手。24美国国会研究服务局(CRS)的政策研究里,“威胁多、落实少”被记录为这个海峡的历史常态。25
落实少有它的结构性原因。封锁霍尔木兹会同时切断伊朗自己的石油收入,并几乎确定地招致军事反制;封锁的可持续性,受制于封锁者自身要付的代价。能掐一下,和能长期掐死,是两个不同的命题。把伊朗历年的威胁等同于随时会发生的断流,是把第一个命题偷换成了第二个。
这里还有一层常被忽略的反向约束。霍尔木兹一旦真被封死,受冲击最大的进口方里就包括伊朗石油的主要买家——亚洲,尤其是中国,长期是伊朗原油的最大去向。封锁海峡,等于伤及自己最重要的客户兼现金来源。一个阀门当它伤敌的同时也伤己,掌握它的一方在动手前就得先掂量这笔账。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威胁”远多于“落实”:威胁几乎不花成本,落实却要付出油收中断与军事反制的双重代价。(2026年实际发生的冲突与封锁的具体经过,涉及现实战争与人物,留到本书后面专门处理霍尔木兹时再细讲;这一期只给到结构与历史这一层。)
同样的降温也适用于其他几个阀门,只是方向不同。苏伊士、曼德、巴拿马都有绕行路线,关掉它们抬高的是成本而非彻底切断流量。红海危机已经把这个验过了:海峡通行量掉了七成,但货还是绕着好望角到了,代价是吨海里多了一成、运费涨了、埃及少收了四分之一的过路费。巴拿马的阀门握在气候手里,会随厄尔尼诺与拉尼娜的周期开合,2026年初它甚至满到要泄洪。马六甲的困局是真的,但号称解开它的管道差着一个数量级。
把七个阀门按“能不能绕”和“由谁来开关”摆开,会得到一张不太整齐的表。霍尔木兹几乎无法绕行,开关握在一个有能力封锁、却要为封锁付高昂代价的国家手里。苏伊士与曼德能绕,开关近两年握在一支非国家武装的袭击概率上。巴拿马能绕,开关握在厄尔尼诺与拉尼娜的气候周期上。马六甲能绕的成本极高,平时的开关握在主导这片海域的海军手里。土耳其与丹麦海峡流量不大,却因制裁而成了俄油流向重新洗牌的暗道。把这些放在一起,“咽喉”这个统称的内部差异,比它表面的共性更值得注意。
七八个点,承载着全球贸易的绝大部分,这是事实,结构性脆弱也是事实。但脆弱的形状各不相同:有的会被一阵风堵上六天,有的会被一场干旱卡住一年,有的几乎无法绕行、有的绕行只是更贵。把这些差别抹平、笼统说成“几个海峡就能掐死世界”,反而看不清每个阀门真正的开关行程在哪里。
那么剩下的问题是:当一个阀门可以被调节而不必真正关死时——能关、能收费、能挂上谈判桌——它的权力究竟来自关闭的那一刻,还是来自所有人相信它随时能关的那段时间?
设想一艘刚造好的油轮。船坞里的工序结束,它在物理意义上已经是一艘船:有壳、有机器、能动。但它还不能去任何地方。要让它从一块漂在水上的钢铁,变成一艘可以接单、进港、装油的营运船舶,它得先穿过一连串发证环节,而这些证大多不是国家签的。
第一道是船级证(class certificate)。一家船级社派验船师来,按一套技术规范检查船体结构、机器、管系、电气,确认它符合入级标准,发给入级证书。没有这张证,后面几乎全部环节都走不通。1
第二道是保险。船东要为船本身投船壳与机器险(Hull & Machinery),保碰撞、搁浅、火灾、全损这类自身资产损失;同时要为船对第三方的责任投保赔险(Protection & Indemnity,简称 P&I),保人身伤亡、油污、残骸清除、货损这类对别人的赔偿责任。前者保“自己的船”,后者保“对别人的责任”,两者缺一,船都没法合法营运。1而保险公司在承保前,第一件要核的事就是这船有没有入级——船级证是保险的前提。
第三道,对油轮这类船尤其关键,是所谓蓝卡(blue card)与油污责任证书。许多国家依据国际公约,要求油轮持有油污损害责任的财务担保证明,这张担保通常由承保该船 P&I 责任的俱乐部签发。2没有合格的 P&I,就开不出蓝卡;没有蓝卡,许多港口与运河就不放行。
把这三道串起来看,一条因果链浮现出来:没有船级证,就拿不到保险;没有保险,就开不出油污证书、注册不了合用的船旗、也借不到买船的钱;没有这些,船进不了大多数港口、过不了运河。1这条链的每一环都掌握在私营机构手里。验船的是私营船级社,承保的是互助俱乐部和伦敦市场,可链条的总效果,是一道比任何海军封锁都安静的准入闸。一艘船要“被允许存在”,得先逐个通过它们。
这条链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入口在金融端。买一艘新船动辄上亿美元,绝大多数船东要靠银行或租赁公司融资,而放款方在放钱之前,要求的第一批文件里就有入级证明和保险证明。船是抵押物,放款方需要确认这件抵押物随时合格、随时有保。1于是发证与承保不只决定船能不能开,还决定船能不能被造出来、被买下来。链条因此是闭合的:没有证,融不到资;融不到资,船根本到不了海上。
需要先把话说严谨些。“没有船级证就无法进港”这条法律链,目前更多是靠行业惯例和实际操作支撑,逐字的公约条文(比如油污民事责任公约的蓝卡要求)值得逐条复核,本期把它作为成立但需补强的制度事实来处理。2这一期要拆的,正是这道闸的三个承重点:发证权、责任险的互助结构、以及风险定价。先从最上游、也最干净的那一环说起,即船级社。
船级社(classification society)是这条链的上游闸门。它做的事听上去技术而中性:制定船舶建造与维护的技术规范,派验船师检查,发证。但这件技术活的累积效果,是一项事实上的全球准入垄断,因为船没有它的证,下游全堵。
把全球主要船级社联系在一起的,是国际船级社协会(IACS,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Classification Societies)。它现有 12 家会员,合计覆盖全球 90% 以上的货运吨位。3会员名单(2022年俄罗斯船级社被除名后)包括:美国船级社(ABS)、法国必维(BV)、中国船级社(CCS)、克罗地亚船级社(CRS)、挪威与德国的 DNV、印度船级社(IRS)、韩国船级社(KR)、英国劳氏船级社(LR)、波兰船级社(PRS)、意大利 RINA、日本海事协会(ClassNK)、土耳其船级社(TL)。3其中份额靠前的是 DNV、劳氏、ABS、ClassNK 与 CCS,五家占去绝大多数吨位;随中国造船崛起,CCS 的份额一直在上升。3各社各自吨位的精确最新拆分,公开口径并不齐整,这里只取“五家占多数”这个量级判断。
IACS 的角色还不止发证。它同时是国际海事组织(IMO)的技术支撑方,IMO 的不少技术规则由 IACS 起草或提供依据,再由 IACS 会员去检验执行。3这就形成一个少见的结构:规则的起草者与执行者高度重合。一个由 12 家私营机构组成的技术联盟,既参与写规则,又握有检验发证的手,覆盖九成以上的世界吨位。
为什么这个节点对公众几乎完全隐形?因为船级社是“中介中的中介”。它不拥有船,不运货,不承保,名字不出现在任何班轮榜单上;它只在船舶档案的角落里以一个缩写存在(ABS、DNV、CCS……)。3但它坐在保险链和进港链的最上游:船壳险和 P&I 都要先看入级,港口国监督和船旗登记也都认船级证。它发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艘船进入全球航运体系的入场券。
这道发证权有多硬,要等到它被收回时才看得清。把它从 12 家会员里除名某一家、或某一家除名一国的船队,会发生什么,这一节先按下,留到第六节,那里有一个 2022年的现成例子。先继续往下游走,看责任险这一环是怎么组织起来的。
如果说船级社控制“这船合不合格”,那么 P&I 俱乐部控制“出了事赔不赔得起”。后者的组织方式,比前者更值得细看,因为它是一种由竞争者共同搭建的互助结构。
P&I 即保赔险,保的是船东、经营人、承租人对第三方的责任:船员伤亡、旅客索赔、油污清理、残骸打捞、碰撞中超出船壳险的部分、货损赔偿。1它的承保主体不是商业保险公司,而是互助俱乐部(mutual club):船东既是投保人也是俱乐部成员,俱乐部非营利,按实际理赔向成员分摊(call)。这套互助制的历史比商业保险还古老,逻辑是把谁也单独扛不起的巨额责任,摊到一群同行身上。
把全球主要俱乐部联系在一起的,是国际保赔集团(International Group of P&I Clubs,简称 IG)。它由 13 家俱乐部组成,合计承保约 90% 的世界远洋吨位的海上责任险。4这 13 家彼此竞争,船东可以在它们之间挑,但又通过一套共同结构,把超过一定门槛的大额损失互相分摊,并共享船东责任与再保险的专业。4竞争与互助叠在一起,是这套机制最特别的地方:它们在揽客时是对手,在赔大钱时是一个池子。一个补充的口径是,英国是这套体系的管理中心,13 家主要俱乐部尽管承保全球航运,却几乎都在英国设有管理办公室,让伦敦同时成为责任险的运营枢纽。6
这个池子有精确的分层。以 2026/27 政策年的结构为例:单家俱乐部对每起索赔自留 2250万美元以内的部分(口径为每起 USD 10m 自留,后续门槛按层叠加);5超过自留的部分进入共同再保险池(Pool),由各俱乐部按约定比例分摊,Pool 层为 USD 90m 超过 USD 10m 的区间。5再往上,集团设有一家注册在百慕大的自保再保险公司 Hydra,每家俱乐部在其中有独立的隔离账户,对自己在 Pool 及各再保层的责任做自保;Pool 中超过一定门槛的部分由 Hydra 再保。5
再往上才是向公开再保险市场买的那一大块,下一节专讲。这里先记住门槛的量级:单船单起责任,自留只到千万美元级,池化到一亿美元级,再往上就要动用全球再保险市场。5每一层都有具体费率,2026/27 年各船型的每总吨再保险费率也都列明,比如持久性油轮约 USD 0.5758(同比降 8.0%),干散货约 USD 0.5751(降 5.0%),客船约 USD 3.1472(降 8.5%),而集装箱船因池内理赔上升,反向上调 15.0% 至约 USD 1.0237。5费率随理赔经验逐年微调,分层的骨架则稳定。集装箱船这一项的逆势上调,是这套定价机制最值得读的细节:它意味着过去一年里,集装箱船这一船型在共同池里造成的大额理赔多了,于是整个船型的过路成本被集体抬高。理赔经验通过费率回流到每一艘同类船头上,这是互助制把风险定价社会化的具体动作。
为什么这套互助结构构成准入阀门?因为下游全认它。港口当局放不放行、贷款人放不放款、承租人租不租船,都要先看一张“保险证明”(proof of cover),而能开出被普遍认可的高额责任险证明的,主要就是 IG 这 13 家。6油轮的油污蓝卡也基本由 IG 俱乐部签发,而油污索赔在再保险层有专门的上限安排,覆盖区间与一般索赔不同。2于是出现一个结构性结果:约九成的世界远洋吨位,其责任险的可信来源高度集中在一个互助集团里。一艘船要被全球港口与金融体系当作“赔得起”的船,几乎只有走进这个池子这一条路。落在这个体系之外的船,比如逃离西方保险的影子船队,只能靠少数边缘机构签发的纸面证书,其理赔与长尾责任的兑付能力存疑。7正因这种集中,IG 的承保资格才会被制裁设计者盯上:对俄油价格上限的执行方式之一,就是禁止西方提供海运保险与再保险给售价超过上限的俄油,把责任险这道闸门直接当成制裁的执行点。18这个接缝留到后续谈制裁的部分专门处理。
P&I 俱乐部把责任池化到一亿美元级,再往上的巨灾风险去哪了?答案在再保险塔,而这座塔的中心仍是伦敦的劳合社(Lloyd’s of London)。
劳合社不是一家保险公司。它是一个由会员组成的市场,会员以辛迪加(syndicate)的形式承保,由专业承保人代表他们接受风险。8它的起点很具体:17世纪末,爱德华·劳埃德(Edward Lloyd)在伦敦塔街开的一家咖啡馆,是水手、商人、船东聚集交换航运消息的地方,渐渐成了买海上保险的去处;1696年起这里出版航运消息单,后来发展成劳氏日报(Lloyd’s List)。8一个值得记的细节是:风险的定价中心和航运情报的发源地,从一开始就长在同一张桌子上。
劳合社的核心机制是辛迪加化承保,把一笔大到没人敢独吞的风险,切成许多小份,分给多个承保人各担一点。8截至2025年底,劳合社有 103 个辛迪加,外加若干特殊安排。8这套切分逻辑,正是再保险塔的微观基础:越往塔顶,单一巨灾越罕见但越巨大,越要靠更多承保人各担薄薄一层来吸收。
IG 向公开市场买的那座塔,被称作全球最大的私人再保险合同之一,主层覆盖 USD 100m 以上、累计达数十亿美元的损失。5以 2026/27 年为例,主再保险(excess USD 100m)分三层:第一层 USD 650m 超过 USD 100m,第二层 USD 750m 超过 USD 750m,第三层 USD 850m 超过 USD 1.5bn;再上面还有“集体溢出”层,USD 1bn 超过 USD 2.35bn(较前一年的 USD 2.1bn 上提)。5专门的油污索赔则另有口径,市场再保险对油污的覆盖区间与一般索赔不同。2此外还有针对俄、乌、白俄被排除风险的战争超额保,约 USD 125m 的累计分项。5最终承接塔顶巨灾风险的,往往是大型再保险商与劳合社辛迪加。需要说明的是,具名再保险商在这座塔中各自的份额,本期未取得一手证据,列为缺口。5
把这些数字读一遍,能看出这座塔的设计意图:它要让一笔单一损失,无论落在哪个高度,都恰好被对应那一层的承保人接住,越往上参与的承保人越多、单家担的越薄。一个数十亿美元的总容量,被切成阶梯状的薄片,没有任何一片厚到能压垮承担它的人。
这座塔怎么吸收一场真实的巨灾,长赐号(Ever Given)提供了一个完整样本。2021年这艘船堵住苏伊士运河六天,它的第三方责任由 IG 中的英国保赔协会(UK P&I Club)承保。9船舶正式宣布了共同海损(General Average),即救助费等损失由航程中的各利益方(船方与各货主)按各自价值比例分摊。9而苏伊士运河管理局对船东的索赔金额,可能超过 IG 的集体自留门槛,从而触及再保险层。102021年7月,UK Club 宣布与运河管理局达成正式和解。10
把这条路径画出来,就能看清这座塔的工作方式:一艘船堵了一条运河,理赔从承保它的单家俱乐部出发,超出自留进入共同池,再超出由 Hydra 自保,再往上层层进入 GXL 再保险塔,最终化整为零,分摊到全球再保险市场的众多承保人身上。9一场足以让世界供应链停摆六天的事故,在金融层面被稀释成了许多人各担的一小份。这正是互助池加再保塔存在的理由:让单一巨灾不至于压垮任何单一承保人,代价是把全球航运的责任风险,集中收束进一个以伦敦为中心的、层级分明的结构里。一个反向的小注脚是,巨灾理赔也不全是软着陆。Magic Seas 这类被击沉的船,承保方 Vessel Protect 面临约 USD 40m 的索赔,对单一承保人而言并非可以忽略的数字。17
前面四节讲的是“出事之后怎么赔”。这一节要讲一种不必出事、只靠定价就能起作用的机制:战争险(war risk)与劳合社联合战争委员会(Joint War Committee,简称 JWC)的列名。
战争险保的是战争、暴乱、恐怖、海盗、扣押这类风险,通常从普通船壳险里除外,单独承保。它的特别之处在于一个机构,即 JWC。JWC 由劳合社市场与公司市场(IUA)的承保代表组成,代表在伦敦市场承保船壳战争业务的人。11它定期发布一份“列名区域”(Listed Areas)清单,正式名称是船壳战争、海盗、恐怖及相关风险列名区域,列出被认为存在增强风险的地理区域,由一家独立安全顾问协助维护。11
这里有一个反复被误解的关键点:JWC 只列区域,不定价。它的官方表述很直接,费率是承保人与经纪之间逐笔协商的事,JWC 在其中不扮演任何角色。11常见的说法把保费暴涨归咎于“JWC 抬价”,并不准确。JWC 做的只是发出一个信号:某片海域风险升级了。但这个信号一旦发出,市场就会启动协商,触发附加战争险保费(Additional War Risk Premium,AWRP),而 AWRP 通常需要逐航次报批。11真正抬价的是市场,JWC 只是按下了那个让市场开始抬价的开关。
这个机制怎么变成一种封锁,红海给了清楚的演示。2024年1月,JWC 将红海与亚丁湾列为高风险区后,附加战争险保费一度升到船价的 0.5% 到 0.7%;危机高峰期,按每七天航次计,升至船价的约 1%,意味着一艘价值 1亿美元的船,单次过境的战争险就是约 100万美元。12有口径称 AWRP 较常态升了约五倍,使过境在商业上不再划算,尽管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方正式宣布“关闭”这条航道。132025年7月红海再起袭击,几艘船接连被击沉、有海员死亡后,红海保险费率再度翻倍。14
把这套逻辑命名为软封锁(soft closure)是恰当的:没人去布雷,没人去封港,只是一份列名加上随之而来的逐航次报价,就能让一条航道在账面上变得无法通行。承运人不是被拦住的,是被算住的。当保费高到吃掉整趟航次的利润,理性的选择就是绕行,于是航道实质性关闭,却查不到任何一道关闭的命令。
霍尔木兹在2026年提供了一个更极端的版本。危机前,过霍尔木兹的战争险基线约为船价的 0.2%。192026年2月底美以对伊朗动手后,战争险溢价在很短时间内跳涨数倍,一艘超大型油轮单次航程的附加成本一度达数十万美元级别;JWC 随后扩大列名,把阿拉伯湾大片海域纳入。19需要标注的是,这一阶段流传的若干具体数字(例如某些俱乐部“72 小时终止承保”“费率涨 60 倍”的说法)主要来自弱源,劳氏日报曾专门撰文澄清“P&I 俱乐部并未取消战争险承保”,这类极端数字应当谨慎,待一手核对。20与美、英、以利益被认为关联的船只承保更贵,过境者一度被报约付船价的 1.5% 到 3%。21一个值得记的观察是,油轮通行量在保险条件变化后明显下跌,且发生在伊朗实际动手之前,说明重新定价本身就足以让海峡在商业上接近关闭。19
软封锁不必然由单一事件触发,有时市场早已把风险计入价格。红海首艘全损的 Rubymar(2024年3月沉没,船壳价值约 USD 17.6m)沉没后,红海战争险费率并未明显波动,因为承保人此前已把这类损失计入定价。22这说明费率的跳涨是预期驱动而非事件驱动,阀门有时在事故发生前就已经定好了价。
定价能关,也能开。2023年黑海粮食走廊就是反向的例子。俄乌战争爆发后,黑海部分区域的战争险一度被要价到船价的 5%(较战前的约 0.025% 是天文级跳涨),许多航次因此停摆。152023年11月,Marsh McLennan 联合乌克兰政府与多家银行设立了一个名为 Unity 的承保安排,由劳合社做承保人,提供大幅降价的船壳加 P&I 战争险;2024年3月扩展到所有非军用货物。结果黑海保费降到原来的约五分之一,走廊重新打开。16霍尔木兹也有类似的“反向阀门”动作:2026年6月,在美伊初步缓和之后,劳合社与 Chubb 牵头推出一个约 USD 400m 的霍尔木兹战争险联合体,Chubb 任首席承保人,专为让船舶与货物重新通过海峡发行保单。23
这是理解这道闸门时容易漏掉的一半:保险既能关一条航道,也能开一条航道。靠列名和定价关,靠注入再保险与政府背书的承保能力开。同一个机制,朝两个方向都能用。它本身不靠军队、不靠条约,只靠一份名单和一组价格,就能改变全球航运对一片海域的整体决策。霍尔木兹这条人为咽喉的细节,本书留到后面的案例期专门处理;这里只需记住保险这一层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它是把“地缘风险”翻译成“商业不可行”的那台计价器。
前面五节拆的是这道闸门的常态结构。最后一节要看它被当作工具使用时的样子:发证权一旦被收回会发生什么。这里有一个干净的现成案例。
2022年3月11日,IACS 投票将俄罗斯船级社 RMRS(俄罗斯海运船级社)除名。3按 IACS 章程,除名需要会员四分之三同意,这次投票越过了这道门槛。3除名的直接后果是:RMRS 不再是这个覆盖九成世界吨位的技术联盟的一员,由它入级的船舶在国际上的适航资格被釜底抽薪,因为下游认 IACS 体系的港口、保险、船旗,对一张被踢出联盟的船级证不再买账。
把这件事放回前五节的框架里,它的分量才显出来。船级证是那条因果链的最上游一环:没有它,拿不到主流保险,开不出油污证书,注册不了合用的船旗,进不了大多数港口。1所以除名一家船级社,不只是收回一张证书,而是在最上游把一国船队接入全球航运体系的那个接口直接拔掉。一个私营技术联盟,通过一次符合自己章程的内部投票,在一天之内剥夺了一国船队的国际适航资格。这既不是政府制裁,也不是军事行动,是发证权本身被当作了开关。3
这件事之所以是这道闸门权力性质的清楚证据,在于它把平时藏起来的东西显了形。常态下,船级社、P&I 俱乐部、JWC 都以纯技术、纯商业的面貌运作:检验、承保、列名,每一项都有专业理由,看不出权力的影子。只有当其中一环被主动收回,比如一家被除名、一片海域被列名、一份承保被拒绝,准入与封锁的真实性质才暴露出来。Eternity C 的例子可作对照:承保人拒绝为它的最后一航次提供战争险,船仍出航,被击沉,市场共识是该船无战争险承保,损失须由船东自担。17拒保是一个决定,不是被动的结果。
把这三项权力并排放:发证权、承保权、列名权,平时是三项分散的技术职能,加在一起却是一道闸门,一道收放都不必经过任何政府、却能让一国船队、一片海域、一艘船在全球体系里“存在”或“消失”的闸门。它握在 12 家船级社、13 家俱乐部、和伦敦一个市场手里。九成以上的世界吨位,在它们的章程、费率表和列名清单里被无声地分类:哪些被允许存在,哪些不被允许。这道闸门的安静,恰恰是它有效的原因。海军封锁会上新闻,会引发抗议,会被记入开战的清单;而一次会员投票、一张列名清单、一次拒保通知,不发一炮,就能达到类似的效果,却几乎不留下可被追究的痕迹。
这道闸门接下来的几个问题是开放的。当这道发证权被一次次当作制裁工具,被挡在门外的船队会不会另起一套体系,搭自己的船级社、自己的保险、自己的认证,绕开这九成集中的接口?已经出现的俄国内保险与边缘机构纸面证书,是这种另起炉灶的雏形,还是注定无法被主流港口接受的孤岛?影子船队样本中只有约六成油轮能查到可识别的 P&I 承保,这道盲区究竟是监管的失效,还是另一套平行体系正在成形的迹象?7当发证权的中心和被它管的对象分属对立阵营,这道安静的闸门还能安静多久?这些问题不在本期收口,留给后面谈制裁与影子船队的部分。
设想一批俄罗斯乌拉尔原油停在新罗西斯克的储罐里,等待装船出口。在2022年之前,这桶油的出海路径平淡无奇:找一艘希腊或丹麦船东的油轮,船挂着利比里亚或马耳他旗,船东在伦敦的保赔俱乐部买了责任险,买方在欧洲银行开信用证,货按布伦特挂钩的价格成交。整条链路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西方主导的体系里运转,谁也不会多想一秒。
价格上限政策落地之后,这条平淡的路径在每一个环节上都长出了关卡。如果这桶油的成交价高于上限,那么提供海运服务的西方主体,包括船东、保险商、再保险商、保赔俱乐部、经纪、旗国,都不得参与;低于上限,则一切照旧。1于是这桶油在装船前要先回答一个问题:它能不能找到一艘还愿意、还可以承运它的船。
要理解这道关卡为何卡得住,得先看清那条平淡路径上的每一环到底由谁掌握。责任险通常来自伦敦市场,而伦敦市场的中心是一家不卖保单的机构。劳合社的源头是十七世纪末爱德华·劳埃德在伦敦塔街开的一间咖啡馆,水手、商人与船东在那里交换航运消息,渐渐把这里变成购买海上保险的地方;劳合社至今不是一家保险公司,而是一个由会员组成的市场,会员在辛迪加里承保,把一笔大风险拆成许多小份分摊出去。24全球十三家主要保赔俱乐部承保了约九成世界商船吨位的责任险,而它们的管理办公室全部设在英国。24一桶油要出海,名义上要穿过印度或中国买家的港口,实际上要先穿过伦敦的承保桌。
答案分两条岔路。一条是继续留在西方体系里:把成交价压到上限以下,或者让船东拿到一份声称价格合规的书面证明(attestation),船照旧挂方便旗、照旧用伦敦的保险。另一条是彻底离开这套体系:找一艘不靠西方保险、不靠西方旗籍、所有权藏在层层壳公司背后的老旧油轮,关掉自动识别系统,在公海过驳,把油卖给印度或中国。第一条岔路是制裁设计者预期内的“合规通道”,第二条则催生了一个被外界称作影子船队的灰色海运层。
这一桶油的找船过程,把本期要讲的几个阀门串了起来:作为执行杠杆的保险、作为匿名地基的方便旗、作为规避产物的影子船队,以及随之而来的拦检与反拦检。先从那个杠杆说起,看一项针对石油的制裁为什么最后是靠断保险来执行的。
七国集团、欧盟与澳大利亚组成的价格上限联盟,自2022年12月起对俄罗斯海运原油设定每桶60美元的价格上限。2这项制裁的不寻常之处不在数字,而在执行方式。它没有派军舰拦截俄油,没有在物理上封锁俄罗斯港口,它瞄准的是另一样东西:海运服务。具体而言,禁止西方主体为售价高于上限的俄油提供运输、保险、再保险、保赔、融资、经纪与旗籍服务;只要成交价在上限以下,这些服务就可以照常提供。1
之所以能这样设计,是因为这套服务里有一个绕不开的卡口。十三家保赔俱乐部组成的国际保赔集团,合计承保了全球约九成远洋吨位的责任险。3这些俱乐部连同它们背后的西方再保险商,几乎垄断了全球可信的第三方责任承保能力。一艘油轮一旦发生溢油,清污与赔偿动辄数亿美元,没有这种高额责任险,船在许多港口无法靠泊、无法过运河、无法获得融资。把这种险种从俄油运输里抽走,等于在不动一兵一卒的前提下,逼俄油要么压价、要么转向体系之外。这是一项把保险当作执行杠杆的制裁:不靠海军,靠断保。
这种垄断为什么难以替代,要看保赔集团承保能力的搭法。各俱乐部之间互相竞争,却又共担大额赔付:单家俱乐部对每起索赔自留约2000万美元以内(注:2026至2027保单年的个体自留为每起索赔1000万美元,超出部分进入俱乐部间共担的池层),更高的赔付层层进入再保险塔,由公开市场的再保险商分摊,针对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相关风险还另设了战争超额分项。25这套互助池加再保塔的结构,是全球唯一能稳定吞下一次数十亿美元级溢油的承保安排,新进入者很难在短时间里复制。25正因为如此,保赔入级才成了一个事实上的准入门槛:港口当局、贷款人、承租人都要求一纸承保证明,许多国家依据国际油污责任公约要求油轮持有由保赔俱乐部签发的蓝卡,没有这张卡,船连许多港口的锚地都靠不进去。26制裁设计者瞄准的正是这道门。
执行落到具体操作上,是一套被称作attestation的三层证明机制。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把参与俄油链条的各类主体分成三层,各自承担不同的记录义务。4第一层是贸易商与大宗商品经纪,须保存能证明俄油以不高于上限价购入的发票、合同与付款凭证;第二层是金融机构、船代与报关行,须索取并保存价格信息,拿不到时可接受客户的书面证明;第三层是船东与承运人、保险与再保险及保赔俱乐部、旗国,须从交易对手取得并保存证明,而且要在每一次装载或起运俄油之前取得。4
三层之间是有梯度的。越靠近真实价格信息的一端,记录义务越重:第一层贸易商手里握着发票与付款凭证,被要求留下最硬的价格证据;越往外走,能直接看到价格的机会越少,于是第二层金融机构与船代在拿不到价格信息时,可以退而接受一份客户的书面证明;第三层的保险与旗国离货价最远,几乎只能依赖对手方递来的那张纸。4核验的责任就这样沿着链条一级级稀释,到了最该被卡住的承保环节,手里反而只剩一份转述。
这套机制配了一个安全港:服务商若善意依赖对手方提供的证明并保存记录五年,可免于因对手方造假而被追究严格责任;对再保险商,这种豁免也可以通过年度保单里的制裁排除条款实现。4保险费与运费本身不计入上限价,须按商业合理费率另行开票。4保险商不需要自己去核实每一桶油的真实成交价,它只要拿到一纸合规证明、把它存档,就完成了制裁要求它做的事。卡口的力量在于它把执法义务下沉到了商业链条的每一个节点,又给每个节点留了一条免责的出口。问题也恰恰长在这条出口上:当核验只剩转述、转述又被安全港免责,造假的成本就被压到了很低。美国财政部在2024年初已注意到这一点,专门强化了针对绕过上限的证明造假的记录保存要求。27
这个设计随后被调整与加压。欧盟在2025年7月把原油上限从每桶60美元下调至47.60美元,并引入一套自动动态机制:每六个月复审一次,目标是让俄油价格至少低于市场价15%。〔此项调整为智库与研究机构转引,列为较弱证据〕5下调阈值与动态挂钩,意在堵住一个早已暴露的漏洞。固定的60美元上限有一处先天缺陷:它是一个绝对数字,而油价是浮动的。当市场油价上行、布伦特站上七八十美元时,60美元的上限确实压住了俄油价格;可一旦市场油价回落到接近60美元,这条上限就形同虚设,俄油在合规通道里照样能拿到接近市场价的价钱。把上限改成跟市场价挂钩、永远低15%,等于让这道阀门不再被一个固定数字钉死,而是随行就市地保持一段压差。能否真正执行到位,是另一回事。
漏洞还不止于阈值。attestation机制本身就被人钻了空子:俄罗斯出口商即便使用主流船舶,也可以给船东提供一份虚报实际价格的证明,把真实货价定在上限之上,而把纸面价格压在上限之下。〔智库口径,较弱证据〕5这类造假之所以划算,是因为它几乎没有对应的惩罚落到承保环节:保险商善意采信证明并存档,安全港就免去了它的严格责任,造假的法律风险被记在了远在俄罗斯的对手方账上,而这个对手方恰恰在制裁联盟的管辖之外。一份纸面证明,一头连着免责的西方服务商,一头连着够不着的俄方出口商,中间的差价就这样被合法地洗白。于是上限在合规通道里就这样被一张纸悄悄抬高了。这是制裁阀门“漏水”的第一处接缝。第二处接缝更宽,是一整支离开这套体系的船队。在讲那支船队之前,要先看清它赖以隐身的制度地基:方便旗与匿名船东。
影子船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能藏身、能换装、能切断与真实船东的法律关系,靠的是航运业早已存在数十年的一套制度,即开放登记,俗称方便旗。
这套制度的规模可以用三个旗国来概括。截至2025年初,利比里亚、巴拿马、马绍尔群岛仍是全球前三大船舶登记国,三者合计占世界载重吨运力的46.5%;其中利比里亚以17.4%居首,巴拿马15.2%居次,马绍尔群岛12.5%排第三。〔转引联合国贸发会议,数据源为克拉克森研究〕6值得一提的是排序的动态:在2024到2025年间,利比里亚超过巴拿马登顶,而自2009年起,这三家就一直是按载重吨计的全球三大登记。6三家小国能占下世界商船吨位的近一半,靠的不是船多,而是登记便利:开放登记面向全球船东,登记费低、审查松、对真实船东的国籍不加限制,谁来挂旗都收。三大旗国之间的座次还在小幅挪动,但前三由它们包揽的格局已经持续了十几年,稳得像一套基础设施。
挂着这些旗的船,真正的主人并不在这些国家。按受益所有权的载重吨计,最大的船东经济体是希腊,占16.4%;其次是中国,占14.4%;第三是日本,占9.9%,三者合计约控制全球承运力的四成。〔转引联合国贸发会议〕7真实船东国与登记国的系统性分离,是这套制度的核心特征:希腊、中国、日本的船东把船大量挂在巴拿马、利比里亚、马绍尔旗下。联合国贸发会议的数据指出,前十船东国所拥有的运力大部分登记在外国旗下,唯一的例外是中国香港。7
国际运输工人联合会自1948年起就开展针对方便旗的运动,这是它持续时间最长的一项运动。该组织的立场是,在方便旗制度下,船东可以在与船舶所有权、管理或运营没有“真实联系”的国家登记,这与《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要求的真实联系相抵触;旗国以登记费换取最低限度的审查与近乎为零的问责。8支撑匿名的几样工具被反复使用:单船公司把每一艘船装进一个独立的法人壳里,名义股东与名义董事切断真实船东与船舶的法律关系,再选择缺乏强制披露要求、税费低廉的司法辖区,让真实所有人隐于幕后。8隐匿真实受益人的手法还不止于此:有的结构用有限合伙,只登记普通合伙人,实际控制船舶的有限合伙人无须公开登记。建立这样一张壳公司网络,按相关研究的说法,既容易又便宜。8
这套批评并非停在口头。该联合会维持着一支稽查队伍:2025年内,约130名稽查员在55个国家、109个以上港口完成了九千多次方便旗船检查,替海员追回逾4520万美元的拖欠工资。28同年7月,美国当局对方便旗制度展开调查,该联合会公开表态支持,呼吁行业全面问责。28一项被批评了七十多年、却仍占据全球过半船队的制度,本身已经说明问题:它服务的需求是结构性的,监管套利的空间一直没有被真正关上。
这套匿名机器原本服务于避税、避劳工监管、避安全审查。它造成的代价并不抽象:2025年被弃船的海员人数再创历史最差纪录,达6223人,同比上升32%,连续第六年上升;而在2024年的弃船案例中,约八成涉及方便旗船舶,尽管方便旗船只占全球船队的过半。〔国际运输工人联合会一手数据〕9弃船的逻辑与影子船队的逻辑同源:当船被装进一个单船壳公司、真实船东躲在名义董事后面,船一旦经营不下去,运营方可以一走了之,把欠薪与遣返的烂摊子留给海员和港口当局,因为根本找不到可追责的对象。匿名既能甩掉对船员的责任,也能甩掉对油污的责任,两者用的是同一套结构。
到了地缘制裁的年代,同一套匿名工具被装上了新用途,成了让一桶被制裁的油找到船、又让这艘船查不出主人的现成基础设施。影子船队是方便旗匿名结构在制裁压力下的极端变体:它没有发明任何新东西,只是把开放登记、单船公司、名义董事这些早已存在的零件,按制裁规避的需要重新组装了一遍。
影子船队的定义性特征,是它逃离了西方的保险与再保险体系。西方断供责任险,是这支船队诞生的直接原因;俄罗斯国内保险与一些不知名机构签发的纸面证书,是它的替代方案。5这些俄国内保险商虽然填补了空缺,却处在国际保赔框架之外,一旦发生大额溢油,长尾责任能否兑付、清污费用由谁承担,都打着问号。27关于它,最需要谨慎处理的是规模:不同口径给出的数字差距极大,本期并列呈现,不取单一。
从时间线上看,这支船队是在制裁压力下迅速膨胀的。2022年底约为600多艘,其中约400艘是原油油轮;到2023年12月,估算升至1100至1400艘。10另有一条更窄的口径只数与俄油明确相关的油轮,称其从2022年3月的约100艘增至2025年3月的近350艘,也有研究在同一时点给出近600艘的数字。27同一现象在不同定义下,量级可以差出数倍。到2025年,各家口径已经明显分叉。标普全球在2025年9月给出的数字是978艘油轮(载重吨大于27000的口径),合计1.27亿载重吨,约占全球油轮船队的18.5%。11船舶经纪BRS在2025年8月的估算是1140艘影子油轮,占全球油轮船队逾18%。10海事数据商Windward在2025年三季度识别出1900多艘暗船队船舶,口径最宽,把灰色船队也算了进去。〔分析商口径,较弱证据〕12乌克兰政府的目录到2026年2月列入1337艘。10
口径分歧本身就值得说明:差异来自对“影子”“灰色”“暗”的不同定义,来自是否限定俄罗斯相关,也来自是否只算油轮。把这些口径放在一起,能看出一个区间,从2022年的约600艘,到2025至2026年的约1000至1900艘,而非一个确定的数字。任何把它说成精确某个值的表述,都掩盖了底层定义的不一致。
这支船队的实物特征比规模更一致。暗与灰船队中逾半数船龄在十五年以上,远超油轮的平均寿命,约四成船体来自欧盟卖家,它们多在船舶中年期检前后被抛售给影子船队的运营方。13这条路径值得停一下:一艘船到了十五年船龄,正面对成本不菲的特别检验与中期检验,欧洲船东在此时把它作价卖出,既兑现了残值,又把老化船体的责任移交出去;接手的一方往往是注册在低披露辖区的壳公司,几经转手之后,船和它最初的西方主人之间已经没有可查的法律关系。匿名过户链就是这样一环扣一环搭起来的。
运营层面的规避手法也成了套路。改名换号、更换国际海事组织识别身份,让一艘船在数据库里换一副面孔;关闭自动识别系统,也就是行话里的“变暗”,让船在公海上从屏幕上消失;伪造定位信号,让它看起来停在合规海域,实际却在别处装卸;在公海做船对船过驳,把货从一艘受制裁的船倒进另一艘看似干净的船。劳氏船舶情报记录到,每月有五十多艘油轮在向中国交货前篡改位置数据。13保险则常常缺失或不足,溢油责任无人承保,一旦出事,沿岸国无法向船东追偿清污费用。一个现实的例子是2024年12月,两艘俄罗斯影子油轮在刻赤海峡的风暴中搁浅断裂,泄漏约5000吨重油,污染了五十多公里海岸。14老旧船体、关掉的信号、查不到的船东,三样叠在一起,把环境风险与法律责任一并推给了航路两侧的沿岸国。
这支船队到底承运了多少俄油,同样有一手与较弱两种口径。基辅经济学院的数据提供了一个相对可靠的切片:2025年8月有155艘油轮自俄罗斯港口离港,其中86%船龄超过十五年;当月仅有21%的原油与82%的油品由持有国际保赔集团正规责任险的油轮承运,意味着大量原油是由没有正规保险的船在运。15原油与油品之间这道悬殊的差距值得留意:油品大多仍走正规保险,原油则八成脱离了正规承保。原油船的吨位更大、潜在溢油后果更重,偏偏是这一类最危险的货,跑在了责任最不清楚的船上。另一个流传较广但证据较弱的口径称,影子船队承运约370万桶每日、占俄罗斯海运石油贸易的65%,年贡献约870至1000亿美元收入。〔分析商与线索类口径,须再核〕12
这里出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即便在制裁全面铺开之后,正规保险与影子船队之间也不是非此即彼的两极,而是一条带灰度的光谱。在劳氏船舶情报与相关研究机构对一万四千多艘油轮的样本里,仅约64%有可识别的保赔承保。16剩下那三成多的船,不一定都在跑俄油,也未必都在违规,但它们的责任承保状况查不清楚,这本身就是个缺口。影子船队多避开正规保险,又很少靠泊欧洲港口,使当局拿不到完整的责任数据。27这个保险盲区,既是影子船队隐身的条件,也是当局掌握不全责任数据的原因,因为没人能对一艘查不到保险、查不到真实船东的船做出常规意义上的监管。制裁阀门漏水最深的一点就在这里:它对还留在西方体系内的船有效,而影子船队恰恰是逃离这套体系的产物。换个角度看,价格上限当初之所以能落地,靠的就是西方对承保能力的垄断;影子船队的全部努力,是把自己从这个被垄断的市场里摘出去。阀门拧的是承保这道闸,而船队选择不再从这道闸下游接水。
到这里,一个看似矛盾的局面摆了出来。制裁清单在不断加码,影子船队却在同步扩大,俄罗斯的石油出口在某些月份还创了新高。这一节把双向的证据都摆出来,不写成任何一方的单向胜利。
先看加码的一面。截至2025年12月19日,美、英、欧、加、澳、新六方累计指定了621艘唯一油轮。17欧盟的影子船队制裁清单到2026年初约640艘,并提议再加43艘,拟在2026年2月24日前通过新的一揽子;2025年12月18日一次性加入41艘,并把审查节奏从大包一次改成按月推进。18英国对500多艘相关船舶实施了制裁,并在2026年6月16日扣押了一艘俄罗斯影子船队油轮。19美国财政部在2025年1月10日制裁了约158艘油轮,这一轮曾导致影子船队可用运力骤减。5从执行强度看,制裁方显然没有松手,工具也在迭代。
再看扩大的一面。尽管制裁加码,2025年影子船队的规模反而扩大了;俄罗斯在2026年1月自波罗的海港口的原油出口创下历史新高,达每月1270万吨。20到2025年10月,仍约有65%的货运依靠影子船队完成。5波罗的海这个细节值得多看一眼:它正是欧洲拦检力量最密集、沿岸国对影子船队警告最频繁的海域,出口却在同一片水域创了新高。清单在加长,船队在扩编,出口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冲高,这三条曲线被叠在一起,很难读出单向的胜负。从结果看,制裁并没有把俄油挤出市场,它把俄油挤进了一个更难监管、风险更高的灰色层。
收入数据介于两者之间,呈现的是“被压低但未被掐断”的图景。基辅经济学院估算,2025年8月俄罗斯石油出口收入为135亿美元,其中原油88亿、油品48亿,环比减少9亿。15该机构对全年的预测是约1550亿美元,2026年约1250亿;在弱执法情景下会升至1610亿与1460亿,在强价格上限情景下,2026年可能被压到460亿。15这组数字本身就把双向性写在了里面:同一套制裁,在强弱不同的执法假设下,能导出相差三倍以上的结果。一千多亿与四百多亿之间的差距,不取决于制裁条文写了什么,而取决于条文被执行到哪一步,取决于影子船队这条旁路在多大程度上被掐住。
最大的买家也清楚地标出了油流的去向。制裁没有让俄油消失,而是把它从欧洲市场转向了亚洲。印度每日约150万桶,占俄罗斯海运原油出口的45%;土耳其则以每日42.5万桶在油品采购上居首。15这条改道本身就是制裁的产物:当西方港口与西方保险对俄油关门,俄油就顺着影子船队铺出来的航线流向不计较上限的买家。油没有少,只是换了流向,也换了承运它的船。
为什么会出现“加码却扩大”的局面,有一个结构性的解释。欧盟与英国对影子船队的制裁,主要是港口禁入加海运服务禁令,而这些被列入清单的船,大多既非西方拥有、也非西方承保。18服务禁令对一艘本就不在西方体系里的船,直接效力有限,因为你无法禁止它使用它本来就没在用的伦敦保险。这就是制裁阀门的边界:它的力量来自对西方主导服务的卡口控制,而影子船队的全部存在意义,就是不再依赖这些服务。阀门拧得再紧,拧的也是一条它已经离开的管道。
清单本身的设计也透着这层无奈。把一艘船列入名单,主要效果是禁止它进入联盟国港口、禁止西方主体再为它服务;可一艘专跑印度、中国航线的影子油轮,本来就不打算进鹿特丹或伦敦,也本来就没在用西方保险,列名对它的实际约束因此被大打折扣。被列名的船往往只是改个名、换个壳、换面旗,就能继续上路;新船补进来的速度,时常快过旧船被列名的速度。制裁方也清楚这一点,于是把审查节奏从一次性的大包改成按月推进,试图缩短列名的时滞。可只要影子船队还能从二手市场不断买进十五年船龄的老油轮、还能找到愿意签纸面证书的承保方,名单的增长就追不上船队的增长。这不是哪一步执行不力,而是工具与目标之间存在结构性的错位。
事实层面可以确定的是:制裁工具在持续加码,影子船队规模在同步扩大,俄油出口在部分月份创高,而出口收入被压低却未被掐断。至于这算不算制裁“有效”,取决于用什么标准衡量:是看俄油是否被挤出市场,还是看俄罗斯的利润空间是否被压缩,抑或看灰色船队带来的环境与安全外部性。不同的标准会得出不同的结论,本期不在这几个标准之间替读者排序。
当服务禁令的直接效力被影子船队消解之后,制裁方把手伸向了更靠物理一端的环节:海上拦截。这是猫鼠游戏从纸面走向甲板的一步。逻辑并不复杂:既然对一艘不用西方服务的船下服务禁令收效有限,那就退而求其次,在它必经的海域拦下它、登临它、查它的船旗与保险。波罗的海与北海正是这样的海域,俄罗斯西向出口的油轮大多要从这里穿过,沿岸又密布着对制裁态度强硬的欧洲国家。
在动船之前,还有一道更软的关。保险这件武器最隐蔽的用法,是不必撤销区域、只需在单船单航次上拒绝承保。劳合社市场设有联合战争委员会,定期发布所谓增强风险区域清单;委员会本身只列区域、不定价,可一旦某片海域被列入,承保人与经纪就会逐航次协商附加战争险保费,溢价足够高时,这趟航次在商业上就变得不划算。30这是一种软关闭:海峡没有被任何军舰封锁,却因为没人愿意按可接受的价格承保而变得难以通行。落到具体的船上,撤保就是决策本身。红海危机中曾有油轮在承保人拒绝为其最后一航次提供战争险后仍然出航,结果被击沉,市场的共识是这艘船当时并无战争险承保,全损只能由船东自担。29同一套定价与拒保机制,对付影子船队时却失灵了,因为影子船队从一开始就不在这张承保桌上。
最直接的信号来自波罗的海与北海。2026年1月,14个欧洲国家联合向影子船队油轮发出公开警告;到2026年2月,仍有500多艘没有有效船旗登记的船在这片海域航行。21没有有效船旗登记,在法律上是个关键的口子:一艘船若失去了旗国,沿岸国对它行使管辖的空间就被打开了。这与第三节里说的真实联系遥相呼应,方便旗当年用来给船找一个名义上的国籍,如今当这个国籍被撤销或本就站不住脚时,反过来成了沿岸国登临的法律依据。英国在2026年6月16日扣押影子船队油轮,正是这种从“列清单”走向“动船”的具体动作。19
反向的动作也在发生,证明保险这件武器是双向的:它既能用来关闭航路,也能用来重新打开。两个案例值得并置。在黑海,Marsh McLennan在2023年11月联合乌克兰政府、乌克兰的出口信贷机构与几家银行设立了Unity保险机制,由劳合社承保,为粮食走廊提供大幅降价的船壳与责任战争险;2024年3月扩展至所有非军用货物之后,黑海保费降到了原来的约五分之一。22在霍尔木兹,2026年6月美伊达成初步和平协议后,劳合社与Chubb推出了一个4亿美元的霍尔木兹战争险联合体,Chubb担任首席承保人,其中2亿美元用于船壳与责任风险、2亿美元专用于货物,发行原始保单“为让货物重新通过海峡”。23同一种工具,在一处被用来封锁,在另一处被用来疏通。
把这两端放在一起,本期记录的是一台可以双向操作的机器。保险、旗籍、登记、海上管辖,既可以被抽走以执行制裁,也可以被注入以重启航路;制裁方在加码,被制裁方在另起一套体系,灰色地带在两者的拉扯里扩张。可以确定的是工具在升级,从服务禁令到清单指定,再到公开警告与实际扣船;不能确定的是这场拉扯的终点。当被瞄准的一方已经造出一支不靠西方保险、查不到真实船东、关掉信号在公海过驳的船队,海上拦截能拦下其中多少,又会把剩下的那些推向哪里?一艘失去船旗、又拒绝被登临的老旧油轮在波罗的海航行时,谁来为它可能造成的下一次泄漏负责?这些问题,在本期落笔时都还没有答案。
设想一家欧洲船东,2026年春天决定订造六艘大型集装箱船。它的选择其实早就被替它做完了。
如果要双燃料、要交期、要价格,它几乎只能把图纸送往中国或韩国的船坞。日本还能接一部分订单,但产能与船型都在收缩。美国、欧洲本土的商业造船能力,对这种量级的远洋集装箱船而言,已不在考虑范围之内。船东以为自己在选船厂,实际上是在两三个国家之间排队。
排队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问题。一条大型船坞从签约到交付,往往要等到2028年甚至更晚的船位。也就是说,今天谁手里攥着船坞、攥着多少未来三四年的交付档期,谁就握有未来运力的发放权。这家欧洲船东能谈的,无非是价格、交期、燃料配置这些边际条件;它谈不动的,是“除了去东亚,还能去哪儿造”这个根本前提——这个前提在它坐到谈判桌前就已经不存在备选。
这件事容易被现有的热闹盖住。班轮市场的注意力都在排名上:MSC 以约21.6%的全球份额、超过730万标准箱(TEU)的运力成为有史以来集中度最高的单一船司,前十大船司合计控制约84.7%的全球运力,逼近2021年84.8%的历史峰值。1这些数字本身已经够惊人。可它们描述的是“谁在用运力”,不是“运力从哪里来”。把视角往上游挪一格,会发现无论这些船最终挂谁的旗、属哪个联盟,绝大多数都得先从同一批东亚船坞里下水。
于是画面在更上游变得安静而集中:竞争的不再是十几家船司,而是三个国家、其中主要是一个国家,在决定全世界还能造出多少条船。本期沿着这条上游往里走,先看造船,再看箱体,最后看那只盯着所有船的数据之眼。三层都在班轮排名的上方,且一层比一层更集中。它们彼此并不相像:造船是重资产、长周期的制造,箱体是简单标准件的大批量焊接,数据是几乎没有实体的服务。可走到产业的最上端,三者收敛出同一种形状,少数节点握住了多数人绕不开的那一道关口。
先把集中度摆出来。
2024年,中国船厂拿下全球新造船订单的71%;当年交付商船1,286艘、合计3,912万载重吨,占全球造船产量的54.6%;截至2025年1月,中国持有的全球商船在手订单簿份额约62%,其中集装箱新船订单的占比超过八成。2这几个数字来自船舶经纪行 Clarksons 与多家行业媒体的口径,等级 A/B,相互印证:无论按当年订单、当年产量还是在手订单簿,中国的位置都已越过“第一”,落到“过半”。
集装箱新船订单超八成这一项尤其要留意。它意味着,决定未来几年全球集装箱运力增量的那批船坞,几乎都在中国。前一节里 MSC 的千船船队、前十船司的近九成运力,归根结底是这批船坞的产出在下游的重新分配。MSC 自身的扩张路径,也就是逆周期囤二手船加持续造新船,能成立的前提之一,就是新船船位拿得到、价格合得来;而这个前提的发放权,并不在船司手里。1
第二梯队是韩国,约占三成订单,主力是 HD现代、三星重工与韩华海洋,长项在高附加值船型,比如大型液化天然气运输船与大型集装箱船。第三是日本,约占一成三,2024年接单约838万修正总吨。中、韩、日三国相加,吃下全球新造商船的95%。2剩下那不到5%,散落在欧洲的特种船坞与世界各地的小型船厂里。
把这95%放到下游的运力格局边上,链条就显形了。当前的三大联盟是 Ocean Alliance(达飞、中远、东方海外、长荣,全球份额约29.1%、已把舱位共享延长至2032年)、Gemini(马士基与赫伯罗特,约占世界船队22%、约290艘船)、Premier Alliance(ONE、HMM、阳明),再加上名义单飞却与 Premier 签了亚欧舱位互换的 MSC。它们彼此竞争、彼此结盟、轮流刷新份额纪录。1819但无论这盘棋怎么下,棋子本身,也就是那一艘艘上万标准箱的新船,绝大多数出自上游同一批东亚船坞。下游可以重新洗牌,上游只发一种牌。
对照之下美国的位置更能说明这条曲线有多陡。2024年美国占全球商业造船的份额约0.1%,另一种以总吨计的口径甚至只有3.1万总吨、约0.04%。3有一个常被引用的对照说法:单是中国船舶集团一家2024年的造船吨位,就超过美国二战之后全部商船造船的总和。3这一句出自智库与行业媒体的测算(CSIS、Voronoi 一系),属 B 级,宜当作量级感的说明而非精确账目——但即便打个对折,它指向的方向也不会变。
需要说清楚的是,造船份额不等于运力份额。中国船坞造出的船,大量挂的是希腊、日本、欧洲船东的名字,最终装进 MSC、马士基、达飞这些非中国船公司的运力盘子。造船业的集中度,是“未来运力从哪里来”的集中,不是“未来运力归谁用”的集中。两者经常被混为一谈。把它们分开,才能看清这条上游真正卡住的是什么:被卡住的并非某一国对运力的所有权,而是全世界增添新运力时绕不开的那道工序。
谁在向这批船坞下单,也透出上游的另一重集中。下单的不只有船公司。大宗商品交易商也在直接造船:Trafigura 自2024年起在中国江苏新韩通订造8艘超大型油轮(VLCC),转向扩大自有船队以减少时租敞口;这家公司每年安排五千多个航次、在管船舶一度达到约500艘的纪录。23也就是说,连货主里最有实力的那一类,想锁定未来运力,路径同样是去东亚船坞排队下单。船坞之于运力,像水龙头之于水:无论开龙头的是船公司、是交易商还是金融租赁方,龙头本身就那么几只。
这道工序还有惯性。一旦造船产能集中到少数船坞,配套的钢板、主机、舱口盖、涂装、设计院、熟练焊工也会跟着集中。后来者想重建一条完整的造船供应链,要补的不只是船坞本身,还有它周围那一整圈生态。份额可以一年翻盘,产业链不能。这一点会在后面美国反制那一节里再次回到台前。
如果说份额数字描述的是结果,那么2026年初的一桩合并,描述的是结构。
2026年1月20日,中国船舶工业集团(CSSC)与中国船舶重工集团(CSIC)完成合并,CSIC 退市,合并后成为全球最大的上市船企。新公司在手订单530余艘,约占全球17%的份额,总资产超过4,000亿元人民币(约557亿美元)。4这两家原本就是中国造船的两大主力,常被外界并称“南北船”;合并意味着,过去还存在的那一点内部分头,现在拢成了一个主体。
把这件事放进上一节的份额里看,含义就清楚了。中国本来已造走全球过半的船,而这过半之中,相当一部分集中在同一个国资主体名下。这桩合并的分量不在于又一家船厂扩张,而在于把发牌权进一步收拢到一只手里。约17%的全球在手订单份额属于单一上市公司,这个数字本身已经接近班轮端某一家头部船司的运力份额量级——只不过它落在更上游、更难被替代的那一层。
这种主体被一些观察者称为“国家船厂”。这个称呼指的并非它只为国家造船,而是它的产能规模、它与国家产业政策的贴近程度,使它的接单与排产带上了准战略资源的性质。要理解这种性质的分量,可以横向比一比别处的集中是怎么被对待的。在班轮端,欧盟2024年4月25日终结了实行约四十年的班轮联盟集体豁免(CBER),理由是这种专门豁免“已不再适应新的市场条件”;5美国则通过2022年《海运改革法》(OSRA 2022)把联邦海事委员会(FMC)从“承运人豁免的管理者”转向“消费者保护机构”,执法显著加码。6也就是说,下游的集中(联盟)已被两大监管体系反复审视。可造船这一层的集中,至今没有一个对等的跨国监管框架去看它。它太上游、太“制造业”,落在了海运反垄断的视野之外。
这里要克制。CSSC 与 CSIC 的合并本身是企业行为,监管批准、退市换股都走了流程,从公开信息看是一次常规的国资整合。把它直接读成“中国要用造船卡全世界”,是超出证据的推断。能从证据里稳稳得出的,只是结构层面的事实:全球造船的集中度,在2024年的份额高点之上,又叠加了2026年初的主体合并。份额的集中与主体的集中,是两个方向,现在朝同一处叠加了。
还有一个角度能帮着看清这次合并的位置。在油轮、散货这些细分市场,近年的整合多是被动的、行业性的:油轮端有 Frontline 与更名后的 CMB.TECH 的此消彼长,散货端则始终高度分散,头部十几家加起来也不过七成多份额。这些整合是市场自发的,没有国家产业政策在背后定向。CSSC 这次不同,它发生在已经过半的造船份额之上,发生在与产业政策贴得很近的国资体系之内。同样是“变大”,性质不一样:前者是市场里几家公司的进退,后者是一个国家把自己已经领先的那一段再往前推。
至于这个被收拢的发牌权会不会、在什么情形下被当作筹码动用,公开材料里没有答案。能记录的是它已经成形,且规模到了让另一端坐不住的程度。那一端就是下一节。
当造船的上游几乎全在对岸,一个仍想保留远洋商船工业的国家会怎么办。2025年起,美国给出的答案是:在自己仍然掌握的环节——港口——设卡。
2025年4月17日,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就一项“301条款”调查作出终裁,决定对与中资关联的船舶、中国建造的船舶,以及外国建造的汽车运输船,征收进入美国港口的服务费,自2025年10月14日起分阶段实施。7逻辑很直接:既然管不到对方的船坞,那就对从那些船坞下水、又要靠泊美国的船加收过路费,用需求端的成本去影响供给端的选择。
与行政措施并行的是立法。2025年,两党议员提出《2025年美国船舶法案》(SHIPS for America Act of 2025,参议院 S.1541、众议院 H.R.3151,由 Kelly 与 Young 等跨党派议员牵头),意在通过一揽子安排重振美国本土造船与商船船队。8截至本文写作时,这仍是一份提案,尚未成为法律;它表明的是政治意愿,不是已落地的产能。
这套反制有一个内在的难处,值得不带评判地指出来。征港口费、立法补贴,作用的都是需求侧与资金侧,而造船产能短缺是供给侧、是要靠几十年积累的船坞、设计院与熟练工才能补的。过路费能改变船东的算盘,能让一部分订单为了避费而调整,却变不出新的船坞。份额可以靠政策施压在边际上挪动,产业链的厚度补不回来——这正是第二节末尾那句惯性,在政策这一端的回声。
还有一个被这套反制顺带照亮的细节,值得记一笔。301终裁里单独点出了“外国建造的汽车运输船”。7汽车滚装运输(PCTC)这个细分,恰恰是海运业里少数已被法律明确认定为卡特尔的环节——历史上 NYK、K-Line、商船三井、华伦威尔森(WWL,含姊妹公司 Eukor)等就曾因操纵航线价格被处以数亿美元罚款,合谋期跨越2000至2012年。9把这个有前科的高集中细分纳入征费范围,说明美国这套港口费并非只针对集装箱,而是沿着“中国建造”与“高集中船型”两条线同时下手。
这套港口费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副作用,落在执行的颗粒度上。要对“中资关联船”“中国建造船”逐艘征费,前提是能逐艘辨认一条船的建造地、所有权链与关联关系——而这恰恰要回到第六节那只数据之眼。换句话说,反制造船集中的工具,运转起来反而要依赖另一层正在集中的数据能力。三层上游并非各自封闭,它们在执行的细节里彼此咬合。这一点,到第七节收束时还会再提一次。
把这一节和前两节并起来看,一条线就出来了:上游的集中触发了下游的反制,反制又作用回上游的需求侧,但够不着供给侧。发牌权之争,是在两个不同的时间尺度上拉锯——美国能动用的杠杆是港口准入,那是流量层的权力;它想撬动的造船产能,是存量层的权力。两层不在一个时间尺度上。
造船是“船从哪来”,箱体是“箱从哪来”。后者的集中度比前者更极端,而且已经走进了刑事法庭的门口。
集装箱看上去是这个行业里最不起眼的东西,一只标准干货箱,钢板焊成的盒子,技术含量远不如船。可正因为简单,它的制造高度集中在少数几家中国工厂手里。按行业口径,中集集团(CIMC)、胜狮货柜(Singamas)、上海寰宇、新华昌(CXIC)等几家,合计控制着全球约95%的标准干货箱产能。10这个95%,比船公司端“前十占约85%”还要高;与造船端“中韩日95%”分散到三国不同,它几乎落在同一个国家的几家厂里。
这95%的产能为什么值得单独写一节,得从疫情那几年说起。2020至2022年,全球供应链阻塞,一只空箱的价值被推到平时的数倍,箱子比箱里的货还紧俏。一只箱子的成本,会经由租箱、买箱层层传导到每一笔运费、每一件商品的到岸价上。箱体厂的产能与定价,因此成了整条供应链最上游的成本闸门之一;它一动,下游所有人的账本都跟着动。
2026年5月20日,美国司法部(DOJ)对上述四家箱体制造商及七名中国高管提起指控,指其在2019年11月至2024年1月期间串谋限产抬价,致使全球标准干货箱价格翻倍。11这是本书第1期已经点到、留待此处展开的那条上游线索:当时谈班轮联盟“是否合法卡特尔”尚有争议,而箱体这一层的集中度更高、且已被一国司法机关以刑事方式指控为价格操纵。
“是否合法卡特尔”的争议在班轮端始终没有定论,部分原因在于行业自身的有力反驳。世界航运理事会(WSC,行业游说组织,立场需打折看待)一直主张班轮业是充分竞争的:全球赫芬达尔—赫希曼指数(HHI)低于1,000,远在监管通常视为“有竞争”的1,500门槛之下;最大船司份额不到两成,仅三家超过一成,其余约17.8%的份额由三百多家船司分散持有。12这套说法在班轮端也不是无懈可击。它的破绽在班轮自身这一层就已显露:集中度其实是“航线级”而非“全球级”的现象。全球 HHI 虽低,但按具体走廊拆开看,亚洲—北欧航线的 HHI 约1,303、北欧—美国航线约1,508,都已越过通常被视为“集中”的门槛;叠加联盟后,单一联盟在亚欧航线的运营份额甚至可超过41%。20也就是说,少数玩家完全可以在某条具体走廊上扼住要害,而“全球平均很分散”这句话照样为真,两者并不矛盾。
而把镜头继续转向上游,连这点回旋余地也消失了。箱体这一层没有三百多家厂可以分散,没有按航线拆开后还能找补的余地;约95%落在一国几厂,是另一种数量级的集中。WSC 那套“全球高度分散”的辩护,在班轮端尚需用“航线级集中”去修正,到了箱体这里则直接失去了凭据。
必须把话说准。这是一份起诉书,是检方的指控,不是法院的裁决。被指控的四家企业与七名个人此刻尚未经审判、尚未被定罪;指控成立与否,要等司法程序走完。这里能确证的事实只有两件:一是该领域的产能集中度(约95%)在多个行业来源里一致;二是美国司法部在2026年5月就疫情期间的限产抬价正式提出了刑事指控。至于指控所述的“串谋”是否属实,本书不作判断。
这条线索之所以接到第1期,是因为它把那一期关于“集中度逐层上升”的观察补到了顶端。班轮端的集中度约85%,且还能用“航线级而非全球级”来理解其分布;箱体端的约95%,则没有这层缓冲:它不分航线,不分市场,所有航线上跑的所有船,装的都是这同一批厂出的钢盒子。集装箱是整个海运体系里标准化程度最高、可替代性看似最强的物件,偏偏在制造端集中得最彻底。越是标准、越是普通的东西,越容易被少数大规模产能吃下。这与直觉相反,却是这条上游反复出现的规律:标准化压低了单位成本,把竞争推向纯粹的规模较量,而规模较量的尽头,往往就是少数几家通吃。集装箱如此,再往回看造船的配套件、再往前看数据的星座,逻辑都相通。
即便把指控暂且搁置,单看那个95%本身,也已经足够说明上游的形状。船公司之间还能在航线上彼此较劲,可一旦集中度爬到一国几厂占近全部的程度,下游所有人——无论哪家船司、哪个联盟——用的都是同一批厂出的箱子,承受的都是同一条供给曲线。把第1期的那句话搬到这里仍然成立:越往上游走,越集中。区别只是,这一层的集中已经引来了刑事指控这种最硬的注脚。
造船管未来的运力,箱体管当下的成本,还有第三样东西管的是“看见”:谁能看见全球每一条船此刻在哪、去哪、和谁并靠过舷。在制裁与暗船队的时代,这只眼睛的价值,不亚于船坞与箱厂。
看船靠的是数据融合:船舶自动识别系统(AIS)的地面与卫星信号、合成孔径雷达(SAR)的卫星成像、加上散布各港的地面报告员。把这些拼在一起,才能在云雾、关闭信号、伪造坐标的干扰中,仍大致勾出一条船的真实轨迹。而这套能力,正在向一家公司集中。
海事数据商 Kpler 走的是连环并购的路。2021年它收购了 MarineTraffic 与 FleetMon;2024年11月13日,它宣布以约2.41亿美元收购 Spire Global 的海事业务。13这几桩交易拼出的,是一个把地面 AIS、卫星 AIS、SAR 与五百多名地面报告员融合在一起的平台。仅 MarineTraffic 与 Kpler 的用户合计就达约850万;有行业观察者直言,战争把航运数据变成了热门商品。14Spire 的卫星据报道能比竞争对手多追踪“数万艘船”、约每15分钟刷新一次,相对于另一些只有七到十颗星、刷新以三十多小时计的方案,是数量级的差距。15
集中本身不必然是问题,引来注意的是它的两个侧面。
一是反垄断的担忧。行业里有人指出,那些既依赖 Spire 数据、又在分析应用层与 Kpler 直接竞争的公司,可能在合并后失去数据访问权;并且有先例——Kpler 此前收购 MarineTraffic 之后,目标客户群之外的一些分析公司确实丢掉了数据访问。15受到牵连的大客户里,据报道包括美国国防部、华尔街的大宗商品交易台,以及为嘉吉、雪佛龙等公司提供分析的服务商。15这些说法目前是定性的行业判断,等级 B;Kpler 在海事数据市场究竟占多大份额,没有权威量化数字。把它表述为“近垄断的担忧”,比断言“已经垄断”更贴合现有证据。
二是执法的依赖。制裁要落地,先得看得见,看得见哪条船在做船对船过驳、哪条船关了信号、哪条船的轨迹和它申报的航次对不上。这种“看见”的能力,如今高度依赖这一层数据。还有像 Windward 这样的公司,专门用算法给船舶做风险评分、标记 AIS 信号的伪造(spoofing)。16本书第6期写过制裁与影子船队的猫鼠游戏;这一节补上的是那场游戏的视觉前提:猫能不能抓到鼠,先取决于猫的眼睛是谁的、还看不看得见。伊朗暗船队的侦测、船对船转运的捕捉,大量依赖的正是这一层。14
这种依赖有它具体的物理基础。同样的轨迹,用几颗卫星、隔三十多小时拍一次,和用一整张星座、每15分钟刷新一次,看到的是两种世界:前者只能事后追认,后者能近乎实时地盯住一条刻意关掉信号、绕到公海中央做过驳的船。15制裁要抓的恰恰是后一种行为,于是执法对“高刷新、广覆盖”这套能力的依赖,谈不上是可有可无的偏好,而是一条硬约束。而这套能力的供给,正越来越少地分散在多家手里。
于是出现了一个安静的依赖关系。制裁执法是国家权力的体现,可执行制裁所需的“看见”,越来越多地长在私营数据商的平台上。这里要说的并非哪家公司能左右制裁,而是监视的视网膜正集中到很少的几家手里——其中一家,刚刚又把一只重要的卫星之眼买了进来。这一层和前面两层不同:船坞与箱厂是把“造”的能力收拢,数据之眼收拢的是“看”的能力。三者都在上游,方向却各异。
值得一并记下的是,海运资本对“看见”与“被看见”的兴趣,不止于船舶数据。达飞海运(CMA CGM)近年大举收购法国媒体,包括 La Provence、BFM TV 与 RMC 系(约15.5亿欧元),并持有 M6 约10%股份,一跃成为法国第三大私营媒体集团。17这桩与海事数据无直接关系的扩张,与数据之眼放在一起看却有同一种气味:海运的财富正在购买不同形态的“可见性”权力,一种是看见船,一种是被人看见、被人听见。本书第1期已经记过这一笔,把它放回数据这一节,是想点出一个对应:当一家海运巨头花十几亿欧元去买能让自己被听见的喉舌,另一边的海事数据正以两亿多美元的并购悄悄收拢能看见所有船的眼睛。两种“可见性”的价码差着一个数量级,而后者引起的公共讨论,远不如前者多。最隐形的那层权力,往往也是定价最便宜、最少被追问的那层。
把三层叠起来,这一期的形状就完整了。
最上面是造船——决定未来三四年全世界还能添多少运力,集中在东亚三国、主要在一国,并在2026年初又把一国之内的两大主体并成了一个。中间是箱体——决定每只箱子的成本,集中度更高,几乎落在一国几厂,并已被另一国以刑事方式指控操纵价格。最外是数据——决定谁能看见海上的一切,正向一家私营公司收拢,并已成为制裁执法事实上的依赖。这三者都不运货、不收运费,却分别握着未来运力、当下成本与监视能力的发放权。
这三层并不是孤例,它们是“上游发牌权”这一类节点里证据最硬的三个。同一条上游再往两侧看,还有别的发牌人。先看船级社这一层:12家船级社组成的国际船级社协会(IACS)覆盖全球90%以上的货运吨位,一艘船没有船级证就拿不到保险、注不了船旗、进不了港;2022年3月,这个私营技术联盟一夜之间投票除名了俄罗斯船级社,等于剥夺一国船队的国际适航资格。21这是另一种发牌权:不是发船、发箱、发视线,而是发“准入许可”。再往物流端看,货代环节也在加速并拢。2025年4月,丹麦 DSV 完成对德铁信可(DB Schenker)的收购(企业价值约143亿欧元),合并后营收约416亿欧元、覆盖90多国,成为按营收计最大的全球物流集团。22把这些放在一起,“逐层更集中”就不只是造船—箱体—数据这一条竖线,而是整条上游普遍的形态。本期挑出的三层,胜在证据等级与当代性,不在于它们孤独。
这些上游的发牌人之间,还隔着一层下游的整合者,把上游的集中向终端传导。马士基这些年推“一体化集装箱物流公司”战略,把海运、码头、内陆物流拢成单一发票的端到端服务,旗下 APM 码头在39国运营60多个码头,并用自有码头去锚定联盟的枢纽。24上游决定有多少船、多少箱、看不看得见,中游的这类整合者再决定这些运力以怎样的打包方式抵达货主。两段集中前后相扣,把可选项一层层收窄到终端面前。
回到这三层本身。值得留意的是它们的时间性各不相同。造船是慢变量,靠几十年的产业链积累,份额一旦集中就有惯性,反制够不着;箱体是已经形成的存量集中,争议已进入法庭;数据是最新、最快的变量,一桩2024年的收购就能改变“谁能看见”的格局。慢的难以撼动,快的难以预料。
也值得把对面那只手记下来。美国的301港口费与 SHIPS 法案,针对的恰是造船这一层最慢、最难补的存量;DOJ 对箱体厂的指控,针对的是已经成形的产能集中;而对数据这一层,公开材料里还看不到对等的反制工具。三层各有各的攻防节奏,没有一处是静止的。耐人寻味的是,反制造船的工具要靠数据去辨认船只,而数据这一层自身却暂时无人去反制——攻防并不对称,缺口恰好落在最新、最快、也最隐形的那一层。谁先意识到这个缺口,谁就握住了下一轮博弈的先手;而到目前为止,公开记录里还没有哪一方明确出手。同样值得记下的是,这套上游集中并未自动转化成对运力的支配——前几期反复出现的那个区分在这里依旧成立:造船份额、箱体产能、看船数据的集中,是“供给侧的集中”;它和谁实际调度运力、谁在航线上扼喉,是两回事。把这两件事分开,是读懂这套发牌权时最容易被跳过、也最不该被跳过的一步。
最后留一个不打算在这里回答的问题。造船的产能、箱体的产能、看船的数据,今天都比十年前更集中;其中两层主要集中在一个国家,第三层主要集中在一家公司。集中带来效率,也带来一种少数节点决定多数人选择的结构。当未来的运力、当下的成本与海上的可见性都从更少的几只手里发出,发牌的人会在什么情形下、以什么方式动用手里的牌,是把它们继续当作生意,还是在某个时刻当作筹码,这件事,现有的证据回答不了。它要等的不是更多的数据,是时间。能先记下的,只有发牌的手已经比从前更少,而牌桌另一端能做的,至今仍多是事后的设卡与起诉,够不到那几只手收拢牌的速度。
2024年10月1日凌晨,美国东岸与墨西哥湾沿岸的36个港口同时停摆。国际码头工人协会(International Longshoremen’s Association,ILA)的4.7万名会员走出闸口,从缅因到得克萨斯,岸桥停在半空,集装箱卡在堆场。这是该工会数十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罢工,焦点有两个:薪资,以及自动化1。
罢工只持续了不到三天。10月3日,劳资双方宣布暂停行动,原合同延长至2025年1月15日,薪资部分先行达成框架2。真正难啃的是自动化。把罢工按下暂停键,并不等于争议解决,只是把它推到了几个月后的谈判桌上。
值得先把这个场景里的几个数字放进去看。ILA 这次动员的港口,处理着美国相当大比例的进口集装箱;而在大洋彼岸,被工会视为威胁来源的那种全自动码头,员工密度低得不在一个量级。按行业测算,鹿特丹一座高度自动化的码头2024年吞吐量超过1300万 TEU,雇员不足1500人;而纽约/新泽西港约有3700多名 ILA 工人,处理的箱量约900万 TEU3。这组对比的口径并不透明,来自行业分析而非港口当局原始统计,应当谨慎对待。但它指向工会恐惧的那个方向:同样的箱量,机器需要的人比人少得多。
把这个方向往实里说,恐惧的不是某一天突然被替换,而是一种渐进的稀释。码头工作里有几道工序天然适合机械化:堆场里集装箱的堆叠与取放、闸口的核验、吊车的吊运轨迹。这些环节一旦交给自主堆场吊机和自动导引车,就不再需要有人坐在驾驶室里。工会清楚,技术不会一次性吃掉所有岗位,它会先吃掉最容易自动化的那部分,再用“半自动”的名义一点点往里渗。合同里“全自动”与“半自动”的反复界定,争的正是这条渗透线划在哪。
罢工因此不只是一次薪资行动。它是一个特定群体在自动化的成本落到自己头上之前,抢先把账单推回去的尝试。这种抢先有它的道理:等机器装好、岗位消失之后再谈补偿,工人手里能用的筹码已经少了一大截;而在机器还没进门、自己还能让整个东岸停摆的时候谈,分量完全不同。能不能推得回去,取决于这个群体手里有什么。后面几节会回到议价力这件事。先看这场推回去的尝试,最后谈成了什么样。
2025年1月8日至9日,ILA 与代表雇主的美国海运联盟(USMX)就一份新的六年主合同达成临时协议,赶在1月15日的罢工最后期限之前4。2月25日,协议正式获得会员批准,赞成票接近99%。合同期从2024年10月1日延续到2030年9月30日,总值约350亿美元5。
薪资条款是明面上的赢家:六年累计涨薪约62%(部分报道为61.5%)6。但这份合同被外界注意,主要不是因为涨薪幅度,而是因为它对自动化设了一道罕见的闸。合同明确约定:在合同期内,雇主不得开发全自动码头,不得使用全自动(无人交互)设备;半自动设备与技术若要引入,须经劳资双方就劳工保护与人员配置达成一致方可实施。双方还设立了一个14人的新技术委员会(各派7人),用来界定哪些技术算什么、配多少人7。
这是工会对自动化的一次正面阻击,而且阻击成功了——至少在2030年之前,机器要进东岸的码头,得先过工会这一关。把它放进美国劳工史里看并不寻常:自动化往往以效率之名长驱直入,工人能做的多是事后争取补偿。ILA 做的是另一件事,把技术部署本身写成了须经同意的事项。
新技术委员会这个安排尤其值得留意。它表面上是个程序性机构,实质是把“什么算半自动、装一台需要配几个人”这种本来由资方单方面决定的技术问题,变成了须经劳资共同裁定的事项。机器进不进得来,不再只看雇主愿不愿意投钱,还要看委员会里那七个工会代表点不点头。集装箱权利金(royalty)的全额返还,则补上了另一块:这笔随箱量产生的收益归 ILA,意味着箱量越大、工会的财政基础越厚,反过来又支撑它在下一轮里继续守。涨薪、否决权、权利金,三件东西捆在一起,构成的不只是一份待遇更好的合同,而是把工会在码头上的存在又延长了六年。
太平洋这一侧的剧本不太一样。代表美西港口的国际仓储码头工人工会(ILWU)长期抵制自动化,2022年那轮谈判里自动化就是核心议题;而西岸其实已经有了半自动乃至自动化码头,比如长滩集装箱码头8。ILWU 现行合同2023年8月批准,期限到2028年7月1日9。ILA 这份至2030年的长约被普遍视为后续谈判的标杆,下一个焦点会落在2028年到期的西岸。
美国之外,还有第三种处理方式。荷兰的港口工会走的不是硬抵制,而是谈判式的过渡:通过集体协议确保没有人因为自动化被解雇,用提前退休和缩减工时来换取机械化的推进,结果是机械化照样落地,却没有引发显著裁员10。这条路径与美国的硬抵制构成对照——一个是堵住机器进门,一个是让机器进门但保证人不被赶出去。需要说明,这组对照的部分依据来自行业评论而非工会原始文件,作机制说明而非精确量化。
两种路径的差别,落在“成本由谁、在何时承担”上。无解雇式过渡的实质,是把岗位缩减的成本拉长、摊平:现有的工人不被裁,机器逐步顶上,岗位的减少通过退休不再补员、通过工时缩减来自然实现,于是阵痛分散到许多年里,也分散给社保体系和雇主共同吸收。代价是机械化的好处来得慢,而岗位终究在减少,只是减得让人不那么疼。硬抵制则是把成本一次性顶回去:现在这一代工人岗位、待遇都保住,机器干脆不进,代价由码头的长期效率和未来某一代工人承担——总有一天合同要到期,机器要进来,被推迟的那笔账还在。
两条路通向的并非同一种结果。硬抵制把自动化挡在门外,代价是码头效率与世界先进水平的差距;无解雇式过渡放进了机器,代价是这一代工人退场、岗位总量缩水,只是缩得平缓、缩得有补偿。哪一条对工人更划算,不是一个能简单回答的问题。它取决于一件事:工人手里到底攥着多大的筹码。
ILA 能把“禁止全自动码头”写进合同,靠的不是道义,是位置。
港口是物理意义上的咽喉。一只集装箱从船上卸下、过闸、进入美国腹地,这个动作发生在数量有限的几个深水港,没有旁路,没有远程替代。码头工人停止劳动,箱子就停在原地,下游的零售商、制造商、农产品出口商一起停摆。2024年10月那三天,市场对供应链中断的恐慌足以让谈判迅速回到桌上。罢工的威力不在工人本身,在于他们卡住的那个节点没有别的通道。
这种议价力是结构性的,和别的行业不太一样。一家工厂罢工,资方可以转单到另一家工厂;一个港口罢工,货流很难在短时间内绕到别处去,尤其是当几个大港集中处理着全国大部分箱量的时候。港口越是集中、越是咽喉化,守在咽喉上的人就越有筹码。ILA 之所以能要到62%的涨薪和对自动化的否决权,前提是它守的那个口子足够窄、足够关键。
这条逻辑和全书前几期反复出现的那个母题是同一个:权力来自卡住别人绕不开的节点。咽喉水道是地理意义上的节点,保险与船级证是准入意义上的节点,而码头工人守的,是劳动力意义上的节点。卡车司机分散在路上,仓库工人散在各地,他们的停工可以被绕开、被外包、被分流;码头工人不行,因为那只箱子从海到陆的转换只能在这几个固定的物理点上完成,而完成这个转换的操作还没有被机器完全接管。议价力的强弱,几乎可以用“你卡住的环节有多难被绕过”来度量。ILA 守的环节,眼下还很难绕。
但这把筹码正在被自动化本身慢慢削。议价力来自“工人不上工,箱子就动不了”,而自动化的全部意义恰恰是让箱子在工人不上工时也能动。这构成一个时间上的赛跑:工会用今天的议价力,去阻止那个会消解它议价力的东西。ILA 这份合同的逻辑可以这样读——趁现在还卡得住口子,先把机器挡在2030年之外。一旦机器进来,下一轮谈判时工会卡住的就不再是同一个口子了。
把视野放大,会看到一种更普遍的拉扯。第三期里那些高度自动化的码头,比如鹿特丹、上海洋山,之所以能做到工人在办公室里监控、堆场自己运转,是因为那里的劳工要么接受了无解雇式的过渡,要么从一开始议价力就没那么强11。自动化在哪里推得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当地劳工的咽喉位置有多硬。美国东岸的特殊,在于那里的工人暂时还守得住。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反作用。工会守得越牢,码头的自动化越慢,效率与世界先进水平的差距就可能越拉越大;而效率差距本身,会变成下一轮谈判里资方手中的论据——“你看洋山每小时装卸多少箱,我们装多少箱”。守住岗位的代价,被转写成了码头竞争力的折损,而这份折损迟早会以某种形式回到工人面前,可能是货量流向别的港口,可能是下一份合同里资方更强硬的姿态。议价力不是一个能永久持有的存量,它在被使用的同时也在被消耗。这种守得住能持续多久,是后面所有人——包括下一代码头工人——都要面对的开放问题。
劳工只是转型账单的第一个承接者。第二张、也是更大的一张账单,来自脱碳。这张账单的分配,比码头上的更隐蔽,因为它跨越了国界。
把船队从烧重油改成接近零排放,是一笔以千亿美元计的转型。这笔钱怎么摊、谁来收、按什么价收,过去两年在国际海事组织(IMO)的会议室里反复拉锯。这里有一处必须讲清楚的区分,因为它常被混淆:批准(approve)不等于采纳(adopt)。
时间线是这样的。2023年,IMO 修订了温室气体战略,把目标定在2050年前后实现净零12。落实这个目标的工具,叫净零框架(Net-Zero Framework,NZF)。它在2025年4月7日至11日召开的海洋环境保护委员会第83届会议(MEPC 83)上获得批准。框架包含两件东西:一是全球燃料标准(GFI),要求船舶的全生命周期温室气体强度逐年下降,适用于5000总吨以上的远洋船,覆盖国际航运约85%的排放;二是一套全球经济措施,也就是碳定价/缴费机制13。
这一步是批准。按原计划,框架要在2025年10月的一次临时会议上正式采纳,并定于2027年生效。这个“2027年生效”的说法在不少早期叙述里被当成既成事实,但它描述的其实只是批准阶段的预期时间表,并不等于框架已经落地。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25年10月。那次临时会议没有通过 NZF。在美国主导的反对下,会议以57票赞成、49票反对(另有21票弃权)通过了沙特提出的休会一年动议,把正式采纳推迟到2026年10月的 MEPC 85,应用时间相应顺延14。多家行业与分析机构对这次失败有一致记录15。
所以准确的说法是:2025年4月只是批准,2025年10月的正式采纳被推迟了一年,框架并未在2027年生效,而是要等2026年10月的会议再议,即便届时通过,最早也要到2028年前后才进入报告年16。把批准当成采纳、把预期时间表当成生效日期,是这件事最容易出错的地方。
这里要把两件事分开摆,免得读者把推进的承诺当成已经发生的事实。事实层面:MEPC 83在2025年4月批准了框架文本;同年10月的临时会议没有完成正式采纳,57比49休会一年;2026年10月的 MEPC 85被定为重审节点。解释层面:批准与采纳在 IMO 的程序里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动作,批准是把文本通过到下一阶段,采纳才是让它具备约束力、进入生效倒计时。把“批准”读成“已经定了2027年生效”,等于把一个还在程序中段、随时可能流产的方案,当成了既成的制度。2025年10月的这一年休会,恰恰证明它流产得了。
推迟它的,是美国。特朗普政府2025年10月公开拒绝 NZF,把这套碳缴费机制称作“对航运的全球绿色新骗局税”(Global Green New Scam Tax on Shipping),声明美国“不会以任何方式遵守”17。这不只是口头反对。据报道,美方在幕后以关税、签证限制、金融处罚相威胁,向其他成员国施压,最终促成了那场57比49的休会表决18。一个全球性的航运碳定价框架,在表决的临门一脚被一个大国拽了回去。这件事本身也说明了一个机制:在 IMO 这样一国一票、靠协商推进的多边场域里,一个有足够双边施压工具的大国,并不需要占多数,就能把一个已经过半数支持的方案按住——57对49的对比里,赞成是过半的,可推迟还是发生了。
为什么是这个框架、这个时点引来这么大的对抗?因为它要回答的,正是本期的核心问题:脱碳的账单,谁来付。
NZF 的碳价分两档,且只锁定2028至2030年这一段:第一档(直接,Tier 1)的补救单位定价为100美元/吨二氧化碳当量;第二档(基准,Tier 2)为380美元/吨二氧化碳当量;2031年起的价格留待 MEPC 重新确定19。这两个数字来自律所与智库对 IMO 文本的转引,建议以 MEPC 决议原文为准核对。
两档价格的设计本身就藏着分配逻辑。第一档100美元对应的是“直接”缴费,第二档380美元对应“基准”档,差出近四倍。简单理解,排放强度越是超标、离基准越远的船,单位排放要缴的钱越贵;越接近合规的船,负担越轻。这等于给改造慢、还在烧高碳燃料的船加了一道递增的惩罚,给改造快的船一道相对优惠。问题是,谁有能力快、谁注定慢,本身就不平均:手握资本、能提前订造双燃料船的大承运人改得快,而运营老旧船队、缺乏融资渠道的小船东与发展中国家船队改得慢。于是这套看似中性的价格阶梯,落地时会沿着既有的资本差距放大:付得起改造的少缴,付不起的多缴。
按测算,这套机制在首年可募集110亿至130亿美元,注入 IMO 净零基金,用于奖励低排放船舶、向发展中国家转移技术、援助小岛屿国家(SIDS)与最不发达国家(LDC)20。设计上,这是一个把发达航运国的减排压力部分转化为对发展中国家援助的机制。基金这一头,是框架试图给成本转嫁做的对冲:从高碳排放那里收钱,向脆弱经济体那里补钱。它能不能真正对冲,取决于钱收得上来、分得下去、分得够及时。框架被推迟之后,这一切都还停在设计图上。
矛盾恰恰在这里。碳价无论100美元还是380美元,最终都不会停在船东账上。船东会把它折进运费,运费会折进货价,货价由货主承担,而货主的成本又会沿着贸易链传给终端市场。对那些经济高度依赖海运进出口的发展中经济体来说,这意味着进口更贵、出口竞争力更弱。美国与多个产油及航运国家的论点正是这一条:碳缴费会推高航运成本,对依赖全球贸易的发展中经济体造成不成比例的打击21。
成本转嫁的路径之所以几乎是单向的,和这台机器前几期揭示的结构有关。班轮业在主要航线上是高度集中的寡头,货主面对的是少数几家承运人,缺乏把成本压回去的议价空间;而终端消费市场更分散、更被动。于是一笔新增的碳成本进入运费之后,往哪个方向传导,取决于链条各环节谁更有定价权:船东对货主有,货主对小型进出口商有,发达市场对发展中市场的供应能力有。沿着这条由强到弱的链条,成本一站站往下沉,最后沉到议价力最弱、对单一贸易路线依赖最深的那些经济体身上。这不是某个人的恶意设计,是定价权分布本身的结果。
于是出现了一个看上去拧着的局面。NZF 自我标榜的设计是援助发展中国家,反对它的人打的旗号也是保护发展中国家。同一群体,被同时拿来当作推进的理由和反对的理由。这背后是两种关于成本归宿的判断:一种认为基金的再分配能补偿被转嫁的成本,另一种认为转嫁是现成的、补偿是许诺的,现成的伤害先于许诺的援助到来。哪一种更接近实际,取决于基金最终怎么分、分给谁、分得够不够快,而这些在框架被推迟的此刻,都还没有答案。
需要把事实和争论分开。事实是:碳价两档100/380美元、首年可募集百亿级资金、用途指向发展中国家援助,这些是框架文本写明的。争论是:成本转嫁会不会压垮发展中经济体、基金能否对冲转嫁,这是各方据立场而异的判断,没有一个机构能盖棺定论。本期不替任何一方下结论,只把这个被推迟的框架里成本如何流动的路径摆出来。
成本沿运费流动,是因为船终究要烧某种燃料。而烧什么,至今没有定论——这是转型账单里第三个没人能替别人做主的变量。
如果减排有一种公认更优的燃料,账单至少还算清楚:换上它,付钱,结束。问题是没有。甲醇、氨、液化天然气(LNG),各有各的短板,谁也没坐稳赢家的位置。
先看价格。绿氨、绿甲醇的成本都在常规燃料的三倍以上;到2025年9月,绿氨的报价已经略低于绿甲醇22。三倍的差价意味着,无论选哪条路,转型期的燃料成本都会是一笔沿运费向下传导的实打实的钱。
马士基的选择最能说明这种摇摆。这家公司一度是甲醇路线最高调的押注者,率先订造双燃料甲醇船,把绿甲醇当成通往净零的主路。可现实给了它几记回击。2025年这家公司有10艘双燃料甲醇船入列,2026年还要再交6艘;但甲醇双燃料发动机持续出故障,绿甲醇供应又跟不上,结果这些船实际烧的是灰甲醇——也就是用化石原料制的、并不减碳的甲醇。船是为减碳订的,烧的却是不减碳的燃料,这中间的落差正是绿色燃料“有船无料”困境的缩影:发动机可以提前造好,绿色燃料的产能却不会因为有了船就凭空出现。与此同时,马士基对冲下注 LNG,订了20艘 LNG 船;LNG 并非零碳,只是相对重油排放更低、供应更现成,作为过渡选项被许多承运人当作稳妥之选。它还公开表示,氨可能是更好的长期选项,因为无碳、易于规模化23。一家龙头同时押三种燃料、嘴上说氨、船上烧灰甲醇、手里订 LNG,这种姿态本身就是对“没有确定赢家”的最好注解。
行业内部的判断也并不收敛。国际航运公会(ICS)2024至2025年的“晴雨表”调查显示,受访高管把 LNG 列为未来十年最可行的燃料——这和“氨是终极方案”的技术叙事明显对不上24。务实派看十年、押 LNG;技术派看更远、押氨;甲醇先行者一边交船一边踩坑。三种燃料背后是三种关于时间尺度与风险偏好的下注。
这种分歧不是技术细节的争论,它直接关系到谁会被未来的规则惩罚。如果 NZF 最终以全生命周期排放强度来计费,那么今天选了 LNG 的人,可能在几年后发现自己的船按新标准仍要缴高额碳费——LNG 减的那点碳不够;而押了绿甲醇或氨的人,如果绿色燃料的产能和价格届时还没起来,手里就是一批烧不起绿料、又达不到标准的船。换句话说,燃料选择本质上是在赌一套尚未定型的规则会朝哪个方向走。燃料选择,说到底是在赌一套尚未定型的规则会朝哪个方向走。规则被推迟一年,这个赌局的不确定性还在加大:船东得在不知道2028年起到底怎么计费的情况下,决定今天这笔二三十年期的资本支出押向哪里。
燃料路线未定,对账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确定性本身就是成本。船东今天订的船要用二三十年,押错燃料就是搁浅资产;为了对冲,只能像马士基那样同时押几条路,而对冲是要花钱的。这笔不确定性的钱,和碳价一样,最终会折进运费。绿色燃料没有单一赢家,受损的不只是赌错的船东,还有整条价格链下游每一个为这种摇摆买单的人25。
三种燃料、三种时间尺度、三笔押注,最后汇成同一个问题:这些成本,落到了谁头上。
把三个现场并在一起看,转型成本的流向就显出了形状。
劳工这一头,自动化的成本被工人用议价力顶住,但顶得住与否取决于位置。ILA 守在足够窄的咽喉上,于是能把全自动码头挡到2030年之外,换来62%的涨薪和一纸否决权;ILWU 守的口子相近,焦点顺延到2028年;荷兰工会议价方式不同,于是换来的是无解雇式过渡而非阻止机械化本身。同样是码头工人,能把账单推开多远,差别全在脚下站的是不是别人绕不开的地方。守不住口子的工人,成本就直接落在他们的岗位上。
脱碳这一头,账单跨越国界。碳价100美元、380美元写在框架里,但谁先接住它,看的是能不能把成本沿运费链往下推。航运发达国家推得动,发展中经济体接得多,于是 NZF 一边以援助发展中国家为名设计,一边被反对者以保护发展中国家为名拦下,同一群体成了推进与反对共用的理由。而决定这场拉锯走向的,2025年10月那次表决里是一个有能力以关税和制裁施压的大国——它既不靠近碳价的承受端,也有足够的筹码把整个框架按住一年。能施压的把账单推开,被施压的把表决吞下,最承压的发展中港口连在场博弈的资格都未必有。
燃料这一头,账单藏在不确定性里。没有单一赢家,意味着每个船东都得为对冲多付一笔,而这笔钱和碳价、和自动化转型的过渡成本一样,最终都折进同一张运费单,由货主、由消费市场、由那些在贸易链下游缺乏议价力的经济体共同消化。值得注意的是,规则被推迟这件事,并不让账单消失,只是让它的归宿更模糊:碳价何时开始计、按什么标准计悬而未决,船东今天的每一个燃料决定都在更大的不确定性里下注,而下注的成本同样会被定价进未来的运费。推迟降低的不是成本,是确定性;不确定性本身,又是一种由全链条共担的成本。
把三个现场的承接者对齐看,会发现一个反复出现的对应:能制定规则或施加压力的,离账单最远;卡得住关键节点的,能把账单推迟或推开一部分;既不在规则桌上、又没卡住任何节点的,承接得最多。美国在脱碳这一头是规则的搅动者,却几乎不承接碳价;ILA 在劳工这一头卡住了码头,于是能把自动化的账单推到2030年;而依赖单一海运通道、船队老旧、缺乏改造融资的发展中港口,三种位置一个都不占。这不是道德上谁对谁错的问题,是结构上谁站在坡的哪一段的问题。
三个现场,一个共同的结构:成本会沿着权力的坡度往下滚,谁站得高、谁卡得住、谁施得了压,谁就把账单往下推;谁守不住口子、谁缺少筹码、谁离规则制定的桌子最远,谁就接住。本期没有给这三笔账单算出一个最终的归宿,因为它们都还在流动——ILA 的闸到2030年,NZF 的表决到2026年10月,燃料的赢家遥遥无期。能确定的只有那条坡度的方向。在这条坡度的最底端,是不是总站着同一些人,是下一个需要被反复追问的问题。
2024年的圣诞节,特朗普还没就职。当天他在社交平台上写道,美国正被巴拿马运河“敲竹杠”,并称运河“落入了错误的手里”,暗示有中国军人在运营运河,威胁要把运河“收回来”1。这不是随口一说。三周后的就职演说里,他重复了同一句话:中国“在运营巴拿马运河”,而美国把它交给了巴拿马,不是交给中国2。
就职演说里需要事实核查的不止这一处,但这一处格外刺眼,因为它把一个具体的法律事实说反了。欧洲新闻台在逐条核查这场演说时指出,运河自1999年底移交以来一直由巴拿马一家自治机构运营,美国并未“把运河送给中国”3。法新社更早就直接提问过:中国控制巴拿马运河吗?它给出的回答是否定的——运河由巴拿马运河管理局这一机构运营,中国企业只是运河两端集装箱码头的运营商4。
要理解这句话为什么能被说出口又有人相信,需要先看清运河两端的地理。运河本身是一条贯通太平洋与大西洋的水道,靠船闸调节水位让船只翻越中美洲的地峡。水道与船闸由运河管理局掌管,而在水道的两个出海口,各有一组集装箱码头:太平洋一侧是巴尔博亚,大西洋一侧是克里斯托瓦尔。这两组码头由和记旗下的巴拿马港口公司运营。对一个不熟悉港口与运河分工的人来说,“运河口的码头由一家香港公司运营”很容易被压缩成“中国控制运河”——前者是商业特许,后者是主权命题,中间隔着的,恰恰是这一章要反复回到的那条界线。
一种政治说法的力量不在于它是否准确,而在于它能否驱动政策。2025年2月初,新任国务卿鲁比奥把上任后的首次出访放在了巴拿马。他向巴方传话:减少“中国影响”,否则美国将“采取必要措施”5。几天之内,巴拿马总统穆利诺宣布,巴拿马不再续签与中国的“一带一路”合作备忘录6。
到这里,运河、码头、特许状、一带一路,被一根说法的线串在了一起。线的一头是“中国控制运河”的说法,另一头是真实发生的外交后撤。值得留意的是这条线串起来的顺序:先有政治判断,后有事实指控,最后才是具体的资产。多数公众是从“收回运河”这句口号倒推回去,才知道运河两端原来有两个由香港公司运营的码头的——也就是说,是政治先点了名,资产才被照亮。一个月后,李嘉诚家族的一纸公告,把这根线拉得更紧。
2025年3月4日,长江和记实业在港交所公告:公司与一个由贝莱德(BlackRock)牵头、包含地中海航运(MSC)旗下码头投资公司TiL的财团达成原则性协议,出售旗下港口资产,企业价值约228亿美元,预计扣除少数股东权益与偿还贷款后现金净流入超过190亿美元7。
标的的范围很大。交易覆盖23个国家的43个港口、199个泊位,长和把持有和记港口约80%权益的两家控股公司股权悉数转出;巴拿马部分单独安排,出售巴拿马港口公司(Panama Ports Company,PPC)90%的权益,这家公司运营着运河太平洋一侧的巴尔博亚(Balboa)与大西洋一侧的克里斯托瓦尔(Cristóbal)两港8。
公告里有一行字,是读懂整桩交易的钥匙:香港、深圳、华南以及其他中国大陆的港口,归属于另一只信托(HPH Trust),不在出售之列8。换句话说,李家要卖的,是它名下的“非中国”港口资产。这条界线后来成了北京最难接受的地方——卖给美国基金的,恰好是中国大陆以外的全部。
买方一侧的分工,也值得拆开看。按交易公布时的结构,贝莱德主导收购巴拿马港口公司,也就是政治上最敏感的那一块;贝莱德2024年收购的基础设施基金GIP是其收购载体的一部分;其余41个港口则由MSC旗下的TiL主导投资9。这意味着,对美方说法最敏感的巴拿马两港,落到了一家美国资管巨头手里;而全球网络的大头,落到了全球最大航运公司的码头臂膀手里。
市场的第一反应是欢呼。交易公布后长和股价一度大涨逾20%,被分析师称为“机会主义”的高价套现——此前市场对长和港口业务的估值约为105亿美元,售价远超于此10。商业逻辑很清楚:政治风险最高的资产,卖出了远超账面的价钱。对一个长期被外界解读为持续从政治敏感地带撤资的家族而言,这一步与它过去十余年的路径并无突兀之处。
问题在于,这种纯商业的算盘,很快就不再是一桩纯商业的事。一个细节可以看出风向的转变:交易公布之初,市场高度期待长和借这笔现金派发特别股息,但在北京方面的批评出现后,长和取消了原定的业绩媒体会与分析师会9。一家上市公司在出售资产、披露利好之后选择对市场沉默,本身就说明,定价这桩交易的,已经不只是买卖双方。
要理解后来巴拿马为什么能单方面把码头收走,得回到这两港特许权的起点。
1997年,巴拿马以第5号法律批准,和记旗下的巴拿马港口公司取得巴尔博亚与克里斯托瓦尔两港25年的特许经营权11。这一年距离美国依《托里霍斯-卡特条约》把运河移交巴拿马还有两年。1999年12月,运河正式移交,此后由巴拿马运河管理局自治运营,董事会由总统与立法机构任命12。两件事时间相近,却是两码事:一个是运河主权的移交,一个是运河两端商业码头的特许。
争议的种子埋在2021年。当年,前任政府在没有公开招标的情况下,把这份特许权续期25年11。“无招标续约”这五个字,后来既成了违宪裁决的核心理由,也成了美方施压的现成把柄。
到2025年,巴拿马审计署介入。审计署在调查后主张:这份合同存在欠缴款项与会计违规,自2015年起存在所谓“幽灵特许”,数十年间国家少收约13亿美元——其中2021年续约后约3亿,原25年合同期约12亿——并据此提起诉讼13。这是一个值得停下来看清的金额结构:争议的大头不在2021年那次有问题的续约,而在更早的原始合同期。也就是说,审计署的账,是一笔追溯数十年的旧账,而不只是针对最近一次操作。
需要说明的是,这些是审计署一方的指控,长和方面对合同履行有不同说法。但审计署的主张提供了一条本国司法路径:不靠外交施压,靠违宪审查,也能动这两个码头。这条路径的意义在后面才完全显露——当美方的话语压力与本国的法律工具同时指向同一份特许,巴拿马便有了一个既能回应外部压力、又能自称是“依本国宪法行事”的接口。外压与内法,在这份1997年的合同上找到了交汇点。
把三方筹码摊开看,美方这一线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建立在一个可以被证伪的说法上。
特朗普的核心断言有两个:中国“在运营”巴拿马运河;运河上有“中国军人”。前者已如前述,与运河由巴拿马运河管理局运营的事实不符;后者,多家权威媒体均未找到证据。CNN在一篇解释报道里逐项拆解:运河由巴拿马这一自治机构运营,和记的子公司只是运河入口两端的港口运营商,既不控制船闸,也不决定哪艘船能过、按什么顺序过14。
美国公共电视网(PBS)在回顾运河的控制权现实时给出了同样的结论:自移交以来运河始终在巴拿马手中,所谓中国控制的说法没有事实依据15。被指控的另一方——巴拿马总统穆利诺——则公开否认存在“中国控制”,并强调运河的主权属于巴拿马6。
把这几家来源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少见的情形:在一个高度政治化的争点上,立场迥异的机构给出了趋同的事实判断。一家美国公共媒体、一家法国通讯社、一家美国有线电视网,以及被点名国家的总统,对“谁运营运河”这个具体问题的回答是一致的。这种跨立场的一致,本身就是衡量一个说法可信度的一种办法——当连利益相左的各方都不支持某个事实断言时,这个断言的根基便很薄。
这里有一处需要把概念分清。和记确实持有运河两端两个集装箱码头的运营特许,这是事实;中国“控制运河”,这是政治说法。两者的距离,是“一家码头运营商”和“一条水道的通行权”之间的距离。码头运营商决定的是集装箱如何装卸、堆场如何调度;通行权——哪艘船进闸、要不要优先、要不要禁止——握在运河管理局手里。把前者说成后者,是这套政治说法得以成立的关键一步。
值得记下的是,事实核查并不能取消一种政治说法的现实效果。即便“中国控制运河”不成立,它仍然推动了真实的政策后果:巴拿马退出一带一路、审计署提起诉讼、最高法院受理违宪审查。一个不准确的说法,照样能成为一连串真实动作的起点。这一章不替读者判断这是不是“正当”,只把说法与事实并排放着。
如果说美方用的是“运河主权”的话语,那么北京用的是另一套工具:监管。
第一记信号来自党媒。2025年3月,香港中联办系统的港澳办官网在三天内两次转发《大公报》评论,其中一篇标题为《莫天真,勿糊涂》,称这桩交易并非普通商业行为,而是美国以国家力量操纵的霸权行径,并向长和“连环追问”16。腾讯新闻等平台亦记录了港澳办三天内的两次转载17。官方机构转发喉舌评论,是一种不必直接出面的表态方式——它传递立场,但保留回旋余地。
紧接着是实质性的工具。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SAMR)表态将依法对交易进行审查,维护公平竞争与社会公共利益;随后又重申“交易各方不得规避审查”18。反垄断审查本是常规监管程序,但放在这里,它的效果是把交易推进的节奏直接握在了北京手里。只要审查不放行,交易就签不了最终协议。一项国内法的程序工具,被用作跨境交易的闸门。
第三步是改变交易的成分。据多家财经与行业媒体报道,2025年7月起,北京推动中远海运(COSCO)作为股东加入财团,并要求其取得相当话语权,否则不予放行19。这一要求改变了博弈的性质。原本的设计是“香港公司退出、美国基金与欧洲航商接手”;加入中远后,等于要让一家中国央企在一桩被美方当作“去中国化”范本的交易里重新拿到席位。这条要求若得逞,交易表面上仍是“卖给西方财团”,实际控制权的天平却会向中方倾斜。
这一步的难处也正在这里。中远是中国国有实体,而巴拿马在审计与司法风波后,本就把中国国资排除在新港口的公开招标之外;让中远进入运河两端的码头,几乎注定触发美方与巴拿马的反弹。据报道,到2025年12月,因中远坚持取得多数权益,贝莱德与MSC一度显露退出意向,交易陷入僵局20。这类“坚持多数权益”“显露退意”的表述,多来自匿名信源的转述,宜作进展性的报道而非定论看待。可以确定的是,反垄断审查作为工具的效果已经达成——它不需要正式否决交易,只要让交易停在原地,就足够施加压力。
到这里,一桩交易的命运,已经悬在两套监管之间。一边是中国的反垄断审查,一边是后来出现的欧盟反垄断调查。据财经媒体引述路透社的报道,2025年11月底,这桩交易转入欧盟委员会的全面反垄断调查,焦点是MSC旗下TiL与贝莱德在巴塞罗那等欧洲港口的市场集中度21。卖方想要的“干净退出”,被夹在了三地监管的缝里。
美方施压与中方反制都在交易之外较劲,真正动了码头的,是巴拿马自己的司法。
据多家媒体报道,2026年1月底,巴拿马最高法院裁定1997年第5号法律及2021年的续约违宪。裁决给出的理由包括:给予公司不成比例的优待与免税、续约未经公开招标、损害国家利益;该裁决为终审,不可上诉22。半岛电视台在报道中用的标题是“巴拿马法院裁定中国对运河港口的控制违宪”——这个标题本身,正是前文那套说法在新闻措辞里的延续,而裁决文书针对的,是特许权的合宪性,而非“中国控制”这一定性23。行业媒体Seatrade的报道则较为克制,直接表述为巴拿马宣布和记的港口特许违宪24。
裁决落地用了将近一个月。据报道,2026年2月23日,违宪裁决在官方公报刊登、正式生效并可执行;当天,巴拿马海事局与马士基(Maersk)旗下的APM码头公司签下18个月的临时合同运营巴尔博亚,与MSC旗下的TiL签约运营克里斯托瓦尔;穆利诺任命前运河管理局署长协调18个月的过渡25。航运媒体The Loadstar对这一接管的描述是:巴拿马“收走”了两港,分别交给APM与MSC26。Seatrade同步报道了特许权的正式终止27。截至2026年2月底的多源新闻可相互印证这一移交,承重之处仍以“据报道”为准。
这里出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错位。美方说法要的是“去中国化”,而临时接手两港的,一个是丹麦的马士基,一个是意大利裔家族控制、瑞士注册的MSC——后者,恰恰也是原交易里那41个港口的主投资人。也就是说,无论交易最终是否签成,MSC都已经实际拿到了两港之一的运营权。
被接管的一方随即反击。据彭博社、香港自由新闻等报道,2026年4月8日,巴拿马港口公司在伦敦对马士基提起仲裁,指控其与巴拿马国家配合、通过“接管阴谋”取而代之,破坏长期合同;据报道索赔金额至少20亿美元,马士基否认担责28。Law360亦记录了这桩在伦敦启动的仲裁29。仲裁结果尚未可知。
中方的反应同样延续了它的立场。据巴拿马本地媒体报道,2026年4月中旬,有来自中国的声音要求马士基与MSC撤出巴尔博亚和克里斯托瓦尔两港30。而在更大的全球组合一侧,据世界货运新闻引述彭博社报道,2026年4月下旬,另一家中国国资方招商局集团(China Merchants)进入了43港交易的谈判31。把巴拿马两港拿掉之后,剩下的41港如何成交,重新成了中美在第三方资产上的拉锯点。
截至2026年6月,整体的43港交易仍未签署最终协议;巴拿马两港已脱离长和、由临时运营商运营并陷入仲裁;其余41港的命运,取决于中远或招商局能否入局以换取北京放行,以及欧盟与中国的反垄断审查如何收尾32。这是一个尚未合拢的局面。
在这桩交易里,最容易被“中美博弈”框架盖住的角色,是贝莱德。
它的入场姿态,恰好踩在美方那套说法的需要上。对华盛顿而言,把运河两端的码头从一家香港公司手里转到一家美国资管巨头手里,是“去中国化”的具象化。智库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在分析这桩易主时指出,贝莱德的介入被视作特朗普政府“用私人资本与中国竞争拉美基础设施”的一个模板——金融资本在这里承担了原本属于国家战略的功能33。
这个角色有它的特别之处。一家以养老金、指数基金、被动投资闻名的资管公司,通过收购基础设施基金GIP,在两年内把自己变成了港口这类战略资产的潜在持有者,而被它收的资产里,偏偏有美国总统盯上的那两个码头。基础设施资产对一家资管公司有天然的吸引力:它们提供长期、稳定、近乎垄断的现金流,正适合配置养老金这类要求长久回报的资金。但当这类资产恰好坐落在一条被政治化的水道两端,纯财务的配置动作就会被读出战略含义。
私人基础设施资本与国家地缘目标,在这一桩交易里走到了同一个方向上:前者要的是稳定现金流的长期资产,后者要的是把战略节点从对手阵营里挪出来。两种诉求在巴拿马码头这件事上重合了。对华盛顿来说,由本国资本去接手,比由政府出面去夺取要干净得多——它既能宣称达成了“去中国化”的目标,又把动作包装成一桩市场交易。资本充当了国家不便直接出手时的代理人。
但重合不等于一体。贝莱德是商业主体,它要的是回报;而把它推上前台的政治需求,能否长久与它的商业算盘保持一致,是个开放的问题。当中方的反垄断审查与巴拿马的违宪裁决先后落下,巴拿马那一块资产事实上从交易里脱落,贝莱德牵头收购PPC的设计也随之落空。被国家战略借用的私人资本,未必能控制这场博弈的节奏——它同样是被三方拉扯的对象之一。
整桩交易最常被忽略的一点是:即便码头换了业主,运河区港口对中国制造设备的依赖,并不会随股权一起转走。
CSIS在分析两港易主时提醒,运河区港口里大量使用的是中国制造的门式起重机与监控设备,这些物理依赖在股权变更之后依然存在;换业主,并不等于去风险33。这把视线从“谁持股”拉到了“谁造设备、谁能远程触及设备”——而后者,是一个比码头股权更难撼动、也更隐蔽的层面。一座码头的岸桥从哪里来、它的网络由谁维护、它的数据传向何方,这些不写在股权交割文件里,却决定着所谓“安全”到底落在了什么地方。
这一层之所以更难处理,是因为它无法靠一次交易解决。股权可以在几个月内从一方转到另一方,码头的物理装备却要按十年、二十年的周期更替。岸桥是巨型钢结构,单台造价高昂、寿命漫长,一座码头一旦装上某一品牌的设备,就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被锁定在那套供应与维护体系里。这意味着,即便巴拿马把两港从香港公司手里收回、交给丹麦与瑞士的运营商,码头上那些起重机、那些监控摄像头、那些控制系统的来源,并不会随着特许状的撕毁而改变。如果外界对这两港的真正担忧落在设备与远程访问上,那么这一连串股权与特许的来回,触及的恰恰不是问题的核心。把焦点放在“谁是业主”,可能反而遮住了“风险在哪一层”这个更要紧的问题。
于是这桩交易在结尾处留下一个反向的提问:如果“风险”指的是物理设备与远程访问,那么把巴拿马港口公司的股权从香港公司转到美国基金、再被巴拿马收归临时运营,究竟改变了多少?码头的业主换了三手,岸桥还是那批岸桥,监控还是那套监控。
把三方放在一起看,这两个码头在整桩事里扮演的,其实是同一个角色的三种用法。美方用“运河主权”的话语把它和一条水道的通行权绑在一起;中方用反垄断审查与推国资入局,把它当作一道可以收放的闸门;巴拿马用违宪裁决与重新招标,把它从外部博弈里收回到本国手中。三方都没有把它当成一桩普通的码头生意——而它本来就不是。
剩下的问题没有合上:43港的交易会不会签成、以什么结构签成?被收回的两个码头会通过什么样的招标找到长期业主,又会不会再次落到某个让某一方不安的名字上?仲裁庭会如何认定巴拿马与马士基之间的关系?以及,在所有股权与特许的来回之外,那些不随交易转移的设备与数据,将由谁来回答它们带来的问题?这些问题的答案,要到这一章合上之后才会陆续揭晓。
2026年3月初的某个午夜过后,霍尔木兹海峡里安静得不正常。
按平日的节奏,这条最窄处只有约33公里、可航深水道更窄的水道上,应该挤满了正在排队的油轮——满载着波斯湾原油驶向亚洲的超大型油轮,空船返航准备装货的,还有从卡塔尔运出液化天然气的专用船。它是全世界最繁忙的能源动脉,2024年有约2000万桶原油和成品油每天从这里通过,相当于全球石油液体消费的约20%1。可这一夜,海峡内几乎没有一艘油轮在播发AIS定位信号——商业航运的电子心跳,一度近乎归零2。
海峡之外,是另一番景象:上百艘船在阿曼湾、在阿拉伯海一侧抛锚等待,像被一道看不见的闸门挡在门口。开战头几天,通行量初步下降了约七成,逾150艘船滞留在海峡外围2。
让它们停下的,不只是水雷和导弹。是保险。是无线电里那句警告。是一种突然变得无法计算的风险——船东、租家、保险承保人各自在自己的电子表格里算了一遍,得出同一个结论:现在过去,不划算,也可能回不来。
这条海峡平时的样子,恰恰反衬出这一夜的反常。它最窄处水道两侧分属伊朗与阿曼,通航靠的是一条进、一条出的分道通航制,每天上百艘船按规矩排着队,安静得像一条城市主干道。这种安静是有前提的:所有人都默认它会一直开着。一旦这个默认被抽走,剩下的就是上百艘船在门外停下、电子表格里全是红字的场面。
这就是阀门被拧动时的样子。它不需要真的把水道用沉船堵死。它只需要让“通过”这件事,从一个常规动作变成一场赌博,市场自己就会停下来。这一点后面会反复出现:让海峡“关上”的,常常并非物理上的堵塞——风险被重新定价之后,没有人愿意再过,海峡就等于关了。
到这一年6月底,海峡名义上重新开了,商业通行开始回升3。但它并没有回到从前那种“默认畅通”的状态。它被冻结成了一个可以随时重新开关的东西,悬在一张还没合拢的谈判桌上方。
这一期想拆开的,正是这个动作:一个沿岸国,怎样把一条海峡的通行权,从公共默认品变成了私人定价品。
时间线的起点是一场空袭。
2026年2月28日,美国与以色列发动协调空袭,代号“史诗烈焰”(Operation Epic Fury),打击伊朗的军事、核设施与领导层4。多家来源记载,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Ali Khamenei)在这轮打击中身亡456——这是一项重大断言,目前主要见于英国下议院图书馆的冲突简报、半岛电视台报道与百科聚合,承重处仍待一手电讯逐字确认。当天数小时内,伊朗以导弹和无人机回击以色列城市与海湾地区的美军基地,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则通过甚高频无线电向海峡里的船舶发出警告:任何船只不得通行4。
接下来的3月,是真正的封锁月——但要分清,这里的“封锁”由哪些部分组成。
声明层面,3月2日,IRGC资深顾问贾巴里(Ebrahim Jabari)正式宣布海峡对“不友好国家”关闭,只有伊朗批准的船只可以通过5。3月4日,IRGC又称海军已“完全控制”海峡,初期仅允许中国船只通行4。
行动层面,3月初接连发生袭船:帕劳旗油轮Skylight被弹片击中、马绍尔群岛旗MKD VYOM遭无人艇袭击、美国旗Stena Imperative在巴林港被击中,均有人员死亡4。美军情报随后称伊朗开始布设水雷,美方称摧毁了16艘布雷船4。
市场层面,反应几乎是同步的。布伦特原油3月8日四年来首次突破每桶100美元,月内峰值一度触及约126美元,这个3月成为油价史上单月涨幅最大的一个月之一;欧洲天然气从每兆瓦时约30欧元升至峰值60欧元以上;卡塔尔、科威特先后就天然气和石油宣布不可抗力4。战争险保费在开战48小时内激增数倍7。受冲击的不止海峡本身:伊拉克南部油田产量一度降约七成,从约430万桶/日跌到130万桶/日4。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朴素的事实——波斯湾的石油只有一个海上出口,出口出问题,整个海湾的产能都会跟着憋住。
到4月,海峡的开与关,被明明白白地搬上了谈判桌。4月8日一度达成临时停火,含海峡重开安排,伊朗开始控制通行并收取过路费4;4月12日,副总统万斯宣布伊斯兰堡的美伊谈判失败,并披露从2月28日到4月12日间共有279艘船通过了海峡5。4月13日,特朗普宣布美国海军对伊朗港口实施封锁4;4月18日,伊朗重申海峡关闭5。封锁与反封锁之间,扣船和拦船成了常态:伊朗炮艇扣押了集装箱船Epaminondas和MSC Francesca,美海军则在印度洋一带拦截多艘伊朗影子船队油轮4。4月24日,美财政部在谈判前夕制裁了中国一家约40万桶/日的“茶壶”炼厂及相关影子船队,施压伊朗的出口现金流30。然后是4月27日的关键一步——后面会专门讲。
5月有一段插曲。5月4日特朗普发起“自由计划”行动(Operation Project Freedom),第五舰队的打击群约1.5万名兵力、上百架战机划出“安全航道”为商船提供掩护,定位是“存在而非护航”8。可仅一两天后,特朗普就在“进展巨大”的说法下暂停了这一行动9。到5月中旬,沙特阿美的首席执行官给出过一个画面感很强的数字:600多艘油轮被困在波斯湾内部出不来,另有约240艘在海峡外侧等着进去4。这意味着即便枪炮暂时停下,物流的淤塞仍在持续——海峡这台阀门哪怕只是半开半合,下游也会堆起一长串排队的船。
6月把这条线收了个尾,又留了个口子。6月10日前后美方再度空袭伊朗目标,伊朗第三次宣布完全关闭海峡5。6月17日,特朗普与伊朗总统佩泽什基安(Masoud Pezeshkian)签署谅解备忘录结束战争,含60天停火、60天内免费重开海峡、解除美方港口封锁、把核问题推入60天谈判窗口10。6月19日,Chubb牵头、劳合社辛迪加参与的4亿美元霍尔木兹战争险联合体推出11。6月20日,伊朗军方又一次宣布关闭海峡,美方否认海峡已关,而伊朗外交部却称航运“运行正常”——三方口径互相打架12。
把这条时间线压扁了看,会发现一个反复出现的节拍:每一次“关闭”声明,都精确踩在美方施压的节点上——开战之后、宣布封锁之后、再度空袭之后。声明不是随机的,它是对着谈判桌打出去的信号。
要理解伊朗为什么敢这样反复拿海峡说事,得先弄清楚霍尔木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咽喉。
它属于全世界少数几个“物理上几乎没有短期替代”的水道。说它无可替代,并非修辞上的夸张,而是一个有硬约束的判断,约束来自地理和管道容量两头。
先看它承载多少。2024年,约2000万桶原油和成品油每天经此通过,约占全球石油液体消费的20%,占全球海运石油贸易的四分之一以上1。全球约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气贸易也走这里,主要来自卡塔尔1。流向高度指向东方:经霍尔木兹的原油与凝析油约有84%流往亚洲,其中中、印、日、韩四国合计约占69%1。
再看绕行能力。陆上管道理论上可以分流一部分,但量级差得很远。沙特的东西输油管道、阿联酋通往富查伊拉的管道,再加上伊朗自己的戈雷-贾斯克线,能调出的闲置绕行能力合计约260万桶/日113。相对每天约2000万桶的通行量,这只是约八分之一。阿联酋还在新建一条绕开海峡的新管道,5月称已完工近一半14——但这是多年期的“去咽喉化”工程,解不了燃眉之急。
这就把霍尔木兹和别的咽喉区分开了。苏伊士运河有好望角可绕,贵,要多走约一万海里、十来天、上百万美元燃油,但船终归能到;马六甲有龙目、巽他等海峡可绕。它们被堵,是“加成本”。霍尔木兹一旦真断,对于绝大部分要出波斯湾的原油来说,是“断供”——没有一条够粗的备用管子接得住。这是一个常被混淆的区别:大多数咽喉的“不可替代”,其实是“替代起来很贵”;只有少数几个,比如霍尔木兹,是真正意义上的物理无替代。
这里还要补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霍尔木兹的脆弱,不只是伊朗一国的杠杆,它同时把整个海湾的产油国都绑了进来。沙特2024年经霍尔木兹外运的原油约550万桶/日,占了海峡原油流量的约38%1。换言之,伊朗一旦拧动这台阀门,最先憋住的产能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它的地区对手的。这种“一损俱损”的结构,让海峡的封锁威胁带上了一种连带性——受伤的从来不止某一国,而是所有把石油塞进这条水道的人,包括沙特、科威特、阿联酋、伊拉克,乃至伊朗自己。
还有一层结构值得点出:经霍尔木兹的油,大部分并不在波斯湾就停下,而是继续东行、再穿过马六甲进入东亚。这意味着东亚的能源安全,是“双重暴露”在两个串联的咽喉之下。对中、印、日、韩这些买家来说,霍尔木兹出事,几乎没有缓冲——它们既不像美国那样自产充足(美国2024年从波斯湾进口原油和凝析油仅约50万桶/日,占其原油进口约7%),也找不到一条能接住数百万桶/日的陆上通道。
正是这种短期内近乎无解的不可替代,构成了通行权能当筹码的物理地基。一个能被轻松绕过的关卡,是收不上费的。沿岸国之所以能对通行报价,前提是被收费的一方实在无路可绕——这把霍尔木兹和那些“此路不通就绕远”的水道,从筹码价值上彻底区分了开来。
但物理上“能关”,不等于实际“关了”。这是本案最容易被叙事抹平、却最关键的一条裂缝。
把伊朗的“关闭”拆开看,至少分三层,而它们彼此并不重合。
最外面是声明层。整场冲突里,伊朗至少三次正式宣布“关闭海峡”:3月2日(IRGC顾问贾巴里)、4月18日、以及6月10日前后到6月20日那一轮512。每一次都是一句完整的、对外的政治信号。
中间是行动层。伊朗确实动了手——布雷、扣船、袭击油轮、据报还有GNSS干扰4。这些动作足以让保险和航运自己止步。但要留意,这些动作里没有一项构成持续的物理封死。
最里面,是真实的通行数据,它和声明对不上。美方在4月12日披露,从2月28日到4月12日,共有279艘船通过了海峡5。这是“关闭”声明喊得最响的那一个半月。到6月这一轮,半岛电视台的统计是:近五周里仍有80多艘船公开通行,另有60多艘关掉了船舶追踪系统、暗中渡过5。半岛电视台那篇报道的标题本身就点破了这层荒诞——《伊朗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可它不是早就关了吗?》5。
所以“关闭”更接近一种选择性执行的勒索,而不是一道绝对的闸门。它放行符合自己利益的船,拦下用来施压的船,同时对外维持“已关闭”的口径。这种声明与现实的脱节,到6月20日那一天达到一个近乎喜剧的顶点:伊朗军方宣布关闭,美方说没关,伊朗外交部则说航运运行正常12。同一国政府的两张嘴,给出了两个相反的海峡状态。
这里要补一笔历史背景,否则容易把2026年看成孤例。伊朗威胁关闭霍尔木兹,已经喊了很多年——2011至2012年回应核制裁与欧盟石油禁运时喊过,2018至2019年回应美国退出伊核协议时也喊过15。但在2026年之前,霍尔木兹从未因中东冲突被长时间真正关闭,历次“威胁”都没有落实成完全封锁15。2012年美法英派航母和军舰穿越海峡示威,伊朗也没真动手。“威胁多、落实少”,是这条海峡几十年的常态。
伊朗具备阶段性封锁的能力,这一点没有疑问——水雷、反舰导弹、快艇群都是真实存在的手段,2012年美军参联会主席登普西就评估过,伊朗“能在一段时间内封锁”海峡15。问题从来都不在“能不能关一阵子”,真正的问题是“能不能长期关下去”。一段时间的封锁,伊朗做得到;可持续的封锁,受制于后面会讲到的那一组自损约束。2026年与往年的区别,不在于伊朗第一次真的有能力,而在于它第一次在战争状态下,把这套阶段性封锁能力当成了一台可以反复调节的谈判机器来用。
换个角度看,把威胁和行动混为一谈,恰恰是被勒索的一方最该警惕的认知陷阱。当市场、媒体和对手都自动把“宣布关闭”当成“已经关闭”来反应时,发出威胁的一方就用极低的成本,收割了接近真封锁的效果。这种效果有一个微妙之处:它的成本几乎全部转嫁给了第三方。保费上涨、油价飙升、船舶滞留,这些代价主要落在船东、买家和消费国身上,而发出威胁的伊朗,付出的只是几句话和有限的几次扣船、布雷。低投入、高扰动、可反复,这是把通行权当货币使用时最划算的地方。
如果说前面几节是在描述阀门的物理性能,那么4月27日这一天,是这台阀门被正式标价的时刻。
这一天,伊朗经巴基斯坦中介向美方提交了一份新方案:先解决海峡和美方封锁的问题、结束战争,把核谈判推到后面;与此同时,伊朗谋求阿曼为它的海峡过路费机制背书161718。这份提案由三家来源相互印证,是“把开关海峡与谈判要价直接挂钩”的最清晰证据。
这个先后顺序很值得停一下。常规的逻辑里,核问题是大议题,海峡通行是技术性安排。伊朗的提案把顺序倒了过来——先谈海峡,核问题往后放。其中的战略算计被美方一眼看穿:一旦解除封锁、结束战争,特朗普手里逼伊朗交出浓缩铀的杠杆就没了19。于是双方都明白,谁先松手,谁就失去筹码。海峡,成了伊朗手里那个不肯先松开的东西。
把通行权做成筹码,伊朗并不满足于一次性使用,它还试图让这套机制制度化、现金流化。3月底有报道称,一艘船付了200万美元,从拉拉克岛以北的“伊朗航道”通过4;4月8日临时停火后,伊朗开始控制通行并收取每船超过100万美元的过路费4;4月19日,伊朗议会议长宣布将立法,对“非敌对”船只收取过路费5。设立波斯湾海峡管理局、议会立法、寻求阿曼背书,这一连串动作的方向是一致的:把“主权化的通行权”做成一种可持续的资产和现金流,而不只是一句战时威胁。(这些过路费的具体金额多源自百科聚合,承重处仍待回溯一手电讯,此处取其方向而非确数。)
到6月17日的备忘录里,这套定价逻辑反而成了最硬的红线。美方的立场是:伊朗收过路费会让协议“不可行”20。特朗普用“60天免费通行”换取停火,并且反过来威胁——如果60天内最终协议谈不成,美方或将对海峡通行收费,作为它充当“中东守护天使”的“服务报偿”2012。
注意这里发生了什么。争夺的焦点已经从“海峡开还是关”,移到了“通行该由谁来定价、定多少”。伊朗想收,美方既不许伊朗收、又暗示自己可能来收。通行权的定价权本身,成了谈判标的。一条公共水道的过路费归属,被双方当成可以来回争夺的领地。这是通行权货币化最彻底的一步:连收费的资格,都进入了博弈。
退后一步看这套收费机制的雄心,会发现它指向的不只是战时的临时勒索,而是一种制度化的设想。设立波斯湾海峡管理局、由议会立法授权、寻求阿曼这样的邻国背书,这些动作放在一起,更像是要把霍尔木兹改造成一条“收费水道”——类似苏伊士、巴拿马那样,通过即缴费,且费率由沿岸主权说了算。区别在于,苏伊士和巴拿马的过路费建立在“运河是人工开凿、维护需要成本”的逻辑上,被普遍接受;而霍尔木兹是天然海峡,按现行海洋法的过境通行制度,沿岸国本不应阻碍、也无权对正常过境单方面收费。伊朗想做的,恰恰是用战时的实际控制力,去改写这条水道的法律默认状态——把“天经地义的免费通过”,变成“需要付费购买的许可”。这一步若真的坐实,影响的就远不止一次战争。
阀门是物理的,但拧动它的力气,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一个看不见的系统——保险。
冲突期间真正让大多数船停下的,往往并非水雷本身,而是水雷让保险变得无法承受。伦敦市场协会(LMA)说得很直接:海峡通行量下降,主要原因是“安全顾虑”,而不是保险买不到——战争险一直在伦敦市场可以买到21。这一句纠正了一个流行的简化叙事。保险不是断供的源头,它是放大器:物理风险是根因,保险把这个风险翻译成一个具体的、让航次在商业上不成立的数字。
数字本身的轨迹是这样的。危机前,霍尔木兹的战争险大约是船价的0.2%;2月28日空袭后的48小时内,溢价暴涨数倍至约船价1%,一艘超大型油轮单次航程的附加成本就涨到约80万美元7。3月里,多家报道给出的区间在船价1%–5%之间,极端报价更高,到3月底回落至约1%22。被伊朗视为与美、英、以利益关联的船,要付得更贵——过霍尔木兹大约要付船价的1.5%–3%23。(各家给出的精确点位口径不一,此处用区间表述。)
这个差别定价值得停一下。同一条海峡,同一段水路,不同身份的船付不同的价:与美英以利益关联越深的船,被标的风险溢价越高。这意味着海峡风险并不是一个均匀的、地理意义上的“此处危险”,而是被切成了带身份标签的分层风险——保险市场在用价格,复刻伊朗在战场上的敌我划分。一艘价值上亿美元的油轮,按1.5%–3%计,单次过境的战争险附加成本就在一两百万美元到三百万美元之间。这笔钱最终会摊进运费、摊进油价,由远在数千公里外的买家和消费者承担。于是出现一个值得玩味的对应:伊朗在海峡里释放的政治信号,被保险市场翻译成一组精确到小数点的费率,再由全球的能源消费者用真金白银买单。威胁与账单之间,隔着一层金融的转译。
机制上拧这个阀门的,是劳合社的联合战争委员会(JWC)。它的作用方式很微妙——它只发布“列名区域”清单,把被认为风险增强的海域列出来,但它本身不定价24。它的官方表述写得很清楚:定价是承保人和经纪之间逐笔协商的事,JWC在其中不扮演任何角色24。可一旦某片海域被列名,市场的附加战争险保费协商机制就被触发,而这类附加保费通常要逐航次报批,保费可以瞬间涨到让航次不划算。2026年3月初,JWC把列名扩大,把巴林、吉布提、科威特、阿曼、卡塔尔都纳入进来,实质上把整个阿拉伯湾都划成了冲突区23。
这是一种“软关闭”——海峡的水还在那里,谁都没有把它堵上,但通过它已经在账面上不成立了。值得注意的时间顺序是:在2026年这轮危机里,油轮通行量的暴跌发生在伊朗大规模动手布雷、袭船之前——也就是说,是“重新定价”这个动作本身先关上了海峡,物理封锁是后来才跟上的7。这把一个常被忽略的因果关系摆到了台面上:在现代航运里,让一条水道无法通行,未必需要军队,有时只需要让保险变得买不起。
不过这里要留一句谨慎。冲突初期一度流传“P&I俱乐部集体取消战争险承保”的说法,但伦敦市场后续有专门的澄清反驳,指出俱乐部并未“取消承保”,而是承保条件和报批方式发生了变化21。区分“买不到保险”和“保险贵到买不起”,在这里很重要——LMA的立场恰恰是后者:保险一直在,是安全顾虑让船自己止步。这一区分,决定了人们究竟把海峡的关闭归因于保险市场,还是归因于真实的物理风险。
到6月,同一个市场又演示了阀门的另一个方向——它也能开。6月19日,紧随美伊初步和平协议,Chubb牵头、劳合社辛迪加参与,推出了一个4亿美元的霍尔木兹战争险联合体:其中2亿美元用于船壳与保赔险,另2亿美元专门用于货物,目的是签发原始保单“让货物重新通过海峡”1125。这是市场在为“重开”专门定价风险——一种用承保能力把咽喉重新打开的动作。
但即便协议已签、联合体已设,市场仍然极其谨慎。Chubb的首席执行官在6月22日说,霍尔木兹通行的安全是“按小时计”的博弈26。这句话泄露了真实状态:纸面上的和平协议,没能立刻把风险溢价降回常态。海峡名义上开了,可保险市场用自己的报价表明,它对这次重开的信任,是以小时为单位、随时可能收回的。
那么伊朗为什么不干脆把海峡彻底关死?因为这把阀门一旦拧到底,伤的首先是它自己。这里有一重绕不开的自损两难,至少包含三层约束。
第一重,最直接:伊朗自己也靠海峡出口石油。封死海峡,等于掐住自己的脖子。出口被切断,战时本就紧张的财政会更快见底。
第二重,是中国。中国是伊朗石油最大的买家,战前进口了伊朗出口原油的约八到九成,主要经由影子船队运输,常常伪报来源地为马来西亚、在马来西亚附近海域做船对船转运27。这套灰色物流是伊朗在制裁下的“石油生命线”——一批关掉追踪系统、来源被层层洗白的油轮,把伊朗原油运给中国的炼厂,尤其是那些被称作“茶壶”的独立小炼厂。这条通道是伊朗的经济命脉。所以冲突初期,伊朗一度宣布“仅中国船只可通行”,甚至传出以人民币计价收费4——这些动作的逻辑,是想在关闭海峡的同时,把通往中国的那根管子单独留着。(“仅中国船可通行”“人民币计价”等说法主要来自百科聚合,证据等级较弱,此处明确标注待一手核实。)一旦真的全面封死,最先受损的恰恰是这位最大买家。前面提到的4月24日美方制裁中国炼厂和影子船队,瞄准的正是这条生命线——它说明这条管子并不只受伊朗自己保护,也同时暴露在对手的精确打击之下30。
第三重,是军事反制。美方的回应是组合拳:4月13日宣布对伊朗港口实施海军封锁4;5月4日发起“自由计划”行动,第五舰队约1.5万兵力划定安全航道为商船提供掩护,定位为“存在而非护航”8;英法另组了一个30余国的并行机制8。真把海峡封死,等于给这些反制力量递上动手的理由。
这套护航安排本身也透露出阀门博弈的另一面。美方刻意把它定义成“存在而非护航”——军舰在安全航道附近游弋、提供威慑性的“存在”,而不是逐船贴身护送8。有分析认为这种做法短期内未必能立刻见效,因为它没有解决保险定价的核心顾虑31。更耐人寻味的是,行动发起仅一两天,特朗普就在“进展巨大”的说辞下把它暂停了9。一个用来强行打开海峡的军事工具,刚摆出来就被收回——这本身也是谈判桌上的一步棋:连“能不能武力开海峡”这件事,都被当成了筹码来收放。
中国在这里的位置很特殊,值得单独看。它利害最深,却走了一条“政治施压、不军事介入”的路线。中国外交部的官方说法是:打开海峡的唯一办法是结束对伊朗的战争,并把根源归于美以的军事行动28;同时谴责美方对海峡的军事封锁“危险且不负责任”29;4月7日,中俄在联合国安理会否决了一项关于霍尔木兹海峡的决议草案4。(中方表态部分含官方媒体口径,记为立场证据,不作为独立事实。)
于是出现了一种双向依赖的奇怪结构。中国既是伊朗这套筹码得以成立的“被要挟方”——它是最依赖海峡畅通的大买家;又是伊朗不敢真封锁的“约束方”——得罪了它,伊朗就失去了战时最重要的现金来源。要挟者和被要挟者,绑在了同一条命脉上。这让伊朗的“全面封锁”威胁,从一开始就带着可信度上的折扣:所有人都知道,它真关,自己先疼。
把这三重约束合起来看,伊朗的筹码其实是一把双刃的工具。它锋利,因为海峡物理上无可替代;它又钝,因为每一次真正拧到底,都会先割伤持有者自己。这种内在的矛盾,恰好解释了为什么实际数据里始终有船在通过——279艘、80多艘、再加上60多艘暗渡的——而不是归零。一个理性的勒索者,不会把自己的现金来源彻底掐断;它要的是“能关”的姿态,而不是“关死”的结果。这也是为什么,整场冲突里“关闭”的口径喊得越响,越要去看实际放行了多少船。
把整件事收拢起来看,到2026年6月底,霍尔木兹处在一个很难用“开”或“关”来描述的状态。
名义上,6月17日的备忘录之后海峡重开、美方封锁解除,商业通行开始回升3。实质上,中央航道仍有水雷未清,“军事关闭声明”和“外交开放进程”同时存在,6月20日伊军宣布关闭、伊朗外交部却称运行正常、美方否认已关——三种说法并排放着,谁也没收回12。核问题被整体推进了一个60天窗口10,过路费的归属仍是一条悬而未决的红线20。
它既没有被真正封死,也没有被真正交还给市场。它被冻结成了一个可以随时重新开关的谈判阀门。
这正是这个案例最锋利的地方。回头看伊朗这套打法,它的力量从来不在于“真的关掉海峡”。真关掉,那重自损的代价会立刻发作,最大买家受损、自身出口断绝、军事反制随之而来——那是一记同归于尽的招式,用一次就废。它的力量在于“随时能关、而且能对通过收费”这一组合:一个可信的威胁,加上一项被声称的定价权。
阀门的隐喻在这里露出它最完整的形状。一个阀门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它被焊死的那一刻——焊死的阀门就是一堵墙,墙没有谈判价值。阀门的价值在于它能调节:能开一点、能关一点、能对某些人开、对某些人关、能在每一次开合之间标一个价。当一条水道在物理上几乎无法被绕过,而沿岸国又能选择性地开关它、并对通过定价,通行权本身就升级成了一种可以反复套现的战略货币。
把这条逻辑链拆开,它其实有四个环环相扣的条件,缺一不可。一是物理无替代——绕行管道只够约八分之一,谁也别想从陆上溜走。二是选择性执行的能力——伊朗能放279艘过去、同时对外宣称关闭,证明它有能力精确地决定让谁过、不让谁过。三是定价机制——从一船200万美元的“伊朗航道”,到议会立法、波斯湾海峡管理局,伊朗在搭建把控制力转成现金流的制度。四是模糊的可信度——只要“它真敢关吗”这个问题答不死,威胁就保持着活性。四个条件凑齐,一条公共水道就被改写成了一台收费机器。霍尔木兹在2026年,是这四个条件第一次同时到位的案例。
这套打法之所以能成立,靠的是一种刻意维持的模糊。海峡到底开没开,在2026年6月底是一个没有确定答案的问题——伊朗军方说关了,外交部说正常,美方说没关,保险市场用“按小时计”的报价表达着不信任。这种各执一词的状态,并不全是混乱,其中有一部分是被有意保留下来的。一个状态明确的海峡——彻底封死,或者彻底畅通——是没有谈判价值的。只有一个状态暧昧、随时可能向任一方向翻转的海峡,才能持续地把所有相关方按在桌前。模糊本身,成了筹码的保鲜剂。
通行,曾经是海洋秩序里最接近“公共默认”的东西——海是大家的,过去是天经地义的。2026年的霍尔木兹,把这层默认撕开了一道口子,让人看见底下那套可以随时被重新议价的权力结构。一旦有人证明了“通过”可以被标价,这个先例就很难再被完全收回——哪怕这一次海峡重新畅通,下一次危机里,所有人都会更快地想起,原来这条水道是可以被拿来收费的。
只是,一种靠“随时能关”来定价的货币,它的购买力取决于威胁的可信度,而可信度会随着自损的代价被反复看穿而磨损。前后三次“关闭”声明,每一次的实际通行数据都在悄悄削弱下一次声明的分量——市场学得很快,到6月那一轮,油价和保费的反应已经不如3月那样剧烈。一个反复使用的威胁,会不会用着用着就贬值,最后逼得持有者必须真的拧到底一次,去重新证明它不是虚张声势?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的压力也在累积。阿联酋的绕行管道在慢慢延伸,影子船队的暗渡技巧在迭代,保险市场也学会了为重开专门搭建联合体——这些都是在悄悄削薄这条海峡的咽喉地位。筹码的物理地基本身,并非永久不变。
所以到2026年6月底,这件事没有留下一个结论,留下的是一组没有合拢的问题。当对手、市场、最大买家都学会了把“宣布关闭”从“已经关闭”里减掉之后,这种货币还能再套现几次?它会缓慢贬值,还是会以一次真正的封锁作为代价、被一次性兑现?这道题,备忘录里的那个60天窗口,没有给出答案。它只是把海峡的阀门,连同攥着它的那只手,一起留在了半开的位置上。
先看两个场景,它们各自代表一种已经成型的讲法。
第一个场景在华盛顿的一间听证厅里。2024年,美国众议院国土安全委员会与对华问题特别委员会公布了一份51页的联合调查报告。调查持续了8个月,对象是装在美国港口里的中国产岸边集装箱起重机。报告说,调查人员在一座港口的起重机部件里发现了十几个蜂窝调制解调器,在另一座港口的防火墙与网络设备机房里又发现一个——这些设备都不是合同要求的,也不是港口请求安装的,可以用来采集设备运行数据;报告援引中国《国家情报法》,论证这些数据通道最坏情况下可被远程控制乃至远程关停起重机1。制造这些起重机的是上海振华(ZPMC),它一家占了全球集装箱岸桥约70%的市场,美国港口在用的岸桥里约80%出自它手1。在这个场景里,中国是渗透者,连港口的钢铁骨架都可能是它的耳目。ZPMC否认指控,中方斥之为“偏执妄想”1。
第二个场景在数据里。2024年,中国一国拿下了全球新造船订单的71%,当年交付量占全球的54.6%;到2025年初,中国手持的商船订单簿占全球62%,集装箱新船订单里中国份额超过80%2。同一年,美国的商业造船产量大约只占全球的0.1%——一种口径下,仅中国船舶集团一家2024年的造船吨位,就超过了美国二战后全部商船造船的总和2。2026年1月,中国船舶集团(CSSC)与中船重工(CSIC)完成合并,造就全球最大的上市船企,在手订单530多艘2。在这个场景里,胜负似乎已定:未来十年要下水的船,多半正躺在中国的船坞里。
这两个场景都是真的。问题在于它们各自被加工成了一套完整的世界观——一边是“中国威胁论”,一边可以叫它“中国必胜论”。前者把每一处中国的存在读成威胁,后者把上游的强势读成全局的胜利。两套讲法的共同毛病,是把一台多层、分工、彼此牵制的机器,压扁成一句结论。
这一期想做的事很笨:不下结论,先分账。把“中国握有什么”和“中国受制于什么”分两张表列清楚,再看这两张表能不能拼成一个站队。
需要先把一条边界划出来。本期处理的是结构——谁造、谁运、谁守岸、谁发证、谁结算、谁能看见船。涉及动机的判断(比如“装调制解调器是不是国家授意”),公开材料给不出确证,这里就停在材料能支撑的地方,不替任何一方补全意图。
先列中国攥在手里的阀门。它们集中在一处:上游。
最硬的一块是造船。前一节的数字不必重复,要补的是它的性质。造船产能不是普通制造业,它是未来运力的发牌权——今天谁的船坞满,十年后海上跑的船就带谁的印记。在这个意义上,东亚三国(中、韩、日)合占全球新商船订单的约95%,而中国一国近半2。这不是某一年的波动,2024的订单71%叠加2026年初的订单簿62%,是连续的存量优势。
第二块是港口运营网络。按2024年股权调整吞吐量排名,全球前七大码头运营商里有两家中国央企:中远海运港口(约54.0百万TEU)和招商局港口(约51.0百万TEU),分列第二、第三3。前七家合计管理约3.8亿TEU,约占全球箱量的43%3。这两家的背后是国资委体系下的央企身份,使它们的海外投资天然带一层地缘维度。招商局自报投资并运营26个国家和地区的51个港口4;中远海运港口运营39个港口、375个泊位,海外码头13个5,并持有希腊比雷埃夫斯港务局67%股权——这是一带一路在欧洲的门户旗舰5。智库的统计给出更大的图景: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CFR)追踪到129个中资海外港口项目,其中115个活跃(数据截至2024年7月),除南极外每个大洲至少有一个6。
港口的强势还有一层在中国本土的物理吞吐上。2024年全球最繁忙的集装箱港口前五里,有四个在中国:上海以约51.5百万TEU连续十余年居全球第一,宁波-舟山约39.3百万、深圳与青岛各约30.87百万、广州约26.45百万27。世界银行与标普全球的集装箱港口绩效指数(CPPI)衡量的是效率而非规模,2024年榜单上洋山港位居全球第一,福州、大连、宁波、广州、天津、厦门、盐田等中国港口在前二十里扎堆27。也就是说,在规模和效率两个维度上,中国港口同时霸榜——这是运营商集中、设备集中之外的第三重本土优势。它强化了前两块,但要注意,这种强势是“在自己境内把吞吐做到极致”,与“在别人境内掌控关键节点”是两件不同分量的事,后者要单薄得多。
要留意一个被两幅画都忽略的细节:港口网络的形态不全是“独资央企插旗”。Terminal Link 这家码头公司,由法国达飞(CMA CGM)持51%、中国招商局持49%合资7。一家法资承运人和一家中资港口央企,在十几个码头里同桌持股,横跨了所谓的地缘阵营。把港口网络一概读成“中国 vs 西方”的人,会先在这家公司面前卡住。
第三块是设备层,也就是第一节那个起重机的故事,它在权力意义上比港口运营更尖锐。运营商前七家合计才控约40%的箱量,而ZPMC一家就占了全球岸桥的70%、美国的80%1。集中度在设备层比在运营层高得多。需要把事实和推断分清:发现未列明的调制解调器、ZPMC多次请求远程访问、部分起重机理论上可被远程关停,这些是美国国会报告记录的事实,并有美国海事管理局(MARAD)2024年的网络安全研究、美国海岸警卫队网络司令部2025年的中国起重机专刊作旁证1;而“这些通道已被用于实际窃听或破坏”则是另一层断言,公开材料没有给出。两者之间隔着一道没有被材料填上的缝。
第四块在受益所有权这一侧。按受益船东国的载重吨计,中国以约14.4%排全球第二,仅次于希腊的16.4%,高于日本的9.9%8。也就是说,中国不只造船、运货、守岸,还实际拥有大量船舶——尽管这些船多半挂在外国船旗下,这是几乎所有船东国的通例8。这里要补一句口径上的提醒:船东国与船旗国系统性分离,全球前三大船旗利比里亚、巴拿马、马绍尔群岛合计登记了约46.5%的世界载重吨,它们都不是真实船东国28。所以“受益所有权排第二”衡量的是谁实际拥有船,而非谁的旗帜飘在桅杆上——前者是实力的真账,后者是制度的化装。把两者混为一谈,正是很多关于“谁的船”的争论失焦的地方。
第五块更隐蔽,是制裁缝隙里的购买力。2026年那场美伊冲突里,伊朗一度宣布只许中国船通过霍尔木兹,并以人民币计价——之所以有这个安排,是因为战前中国是伊朗石油最大的买家,进口了伊朗出口原油的约八到九成,主要经影子船队伪报来源、在马来西亚附近做船对船过驳9。在对俄油的链条上也类似:印度是俄油海运出口的最大买家(约150万桶/日,占45%),中国是另一主要承接方,影子船队承运了相当份额的俄油,使制裁难以彻底切断现金流10。这块“阀门”的性质和前四块不同——它不是中国造出来的能力,而是西方制裁体系留下的、由谁来当最终买家的位置,中国正好站在那里。
五块加起来,方向一致:中国的强,强在物理与上游——造船的发牌权、码头的运营网络、设备的近垄断、船舶的所有权、被制裁油品的承接力。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压在水线以下的东西。
现在翻到另一张表:卡在中国脖子上的阀门。它们集中在另外几处——准入、咽喉、规则、钱、眼睛。和上一节几乎不重叠。
先说咽喉里最被反复念叨的“马六甲困局”。中国大量进口能源要经南海北上,途中绕不开马六甲海峡。马六甲确实是个咽喉:2025年上半年约23.2百万桶/日的石油流经此处,约占全球海运石油的29%11。但要把“困局”二字校准。霍尔木兹那种咽喉是物理上几乎无替代的——陆上管道能调出的绕行能力合计仅约2.6百万桶/日,相对每天2000万桶的通行量只有约八分之一,关掉就是断供12。马六甲不一样,它周边有龙目、巽他等替代水道,绕行是“加成本”而非“断供”。所谓“管道解困”(中缅油气管道之类)能调走的量,相对马六甲的通行规模是个小数目,量级上解不了围。所以这处脖子上的手是真的,但它松紧的程度,常被夸大。中国受制于马六甲,受制的方式更接近“绕得了但很贵、很慢、很被动”,而不是“一关就死”。
第二处是保险与再保险,这是一道几乎完全不在中国手里的准入闸。船没有船壳险和责任险,就进不了多数港口、过不了多数运河、拿不到融资。全球远洋吨位约90%的责任险,集中在国际保赔集团(International Group)的十三家保赔协会手里,它们之间还有一个共同再保险池13。这个体系的总部、规则、再保险塔,主体在伦敦及西方。对俄油的价格上限制裁,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它不直接禁运,而是禁止西方保险与服务承保超过上限价的俄油(最初设在每桶60美元,欧盟2025年又把它下调至每桶约47.60美元),用保险这道闸来执行制裁14。值得说清这道闸的有效性是双向的:一方面,它确实迫使大量俄油转入逃离西方保险的影子船队;另一方面,影子船队的膨胀又让制裁难以彻底奏效,2025年影子船队规模反而扩大、俄油出口一度创新高10。但无论哪一面,定义这场游戏规则的笔,握在制裁方手里——中国和其他买家是在别人设定的边界内寻找缝隙,而不是在改写边界本身。影子船队之所以要逃离这个体系、自己安排可疑保险,恰恰反证了这道闸的分量——逃出去的代价,是航行在没有正规责任险的灰色地带,溢油了沿岸国都追不回清污费15。
第三处是发证权。一艘船要“被允许存在”,先得有船级证。国际船级社协会(IACS)的十二家会员覆盖全球90%以上的货运吨位,是事实上的全球航运准入闸,同时还是国际海事组织(IMO)的技术支撑方16。中国船级社(CCS)是其中一员,份额随中国造船崛起而上升,但头部吨位仍以挪威船级社、英国劳氏、美国船级社、日本海事协会等西方与日韩机构为主16。这道闸能被武器化,有先例:2022年3月,IACS投票除名了俄罗斯船级社RMRS——一个私营技术联盟,一夜之间剥夺了一国船队的国际适航资格16。同样的机制,理论上的指向不限于俄罗斯。
第四处是钱。海运的结算、运价的基准、船舶的金融,长期以美元和西方金融基础设施为轴。前面那条对俄油的价格上限,能成为武器,前提之一就是美元结算与西方再保险的可触达性。这里要避免把话说满:中资船舶租赁近年崛起为全球重要的船东金融方(工银租赁一家的资产体量曾超过800亿美元),中国在船舶金融的某些段位已经有了存在感17;伊朗那次的人民币计价、对俄贸易的本币结算尝试,也都是绕开美元的动作。但“有尝试”和“已脱离”是两回事,结算与制裁执行的主干道仍在美元体系里。
第五处是眼睛。制裁执法、影子船队侦测、商品流向分析,都依赖能“看见全球船舶”的数据。这层正在向一家私营公司集中:Kpler先后收购了MarineTraffic、FleetMon,2025年又以约2.41亿美元收购Spire Global的海事业务,把地面AIS、卫星AIS、合成孔径雷达拼成一个融合平台,已经触发了数据垄断的担忧18。Kpler是比利时背景的公司,其大客户里有美国国防部、华尔街大宗商品台。海上的“视觉霸权”正在西方私营手里成形,这恰恰是影子船队(包括为中国和俄罗斯输油的那部分)要费力规避的对象——关闭AIS、伪造位置,每月有数十艘油轮在向中国交货前篡改位置数据15。要躲,正说明对方看得见。
这五处脖子上的手,方向也一致:都不在物理与上游,而在准入、咽喉、规则、金融、信息这些更“软”、更靠近规则与中介的层面。中国造得出船,却不掌握给船发证的笔;运得了货,却绕不开别人定的咽喉与别人写的保险条款;买得到被制裁的油,却仍要在别人的结算系统和别人的眼睛底下行事。
讲完两张静态的表,看一次中国主动拧动阀门的实例——它能说明中国手里的工具到底是什么形状。
工具不是军舰,是反垄断审查。2025年3月,李嘉诚家族控制的长江和记实业宣布,以约228亿美元的企业价值,把旗下全球43个港口(23国199个泊位)卖给以美国贝莱德(BlackRock)牵头、含MSC旗下TiL的财团;其中包括巴拿马运河两端的巴尔博亚与克里斯托瓦尔两港19。交易明确把香港、深圳及中国大陆港口排除在外——李家卖的是“非中国”那部分资产19。
特朗普一侧把它讲成“收回运河”,宣称“中国在运营巴拿马运河”。这是一个可证伪的政治说法,多家权威媒体核查一致:运河自1999年移交以来由巴拿马运河管理局(ACP)这一自治机构运营,和记从不控制船闸、不控制通行,只运营运河两端的集装箱码头20。把这条说法原样摆在这里很要紧——它正好是“中国威胁论”那幅画的一个标本:一处真实的中资商业存在,被放大成“中国控制运河”。
中国一侧的反制,没有动用海军,动用的是市场监管总局(SAMR)。2025年3月底,SAMR启动反垄断审查,要求各方“不得规避审查”,事实上冻结了这桩230亿美元的交易21。随后北京要求中远海运(COSCO)作为重大战略投资者进入财团、在全球41港组合中取得多数股权与否决权,否则不予放行21。到2025年12月,因COSCO坚持多数权益,贝莱德与MSC一度显露退出意向;2026年4月,招商局集团作为另一家中国国资方进入谈判21。
这件事透露了中国手里武器的性质。SAMR的反垄断审查权,本是国内监管工具,因为交易标的横跨全球、买方要顾及中国市场,它就变成了一根能伸到境外交易的杠杆——以审批为筹码,逼一家中国央企进场分权。这是“用规则当武器”,不是“用咽喉当武器”。它有效,但有效的范围有限:它能拖住、能搅局、能换来一个进场的座位,却换不来对整桩交易的支配。截至2026年6月,整体43港交易仍未签最终协议22。
更说明问题的是这件事的另一头。巴拿马自己用了第三种工具:司法。2026年1月底,巴拿马最高法院裁定1997年的特许法及2021年的无招标续约违宪(终审不可上诉);2026年2月底裁决生效,巴拿马把两港的过渡运营临时移交给了马士基的APM和MSC的TiL22。也就是说,在这场三方博弈里,美国用条约与主权话语、中国用反垄断审查、巴拿马用违宪裁决,各拧各的阀门——而最先把和记两港从棋盘上拿走的,不是中美任何一方,是巴拿马这个第三国自己。中国的工具拦得住“交易整体放行”,却拦不住“两港被东道国单方面收回”。
第四节是中国主动出手的样子。这一节要看一组被两幅画都跳过的事实:在2024年,中国的海外港口网络出现了首次净退潮。
讲“债务陷阱”和讲“港口连成片”的人,引用的多是网络扩张的存量数字。但德国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MERICS)2024年的港口网络测绘记录了相反方向的几件事:墨尔本港的中资把租约份额出售给了美方;安哥拉的洛比托矿产码头,中方退出了一份20年特许;沙特阿卜杜勒阿齐兹王港的和记合同未获续约23。CFR的统计也对得上——它追踪的129个项目里,有14个停滞或取消6。MERICS的结论值得逐字看:2024年中国控制或运营的港口数量净减少,是首次出现退潮,但这张网“仍由北京协调、根基稳固”23。退潮是真的,根基稳固也是真的,两句话要一起念。
退潮不只来自中国自己撤,也来自外部的闸门收紧。西方对中资关键基础设施的审查在2024年前后系统性加码。一个标志案例是汉堡港的Tollerort码头:COSCO原拟2021年购入35%股权,因德国信息安全局(BSI)把该码头列为“关键基础设施”、六个部委反对,最终被削减到24.99%,且不赋予排他权与战略技术访问24。这件事内部也有拉锯:总理府力推通过,外长公开反对24。在欧盟层面,外资审查(FDI筛查)法规以“关键基础设施”为框架收紧,2025年12月理事会与议会就修订案达成政治协议,统一了成员国对交通基础设施等关键实体的最低筛查范围25;美国的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2024年终规也强化了执法与处罚权25。
这些反例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们推翻了“中国上游强”——上游的造船与设备数字仍然摆在那里。它们推翻的是另一件事:把港口网络读成一条只会扩张、不可逆、终将合围的线。真实的线在2024年第一次掉了头。值得同时记住,退潮的同时,“债务陷阱”这个标签本身也在被学术界质疑:以汉班托塔港为例,招商局确实拿到70%股权与99年租约(对价约11.2亿美元),但有研究指出,斯里兰卡所得款项用于偿付与该港无关的主权债务,中国进出口银行的贷款既未违约也未做债转股,“债务陷阱外交”的因果链存在争议26。一面是退潮的反例,一面是被质疑的标签——两幅漫画都得在这些事实面前重画。汉班托塔这个被引用最多的“债务陷阱”标本,本身既支撑得起“中国用债务换战略港口”的读法,也支撑得起“东道国主动以租约换现金、债务因果被夸大”的读法,取决于引用者站在哪一边。把单一案例当成一整套结论的证据,是两幅画共有的方法毛病——它们都先有了结论,再去案例库里挑趁手的那一个。
把前面五节并起来,中国在这台机器里的位置,可以用一个不太响亮的词概括:不对称大国。
不对称,指的是它的强与弱分布在不同的层,而且几乎不交叉。
强的那一层在物理与上游,可以列得很具体:造船订单71%、产量54.6%(2024);岸桥设备约70%(全球)、80%(美国);港口运营在全球前七里占两席、合计网络上百个项目;受益船东国排第二(约14.4%);在制裁缝隙里是被制裁油品的最大买家之一。这些是“造、运、守、拥、买”的能力。
弱的那一层在准入、咽喉、规则、金融、信息,也可以列得很具体:能源进口受制于马六甲(虽可绕行但被动);责任险约90%吨位卡在西方主导的国际保赔集团;船级证发证权的头部吨位以西方与日韩机构为主,且该权力2022年被证明可一夜剥夺一国资格;结算与制裁执行的主干道仍在美元体系;海上“看见船”的数据正向一家西方背景私企集中。这些是“发证、定咽喉、写条款、管结算、当眼睛”的权力。
把两份清单叠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朴素的几何关系:中国强在能被自己一国之力堆出来的东西(产能、资本、设备、吞吐),弱在需要多国协议、历史积累、规则书写权和中介信任才能拥有的东西(发证、保险、基准、结算、数据标准)。前者靠投入可以快速做大,后者不是砸钱就能买来的。这解释了为什么“中国必胜论”会高估它——上游的数字太抢眼;也解释了为什么“中国威胁论”会高估它——把每一处中国存在都默认成可随时武器化的咽喉,而真正的咽喉与发证权,恰恰多半不在中国手里。
第四节那个SAMR案,是这种不对称的一次现场演示。中国能拧动的阀门,是“规则与审批”这一类,它能搅局、能换座位;它拧不动的,是别人的咽喉、别人的保险、别人的司法——巴拿马用违宪裁决把港口拿走时,中国的反垄断审查使不上劲。一个在上游强、在准入与规则弱的大国,它的力量投射有清晰的形状:能在自己能定规则的地方逼对方让步,到了别人定规则的地方就只能施压、谴责、规避,而不能支配。
不对称还有一种更微妙的表现,它出现在霍尔木兹那场冲突里。中国是伊朗石油最大的买家,这让它成了伊朗封锁海峡时最在意的一方——伊朗一度只许中国船通过、以人民币计价,正是为护住这条对华出口的命脉。可同一个事实反过来也成立:正因为掐死海峡等于掐死伊朗对华的现金流,中国的存在又成了伊朗不敢真封锁的约束之一。所以在那场冲突里,中国既是被要挟方,也是约束方,呈双向依赖;它的应对是政治施压加规避(谴责美方封锁、与俄在安理会投否决票),而不出动军舰9。这正好对应前面那张表——在咽喉这一处,中国的力量是“重要到能影响别人的算计”,而不是“强到能自己开关阀门”。重要和支配,是两回事。
需要再补一句关于动态的话,免得把这张表读成定格。上游的优势在加固(CSSC合并、订单簿62%),软层面的弱势也在松动(中资船舶租赁的崛起、人民币计价的零星尝试、CCS份额的上升)。但到目前为止,松动的速度远慢于上游堆量的速度——发证、保险、结算、数据这几道闸,结构上仍由西方与少数发达经济体把着。强弱的不对称,是当前的事实,不是永久的判决。
回到开头那两幅画。
威胁论那幅画里,中国是一只无所不在、随时能扼住别人的手。把两张表摆出来之后,这只手的真实形状是:在物理与上游确实伸得很长——船坞、码头、起重机、船队;但在能真正“卡死”对手的那几处——给船发证的笔、远洋责任险的池子、美元结算的轨道、看见全球船舶的眼睛——它的手够不到,或者只够到边缘。把上游的长臂误读成全身的合围,是这幅画的失真处。
必胜论那幅画里,胜负已分。可2024年港口网络的首次净退潮、汉堡码头从35%被砍到24.99%、巴拿马用违宪裁决单方面收回两港、SAMR审查拦得住放行却换不来支配——这些事实都在提醒:上游的领先没有自动兑换成全局的掌控,反而在准入与规则这一侧不断撞墙。把一处的强,读成全场的赢,是这幅画的失真处。
两幅画都没站住,那能不能合成第三幅、给出一个干净的站队?这一期不打算给。原因是材料本身不支持一个干净的站队:同一组事实,既能支撑“中国正在重塑这台机器的下半身”,也能支撑“中国仍被锁在这台机器的上半身之外”,取决于你看的是哪一层。把这两层强行调和成一句话,要么牺牲上游那串数字,要么牺牲那五道软闸——两边都不该牺牲。
所以这一期停在一个位置,而不是一个结论:中国是一个在上游强、在准入与规则弱的不对称大国,强项靠一国之力堆得出来,弱项靠一国之力补不上。剩下的问题留在这里,不替任何一方回答——当一国能把船造满全球、却造不出给船发证的那支笔时,它会选择继续在别人的规则里把上游做到极致,还是另起一套自己的发证、保险、结算与数据标准?如果是后者,世界会得到一台机器,还是两台?而当造船、保险、咽喉、结算分属不同的手、谁也无法单独关死整条链时,这究竟是更危险,还是更安全?
这本书是从一个怀疑开始的,而不是从一个结论开始的。
最初的怀疑很简单:当人们说“全球化”“自由贸易”的时候,那套让货物在全球流动的物理系统,到底是不是像“自由”这个词暗示的那样,是一片谁都可以进出的开阔水面?还是说,它其实被很少的人握在手里,只是因为平时运转得太顺,没人去数过握着它的那几只手?
带着这个怀疑去查材料,得到的答案比我预想的更偏向后者。集中度高到了一种近乎单调的程度——几乎每翻开一个环节,都是“前几名占了大半”的结构:船公司如此,码头如此,造船如此,岸桥设备、船级证、再保险,无一例外,而且越往上游越集中。写到一半我甚至开始警惕自己:是不是我只想看见集中、于是只看见了集中?所以这本书花了不少篇幅在反面——散货和油轮市场其实相对分散,可以当对照组;“市场仍有充分竞争”的行业辩护也被我正经摆出来回应,而不是绕开。一个判断如果经不起它最强的反驳,那它就还不够格写进正文。
写作中最反复的一项工作,是把“有人这样说”和“材料能证明什么”分开。
这件事比想象的难。海运与港口这个题目,被太多现成的说法覆盖着:债务陷阱、港口威胁、运河易手、海峡封锁。这些说法流传极广,引用一下毫不费力,而且都带着一种“显然如此”的气势。但只要往一手材料追一层,很多就开始松动。所谓“中国控制巴拿马运河”,追下去发现运河由巴拿马自己的机构运营,中资经营的是两端码头;所谓“伊朗随时关闭霍尔木兹”,追下去发现几十年里威胁无数、真正长期封死从未发生。我不能说这些说法全错——它们往往抓住了某个真实的紧张点——但把紧张点夸大成既成事实,是另一回事。这本书宁可写得保守一点,把话收在材料兜得住的地方。
也因此,书里大量使用了“据报道”“截至某月”“仍待证实”这类不那么干脆的措辞。它们读起来没有断言痛快,但它们诚实。尤其是2026年那些还在演变中的事件——巴拿马港口交易的最终归属、霍尔木兹危机的结局——在这本书定稿时都还没有尘埃落定。我把它们写进来,是因为它们太能说明问题,不写是损失;但每一处承重的地方,我都标了它的证据等级,提醒读者:这是写在流沙上的章节,日后需要重新核对。
这本书也有它明确不碰的地方。
它不替任何一方站队。这不是因为我没有判断,而是因为这个题目一旦选边,分析就会立刻变成辩护或控诉,材料就会被挑着用。我更想做的是把机器拆开摆在桌上——这道阀门在谁手里,拧动会发生什么,谁受益、谁担责——至于读者由此得出什么立场,那是读者的事。
它也尽量不做诛心之论。一台中国产的港口起重机里被发现了不在合同上的通信部件,这是可查证的事实;但这究竟是国家授意的后门,还是供应商图省事的冗余设计,公开材料给不出确证,我就停在材料的边界上,不替它补上一个动机。书里这样的“缝”有不少,我选择让它们露着,而不是用一句通顺的推断把它们盖上。
还有一件事这本书没有做,是田野。它从头到尾是桌面研究:检索、报道、文件、报告、数据。有些判断,只有走进新加坡的航运周、伦敦的保险市场、巴拿马的码头工会,才能从“大概如此”变成“确实如此”。这些方向我没有删掉,而是集中写进了最后一节“田野调查建议”,留给愿意往下走的人。这本书能做的,是把公开材料能告诉你的,尽量告诉你;它不能假装替你去了现场。
写这本书的过程里,有一个数字始终压在我心里。
国际运输工人联合会的统计说,2025年被船东弃在港口、拿不到工资也回不了家的船员,超过6,223人,创了纪录,其中大多数在方便旗船上1。这本书谈的大多是宏观的结构——运力份额、吞吐量、保费、运价指数——但每一个百分点的背后,最终都是具体的人:被困在锚地油轮上的船员,因自动化而失去码头工作的工人,因绕行而多漂了两周的海员,因海峡封锁而困在战区的水手。结构是冷的,承担结构后果的人是热的。如果这本书只让你记住了几家公司的名字和几条水道的占比,而没有让你想起这些人,那它就只写成了一半。
这一章不打算给一个温暖的结尾,因为现实没有提供。这台机器没有总开关,但有无数可以被少数人拧动的阀门。它会继续运转,运价会再涨再跌,下一次堵船、下一次封锁、下一桩收购也一定会来。我能交给你的,只是一张地图,和一个建议:下次再听到“自由贸易”这四个字时,不妨问一句——这份自由,此刻正握在谁的手里。
有几处判断,本书只能停在“线索”或“有理由认为”的层面,因为它们要么依赖付费数据库,要么依赖只有内部人能给出的细节。
第一处,是航线级的市场集中度。本书反复强调“集中是航线级的”,并引用了亚欧线、北欧到美东线的赫芬达尔指数。但这些数字来自二手转引,原始的逐航线运力与份额数据握在少数付费机构手里。把每条主干航线的集中度、以及联盟内部“各自独立定价”到底有多独立查实,需要拿到原始的航线级数据,或访谈联盟的舱位规划人员。
第二处,是港口起重机里的通信部件。本书引用了美国国会报告中关于中国产岸桥内发现不在合同上的蜂窝调制解调器的记述,但“这是国家授意的后门,还是供应商的冗余设计”这个动机问题,公开材料给不出确证。要往前走一步,需要接触做过这类设备拆解取证的工程师,或拿到独立的技术审计报告。
第三处,是影子船队的真实规模与运作。各家机构给出的数字从六百艘到一千九百艘不等,差异巨大,因为口径不同、且船队本身就以隐身为目的。要把这个数字钉死,需要的不只是卫星数据,还有航运经纪、保险核保、过户登记环节的内部信息。
以下按角色而非具体个人描述,排序大致从相对可达到相对封闭。
一类是行业的“显形专家”:航运分析机构的研究员、港口与航运领域的资深记者、海事律师。他们相对开放,能帮研究者校准公开数据的偏差,是性价比最高的起点。
一类是机制的“操作者”:班轮公司的舱位规划员、保赔俱乐部的核保人、劳合社联合战争委员会相关的风险分析师、运河管理局的调度人员。他们掌握着规则如何被实际执行的细节——保费怎么谈、舱位怎么分、列名区域怎么定——这些是公开材料里最稀薄的部分。
一类是承担后果的人:码头工会的组织者、被弃船员的救助机构、绕行航线上的海员。他们能提供宏观结构落到具体人身上的质感,是本书最想补强、却最难靠桌面获得的部分。
最封闭的一类,是灰色地带的中间人:影子船队的船舶经纪、匿名过户的中介、规避制裁的贸易撮合者。接触他们风险高、伦理上也需格外谨慎,但他们站在制裁猫鼠游戏的核心。
有几个场域,信息密度远高于任何公开报道。
新加坡与伦敦的航运周、海事周,是行业高管、分析机构、保险与金融方密集出现的窗口,公开演讲之外的走廊对话往往才是干货。
伦敦的保险市场——劳合社及其周边的承保人聚集地——是理解“保险如何成为软阀门”的最佳现场:战争险怎么定价、列名区域怎么影响决策,在这里是日常对话。
高度自动化的码头(如鹿特丹、上海洋山)与仍在抵制自动化的码头(如美国东岸若干港口)的对比现场,能直接看到“转型成本由谁承担”这道分配题。
锚地与加油枢纽——比如富查伊拉外的锚地——是观察船舶实际行为(过驳、关闭信号、等待)的物理现场,卫星看得到位置,看不到甲板上发生了什么。
有几类数据,公开渠道要么拿不到,要么只能拿到二手摘要。
一是付费航运数据库的原始表:逐船运力、逐航线份额、二手船成交、订单簿明细。本书多处用的是这些库的二手转引,原表能把许多“约”字去掉。其入口在行业数据机构手中,多为商业付费。
二是保赔集团的再保险条款原文:共同再保池的分层结构、具名再保险商及其份额。这些决定了“一场巨灾如何被层层吸收”,但具名份额未对外公开。
三是全量的船舶位置与行为数据:关闭信号的时段、过驳的坐标、规避路线。这类数据正越来越集中在少数私营海事数据商手里,获取本身就受其商业政策约束。
有些表述,在公开材料里只能看到表层,需要行业语境才能解码。
比如联盟成员口中的“各自独立定价”——条文上成立,操作上到底留多少独立空间,只有内部人说得清。比如制裁合规里的“证明文件(attestation)”——一纸声明如何在实务中被填写、被核验、被规避,是执法有效性的关键,却几乎不见于公开文本。再比如影子船队的过户链——一艘船如何在几个月里多次易主、最终落到一个查无实体的壳公司名下,这套操作的“行话”需要私域语境才能听懂。
最后,把这本书的边界说清楚。
公开材料能告诉读者的,是这台机器的骨架:谁拥有什么、份额多少、规则如何写、发生过哪些可查证的公开事件。这本书在这个范围内尽了力。
公开材料不能告诉读者的,是骨架里流动的那些东西:未公开的所有权链条、实时的船舶甲板行为、闭门会议里的定价默契、规避制裁的具体手法、以及许多事件背后真实的动机。这些地方,本书要么用了弱措辞,要么明确标注了存疑,要么干脆留着那道缝不去填。
把这些边界写出来,不是为了给本书的不足开脱,而是因为:一份诚实的地图,应当同时标出已知的陆地和未测的水域。后来者若能把其中几片水域测绘清楚,这本书的目的就达到了。
本节为研究方法与后续路线的说明,不提出新的事实性论断,故不另附独立来源;文中提及的数据集与机构,其性质与出处已在前述各章的参考文献中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