爽文之国

中国网络小说二十五年——流派、资本与一代人的欲望

2026

前言 · 一个人的纸

先说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在中国,读网络小说的人比读任何一种严肃文学的人都多。到二〇二四年,这个数字是六亿三千八百万。它早已不是亚文化的角落。论体量,这是这个国家最大的阅读现场。

可是它几乎不被认真对待。在主流的文学谈论里,网文长期是一个用来轻蔑的词——通俗、低幼、爽、工业糖精、电子榨菜。这些形容多半没错。绝大多数网络小说确实写得粗糙,套路重复,几百万字里真正的好句子可能两只手数得过来。如果用衡量一部小说的尺子去量它,它几乎样样不及格。

但用错尺子量出来的不及格,说明的往往不是被量的东西差,问题多半出在尺子上。网络小说不是失败的文学,它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文学史的范畴装不下的东西。把它当成“写得不好的小说”来批评,就像把一座工厂当成“盖得不好的美术馆”来批评——你会得出一堆正确而无用的结论。

这本书的出发点,是换一把尺子。

换尺子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钱。网络小说真正的起点不是某一部惊艳的作品,而是二〇〇三年一群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想出的一个收费办法:把小说切成章节,看到一半开始按字数付钱。在那之前,网上写小说的人和论坛里贴段子的人没有本质区别,写完就走,靠的是热情和虚名。收费办法出现之后,写小说第一次能养活人,能养活很多人,能养活一条产业链。从这一刻起,写什么、怎么写、写多长、什么时候断在哪里,全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安排了。这只手不是某个作家的趣味,是几千万付费读者每天用钱投出来的票。

所以这本书会反复回到一个朴素的问题:谁付钱。

谁付钱,决定了写什么。读者直接付费的年代,作者要在每一章结尾留一个让人忍不住点下一章的钩子,于是有了无穷无尽的升级、打脸、扮猪吃虎。等到广告商替读者付钱、阅读变成免费的年代,作者要争的不再是一个肯掏钱的人,是一个肯在广告之间多停留几秒的人,于是有了更短、更猛、更不需要门槛的故事,一路下沉到短视频里那个反复出现的歪嘴。再往后,当一部小说的价值不再取决于被多少人读完,而取决于它能改成多少集竖屏短剧、能喂给AI多少训练料,写作这件事本身的意义又变了一次。

这是本书的第一条线索:商业模式怎样一步步重塑了内容。

第二条线索藏在内容里。

人愿意为什么样的故事付钱,泄露了人在现实里缺什么。一个每天在工厂流水线或写字楼格子间里被消耗的年轻人,下班后点开的故事,主角往往出身卑微,被人看不起,然后凭着一点运气和一股狠劲,一路把曾经羞辱过他的人踩在脚下。这种故事被叫作“爽文”,“爽”是它唯一的、也是全部的承诺。它当然是幻觉。但一个社会里有多少人需要这种幻觉、需要它到什么程度、幻觉的内容随着年份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从相信奋斗能改变命运的升级流,到在永无止境的副本里挣扎求生的无限流,再到干脆退回小院子里种田养老的治愈文——这些变化老老实实记录着一代人心气的起落。

男生和女生缺的东西不一样,于是爽的方式也不一样。男频的主角要的是力量、地位、被仰望、坐拥一切;女频的主角要的是被偏爱、被选中、在一段段关系里确认自己的价值,近些年又多了一个新的渴望:不再只等着被爱,而是自己变强、自己翻身。一个国家两种性别的隐秘愿望,被两套几乎不重叠的故事系统分别接住,这是别处很难找到的样本。

这是本书的第二条线索:内容怎样映照出欲望,欲望怎样映照出时代。

两条线索会在很多地方交叉。一种亚文化怎样被监管划下边界,一群作者怎样在平台面前争自己的权利,一门野生的生意怎样被招安成“正能量”和“文化软实力”,一个产业怎样在资本的反复加压下从“卖故事”变成“被开采的资源”——这些都是两条线索拧在一起的结。

需要事先说清楚几件事。

这本书写的是可以查证的东西。书里出现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日期、每一桩事件,都尽量追到了能公开复核的来源,标注在每一章末尾。有些事——比如底层写手到底挣多少钱,比如那些只在作者群里流传的话——公开资料给不出确切答案,遇到这种地方,本书宁可把话说轻,也不把没把握的事写成定论。所有“只能靠走进现场才能弄清”的问题,集中放在了书末的一节里,留给愿意继续往下挖的人。

这本书不打算给谁定罪,也不打算给谁封圣。写网文的人里,有靠它翻身、年入过亿的明星作者,也有日更几千字、断一天就掉收入的普通人;有把一身才华耗在套路里的,也有在套路的缝隙里写出真东西的。读网文的人里,有把它当电子榨菜随手刷的,也有在一个虚构的世界里熬过了某段现实里熬不过去的日子的。监管者、平台、资本,各有各的处境和算盘。把任何一方写成反派都太省事,而省事往往意味着写错。

最后,关于“爽”这个字。它在这本书里会出现很多次,多到读者可能会厌烦。但躲不开它。它是这门生意的引擎,是这些故事的内核,也是理解这一代年轻人的一把钥匙。一个需要大量、廉价、即时的“爽”才能撑过日常的社会,它的年轻人究竟在经历什么——这个问题,比任何一部具体的小说都更值得认真对待。

那就从他们怎样把“爽”变成一门生意开始。

发明一门生意

1997 年圣诞节那天,一个叫朱威廉的美籍华人在上海注册了一个文学网站,取名榕树下1。网名 Will,做过广告,手里有些钱,想为那些在格子间里偷偷写东西、又进不了正规刊物的人留一块地方。那几年,能上网的中国人还很少,调制解调器拨号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一个晚上的网费够吃两顿饭。但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一批后来被称作“四大写手”的人聚到了榕树下——安妮宝贝、李寻欢、宁财神、邢育森1

安妮宝贝本名励婕。1998 年 10 月,她第一次用这个笔名在网上贴出自己的文字;第二年 12 月,她干脆辞了工作,进榕树下做内容主管2。2000 年她的小说集《告别薇安》出版,据后来的统计卖了约四十万册2。对当时的写作者来说,这几乎是一个不真实的数字。网络给了他们一种从前没有过的东西:不必经过编辑部的审稿、不必排队等版面,写完贴上去,第二天就有人回帖。

比安妮宝贝更早被大众记住的,是一个台湾人。1998 年 3 月 22 日,台南成功大学水利工程的博士生蔡智恒,用笔名痞子蔡,开始在 BBS 上连载一个故事,讲一个理工科男生在网上认识一个叫“轻舞飞扬”的女孩3。这就是《第一次的亲密接触》,5 月 29 日连载完,第二年在大陆出版3。它后来被中国作家网称作“第一部由‘网人写网恋供网友阅读’的网络小长篇”3。书火得超出所有人预料,“网络文学”这个词第一次进入普通读者的视野,连带着 1998 年也常被人叫作“中国网络文学元年”3。同一时期还有宁财神的《无数次亲密接触》、路金波的《迷失在网络中的爱情》,名字都在蹭那股网恋的热度3

2000 年春天,一个署名今何在的年轻人在网上贴出了《悟空传》4。它把《西游记》拆开重写,孙悟空成了一个明知反抗无望仍要反抗的角色,语言又狂又痛,一度被人称作“网络第一书”4。今何在、江南、潘海天这些人,后来还会在另一个论坛里孕育出“九州”那套庞大的东方奇幻设定4

把这几年放在一起看,会得到一幅相当浪漫的图景:一群有文学野心的年轻人,借着刚刚普及的网络,绕开了印刷体制的门槛,写自己想写的东西。没有人靠这个赚钱,也很少有人想过靠这个赚钱。榕树下的运转方式更像一家电子刊物——线上投稿、编辑审读、择优刊发,甚至帮作者出书5。它是文青的乌托邦,气质清洁,趣味也高。后来的人回望这段,常带着一点怀旧,仿佛那才是网络文学本来该有的样子。

只是乌托邦有一个共同的麻烦:它不知道钱从哪里来。朱威廉自己贴广告费养着榕树下,2002 年把它卖给了德国的贝塔斯曼1。安妮宝贝、宁财神这些人,真正的收入来自把网上写的东西印成书,回到传统出版那条老路上去拿稿费。换句话说,1997 到 2000 年那批最早的网络写作,是网络在发表,纸张在付钱。这个结构注定走不远——它依赖一个外部的、缓慢的、名额有限的出版业,来给一个本该无限的网络买单。要让网络文学真正变成网络的文学,得有人想出一种让网络自己付钱的办法。这件事,要再等三年,而且不会发生在榕树下这样的地方。


要说清楚网络文学从哪里开始,先得问一个看似简单、其实很难的问题:一种文学的“起点”,到底该算在哪一天?

最流行的答案是 1998 年,理由就是痞子蔡。一部作品引爆了大众认知,把“网络文学”四个字带进千家万户,那一年自然成了元年。这是媒体口径,也是大多数读者的记忆。

但中国作家网在 2020 年发过一篇文章,提出了一个不一样的判据。文章说,对网络文学这样一种“借媒介革命乘势而起的超大规模文学”来说,它的起始点“应该是新动力机制的发生地”;进一步讲,“网络文学的起始点只能是一个网络原创社区,而不能是一部最早发生极大影响力的作品”6。按这个标准,问题就从“哪部作品最早出名”变成了“哪一种新机制最早出现”。

顺着这条判据往回找,文章给出的答案是金庸客栈。它成立于 1996 年 8 月,是利方在线——也就是新浪网的前身——下设的一个文学论坛,据称是中国最早以文学为主题的网络论坛6。它的运转方式是论坛式的:去中心、网友自由发帖、多点互动,没有一个编辑部在中间把关6。在这套框架里,正是这种“论坛模式”构成了网络文学区别于此前一切文学的新动力机制。今何在的《悟空传》、后来的九州设定,都是在金庸客栈和清韵书院这类论坛里长出来的6

有了这把尺子,榕树下和痞子蔡的位置就被重新摆放了。榕树下虽然 1997 年就成立、规模也最大,但它实行的是编审制度——线上投稿,编辑刊发,择优出版。这套流程“明显带有纸媒逻辑”,保留了传统的把关制,因此被归为“过渡性质”6。至于痞子蔡的《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影响力虽大,辐射的却主要是传统文学圈,“纸质文学基因相对更强一些”;它是一部标志性作品,而不是新机制的起点6

这就形成了两套说法的并置。一套是作品起源说:1998 年,痞子蔡,大众和媒体认这个;另一套是机制起源说:1996 年,金庸客栈,作协系统和部分学术研究认这个。两套说法各有各的道理,不必硬选一个。它们的差别其实指向一个更要紧的问题:判断一种文学从哪天开始,关键不在于哪部作品最先被人记住,而在于哪一种“机制”最先出现,并持续地改变着此后所有作品被生产和传播的方式。

有理由认为,这条判据本身比它给出的具体答案更有用。因为如果“新机制的发生”才是真正的起点,那么一个论坛的诞生只是机制的第一次变化——网友可以自由发帖了。但论坛模式并没有解决那个老问题:钱从哪里来。金庸客栈、榕树下、清韵书院,都没能让写作的人靠写作活下去。它们改变了“谁能发表”,却没有改变“谁来付钱”。

所以,如果严格地用“新动力机制的发生地”这把尺子去量,那么在论坛模式之后,还会有第二次、影响更深远的机制变化在等着。它发生在 2003 年,发生在一个谁也没想到会成为历史拐点的小网站上。那一次机制变化的内容,已经无关“网友能不能自由发帖”,要害变成了“读者要不要为还没写完的故事掏钱”。这一章后面要讲的,正是这第二次机制变化。


故事得从一群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说起。

2001 年 11 月,几个人在一个叫“西陆”的 BBS 上,建了一个网络社团,叫中国玄幻文学协会,英文缩写 CMFU7。牵头的人叫林庭锋,网名宝剑锋,广东人,本职在车管所工作,业余写东西8。那几年西陆上的各路论坛正在彼此合并、各自独立,2000 年 8 月,几个论坛凑成了“龙的天空”原创文学联盟9,玄幻、奇幻这类被传统文学圈看不上的题材,正是在这种民间社团里慢慢攒起了人气。CMFU 起初也只是这样一个爱好者扎堆的地方。

半年多以后,2002 年 5 月 15 日,这个协会的网站正式上线,名字叫起点中文网10。后来很多文章会把起点说成是几位创始人的功劳,但具体是几位,常常含混。流传较广的一篇特稿叫《五个男人的网文创业之路》,只列了五个人11。但更可靠的记录——网文史专栏和维基百科都给出了同样的六人名单——是六位共同创始人1213。这里把他们和各自的网名列出来:

吴文辉,网名黑暗之心,北大计算机出身,是技术核心,后来做到阅文集团 CEO;林庭锋,网名宝剑锋,站长,CMFU 的创办人;商学松,网名藏剑江南,管程序,后来做到阅文总裁;侯庆辰,网名意者,负责拉作者;罗立,网名黑暗左手,上海一家杂志社的编辑出身;郑红波,网名 5 号蚂蚁,以作者身份拉人注册1213。分工大致是:商学松和吴文辉管技术,剩下四个人以作者的身份去各个论坛拉人13

“五位创始人”这种说法之所以常见,多半是因为那类群像特稿在讲故事时只突出了五个,常常漏掉 5 号蚂蚁郑红波——这是叙述上的取舍,不是对第六个人的否定。把六个人都点出来,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群人凑出来的,不是某个天才的独角戏。

这六个人当时的处境,值得多看一眼。他们不是文学青年,至少不主要是。吴文辉、商学松是写程序的;林庭锋在车管所;罗立做过编辑。他们写玄幻、读玄幻,但玄幻在当时的文学等级里几乎垫底——它不被刊物接纳,不被评论家讨论,连“网络文学”这个词最初指的也是痞子蔡那种网恋小说,而不是他们写的这些打怪升级的故事。他们是这个圈子里被看轻的那一拨人。也正因为没有人把他们当回事,没有谁给他们既定的路子,他们才不得不自己想办法。

而他们要面对的,是和榕树下一模一样的难题:网站要服务器、要带宽,作者要吃饭,这些都要花钱,可读者一分钱不付。论坛模式让玄幻小说有了海量的写手和读者,却同样没有解决钱从哪来。区别在于,榕树下背后有个肯贴钱的老板,而起点这六个人,是真的穷,真的得让这个站自己活下去。压力之下,他们开始琢磨一件在当时听上去近乎荒唐的事:能不能让读者,为还没写完的小说,付钱。


2003 年,是这本书要反复回到的一年。

那年 5 月,起点内部做了一个决定:做 VIP。多年以后,林庭锋在接受中国作家网采访时,把当时的安排讲得很具体:“2003 年 5 月我们决定做 VIP 之后,就拉作者,跟他们说好,让他们把作品留给我们到 10 月份发表。”8这句话里藏着整件事的关键时序——5 月先有决定,然后才是约稿,作品被特意留到 10 月才公开。

“VIP”这个词是从哪来的?林庭锋的说法是从银行借的。他回忆:“VIP 这个概念是我从银行柜台服务借鉴的……开通 VIP,就意味着网站专门为用户服务。”14银行给大客户开贵宾窗口、提供专门服务,起点把这套话术搬到了读书上:付费的读者,就是被专门服务的 VIP。这是一个相当朴素、甚至有点土的类比,但它解决了一个心理障碍——付费不再是“花钱买字”,是“享受更好的服务”。

机制设计也很简单。林庭锋的原话是“先发表十几万字试读之后再收费”8。也就是说,一部小说先免费放出十几万字,读者看进去了、舍不得放下了,后面的章节才开始收钱,按章付费。这一步今天看再普通不过,当年却是个全新的东西:它把读者的“上瘾”直接变成了收入。

接下来就到了那个需要小心处理的时间点。一种常见的说法把首批作品上线和正式收费混成了一天,并不准确。把可查的记录拆开看,是这样一个顺序:2003 年 10 月,起点推出了第一批 VIP 付费作品,VIP 会员计划正式启动;按网文史专栏的记载,这一天是 10 月 10 日,首批共 8 部作品15。但“10 月 10 日”这个精确到日的日期,目前只见于这一个二手来源,宜存疑——可以确定的是发生在 2003 年 10 月,与林庭锋“留到 10 月份发表”的一手口述是吻合的8

第一个月是优惠期,等于免费试读月,所有订阅收入全部返还给作者15。到 2003 年 11 月 10 日,这个优惠期结束,转入正式收费;此时全站的 VIP 作品已经从 8 部增加到了 23 部1516。维基百科的相关条目也记着同一件事的两端——10 月初推出带营利性质的 VIP 作品,到那个时间点全站只有 23 部17。所以正确的说法是:10 月上线首批 8 部,11 月 10 日优惠期结束转正式收费,此时已有 23 部。流传中“11 月 10 日推出首批 8 部 VIP”的版本,是把两件事黏到了一起。

定价是 2 分钱一千字,即每千字 0.02 元,作为全额优惠稿费标准1517。要说明的是,这个具体数字出自二手记载,林庭锋那篇一手访谈里并没有提到“2 分/千字”,宜以中等把握看待8。至于平台和作者怎么分账,流传的说法是首月全返作者,此后行“三七分成”——作者拿七成、网站拿三成11。但“三七分成”同样只见于单一的二手来源,一手访谈未予确认,这里只能弱着写:首月收入全返作者大体可信,三七的具体比例则存疑。

首批那 8 部作品,完整名单其实没能在任何权威来源里查到。能确证的只有两部。一部是流浪的蛤蟆的《天鹏纵横》,据记载首月稿费 1296.08 元,章均订阅超过 50015;流浪的蛤蟆正是林庭锋亲口说从西陆论坛拉过来的“第一批作者”之一8。另一部是圣者晨雷的《神洲狂澜》,首月稿费 441.46 元15。其余六部是什么,待考。所以但凡有人给你列一份完整的“首批八部”名单,都值得多一句追问——因为目前可靠确证的,只有这两部。

把这些零碎数字放在一起,1296.08 元这个金额今天看实在不起眼。但在 2003 年,它意味着一件从未发生过的事:一个写玄幻的、进不了任何刊物的普通人,靠在网上更新没写完的小说,从素不相识的读者那里,挣到了第一笔真正属于网络的钱。付费的渠道当时还很笨——读者要跑邮局、跑银行汇款,麻烦得很,直到 2004 年 9 月起点接入盛大的点卡系统,付费才算方便起来8。但那台机器,已经开始转了。


订阅制一旦跑通,它带来的就不只是收入,而是一套新的规则,悄悄改写了什么样的小说值得写。

道理藏在那个最朴素的机制里:先免费放十几万字,后面按章收钱。这意味着,一部小说能不能挣到钱,取决于读者读到收费章节的那一刻,肯不肯继续掏钱往下看;而且不是看一次掏一次,是每一章都要重新做一遍这个决定。对作者来说,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残酷的即时反馈——每一章的订阅数都摆在那里,哪一章写得让读者不爽、不想往下翻,订阅立刻就掉。

在这套规则下,一种写法迅速占了上风,后来被概括成两个字:求爽。早年榕树下那批人讲究的是“文以载道”,文字要美,要有思想,要经得起文学的眼光。但订阅制不奖励这些。它奖励的是让读者一章接一章停不下来的能力。主角要不断变强,要打脸、要扬眉吐气,要在每一章结尾留下一个让人非看下一章不可的钩子。中国作家网在回顾这段历史时写得很直接:2003 年起点 VIP 成功之后,“爽文”逐渐成为主流,“求爽”取代“文以载道”成为创作主导逻辑——这是玄幻、仙侠这类商业流派形成的关键转折18

这里发生的,正是第二节那把尺子所说的“新动力机制”。论坛模式改变了“谁能发表”,订阅制则改变了“什么样的故事能活下来”。它不靠任何人下命令,也不靠评论家的褒贬,纯粹靠读者一章一章的付费投票,把不够“爽”的写法淘汰掉,把够“爽”的写法留下来、放大、复制。一个写手如果想靠这个吃饭,他不需要被谁说服,只需要看自己的订阅曲线,就会自动学会怎么写。

人也跟着流动起来。订阅制让起点能给作者发真金白银的稿费,作者就开始往钱多的地方走。2003 年前后,幻剑书盟和起点之间,围绕内容审核、VIP 分账这些事,出现了作者迁移,一批人转投起点18。后来写出《诛仙》的萧鼎、早期玄幻黑道流的代表血红,都是在 2003 年前后开始在这股潮水里写作的1819。血红本名刘炜,2003 年夏天在起点开始写网络小说19。萧鼎本名张戬,1976 年生,福州人,《诛仙》大约也在 2003 年动笔,先在幻剑书盟连载,实体书还走了一条“出口转内销”的路——先在台湾出版,2005 年才正式和大陆读者见面20

值得停下来想一想这中间的得与失。订阅制把写作者从出版业那条窄路上解放了出来——不再需要讨好编辑、不再需要等版面,只要有读者肯付费,就能活下去,这是一种相当彻底的自由。但这份自由是有代价的:读者的钱包成了唯一的裁判,而钱包偏爱的,是即时的快感,不是缓慢的回味。那些在榕树下被珍视的东西——节制、留白、文字的讲究——在订阅曲线面前,没什么竞争力。于是网络文学在拿到经济独立的同一刻,也把自己的审美交给了市场。这谈不上谁的阴谋,只是一台机器运转的自然结果:你设计了一个按“爽”付费的系统,系统就会源源不断地生产“爽”。

最早搭起这台机器的那几个人,当时未必想得这么远。他们要解决的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怎么让网站活下去,怎么给作者发出稿费。他们大概没料到,自己顺手定下的那条“先免费试读、再按章收费”的规则,会在此后二十年里,安静地决定几千万部小说该长成什么样子。


订阅制证明了网络文学能挣钱,这件事很快引来了第一个真正的买家。

2004 年 10 月 8 日,盛大互动娱乐发布公告,宣布以现金形式收购起点中文网21。盛大当时是中国最大的网络游戏公司之一,掌门人陈天桥。在收购公告里,起点被描述成一座内容富矿:“起点拥有文学作品 14000 部,超过 12 亿字,拥有 300 多部作品的独家电子版权和游戏改编权,每天网页浏览次数接近 3000 万。”21陈天桥要的不只是一个收费的读书站,他看中的是这些故事背后的改编权——他说起点的文学内容会“为盛大在自主研发网络游戏时提供丰富的内容支持”,要“通过文学与网络游戏结合的新模式来推动双方共同发展”21。也就是说,从资本第一次进场的那一刻起,网络文学就已经被当成了 IP 的源头,而不只是文学本身。这个逻辑,会在二十年后变成它命运里最重的一块。

这笔交易花了多少钱,至今没有一个确切的数字。盛大当年的原始公告并没有公布金额21。后来的转述出现了几个互相打架的口径:观察者网的一篇文章说是 200 万美元,按当年汇率约合 1500 万人民币22;网文史专栏则记成 2000 万元人民币,连收购的月份都记成了 8 月15。这几个数字没法对齐,所以稳妥的说法只能是:2004 年 10 月,盛大以现金收购起点,公开报道未披露确切金额,后世转述有“200 万美元(约 1500 万元)”和“2000 万元人民币”两种说法。

无论金额是多少,这次收购都是一道分水岭。它意味着起点不再是六个穷年轻人的副业,而成了一家大公司的资产。盛大此后会把起点、晋江、红袖添香等一批网站整合起来,2008 年组建盛大文学23。再往后,2015 年初腾讯一方收购盛大文学,整编为阅文集团24;2017 年 11 月 8 日,阅文集团在香港上市,发行价 55 港元,首日收盘大涨八成多,市值一度逼近 930 亿港元,公开发售超额认购六百多倍25。从 2003 年那 1296.08 元的首月稿费,到 2017 年那张近千亿市值的财务报表,中间隔着的,正是那个在出租屋里被想出来的付费按钮。

订阅制也在被收购后被进一步制度化。2005 年 2 月,起点推出月票制度,建起月票榜1526;同年 3 月底,又推出职业作家体系,据单一来源记载首批 8 位作家15。再往后是把作者按收入分等的层级——“白金作家”大约在 2006 年出现,“大神作家”约在 2009 年前后推出,不过这两个等级的确切年份,各家来源说法有出入,只能存疑26。月票、打赏、全勤奖、作家分级,这一整套后来被全行业沿用的职业化制度,根子都扎在 2003 年那个简单的决定里:让读者为还没写完的故事付费。

回到这一章开头的那个问题。人们总想把一种文学的诞生系在一部作品上,但起点的故事提示了另一种可能——决定中国网络小说面貌的,也许从来都不是哪一行字,是一种收钱的办法。商业模式先于流派,先于资本,先于六亿读者。那六个被文学圈看轻的年轻人,在 2003 年发明了一门生意,也在无意中发明了一台机器:它会自己挑选、自己放大、自己复制最能让人停不下来的故事。

只是有一个问题,那篇采访里没有问,他们大概也没有答案。当一个人坐下来设计“先免费十几万字、再按章收费”这条规则时,他想的多半只是怎么让网站活下去。他有没有意识到,自己造的不是一个付费系统,而是一台会持续生产欲望、并且永远不会嫌欲望太多的机器?又或者,到了某个时刻,是机器开始替他们做决定?这个问题,要留给后面的章节慢慢回答。


参考文献

  1. 中国作家网,《网文前沿:榕树下的记忆(上/下)》(朱威廉 1997-12-25 创建榕树下、四大写手、2002 年被贝塔斯曼收购) 链接 →
  2. 维基百科“安妮宝贝”条目 + 封面新闻报道(1998-10 启用笔名、1999-12 任榕树下内容主管、《告别薇安》约 40 万册) 链接 →
  3. 中国作家网,《〈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网络文学创世记》(痞子蔡 1998-03-22 连载、“网络文学元年”说、同期作品) 链接 →
  4. 中国作家网,《为什么说中国网络文学的起始点是金庸客栈?》(今何在《悟空传》2000 年创作、“网络第一书”、九州系列孕育) 链接 →
  5. 中国作家网,《为什么说中国网络文学的起始点是金庸客栈?》(榕树下编审制度带纸媒逻辑、属过渡性质) 链接 →
  6. 中国作家网,《为什么说中国网络文学的起始点是金庸客栈?》(“起始点=新动力机制发生地”判据、金庸客栈 1996-08 成立、起源三说裁断) 链接 →
  7. 中国作家网,《访起点中文网创始人宝剑锋》(2001-11 在西陆 BBS 创建中国玄幻文学协会 CMFU) 链接 →
  8. 中国作家网,《访起点中文网创始人宝剑锋:网络文学崛起的历史细节》(林庭锋一手口述:2003-05 决定做 VIP、留到 10 月发表、十几万字试读、流浪的蛤蟆首批作者、2004-09 接入盛大支付) 链接 →
  9. 搜狐号“网文史话”,《网文史话|龙的天空》(2000-08-01 龙的天空原创文学联盟由西陆四论坛合并成立) 链接 →
  10. 中国作家网,《访起点中文网创始人宝剑锋》(2002-05-15 起点中文网上线) 链接 →
  11. 搜狐号,《五个男人的网文创业之路》(创始团队群像;2003-10 正式收费、读千字 2 分、初期全返后行三七分成——单一二手源,三七分成宜弱表述) 链接 →
  12. 搜狐号“网文史话”,《网文史话|起点》(六位共同创始人名单与网名:宝剑锋/黑暗之心/藏剑江南/意者/黑暗左手/5 号蚂蚁) 链接 →
  13. 维基百科“起点中文网”/“吴文辉(企业家)”条目(2002 年六位创建者本名与网名、技术与拉人分工) 链接 →
  14. 中国作家网,《访起点中文网创始人宝剑锋》(林庭锋自述:“VIP 这个概念是我从银行柜台服务借鉴的”) 链接 →
  15. 搜狐号“网文史话”,《网文史话|起点》(2003-10-10 推出首批 8 部 VIP、11-10 优惠期结束已 23 部、2 分/千字、首月全返、《天鹏纵横》《神洲狂澜》稿费、月票/职业作家、盛大收购 2000 万元说——多处为单一二手源需弱表述) 链接 →
  16. 虎嗅网/凤凰网财经,《网络文学产业二十年:传说结束了,历史刚刚开始》(2001-11 玄幻文学协会、2002-06 起点试运行、2003-06 笔会提出 VIP 方案、首月免费、2 分/千字、23 部交叉印证) 链接 →
  17. 维基百科“起点中文网”条目(10 月初推出带营利性质 VIP 电子出版作品、确立每千字 0.02 元、截至该日全站仅 23 部 VIP——日期与数字交叉核证) 链接 →
  18. 中国作家网,《网络文学发展早期的“精英”与“小白”之争》(VIP 成功后“求爽”取代“文以载道”、玄幻仙侠商业流派定型、幻剑书盟作者迁移) 链接 →
  19. 中国作家网,《血红:爱阅读的“网络大神”养成记》(血红本名刘炜、2003 年夏在起点开始网络写作) 链接 →
  20. 中国作家网,《诛仙》作者萧鼎专访(萧鼎本名张戬、1976 年生福州人、《诛仙》约 2003 年起笔首发幻剑书盟、台湾先出实体书 2005 年返大陆) 链接 →
  21. 新浪科技,《盛大网络再张大嘴 现金支付吃掉起点中文网》(2004-10-08 公告、现金收购、起点内容规模与陈天桥“文学+游戏”表态、原报道未公布金额) 链接 →
  22. 观察者网,《腾讯和盛大联手做网络文学市场》(转述盛大 2004 年以约 200 万美元、约合 1500 万人民币收购起点——金额为二手转述) 链接 →
  23. 维基百科“盛大文学”条目(盛大文学 2008 年成立、整合起点/晋江/红袖添香等) 链接 →
  24. 界面新闻,《IPO 的起点:“网文第一股”阅文上市细节浮出》(腾讯文学 2015 年合并盛大文学组建阅文集团、早期作品与作家规模) 链接 →
  25. 中证网,《阅文集团港股上市发行价确认/首日表现》(2017-11-08 港交所上市、发行价 55 港元、首日收盘 +86.18%、市值约 928 亿港元、超额认购逾 620 倍) 链接 →
  26. 凤凰网宁波/人人都是产品经理(起点 2005-02 月票制度与月票榜、约 2006 年白金作家、约 2009 年大神作家——具体年份各源有出入宜弱表述) 链接 →

爽的工业化

在它最被人轻视的那一面,男频网文是一门手艺。一个写了三百万字的作者谈起自己的书,常常不说“灵感”,而说“节奏”——多少字一个小高潮,多少章一次升级,主角什么时候该挨打、什么时候该翻身。读者也用同一套词汇评判:这本“够爽”,那本“毒点太多”,另一本“前期憋屈,弃了”。这是一种被反复测算过的写作。它的目标不是让人惊叹,是让人停不下来;它的工序不写在任何教科书里,却在无数论坛帖、签约合同与编辑批注中被一遍遍地校准。本期想做的,是把这套手艺拆开来看:一个“爽点”由什么构成,它如何从单篇作品的偶然,变成可复制、可迭代、最终可以批量生产的配方。从《诛仙》到《诡秘之主》,再到短视频里那个反复出现的歪嘴笑——这是同一条工业流水线上的不同年份的产品。


要理解男频网文,先要理解“爽”这个字为什么会成为一种文学的核心词。

二〇二一年前后,主流媒体在解释这个产业时,已经普遍接受了一个说法:中国的网络类型小说被叫作“爽文”,而“爽”可以拆成三层读者心理——代入感、获得感、认同感1。这套三分框架被反复引用,它背后是北京大学邵燕君团队多年的网文研究。代入感,是读者把自己放进主角的位置;获得感,是主角不断变强、得到本不属于他的东西;认同感,是这种获得最终被周围世界承认。三者叠加,构成一次完整的阅读快感。

把这套心理装置落到具体的写法上,男频的“爽点”大致可以分解成几个反复出现的零件。

升级打怪是最基础的一个。主角的力量被换算成一套可以量化的等级,读者随他一级一级往上走。这种写法的源头之一,常被追溯到萧潜的《飘渺之旅》——它给修真境界排了一条清晰的序列,从旋照、开光一路到渡劫、大乘,把人物的进步变成一串可以数得清的数字2。读者由此获得一种确定的预期:翻过这一章,主角会比上一章更强。

金手指,是主角凭空获得的某种外挂。可能是一枚戒指、一部功法、一个系统,也可能是重生带来的先知。它的作用是把主角从普通人里拔出来,让他比同辈跑得更快。系统流把这枚金手指显性化到了极致——主角脑中多出一个发布任务、给予奖励的“系统”,完成任务就变强,注定横扫同侪3

扮猪吃虎与装逼打脸,是一对配套的零件,处理的是“被低估”和“被承认”。主角先以弱者、废物甚至受辱者的面目出现,被人轻视;随后在某个时刻露出真正的实力,让此前轻视他的人当众难堪。失落叶的《网游之纵横天下》被看作扮猪吃虎的典型4。这一套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精确地对应了那种“我被看低,但总有一天会让你们后悔”的情绪。

后宫,处理的是情感与占有的满足——多个女性角色围绕主角,且彼此不构成对主角的威胁。重生,处理的则是信息差:主角带着前世的记忆回到过去,知道哪支股票会涨、哪个人会背叛、哪场劫难将至。猫腻的《庆余年》二〇〇七年在起点连载,被评论界看作重生题材里少见的、带着理想主义和权谋分量的作品5

这些零件可以单独使用,更多时候被组合在一起。一部典型的男频爽文,往往是重生加系统加扮猪吃虎加升级打怪的叠加。把它们拆开来看,会发现每一个零件都是对某一种具体心理欠缺的回应,而非凭空发明的修辞。代入感解决“我是谁”,获得感解决“我得到什么”,认同感解决“别人怎么看我”。一篇读起来“爽”的文,通常是这三者被安排得密不透风的文。

需要说明的是,这种拆解并不意味着写作只是拼装零件。零件的组合方式、出现的密度、彼此的衔接,仍然区分出高下。但它确实意味着,男频的快感是有结构的,而有结构的东西就可以被分析、被模仿、被改进。接下来几节要看的,正是这套结构如何在十几年里被一步步标准化。

如果要给男频“爽”的工业化找一个起点,《诛仙》是一个合适的坐标。

萧鼎(本名张戬,一九七六年生,福州人)大约在二〇〇三年开始创作《诛仙》,最初发表于幻剑书盟,后转至起点,一直写到二〇〇七年前后,约一百六十万字6。中国作家网在回顾时称它“拉开中国网络古典仙侠小说写作的大幕”,并把它与《飘渺之旅》《小兵传奇》并称为早期网络三大奇书7。它的纸质书先在台湾出版,二〇〇五年才正式与大陆读者见面,是早期网文“出口转内销”的一个例子8

但《诛仙》在配方史上的位置有些特别。它确实是仙侠的定鼎之作,可它身上还留着大量“古典”的东西——情义、宿命、悲剧色彩,主角张小凡的成长里有挣扎和损失,而不只是一路高歌的变强。它更接近“后金庸时代的武侠”,而不是后来意义上纯粹的升级爽文9。换句话说,它站在工业化的门槛上,一只脚还在文学里。

真正把“升级”提炼成一套干净、可复制的标准模板的,是我吃西红柿(本名朱洪志)。他二〇〇七年写《星辰变》,二〇〇八年写《盘龙》10。《盘龙》是一部剑与魔法式的西方奇幻——主角林雷在一个有魔法、有斗气、有等级森严的强者体系的世界里,从一个没落家族的少年一路变强。它剥离了《诛仙》身上那些古典的、沉重的成分,把故事的主轴简化为一件事:升级。每一段剧情都服务于主角力量的增长,每一次力量增长都对应一个可被读者清楚感知的台阶。

这种写法的关键,是把“变强”彻底数值化。境界、等级、属性、排行榜——力量被翻译成一套读者能够读懂、能够预期、能够比较的数字系统。读者不再需要理解复杂的情义纠葛,只需要跟着那条上升的曲线走。这条曲线提供的,正是上一节说的获得感:稳定、可计量、几乎不会落空。

从二〇〇三年的《诛仙》到二〇〇八年的《盘龙》,这五年间发生的事,可以理解为一次提纯。仙侠把修真境界排成序列,西方奇幻把它替换成等级与属性,但内核是同一个——让主角的成长变成一条可以被画出来的折线。番茄因为连续多本作品保持着极高的市场反响,被视为这套升级写法的标准化大师之一11。需要谨慎的是,关于他的具体点击数字,多见于百科与作者页口径,本文不引为定论;可以确认的是市场层面的持续成功,以及他在写法上的示范意义。

到这里,“爽”已经从《诛仙》那种带着文学余温的偶得,变成了一套可以被反复套用的模板。接下来的问题是:当模板足够成熟,它会不会也长出自己的反面?

二〇〇八到二〇〇九年,升级写法成熟之后,男频内部出现了一次审美上的分叉。两部作品、两位作者,几乎在同一时间,给出了两种相反的“主角”。

一种是天蚕土豆(本名李虎,四川德阳人)的《斗破苍穹》。它二〇〇九年四月在起点开始连载,写到二〇一一年完结,约五百三十多万字12。主角萧炎从一个被退婚、被嘲笑的“废柴”开始,一路逆袭成为斗帝。书里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流传极广13。《斗破苍穹》把上一节说的几个零件组合到了一种近乎样板的程度:扮猪吃虎、装逼打脸、升级打怪、炼药师与异火榜这样的数值化设定,环环相扣。它代表的是“升级流”——主角的成长速度快、爽感密度高,读者跟着他几乎不停顿地往上冲。

另一种是忘语(本名丁凌滔,一九七六年生,徐州人)的《凡人修仙传》,二〇〇八年首发于起点14。它开创了被称为“凡人流”的写法。主角韩立没有天纵之才,也没有惊人的金手指,他靠的是谨慎、算计、努力,以及少量运气,在一个资源稀缺、等级森严、近乎弱肉强食的修仙世界里一步步往上爬15。凡人流的主角理性、克制,遇事先权衡利害;他变强很慢,每一分力量都得来不易。

这两种主角的差别,不只是节奏快慢,而是两种关于“爽”的不同理解。升级流提供的是即时的、密集的满足,主角的强大几乎是被许诺的;读者要的是那种一路碾压的痛快。凡人流提供的是延迟的、需要等待的满足,主角的强大是被挣来的;读者要的是那种“他终于熬出来了”的踏实。前者更接近一场酣畅的梦,后者更像一次漫长的攀爬。

有意思的是,这次分叉之后,两条路都没有消失,反而各自生长。凡人流的代表作者忘语后来又写了《魔天记》;而凡人流冷峻、克制的套路本身,到后来也被一些作者主动突破——耳根的五部曲全是修仙,他被看作凡人流的代表作者之一,又最早从凡人流那种冷酷的写法里转出来,在《一念永恒》里转向轻松、生活化的路子16

这说明,工业配方一旦成熟,它不会只朝一个方向迭代。升级流把快感推到极致,凡人流则反过来,靠延迟和稀缺制造另一种快感。两者都是对同一套零件的不同调校。读者用脚投票,市场同时容下了酣梦和苦熬。一个产业能在同一时期供养出截然相反的两种审美,本身就说明它的配方已经足够厚实——厚到可以容纳自己的反题。

到目前为止说的升级、凡人、扮猪吃虎,多少都还能在传统类型文学里找到一点影子。但男频真正的创造力,体现在它发明了几种此前并不存在的类型——它们是从互联网这块土壤里直接长出来的,被称为“网生类型”。

最典型的是无限流。它的开创者是作者 zhttty(本名张恒),二〇〇七年在起点连载《无限恐怖》。这部作品被称为“第一个诞生自互联网的网生小说类型”17。它的设定是:主角被召入一个“主神空间”,接受任务,穿越进一部部电影、动漫、游戏的世界里完成挑战、获得成长。它把系统文、穿越文揉在一起,构成一个可以无限扩展的文本世界——主神空间像一个枢纽,理论上能接入任何已有的故事。这种结构在传统文学里几乎没有先例,它只能产生于一个读者和作者都泡在电影、游戏、动漫里的网络环境。后来起点在二〇二一年底把相关品类从科幻里拆出来,单独设立“诸天无限”分类18,是这一类型成熟到足以独立成市的标志。

盗墓是另一支。它有两个几乎同时出现的源头。天下霸唱的《鬼吹灯·精绝古城》二〇〇六年三月在起点开始连载,是最早的盗墓题材,被称为盗墓小说鼻祖;南派三叔的《盗墓笔记》稍晚一些在网络连载,二〇〇七年一月首次出版19。《鬼吹灯》二〇〇七年爆红之后,盗墓题材出现井喷。这一支把探险、悬疑、民俗志怪和都市冒险结合起来,开辟了一条不靠“升级”也能让人欲罢不能的路。

洪荒流来自梦入神机(本名王钟)。他二〇〇六年的《佛本是道》被看作洪荒流的开山之作——它把封神、西游、蜀山、山海经这些资源整合到一起,将圣人神仙“人化”,搭出一套完整的洪荒神话框架20。这是一种典型的网络写法:不创造全新世界,而是把读者本就熟悉的神话资源重新拼装、赋予新的等级与冲突。

系统流则把金手指做成了一个显性的机械装置。它大约从二〇〇四年的网游文里演化而来——网游小说本身在二〇〇四到二〇〇七年间初兴,骷髅精灵(本名王小磊)二〇〇四年以《猛龙过江》引领过一波网游文热潮21。网游类衰落后,它的等级、任务、奖励机制并没有消失,而是融进了重生等元素,凝结成“系统流”。一朵小菊花二〇〇九年的《重生之我能升级》,常被视为较早一部知名的系统流作品22。系统流的逻辑很直白:主角脑中那个系统就是被摆到台面上的金手指,完成任务、领取奖励、注定变强。关于系统流的确切起源年份,各方说法不一,本文以阅文官方与多方交叉后的口径为准,不取单一来源的精确断代。

把这几种类型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依赖读者作为网络一代的共享经验。无限流借电影游戏,洪荒流借神话,系统流借电子游戏的奖励机制,盗墓借志怪与冒险类型片。它们并非凭空创造。它们把网络一代脑中已有的素材库重新组织。这或许正是“网生”二字的真正含义——这些类型只可能诞生在一个读者与作者共享同一套流行文化记忆的环境里。配方到这一步,已经不只是组合零件,而是开始发明新的零件类别。

一套配方迭代到足够成熟,会出现一个问题:它的上限在哪里?爽文能不能写得既好看又复杂,既满足又经得起细读?

二〇一八年的《诡秘之主》,常被拿来回答这个问题。

作者爱潜水的乌贼的这部作品,二〇一八年四月起在起点连载,到二〇二〇年五月完结23。它常被归入“克苏鲁”一脉,但严格说,它不是纯粹的克苏鲁——它把维多利亚时代的氛围、蒸汽朋克的质感、克苏鲁式的神秘恐怖,以及一种近似 SCP 的设定体系融在一起,是一次把外来文化做“中国化”二次创造的尝试24。它的西式神秘学外壳里,包着一个相当中式的理性内核:主角周明瑞凭借推理、计算和克制,在一个充满疯狂与未知的世界里步步为营。

《诡秘之主》代表的,是“设定流”能达到的一种高度。所谓设定流,是把世界观本身——它的力量体系、组织结构、历史脉络——做成作品最大的看点。读者读它,很大一部分快感来自于一点点拼出这个世界如何运转。这种写法对作者的要求极高:设定必须自洽、繁复、能层层揭开而不崩塌。《诡秘之主》把这件事做到了一个让后来者难以轻易超越的程度,因此常被称作近年男频的一部基准作品25

它的另一重意义在出海。这部作品在连载期间就被译成英文,在起点国际平台(WebNovel)同步推出。据公开报道,它在海外的累计阅读量超过四千四百万,评分约为四点八26。二〇二一年它登上海外影响力相关榜单,作品还被收入大英图书馆27。一部中国网文,用西式的神秘学外壳和中式的理性内核,反过来被西方读者大量阅读,并进入一座以收藏严肃文献著称的图书馆——这件事本身,构成了对“爽文”这个标签的一种反诘。

如果说前几节讲的是配方如何向下兼容、如何标准化,那么《诡秘之主》代表的是配方向上的一次试探:当升级、金手指、扮猪吃虎这些零件被一个足够精密的世界观重新组织起来,爽文是否可以同时承载快感与复杂?它给出的回答是肯定的,但这个回答也提醒人们,这样的天花板是稀有的——它需要一个能驾驭庞大设定的作者,需要漫长的连载,也需要读者愿意为复杂买单。并不是每一条流水线都通向这里。事实上,同一时期,配方还在朝另一个方向走,一个与《诡秘之主》几乎相反的方向。

二〇一八年之后,男频配方出现了一次彻底的下沉。

这次下沉的载体,是七猫、番茄、米读这一类免费阅读 App。它们大多在二〇一八年之后兴起,不靠订阅收费,而靠广告变现,主打的是三线及以下城市、中年、网络使用经验较浅的“下沉市场”读者28。商业模式一变,对内容的要求也跟着变:不需要复杂的世界观,不需要精巧的设定,只需要快——最好第一章就给到爽点。

于是男频那套配方被压缩到了它最朴素、也最直接的形态:赘婿、战神、兵王。这几类故事的结构高度同质——主角先以受辱者的面目出现,被岳家、被旁人轻视;随后身份揭晓,原来他是隐藏的首富、龙王或者战神;最后是打脸,那些曾经轻视他的人当众求饶29。这其实就是第一节拆解过的扮猪吃虎与装逼打脸,只不过把所有铺垫都砍掉,把“被低估”和“被承认”之间的距离压到最短。

这种同质化的规模相当惊人。有数据显示,仅赘婿一个题材,番茄平台上就有近九百本,起点、掌阅也各有数百本30。当一个题材能容下成百上千部几乎雷同的作品,它已经不再是创作,而是生产。

让这套配方真正进入大众视野的,是短视频投流。免费平台为了拉新,把这些小说改成短视频广告投放出去,其中那个反复出现的“歪嘴战神”——主角被羞辱后嘴角歪斜地冷笑,随即身份反转、当众打脸——成了一个标志性的画面31。它在各类信息流里高频出现,以至于“歪嘴战神”几乎成了某种网络梗。这一画面之所以有效,原理和十年前《斗破苍穹》里萧炎的逆袭并无二致,只是它把整个心理曲线压缩进了十几秒:羞辱、反转、打脸,一气呵成。

从《诡秘之主》到歪嘴战神,是同一年代里两个相反的方向。一个把配方向上推到设定的精密极限,一个把配方向下压到爽点的赤裸极限。它们看起来天差地别,可拆开来看,用的是同一套零件——代入、获得、认同,扮猪吃虎,身份反转。区别只在于,前者把零件藏进一个庞大世界里慢慢释放,后者把零件直接糊在脸上、即刻引爆。

这或许是工业化最终的样子:同一条流水线,既能生产出进入大英图书馆的作品,也能生产出短视频里那个十几秒的歪嘴笑。配方没有变,变的是它被投放的市场、被压缩的时长、被算计的转化率。一门曾经被叫作“求爽取代文以载道”的写作32,走到这里,已经把“爽”本身锻造成了一台可以无限复制的机器。它还会往哪里去,取决于下一拨读者在什么样的屏幕前、用什么样的零碎时间,去要那一口熟悉的满足。


参考文献

  1. 中国作家网《走进中国网络文学的五大热点》,谈“爽文”与代入感、获得感、认同感。 链接 →

  2. 百度百科TA说,关于萧潜《飘渺之旅》开创修真境界序列(线索,需交叉)。 链接 →

  3. 阅文作家专区词条,系统流定义与机制(系统=金手指)。 链接 →

  4. 百度百科,失落叶《网游之纵横天下》(线索)。 链接 →

  5. 中国作家网,猫腻《庆余年》评论“重生文的意义与谨慎的理想主义”。 链接 →

  6. 中国作家网,萧鼎《诛仙》专访(创作起止、字数)。 链接 →

  7. 澎湃新闻,《诛仙》“拉开网络古典仙侠大幕”与三大奇书并称。 链接 →

  8. 中国作家网/百度百科,《诛仙》台湾先行出版、二〇〇五年大陆面世(出口转内销)。 链接 →

  9. 中国作家网,《诛仙》被称“后金庸时代武侠圣经”的讨论。 链接 →

  10. 起点中文网作者页,我吃西红柿(朱洪志)《星辰变》《盘龙》等作品。 链接 →

  11. 百度百科TA说,我吃西红柿升级流标准化(市场反响,具体数字弱写)。 链接 →

  12. 维基百科,天蚕土豆《斗破苍穹》连载起止、字数(线索)。 链接 →

  13. 静安区政府网(网文论坛报道),《斗破苍穹》与升级流玄幻。 链接 →

  14. 腾讯新闻,忘语《凡人修仙传》二〇〇八年首发起点。 链接 →

  15. 中国作家网,忘语“凡人流”开山与理性升级写法。 链接 →

  16. 中国作家网,耳根五部曲与从凡人流向生活流转型。 链接 →

  17. 澎湃新闻,zhttty《无限恐怖》=第一个网生小说类型(无限流)。 链接 →

  18. 中国作家网,起点二〇二一年底拆分“诸天无限”独立品类。 链接 →

  19. 中国作家网,天下霸唱《鬼吹灯》与南派三叔《盗墓笔记》双源头。 链接 →

  20. 新浪,梦入神机《佛本是道》开创洪荒流。 链接 →

  21. 澎湃新闻(游戏论专栏),网游小说发展史与骷髅精灵《猛龙过江》。 链接 →

  22. 知乎专栏,系统流起源与《重生之我能升级》(起源说需交叉)。 链接 →

  23. 中国作家网,爱潜水的乌贼《诡秘之主》连载起止(2018-04至2020-05)。 链接 →

  24. 光明日报(中华读书报),《诡秘之主》克苏鲁外壳与中国化二次创造。 链接 →

  25. 中国社科院文学所《2024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相关,《诡秘之主》为近年基准作。 链接 →

  26. 光明日报,《诡秘之主》海外累计阅读超四千四百万、评分约四点八。 链接 →

  27. 中国作家网,《诡秘之主》入海外影响力榜、入藏大英图书馆。 链接 →

  28. CBNData,免费阅读App与下沉市场(广告变现、读者画像)。 链接 →

  29. 澎湃新闻,赘婿/战神/兵王套路结构(受辱→身份揭晓→打脸)。 链接 →

  30. 解放日报,各平台赘婿题材数量对比(番茄、起点、掌阅)。 链接 →

  31. 澎湃新闻,“歪嘴战神”短视频广告与下沉网文投流。 链接 →

  32. 中国作家网,VIP制度后“求爽取代文以载道”成创作主导逻辑。 链接 →

另一半人的梦

二〇〇五年,起点中文网在自己的主站之外,单独切出一块叫“女生网”的领地。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当时几乎没有报道留意。它把读者按性别一分为二,也把此后二十年的中文网络文学,分成了两半。一半人在求力量、求逆袭、求一个人打穿世界;另一半人在求一段关系、求一次被偏爱、求自己始终是某个人心里最要紧的那个。后者长期被当作前者的附属、续集,或者干脆是被取笑的对象。可它的读者数量并不少,它孕育的作品后来撑起了大半个国产剧市场。这一章想把“另一半”单独拎出来看:它的欲望长什么样,它和“那一半”到底差在哪里,以及当它在二〇一八年之后开始也想要“力量”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要理解女频,得先弄清“女频”这个词从哪来。它谈不上是一种文学自然生长出的名字。说到底,这只是一次平台分家留下的术语。

时间往前推。一九九九年八月,红袖添香创办,这是中文互联网上较早一批以女性读者为主要对象的文学网站之一1。二〇〇三年八月一日,晋江文学城(前身晋江原创网)成立,以言情、纯爱原创为主,日后成为中国大陆最具代表性的女性向文学社区222。这些站点在创办之初,并不会管自己叫“女频”——它们只是写给女性看的小说网站,“频道”的说法还不存在。

真正的分界点在二〇〇五年。这一年,起点中文网在主站之外开辟了“女生频道”3。一个以男性读者和男性向作品为主的大站,单独划出一块给女性读者,于是它的主站顺势被叫作“男频”,女生网那块被叫作“女频”。“男频/女频”这对术语,就是从这次分频里来的4。性别在中文网文里第一次被制度化为一种“频道”,背后并非某个人提出的理论主张,只是一家商业平台的产品决策。

这里要做一个区分(事实层与解释层)。事实是:红袖一九九九、晋江二〇〇三在前,起点女生网二〇〇五在后;“男频/女频”作为正式分类,业界普遍追溯到二〇〇五年起点的这次分频4。需要谨慎的是另一种说法——把女频的“诞生”等同于二〇〇五年。红袖、晋江都早于起点女生网,女性向写作的源头不在起点;二〇〇五年确立的是“频道”这套分类法,而非女性向文学本身。

分家之后是合并。二〇〇七到二〇一〇年间,盛大文学陆续收购了晋江、红袖添香、榕树下、小说阅读网、言情小说吧、潇湘书院等一批站点5。这些名字此前各自为政,潇湘书院偏古言宫斗,言情小说吧偏都市言情,晋江则言情与纯爱并重。资本把它们收进同一个口袋,女频从此不再是散落的小社区,而成了一个可被打包、可被估值的板块。再后来,阅文整合相关资源,推出女性阅读品牌,把起点女生网、云起书院、潇湘书院、红袖添香、小说阅读网、言情小说吧等若干女频品牌统合到一起518

所以女频的谱系大致是这样一条线:红袖(一九九九)开了头,晋江(二〇〇三)立了社区,起点女生网(二〇〇五)给了它一个对照着男频的名字,盛大与阅文(二〇〇七年起)把它资本化。要留意的是,这条线里晋江始终有点特别。它没有被彻底并入某个男频主导的大盘,长期保持着相对独立的社区气质和高度女性化的用户结构——这一点在本章最后一节还会回来谈。

平台分家是制度层面的事。但分家之所以能站得住,是因为它底下确实压着两套不一样的欲望。要看清这一点,得先看女频自己长出了哪些花样。


女频不是一种类型,是一片不断分叉的森林。它的主干是言情——男女之间的情感关系。从这根主干上,先后长出了古言、清穿、宫斗、宅斗、虐恋、甜宠、种田等一系列枝杈6。把这些枝杈按时间和代表作排一排,能看出女频审美的走向。

先说穿越与清穿。二〇〇五年,桐华的《步步惊心》在晋江原创网连载,被视为清穿(穿越到清朝)一脉的扛鼎之作7。一个现代女性穿回康熙年间,卷入九子夺嫡,与几位皇子产生情感纠葛。这部作品的影视命运也值得记一笔:二〇〇九年,它成为盛大文学旗下首部被正式启动改编拍摄的网络小说,二〇一一年在湖南卫视首播后爆红7。桐华本人兼作者、编剧、影视公司经营者数职,后来又有《大漠谣》《云中歌》《长相思》等改编剧19

几乎同时是宫斗。流潋紫二〇〇六年开始创作《后宫·甄嬛传》,近百万字,二〇〇七年由花山出版社出版实体书8。电视剧《甄嬛传》二〇一一年播出,此后多年成为被反复重看、反复“考古”的国民级文本。宫斗的内核是:一个女性在一座以皇帝为中心、规则森严的后宫里,靠心计、结盟与隐忍,从底层一路爬到权力顶端。它的爽感来自“斗”,但斗的目标往往仍是情与位的合一。

宅斗是宫斗的家庭版。把战场从皇宫缩小到一座大宅门,主角换成了高门里的庶女、嫡女、当家主母,嫔妃退场。关心则乱的《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是代表,二〇一八年改编剧播出9。另有《庶女攻略》(改编剧名《锦心似玉》)一脉9。宅斗写的是一个女性在家族内部错综的尊卑、嫡庶、婆媳关系里求生存、求体面、求一段可托付的婚姻。它把女频“关系本位”的特征暴露得很清楚:所有的较量都发生在人与人之间,而不是人与怪物、人与天地之间。

虐恋是另一条线,走得比甜宠早。匪我思存被归入言情“天后”一档,路线是苦情、虐恋,《佳期如梦》《千山暮雪》《东宫》皆属此类10。这一脉的快感建立在“疼”上——误会、错过、求而不得、生离死别。与之相邻的还有辛夷坞的都市青春疼痛言情《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原来你还在这里》1020。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虐”是女频言情的主流情绪。

然后是甜宠对虐恋的取代。顾漫是这条线上绕不开的名字。她一九八一年生,宜兴人,晋江驻站作者,二〇〇五年以《何以笙箫默》成名,二〇一〇年凭《微微一笑很倾城》获第三届中国网络文学节最佳作者11。顾漫作品有几个清楚的特征:纯爱,没有阶层升级,情感细腻,金句多,男女主往往各自是专业领域里的佼佼者1121。《微微一笑很倾城》写的是一对游戏与现实里都登对的眷侣,几乎没有“狗血”的撕扯,主打一个甜。有评论把女频的情绪转向概括为:“甜宠”逐渐取代了早期的“虐恋/疼痛”12。这并不意味虐恋消失了,更准确的说法是,读者的主流口味从被折磨的快感,移向了被宠爱的满足。

种田是更安静的一支。它多为现代女性穿越回古代,按儒家礼教融入乡村或市井生活,种地、经营、攒家业、把日子一点点过起来9。代表如《重生小地主》(后改编剧名《田耕纪》,源出起点女生网二〇一三年的作品)9。种田文几乎没有强烈的情感冲突,它的爽来自“安稳”和“把生活握在自己手里”。

还有一些更晚近、更带实验性的子流派,可以一并提及。女尊是女强的加强版,晋江在二〇〇四年已有女强、女尊倾向的作品,二〇〇五年后正式出现“女尊”标签,设定上女尊男卑、女婚男嫁13。快穿在穿越、综穿的基础上发展,靠主角在多个空间之间转移来搭建框架13。百合以女性之间的爱恋营造一个“女儿国”13。ABO设定(Alpha/Beta/Omega,附带发情、标记、生子机制)源自上世纪九十年代欧美剧集同人,约二〇一一年引入中文同人圈后流行13。这些子流派的存在本身说明:女频并非铁板一块的“言情”,它内部一直在试探性别与权力的各种排列组合。

这片森林枝杈虽多,根却是同一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古言宫斗斗的是后宫里的关系,宅斗斗的是宅门里的关系,虐恋与甜宠写的是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连种田都是把一个人安放进一张安稳的家庭与乡里关系网里。把这一点拎出来和男频并排放,差异就很清楚了。


男频与女频的差别,不是题材深浅的差别,而是欲望结构的差别。下面这张对照表,把几个主要维度并排放(其中“读者画像”一栏带有较大不确定,详见第六节,此处只作粗略对照)。

维度 男频 女频
代表平台 起点中文网、番茄小说 晋江文学城、起点女生网、潇湘书院、红袖添香
主干流派 玄幻、修仙、都市、历史、军事、系统流 言情、古言(宫斗/宅斗)、清穿、虐恋、甜宠、种田
典型爽点 升级打怪、开金手指、扮猪吃虎、装逼打脸 情感互动、被偏爱、关系经营、身份逆转
主角设定 个人能力不断变强的“欲望主体”,主动征服 处在关系网络中心的人,被多方在意
配角中的异性 常为“傻白甜”式的被凝视对象、后宫成员 男性配角往往是关系的一极,深度参与情节
欲望结构 凭一己之力打穿世界、占有资源(含后宫) 在一段或一张关系里被看见、被珍视、被选择
主线 力量的获取与个人成功 情感的确认与关系的归属

这张表里,几处对照值得展开。

第一是爽点。男频重“升级打怪、开挂”,看一个普通人靠金手指一路变强;女频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与互动”,以情感为切入口12。一个看的是“我变强了没有”,一个看的是“我和他/她之间怎么样了”。

第二是性别位置。在男频里,男性主角处在“欲望主体”的位置,是主动的征服者,而女性角色常常是被凝视的“傻白甜”对象12。女频则把女性放回了主体位置——但这个主体的特征,和男频主角不太一样,下一节专门谈。

第三是题材分布。男频偏历史、战争、都市商战;女频偏都市言情、古言,以及与之相邻的纯爱12。这不只是选材偏好,它对应着两种对“什么算成功”的理解:一种是打下江山、积累实力;一种是被爱、被需要、在关系里有位置。

第四,也是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后宫元素的不对称。后宫在男频是常见配置——主角变强之后顺带收获一群仰慕他的女性。这种配置在女频极其罕见12。这个缺席不是偶然,它正好是两套欲望结构差异的浓缩。下一节就从这个缺席讲起。


为什么女频几乎没有后宫文?

先把现象说清楚。男频后宫文的逻辑是:主角(男性)凭借力量与魅力,同时拥有多个异性的爱慕,且这种拥有被叙述为一种成就、一种对资源的占有。把性别对调过来,女频本该出现“一个女主同时被多个男性爱慕并占有”的对应类型。这类作品并非完全不存在(女尊、ABO等子流派里有探索),但它远没有成为女频的主流,与男频后宫的繁盛完全不在一个量级12

这里要分清事实和解释。事实是:女频里后宫文极罕见,这一点有评论明确指出12。解释则需要谨慎,以下属推断层。

一种解释是,男频后宫的快感核心是“占有”——把多个异性当作可累积的资源,这与“升级打怪、积累实力”的整体欲望结构是一致的,异性是战利品的一种。而女频的快感核心不是占有,是“被偏爱”。被偏爱这件事,在结构上排斥分享:如果一个女主同时被五个男人爱,那么每一份爱都被稀释了,“我是他心里唯一最要紧的人”这个核心满足感就破掉了。男频后宫做的是加法(越多越好),女频被偏爱做的是减法到一(唯一才珍贵)。两者在数学上就不兼容。

如果说男频主角是一个“中心点向外扩张”的结构——他站在世界中央,不断把力量、资源、女性收拢到自己脚下;那么女频女主更像一个“关系网络的中心节点”。她的价值不体现在她能打败谁、占有多少,更多体现在她被一张关系网络里多少人在意、被这张网络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如何对待12。宫斗里的甄嬛,宅斗里的明兰,甜宠里的贝微微,她们都算不上孤胆英雄,更像是被各种关系——父女、母女、姐妹、敌友、夫妻——缠绕着、定义着、托举着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女频几乎所有主干流派,斗争都发生在人与人之间。宫斗斗的是后宫的人际,宅斗斗的是宅门的人际,言情写的是两个人的关系,种田写的是把自己安放进一张温暖的关系网。女主可以聪明、可以狠、可以强,但她施展这一切的舞台,始终是关系,而不是男频那种人对天地、人对系统、人对怪物的征服。

把“被偏爱”放在中心,还能解释女频另一个长期特征:男性配角的分量。在男频里,作为后宫成员的女性角色常是扁平的、功能性的被凝视对象12;而在女频里,那个被女主在意、或在意女主的男性,往往是关系的另一极,深度地参与剧情,有自己的来历、立场和转变。原因不难想:当快感来自“被这个人偏爱”,那么这个人是谁、值不值得、爱得够不够深,就必须被认真地写。爱的对象越立体,“被他偏爱”这件事的含金量就越高。

也正因为如此,对女频读者多一分同情的理解是有必要的。长期以来,“玛丽苏”“傻白甜”这类词被用来取笑女频读者,仿佛她们在消费一种幼稚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但若把男频的“凭一己之力打穿世界、坐拥后宫”也摆上同一张桌子,两者作为补偿性幻想,并没有高下之分——一个补偿的是现实里得不到的力量与征服,一个补偿的是现实里得不到的被看见、被珍视、被无条件选择。区别只在于,前者长期被默认是“正常的男性梦想”,后者却常被单独拎出来嘲笑。这种不对称本身,比作品更值得琢磨。

不过,“被偏爱”作为女频的中心,并不是一个静止的终点。大约从二〇一八年起,女频内部开始出现一种明显的松动:女主不再满足于被爱,她也想要力量。


二〇一八年前后,女频出现了一个被反复讨论的转向:大女主。

“大女主”这个词本身出现得更早,最初指的是以女性为绝对主角、戏份压过所有男性配角的作品。早期的大女主,仍然没有溢出言情的框架——她戏份重、地位高,但她的人生主线还是情感关系,宫斗的女主再厉害,最终的归宿往往仍要落回情与位。

新一代大女主不一样了。有文化评论观察到,二〇一八年后的“大女主”已经“溢出言情框架”:要求女主独立地拥有力量、成为强者甚至英雄,写作重心“从亲密关系渐渐转移到女性自身”14。配套出现了一些新词,比如“爱女文学”“英雌”,被用来回应那些被认为带有男性中心色彩的旧词,论者将其视为“新一波网络女性主义浪潮”的一部分1423

更技术性的变化在写法层面。近年女频被观察到进入了一个“游戏化”的新阶段——开放世界、桌面角色扮演的数值系统、互动分支、修仙模拟器之类的玩法被引入,把原本属于男频的“升级、规则破解”机制搬进了女频14。男频那套可拆解、可迭代的力量配方,开始向女频迁移。出现了带有女性主角的无限流、系统流作品,女主也开始“打怪升级”,也开始凭实力一路变强。

这个转向,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女频的欲望结构,从“被偏爱”开始转向“成为强者”14。从“我是不是被他珍视”,移向“我自己强不强、我能不能独立打穿这个世界”。前几节说的那个以关系为中心、以被偏爱为核心的女频,到这里被改写了——至少是被部分改写了。

要对这个转向做几点限定(解释与推断分层)。

其一,这是“转向”,不是“取代”。甜宠、宫斗、宅斗这些以关系为本的老流派并没有消失,它们仍有庞大的读者。大女主与力量幻想是新增的一支强势力量,与旧的关系本位并存,而非把后者扫地出门。

其二,机制迁入不等于欲望同构。男频的升级机制被搬进女频,但女主“成为强者”之后,作品要处理的问题往往仍带着女频的底色——她变强之后如何对待关系、如何面对那个曾经“偏爱”的位置、力量与情感如何安放。机制是男频的,但落点未必完全等同于男频。这一层需要更细的文本分析才能讲清,此处只作提示,不下断言。

其三,把这一转向直接等同于“女频被男频同化”是过快的。一种更克制的说法是:当“被偏爱”这个长期中心被一部分读者觉得不够用了,她们开始向力量幻想伸手,而力量幻想现成的、最成熟的配方在男频那边,于是发生了机制的借用。这个过程里,到底是同化,还是女性向欲望长出了新的形状,眼下还看不到定论。

无论如何,二〇一八年之后的女频,比此前任何时候都更难用“关系/被偏爱”一句话概括。它在长出另一半的另一半。


最后回到一个看似简单、实则容易出错的问题:到底是谁在读?

先给一组常被引用的全网数据。截至二〇二三年底,中国网络文学用户规模约五点三七亿,同比增长约百分之九,作者规模约二千四百零五万,三十岁以下作者占比超过七成15。再往前,QuestMobile 二〇二一年的一组数据显示,全网网文读者中男性约百分之五十点七、女性约百分之四十九点三,大体持平16

如果只看这组全网数字,会得出一个结论:网文读者男女各半,性别在这里几乎不构成区分。但这个结论是危险的。它在分平台一看,就立刻站不住了。

平台层面的分化极大。晋江高度女性化,读者几乎都是女性;而番茄、起点男频侧则明显偏男性16。换句话说,“全网男女各半”和“单平台高度集中于某一性别”,是两套不能混用的口径。全网持平,是因为高度女性化的平台和高度男性化的平台彼此抵消、加总后看起来平衡;而具体到每一个平台内部,性别往往是高度集中的。一个只逛晋江的读者和一个只逛起点男频的读者,几乎活在两个不重叠的世界里,可把他们加在一起,统计上就成了“男女各半”。

这个口径问题,正是本章开头那次平台分家在数据上的回响。二〇〇五年起点把读者按性别切成两个频道,二十年后,这种制度化的分流落实成了平台层面的性别集中——女频平台几乎只剩女性,男频平台几乎只剩男性,而全网加总反而抹平了这一切。制度的分家,最终长成了人群的分居。

关于晋江的性别比,要专门做一个信源提示。常被引述的“晋江男女用户比约七比九十三”“十八至三十五岁用户占约八成”“日活约二百二十万”等数字,多来自百科或二手转述,证据等级较弱,并非平台官方披露17。所以稳妥的说法只能是:晋江的用户结构高度女性化(这一点方向上可信),但“七比九十三”这种精确比值应当谨慎对待,它是弱信源,口径不明。本章引用它,只为说明“高度女性化”这个方向,而不为这个具体数字背书。

平台分化还连着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晋江长期是言情与纯爱(耽美)原创并重的社区2,常被引述的“耽美频道流量占比”之类数据同样属于弱信源、口径不明,此处不取具体数值。耽美——女性书写的男男情感——是女频内部一块体量可观、又格外特殊的领域。它如何兴起、如何在影视化破圈后撞上监管与刑法,是另一个需要单独处理的题目,留待下一章细谈,这里只点到为止。

把这一章收一收。女频起于一次平台分家:红袖、晋江在前,起点女生网二〇〇五年给了它“频道”的名分。它长出了言情、宫斗、宅斗、虐恋、甜宠、种田这一片以关系为根的森林。它的核心不在力量,而在被偏爱——这也是它几乎没有后宫文、几乎所有斗争都发生在人与人之间的原因。可二〇一八年之后,它又开始向力量伸手,把男频的升级机制借了过来,女主从“被爱”转向“成为强者”。至于读者,全网看是男女各半,分平台看却是泾渭分明的两群人。

那么“另一半人的梦”到底是什么样的梦?是被一个人始终放在心上的梦,还是自己也能打穿一个世界的梦?在二〇一八年那道分岔之后,这个问题恐怕已经没有单一的答案了。也许真正在发生的是,另一半人正在重新决定,自己到底想要做哪一种梦——或者,两种都要。


参考文献

  1. 中国作家网:我国文学网站发展阶段梳理,红袖添香一九九九年八月创办为早期女性文学网站之一。 链接 →

  2. 晋江文学城概况(创立于二〇〇三年八月一日,以言情、纯爱原创为主,大陆代表性女性向文学社区);用户性别比等数据为弱信源,须以官方或B级交叉。 链接 →

  3. 中国作家网:起点中文网二〇〇五年开辟“女生频道”,主站遂被称“男频”。 链接 →

  4. 中国作家网:从“金手指”到甜宠文——“男频/女频”正式分类源于二〇〇五年起点开辟女频。 链接 →

  5. 中国作家网:盛大文学二〇〇七至二〇一〇年收购晋江、红袖添香、潇湘书院等;阅文整合后统合起点女生网、云起、潇湘、红袖、小说阅读网、言情小说吧等女频品牌。 链接 →

  6. 中国作家网(孙葳):女频IP改编以言情为底,衍生古言、穿越、重生、种田、甜宠、大女主等类型。 链接 →

  7. 桐华《步步惊心》二〇〇五年起在晋江原创网连载(清穿代表作),二〇〇九年成为盛大文学旗下首部正式启动改编的网络小说,二〇一一年湖南卫视首播(事实须以剧集播出/媒体交叉)。 链接 →

  8. 流潋紫二〇〇六年创作《后宫·甄嬛传》近百万字,二〇〇七年花山出版社出版,电视剧《甄嬛传》二〇一一年播出(须B级交叉)。 链接 →

  9. 中国作家网(孙葳):宅斗代表《知否》(关心则乱,二〇一八剧)、《庶女攻略》(改编《锦心似玉》);种田多为现代女穿古,如《重生小地主》(《田耕纪》,起点女生网二〇一三)。 链接 →

  10. 澎湃新闻:言情多代际作者——匪我思存(《佳期如梦》《千山暮雪》《东宫》虐恋苦情)、辛夷坞(《致青春》青春疼痛)等。 链接 →

  11. 中国作家网“顾漫IP现象”:顾漫一九八一年生,晋江驻站作者,二〇〇五《何以笙箫默》成名,二〇一〇《微微一笑很倾城》获奖;纯爱、无阶层升级、专业职业设定。 链接 →

  12. 中国作家网:男频重升级打怪/金手指、男主个人成功、后宫元素(女频极罕见);女频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互动,以情感为切入,“甜宠”取代早期“虐恋/疼痛”;男性处“欲望主体”位置,男频女性角色常为被凝视的“傻白甜”。 链接 →

  13. 中国作家网(王婉波·女频空间叙事)及同人考据:女尊(晋江二〇〇四已有,二〇〇五后出现“女尊”标签)、快穿、百合定义;ABO设定约二〇一一年引入中文同人圈(同人考据为弱信源,须谨慎)。 链接 →

  14. 澎湃新闻:女频“大女主”溢出言情框架,要求女主独立拥有力量、成为强者,写作重心从亲密关系转向女性自身;女频“游戏化”引入男频升级/规则破解机制,欲望结构由“被偏爱”转向“成为强者”。 链接 →

  15. 新京报/中国作家网生态报告:截至二〇二三年底网文用户约五点三七亿(同比约+9%),作者规模约二千四百零五万,三十岁以下作者占比超七成。 链接 →

  16. 行业报告转述:QuestMobile(二〇二一)全网读者男约50.7%、女约49.3%大体持平,但平台分化极大——晋江高度女性化,番茄/起点男频偏男性(具体口径不一,须标注,不可与单平台数据混用)。 链接 →

  17. 晋江“男女比约七比九十三”“日活约二百二十万”“耽美频道流量占比”等数据来自百科/二手转述,证据等级弱、口径不明,仅作“高度女性化”方向参考,不为具体数值背书。 链接 →

  18. 光明日报·中华读书报:文学网站发展阶段与女频平台沿革(盛大收购、阅文整合女频品牌),与中国作家网梳理互为交叉。 链接 →

  19. 桐华《步步惊心》及流潋紫词条考述(清穿连载、影视化时点、作者多重身份)——维基资料为lead,事实须以剧集播出与媒体交叉。 链接 →

  20. 辛夷坞词条:都市青春疼痛言情代表作《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原来你还在这里》——维基为lead,须交叉。 链接 →

  21. 晋江文学城平台原始页(顾漫驻站作品词条),印证纯爱、专业职业设定等创作特征。 链接 →

  22. 界面新闻(财经号):晋江文学城侧写,含高端青春言情出版版权中晋江占比的行业说法(流量/占比为弱信源,须标注口径)。 链接 →

  23. 中国作家网(王婉波·女频空间叙事):女频子流派与女性书写空间的演变,作为大女主转向与女性主义话语介入的评论背景。 链接 →

越界的代价

2018年那个夏天,有人在弹幕里反复打出两个名字。屏幕上是两个男人,一个查案,一个嗜血,剧情粗糙,特效廉价,可弹幕一行行盖过去,像潮水漫过堤坝。再过一年,同样的潮水会捧出两位顶流,让一个晋江签约写手的名字写进电视剧片头。又过一年,举报与封号、屏蔽与道歉接踵而至;再一年,几纸判决书与一份中宣部通知,把那片潮水推回它出发的地方。这一章讲的,是一种长期生长在主流视线之外的女性书写,如何在破圈的高光里撞上刑法的条文与监管的边界。涉及刑期与涉案数字处,多数判决书并未完整公开,文中凡此一律标注来源口径;涉及屏蔽、整顿的因果与意图,能查证则陈述,不能查证则留白。


要理解后来发生的事,先得理解一片飞地。

在中文网络文学的版图里,男频与女频的分界并非天然。据中国作家网梳理,红袖添香创办于1999年,晋江原创网成立于2003年8月,而“男频/女频”这组术语的制度化,要到2005年——起点中文网开辟“女生频道”,主站遂被称作“男频”,女生网称“女频”,分野由此固定下来1。在作协系统的评论里,两者的差异被描述为欲望结构的差异:男频偏重“升级打怪、开挂(金手指)”,男主个人成功,女性角色常处被凝视的位置;女频偏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与互动”,以情感为切入2

晋江文学城就生长在这条分界的女频一侧。它是中国大陆有代表性的女性文学网站,以言情、耽美(站内多称“纯爱”)原创为主。关于它的用户性别比、耽美频道流量占比,坊间常引“男女约7:93”“耽美频道占比超四成”一类说法,但这些数字多来自百科与二手转述,缺乏平台官方或主流媒体的承重,只能作背景参考3。可以确定的是它的取向:在一个普遍以男性为预设读者的网文世界里,晋江把女性放在了欲望主体的位置。

耽美是这片飞地里最特殊的一块。它写两个男性之间的爱情,作者与读者却以女性为主。围绕它的学术与评论里,常出现一个说法——把男性作为爱欲对象来书写,本身就让女性读者绕开了“被男性凝视”的既定位置,在一个虚构的场域里获得某种观看与想象的自由。这是一种解释,不是定论;但它解释了为什么耽美会在女性读者中长成一个如此稠密的社群。

进入2010年代,这片飞地里出现了几位把耽美写成“大故事”的作者。priest自2007年起在晋江写作,擅长历史、东方奇幻、武侠、刑侦、科幻题材,代表作有《镇魂》(2012)、《杀破狼》(2015)、《有匪》(2015)、《默读》(2016)等4。她的写法常被概括为“去性别化的大叙事”——爱情之外有世界观、有权谋、有打斗,男性向读者也能读进去。

另一位是墨香铜臭。她的《魔道祖师》《天官赐福》成为耽美中商业价值极高的IP。据财经媒体报道,《天官赐福》动画2020年10月开播,总播放约5.1亿、追番约875万;《魔道祖师》动画累计播放达数十亿;B站2018年与晋江达成IP改编合作,《天官赐福》在列5。这些数字标记出一个事实:到这个时候,耽美已经不只是一群女性读者的私语,它有了动画、广播剧、周边,有了可以被估价的版权。

一片本来安静的飞地,开始有了被看见的体量。被看见,意味着接下来要面对那些原本与它无关的尺度。


破圈是从一部不被看好的剧开始的。

2018年,《镇魂》上线,改编自priest的同名小说,白宇、朱一龙主演。它被一些媒体称作首部成功的耽改“黑马”——制作并不精良,却凭着双男主的相处与庞大的同人二次创作,在网络上聚起了出乎意料的热度6。原著本是耽美,改编为影视时按照可过审的方式处理成“社会主义兄弟情”,但观众心照不宣地读出了那层底色。朱一龙、白宇由此进入更大众的视野。

真正的高峰在2019年。《陈情令》改编自墨香铜臭的《魔道祖师》,肖战、王一博主演。据界面新闻等报道,该剧腾讯视频播放量约47亿——这是其中一种口径,另有“69.7亿”等不同说法在流传,平台与媒体的统计口径并不统一,具体数字宜谨慎对待7。可以确定的是它的造星效应:豆瓣评分由开播时的低分一路回升,肖战、王一博的微博粉丝在增量榜上居前,“双男主/CP”成了一种新的造星模式7

一个写手的虚构世界,就这样把两个素人捧成了顶流。对原著的女性读者群而言,这是一种复杂的体验——她们多年偏居一隅的趣味,忽然成了全网讨论的中心;与此同时,大量并不读原著、只追演员的流量粉丝涌入,社群的成分变了。两种人群挤在同一个名字底下:一边把作品当作耽美来读,一边把演员当作偶像来护。这两种感情的方向并不一致,张口闭口都是同一个人,却在说不同的事。

破圈带来了商业价值,也带来了一个此前不存在的接触面。当一部源自耽美的剧拥有了数十亿播放、拥有了顶流,它就同时拥有了庞大的粉丝、激烈的内部摩擦,以及随之而来的、来自外部尺度的注视。下一年的连锁,正是从这个接触面上引爆的。


2020年2月下旬的那场连锁,至今仍有许多环节缺乏官方文件可以直接对照。这一节只陈述主流媒体梳理过的时序,对其中的因果与意图保持克制。

据澎湃新闻的事件梳理,2020年2月24日,肖战的部分粉丝在AO3(Archive of Our Own,一个国际同人作品平台)上发现一篇肖战、王一博CP同人小说《下坠》,作者将肖战写为一名患性别认知障碍的发廊女性。一些粉丝认为这侮辱了偶像,以“涉黄”等名义实名向网络监管部门举报作者8

接下来几天,事态在多个平台扩散。据同一报道,2月27日前后,LOFTER出现大量封号与改名,百度贴吧限制相关内容;一些同人作者因担心举报牵连,临时给自己的作品改名8。维基百科补充了更细的时刻——同人社群随后发起反击,即所谓“227大团结”,集中涌向相关广场刷屏;不过这些时刻属于二手来源,细节以主流媒体承重9

2月29日,AO3在中国大陆变为不可访问。媒体的口径是“因累计举报”而被屏蔽8。这里需要格外谨慎:AO3的屏蔽没有公开的官方文件可查,“因举报而屏蔽”是媒体与公众的常识性归因,平台层面能查到的政策口径是“内容违规”——平台被指含有低俗、露骨内容10。一次粉丝举报与一次屏蔽之间,时间上前后相接,但其间是否存在直接、单一的因果,没有公开材料可以坐实。文中只把这两件事按时间并列,不对屏蔽的动机作任何判断。

3月1日,肖战工作室发布道歉声明。据澎湃报道,道歉的表述围绕“占用公共资源”展开,并未直接承认举报行为;截至该报道截稿,肖战本人未公开发声8。需要区分的是:3月1日致歉的主体是“工作室”,并非肖战本人;本人就此风波的公开回应在更晚的时候,本节未单独承重。

对耽美与同人社群而言,AO3的屏蔽是一道真实的损失——大量中文同人创作存放在那个平台上,访问中断意味着许多作品就此散佚或转移。对卷入其中的每一方来说,处境都不轻松:举报的粉丝以为在保护偶像,被举报的作者只是在做一件她以为属于私域的事,而旁观的读者眼看一个赖以栖身的空间消失。这一年留下的,是同人社群与流量粉丝之间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痕,以及一种被反复提及的余波——监管对“饭圈”与“耽改”的关注,自此被推到更靠前的位置11


如果说227是舆论场的连锁,那么另一条线索更早、更冷,落在法院的判决书上。耽美与同人的“个人志”——无书号、未经审查、在淘宝等渠道自印自销的实体书——成了刑事打击的对象。值得对照的是,几乎同类的行为,罪名却不相同。

先看天一案。据澎湃新闻报道,网文作者刘某某(笔名天一)因作品《攻占》,2018年10月31日被安徽芜湖县人民法院一审以“制作、贩卖淫秽物品牟利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六个月,并处罚金。需要标注的是,澎湃自陈未能在网络上找到一审判决书原文,案件的具体册数与获利数字(媒体一度称售七千余本、获利约十五万元)来自芜湖新闻网等媒体转述,并非判决书原文,此处弱写处理12。这一刑期当时引发了广泛争议,有舆论用“写黄文比某些重罪判得还重”来质疑量刑,也有声音指出量刑所依据的几部司法解释——包括1988年的《关于认定淫秽及色情出版物的暂行规定》、1998年的相关司法解释——修订于多年以前,其“情节严重”的认定门槛可能滞后于今天的社会条件13

天一案二审于2018年12月17日开庭,法院未当庭宣判。庭审的焦点之一,是淫秽书籍鉴定程序是否存在瑕疵:辩方指出鉴定日期早于立案、缺少委托书、检测人能力不明、鉴定书无签名等问题;公诉人承认该份鉴定“在程序上存在瑕疵”,称“定性明确,但部分事实未查清,部分程序有瑕疵”,并建议二审发回重审14。二审的最终结果——维持、改判还是发回——缺乏可承重的权威来源,此处不下定论。同案中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印刷厂老板何某被同时认定“制作贩卖淫秽物品牟利罪”与“非法经营罪”两罪,合并执行14。这说明在同一条自印本产业链上,“制作贩卖淫秽内容”与“无证非法出版经营”是两条可以并行、也可以择一的入罪路径。

再看墨香铜臭案。据21世纪经济报道,2020年11月10日,一份案名为《杨旸、袁依楣非法经营一审刑事判决书》的文书见于中国裁判文书网,案由是“非法经营罪”。袁依楣即墨香铜臭15。关于刑期与罚金,媒体报道“据消息人士”称判处有期徒刑约三年、罚金四十万元,2022年5月出狱;腾讯新闻则报道2021年底浙江省女子监狱提请对其假释16。这两家媒体都明确指出,该刑事判决裁判文书并未在网上完整公开,具体判决日期、完整罪名表述、假释生效日期均无法从报道中坐实——因此刑期、罚金、出狱时间一律按“媒体/消息人士口径”理解16

这里有一处常被混淆、需要澄清的事实:墨香铜臭被定罪,案由系其处女作《人渣反派自救系统》等作品的“个人志”在境内外私印发行、未经审批,并关联浙江“3·28”案中的制售淫秽书刊行为;它与让她破圈的《魔道祖师》《陈情令》并无直接的定罪关联17。21世纪经济报道也指出,其作品本身是否直接违法,判决书并未明示15。把“《陈情令》原著作者获刑”读成“写耽美就要坐牢”,是省略了中间那道“无书号实体出版”的环节。

第三起是深海先生案,也称武汉“8·03”案,证据等级较前两案更高——它有公安官方通报可查。据武汉市公安局2020年1月8日的官方通报与新浪等媒体的转述,武昌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5月以“非法经营罪”一审判处8名被告人有期徒刑四年至一年不等,并处罚金十二万至一万不等;其中主犯唐某(笔名深海先生)被判有期徒刑四年、罚金十二万元。涉案非法出版物12372册(套),唐某相关的非法经营额118万余元;全案另涉24名作者、900多万元,合计非法经营额超1000万元18。官方认定的关键,在于被告“明知自己创作的小说无法通过正规出版单位出版”,仍经非法渠道出版发行19

把三案并置,分歧就清楚了:同样是耽美/同人的无书号自印本,天一案走刑法第363条“制作贩卖淫秽物品牟利罪”,墨香、深海两案走刑法第225条“非法经营罪”。据可承重的来源,这一分歧可以作描述性的说明,而不必牵涉动机判断20。两罪保护的法益不同:第363条针对内容本身,须经鉴定认定为“淫秽物品”,量刑挂钩册数、获利额等门槛,门槛触发后刑档很高——天一案即沿此路径,故得重刑;第225条针对的是出版经营秩序,即未经许可、无书号擅自出版发行,不必将内容定性为“淫秽”,凭非法经营额与情节量刑,刑档相对较低——深海四年、墨香约三年。决定走哪条路径,有几个可从案情观察到的现实因素:是否完成了淫秽鉴定(走363条须先有鉴定结论,而天一案的鉴定程序恰成二审争议焦点);以及量刑的校准——天一案十年六个月引发的强烈质疑之后,同类个人志案多以非法经营罪处理,量刑客观上回落到三四年。这是一种可观察的前后相关性,不作因果或动机的断言。

这三案打击的对象是一致的:无书号、未经审查、在网店自印自销的实体书,且往往是全链条打击——作者、网店、编辑、印厂、分销一并涉及。它与“写耽美本身”之间,隔着“私自印成实体书出售”这一道法律意义上的界线。许多卷入其中的,是把同人当作爱好、把出本当作圈内自娱的年轻人;她们大约并未把自己想象成一条产业链上的“经营者”,可在刑法的尺度里,那本印出来的书,就是越界的物证。


刑案落在个体身上,整顿则落在整个题材上。把耽美的影视化破圈与随后的政策转向连起来看,时间点相当清晰。

铺垫从2021年上半年开始。据相关梳理,2021年3月,新华社《半月谈》警示“腐文化”的过度炒作;同年光明日报先后批评“耽改”题材的畸形审美与病态营销21。这一年,一批已拍或待播的耽改剧——业内戏称“耽改101”——处境变得微妙。

转折点是2021年9月2日。这一天,中央宣传部印发《关于开展文娱领域综合治理工作的通知》,新华网、国家新闻出版署同步发布有关负责人答记者问。文件原文有这样一段——

“但也要看到,随着文娱产业迅速发展,天价片酬、‘阴阳合同’、偷逃税等问题有以新方式新手段死灰复燃迹象,流量至上、畸形审美、‘饭圈’乱象、‘耽改’之风等新情况新问题迭出。”

22这是“‘耽改’之风”首次进入中宣部一级的官方治理文件,与“流量至上”“畸形审美”“饭圈乱象”并列,成为综合治理的对象之一22。配套的治理措施覆盖面很广:打击流量造假、严格热搜榜单与推荐算法管理、严禁未成年人参加选秀、禁止义务教育阶段未成年人参加偶像团组与线下应援、加强后援会账号管理、处置互撕信息23

到2022年初,广电系统给出了更直接的表态。据中国新闻网报道,在2022年全国广播电视工作会议上,北京市广播电视局党组书记、局长杨烁表示,要“全面叫停偶像养成类网综、‘耽改’题材网络影视剧”24。需要说明它的性质:这是北京市广电局局长在全国性会议上的表态,具有示范效应,而非一份全国统一的单独红头文件;坊间流传的“约59部耽改剧、118名男主受影响”等数字,属媒体与行业转述,未见于官方报道,宜弱写24

这里需要把官方文本的口径如实呈现,而不替它作意图的延伸。文件与表态使用的词,是“畸形审美”“耽改之风”“无法通过正规出版单位出版”——以内容违规、非法出版、审美导向为落点。至于这些治理与性少数群体处境之间的关系,社会上有种种解读,但官方文本并未以此为口径,本章对监管动机不作直接评价,只把可查证的文件与判决摆在这里,让事实自己承载。

整顿之后,那条曾把晋江写手送进电视剧片头的通道,关上了。


飞地没有消失,它在收缩。

把这几年的事连起来看,会看到一种节律:一种长期生长在主流视线之外的女性书写,因为影视化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体量与高光;高光带来了商业价值,也带来了一个此前不存在的接触面;而正是在这个接触面上,它先后撞上了举报与屏蔽、刑法的条文、监管的表态。每一次碰撞,都把它往回推一点。

可以厘清的,大致是这些层次。事实层面:天一案、墨香案、深海案三起判决确实存在,227事件的时序有主流媒体的梳理,中宣部通知与广电表态有原文可查。解释层面:罪名为何分歧,可以从两罪法益与构成要件的不同、是否完成淫秽鉴定、量刑校准等可观察的因素去说明。而推断层面——比如屏蔽与举报之间是否存在单一因果、整顿背后的意图究竟为何——则缺乏公开材料的支撑,本章选择留白,而非填上一个听起来顺理成章的答案。

留下的,是一些没有标准答卷的问题。一部源自耽美的剧可以拥有数十亿播放,一本印出来的同人志却可能换来数年刑期,这两件事并存于同几年里。把同人当爱好的年轻人、追演员的粉丝、写大故事的作者、执行尺度的监管者,每一方都在各自的处境里行动,没有谁是这段历史里轻松的角色。

那片飞地此后变得更安静了。它还在,只是退回了破圈之前的位置——女频的一侧,纸面之下,看不见的地方。下一次潮水会不会再漫过堤坝,没有人能预先知道。


参考文献

  1. 中国作家网《我国文学网站发展的四个阶段》:红袖添香1999、晋江2003、起点2005开辟女生频道使男频/女频术语制度化。 链接 →

  2. 中国作家网《从“金手指”到甜宠文,男频女频差异在哪?》:男频重升级打怪、女频重关系与情感。 链接 →

  3. 晋江文学城平台概况(百度百科+界面新闻):用户性别比、耽美频道流量占比等数字为弱信源,须谨慎。 链接 →

  4. priest(晋江作者)作品页与维基条目:《镇魂》《杀破狼》《有匪》《默读》等“大故事”路径。 链接 →

  5. 21世纪经济报道:《天官赐福》动画2020-10开播总播放约5.1亿、《魔道祖师》动画累计数十亿、B站与晋江IP改编合作。 链接 →

  6. 界面新闻:《镇魂》(2018,白宇/朱一龙)被称首部成功耽改“黑马”。 链接 →

  7. 界面新闻:《陈情令》(2019)腾讯视频播放约47亿(另有69.7亿等不同口径,须谨慎),肖战/王一博粉丝增量居前,双男主成造星模式。 链接 →

  8. 澎湃新闻《227事件:从饭圈到出圈》:2020-02-24粉丝举报《下坠》、02-27 LOFTER封号、02-29 AO3不可访问“因累计举报”、03-01工作室致歉围绕“占用公共资源”。 链接 →

  9. 维基百科“肖战事件”(lead,须主流媒体交叉):同人《下坠》设定、临时改名、“227大团结”等时序细节。 链接 →

  10. AO3于2020-02-29在中国大陆被屏蔽的政策背景(Wikipedia/Fanlore,lead):屏蔽无官方公开文件,政策口径为“内容违规”,属敏感弱写项。 链接 →

  11. 新浪新闻:227事件始末,触发同人/粉丝长期对立,加剧监管对“饭圈+耽改”的关注。 链接 →

  12. 澎湃新闻《天一案一审十年刑期过重吗》:刘某某(天一)因《攻占》制作贩卖淫秽物品牟利罪一审10年6个月;文章自陈未找到一审判决书原文,册数/获利数字为媒体转述。 链接 →

  13. 人民网·传媒频道《“天一案”中的罪与罚》:量刑所依司法解释部分修订于上世纪,“情节严重”认定可能滞后;量刑争议进入党媒视野。 链接 →

  14. 澎湃新闻:天一案二审(2018-12-17庭审未当庭宣判)焦点为淫秽书籍鉴定程序瑕疵;同案何某被定淫秽物品牟利罪+非法经营罪两罪。 链接 →

  15. 21世纪经济报道《墨香铜臭传获刑三年》:案名《杨旸、袁依楣非法经营一审刑事判决书》2020-11-10见于裁判文书网,案由非法经营罪;作品是否直接违法判决书未明。 链接 →

  16. 腾讯新闻:袁依楣(墨香铜臭)因非法经营罪获刑约3年、2021年底被提请假释;文章明确判决书未在网公开,具体细节无法坐实(“媒体/消息人士口径”)。 链接 →

  17. 澎湃新闻:墨香铜臭定罪系《人渣反派自救系统》等“个人志”无书号私印发行,关联浙江“3·28”案;与《魔道祖师》《陈情令》无直接定罪关联。 链接 →

  18. 新浪(转述官方通报):湖北首例网络写手非法出版“个人志”案,武昌区法院2019-05以非法经营罪判8人,主犯唐某(深海先生)4年罚金12万;涉案12372册(套)、唐某非法经营额118万余、全案合计超1000万。 链接 →

  19. 武汉市公安局官方通报《武汉打掉一个网上网下销售非法出版物犯罪团伙》(2020-01-08):8人非法经营罪4至1年不等,法院认定被告“明知小说无法通过正规出版单位出版”。 链接 →

  20. 全国扫黄打非办通报网络文学专项整治典型案件(中国政府网,2019-08-15):网文专项整治常态化的官方背景,承重罪名分歧的描述性说明。 链接 →

  21. 耽改整顿政策背景(外媒/官媒英文综述):2021-03新华社《半月谈》警示“腐文化”、光明日报4月与8月批耽改畸形审美/病态营销。 链接 →

  22. 新华网《中央宣传部有关部门负责人就文娱领域综合治理工作答记者问》(2021-09-02):《关于开展文娱领域综合治理工作的通知》原文将“‘耽改’之风”与流量至上、畸形审美、饭圈乱象并列为治理对象。 链接 →

  23. 央广网:中央宣传部印发《关于开展文娱领域综合治理工作的通知》具体措施(流量造假、热搜榜单、算法、选秀与未成年人、后援会账号管理等)。 链接 →

  24. 中国新闻网:2022全国广播电视工作会议上北京市广电局局长杨烁表态“全面叫停偶像养成类网综、‘耽改’题材网络影视剧”;系会议表态非单独红头文件,“59部/118男主”为行业转述弱写。 链接 →

爽文里的中国

一个白天在工地搬砖、流水线拧螺丝、写字楼里改第七版方案的年轻人,下班后躺到床上,打开手机,看一个废柴少年从被人踩进泥里一路打到天上为帝。北京大学的邵燕君把这种阅读状态叫作“睁着眼睡”——它不教人认识世界、改造世界,而是在默认世界不可改造的前提下,帮人应付它,或者干脆逃进另一个世界去重活一遍。1这一期想问的不是某一部书好不好,而是更笨拙的一个问题:当亿万读者反复需要同一种快感,他们到底在补偿什么。把二十年的力量系统排成一行——升级、无限、种田、国运——会发现它像一条隐约的情绪曲线。爽是补偿,也是麻醉;下面要做的,是尽量分清哪些是事实,哪些是某位学者的解释,哪些只是一种合理的猜测。


“睁着眼睡”这个说法,出自邵燕君二〇一六年的一篇论文,题目很长:《从乌托邦到异托邦——网络文学“爽文学观”对精英文学观的“他者化”》。1她在文章里区分了两种文学。现实主义小说想让人“睁了眼看”,看清世界的真相然后去改变它;而她所说的YY小说——网文圈里“意淫”的缩写,指那种代入主角、想象自己心愿成真的阅读机制——则是让人“睁着眼睡”。她写得很直白:这“当然是犬儒的”。1

需要先把概念落到地面。所谓“爽”,按她的界定,是一种简单直接的快感,是欲望得到极大满足时的心理反应。1这套快感机制并非网文独有。邵燕君认为,YY是包括中国网络类型小说在内的整个大众通俗文艺的核心快感机制与创作方法,只不过网文把它推到了极致,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一种与五四以来精英文学观相对的“爽文学观”。1官方与学界后来也部分接纳了这套说法。中国作家网二〇二四年的文章直接以《爽感应是网络文学价值和意义的载体》为题,把制造“爽点”描述为网络文学的基本写作机制。2

爽给谁。这里要分清事实与解释。可作为事实陈述的一点是:唐家三少曾自陈把读者锁定在八到二十二岁,并提出一个“三低”画像——低年龄、低收入或低文化程度、低社会融入度,他甚至说自己“像控制体重一样控制着自己不进步”,以维持这批“小白”读者的舒适阅读。1这是作者公开表达的创作策略,可以当事实看;唐家三少日后以年度版税登上网络作家富豪榜榜首,连续多年居首,也是这套策略商业成功的一个旁证。19而由此延伸出的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则更接近邵燕君的解释:越是白天“搬砖”的人,梦想越是“刚需”,就算梦想只是“屌丝的逆袭”“霸道总裁爱上我”,也仍能让人“被燃被苏”。1她由唐家三少们的商业成功推论,最渴望在虚拟世界里实现成功幻想的,正是那个“数量最庞大、心态最忠诚”的底层失意人群。1

这个推论很有说服力,但它毕竟是一种解释,而非被独立统计证实的读者画像。把“爽文读者=失意底层”当成铁律,会冤枉很多人——读爽文的也有衣食无忧者,读纯文学的也有困顿者。更稳妥的说法是:爽文提供了一种廉价、即时、可重复的心理补偿,而生活越是缺乏即时回报的人,对这种补偿的需求往往越强。补偿本身并不可耻。问题在于,补偿与麻醉之间,有时只隔着一个“多久醒一次”。

有意思的是,连最“文青”的网文作者也不完全否认这一点。被称为“最文青网络作家”的猫腻,提出过“以爽文写情怀”;但他同时反过来强调,“爽文”不是手段,“情怀”也不是目的。118邵燕君把这种关系概括为一种“欲望分层”——快感是根本,意义伴随快感而生,所谓“情怀”不过是一种“高级爽”。1循着这条线索往下看,会发现不同年代流行的“爽法”并不一样。力量从哪里来、又指向何处,每隔几年就换一副面孔。

先看最经典的一种爽:升级。

把一个人的成长画成一条不断上升的数值曲线,这件事在网文里有清晰的源头。修真小说《飘渺之旅》据传整理出“旋照、开光、融合、心动、灵寂、元婴、出窍、分神、合体、渡劫、大乘”这一整套境界阶梯,把人物的进步用可数的层级标出来。3到了天蚕土豆二〇〇九年开始连载的《斗破苍穹》,这套机制被推向大众:少年萧炎从被人耻笑的废柴,沿着“斗者、斗师、斗灵……斗帝”一级级打上去,全书五百多万字,留下那句几乎成了一代人口号的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4我吃西红柿二〇〇八年的《盘龙》则把这套升级模板嫁接到西方剑与魔法的设定上,证明这副骨架可以套进任何皮囊。5从一个更长的时间表看,这批升级流爆款大多集中在二〇〇八年前后涌现,正处在二〇〇三年起点首创VIP付费、类型文随之爆发与二〇一四年“后网文”精品化转折之间的那段上升期。20

这种把成长彻底数值化的写法,从何而来。傅善超在《中国文艺评论》上提出一个解释框架,叫“游戏性虚构”:现实世界先被“要素化”,朴素意义上的“现实”或“神圣秩序”被打碎,重新拼成一套可量化、可累积的规则;升级流的等级与数值设定,正来自电子游戏的逻辑。6事实层面也对得上——网游小说在二〇〇四到二〇〇七年间初兴,骷髅精灵的《猛龙过江》引领过一波热潮,等级、装备、PK这些游戏术语随之进入小说。7

真正要紧的是另一层解释。中国艺术研究院的王玉玊认为,升级文映照的是一九九〇年代以来的一股社会思潮——她直接称之为社会达尔文主义:追求世俗的成功,把权力和金钱的累积等同于个人价值实现的唯一路径。8在小说里,这股思潮化身为一条“永无止境的欲望达成之路”。而“莫欺少年穷”式的主角逆袭套路,在她看来体现了一个属于那个年代的乐观信念:个人奋斗可以突破社会阶层的壁垒。8她还补了一个对照——升级文里那种“武道大会”式的、全世界共用一套力量等级的设定,对应的是经济高速增长期对未来的乐观期待。8

把这条解释翻译成更朴素的话:升级流流行的那些年,许多人是真的相信,只要够努力、够能熬,就能换到对应的回报,世界大体是按一把可见的尺子在排座次的。这种相信不是凭空的。它和当时流行的成功学读物、“知识改变命运”的口号、第一代进城打工者中确实出现的向上流动,共享同一种情绪底色。升级流是这种情绪在幻想层面的延长线——现实里慢得让人绝望的积累,在书里被加速、被确认、被兑现。

这里要克制一点。说升级流“反映”社会达尔文主义,是王玉玊的论断,不是可以直接观测的因果。更安全的表述是:升级流的内在逻辑——可量化的努力换取可量化的回报——与那个相信奋斗能破壁的年代,在结构上高度同构。读者爱看主角升级,未必是因为他们信奉什么主义,而可能只是因为,那条曲线替他们暂时兑现了现实迟迟不肯兑现的东西。补偿在此时还带着希望的味道。麻醉的成分,要到曲线开始失灵时才显出来。

二〇〇七年,一个网名zhttty的作者在起点开始连载《无限恐怖》。主角被一个“主神空间”召走,被迫穿梭于一部又一部电影、动漫、游戏构成的世界里完成任务、求取生存。这被认为是第一个完全诞生于互联网、没有传统文学母本的“网生”小说类型,后来叫作无限流。9

无限流的力量结构,和升级流很不一样。升级流里有一把统一的尺子,你只要顺着它往上爬;无限流里没有统一的尺子,每个世界规则不同,主角靠的是一套可以临场拼装的能力——更像抽卡、配队、临阵换装。王玉玊把这两种结构放在一起比:升级文那种“武道大会”式的统一力量系统对应经济乐观期,而无限流那种“卡牌战斗”式的模式,反映的是多元价值崩解之后的生存竞争意识。8

她还给出了一个时间判断。无限流在二〇一五年前后明显升温,对应的社会感受是“社会阶层固化、舆论环境恶化”。8她举了两个词为证:“九九六”和“内卷”——这些流行语的出现,说明人们正普遍经历着社会竞争激烈化的过程。8在她看来,无限流以一种非现实主义的方式,隐喻了人面对失序的社会竞争时的迷茫、驯服与抗争。8

这个对照很难严格证实,但放在一起看,确有某种说服力。升级流的爽,是“我能爬到顶”;无限流的爽,更接近“我又活过了这一关”。前者预设了一个有出口的世界,后者预设了一个不断刷新副本、永远不让你下场的世界。如果说升级流对应的是“奋斗有回报”的信念,那么无限流对应的,更像是这个信念开始动摇之后,人退而求其次的另一种渴望——不一定要赢,但至少要在每一轮淘汰里幸存。

要给这一节多加几道防线。“无限流升温对应内卷”是王玉玊的解读,时间上的“前后”也是粗线条的;同一时期流行的类型很多,无限流只是其中一支,不能把它当成整个社会情绪的唯一晴雨表。一部作品热起来,平台推荐、作者扎堆、影视改编都在起作用,未必都是情绪驱动。把它当成一条值得注意的线索就够了,不必当成铁证。可以确定的事实只是:内卷、九九六这些词确实在那几年进入了公共语言,而无限流确实在那几年成了一个被反复书写的类型。两件事并排站着,至于谁牵动了谁,留给读者自己掂量。

慕强是网文的主调,但主调之外,一直有一条退守的副线。

种田文、治愈文、生活流,这些名字本身就透着一股不争。它们的主角往往不再执着于打上九霄、君临天下,而是经营一座小院、一间铺子、一段安稳日子,把力量收回到柴米油盐里。这种转向在头部作者身上看得很清楚。所谓凡人流,可上溯到忘语二〇〇八年首发的《凡人修仙传》——主角凭智慧、努力与少量运气在金字塔式的等级与资源竞争中往上走,被视为一种更理性、更接近达尔文式生存的升级写法。21耳根本是“凡人流”的代表,早年以冷酷理性的修真套路著称,可到了《一念永恒》,他自己把笔调转向了轻松、生活化的写法——从一路杀伐转向一种松弛。10烽火戏诸侯的《剑来》也带着类似气质,主角陈平安的主线是“修心”而非招式,节奏慢,融儒释道,也因为慢热、说教而引来争议。11这类作品常被讨论为“后金庸时代武侠”里偏文化向、反爽文的一支。11

把退守这条线和近几年的社会情绪挂钩,是顺理成章的联想——“躺平”一词在这几年成为公共话题,种田、治愈、签到这些越来越轻、越来越不费力的爽,看上去正是慕强的反面。这个联想值得说出来,但必须打上引号:本期没有一份针对种田流、签到流读者的独立画像调查,把“看签到文的人=躺平青年”当成结论,证据是不够的。

尤其要弱写的是签到流。所谓签到流,常指主角每天“签到”就能领取奖励、几乎不需要奋斗就能变强的一类设定,它把升级流“努力换回报”的逻辑推到了反面——回报照来,努力可免。坊间常把它和“躺平”心态对照着谈,这种对照在直觉上是成立的;但它更像是一种文化观察,而非有数据支撑的判断。本期能确认的,只是这类“低能耗的爽”在近年确实大量出现;至于它的读者是谁、为什么读,本期的材料不足以下结论,只能存疑。

退守是不是消极。这里不必急着评判。把力量从“征服世界”收回到“过好一日三餐”,既可以读成认输,也可以读成一种自我保护——在一个让人疲惫的竞争环境里,拒绝继续被卷进去,本身就是一种选择。爽在这里换了形态:从“我赢了”的亢奋,退成“没人来打扰我”的安宁。它依然是补偿,只是补偿的对象,从“向上爬的渴望”变成了“想要喘口气”的疲惫。它是不是也是麻醉,要看一个人合上书之后,是带着力气回到生活,还是只想再多睡一会儿。

还有一种爽,规模更大,指向也更外。

复旦大学的陈颀研究过历史穿越与架空小说,他的观察是:这类小说常把外族塑造为敌人,借助一种民族主义来塑造现代国家的合法性,同时用工商业改革、政治改革的方式,简化甚至否认传统儒家理学的治国理念。12他举的例子里,《回到明朝当王爷》点击曾超过两千万,《宰执天下》点击约三千万,都属于“穿越争霸文”——一个现代人回到过去,通过政治改革与军事斗争去改写中国历史。12在他的描述里,现代人常穿越到文明的危机时刻,比如明清易代,成为“启蒙者”或“拯救者”,其个人决策足以改变整个国家的命运。12

这条线索后来在网文圈里被概括为“国运流”一类的说法:主角的力量不再只属于他个人,而绑定在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兴衰上;爽点从“我变强”升格为“我的国变强”。把陈颀的学术判断和这个民间标签接起来,可以勾出一种华夏中心的想象——以外族为敌来确认“我们是谁”,用一场架空的争霸来兑现现实里难以即时实现的强国渴望。

这一节要格外克制,原因有二。其一,“国运流”不是一个有严格学术界定的类型名,它更接近读者和平台的归类习惯;本期没有针对国运流读者的可靠画像,关于“谁在读、读出了什么”的任何说法都只能是弱判断。其二,陈颀谈的是一批具体作品里的民族主义元素,这是可引述的学术论点;但把它放大成“整个网文都在搞民族主义”,则是过度推论。架空争霸里既有以外族为敌的写法,也有大量只把历史当背景板、志在权谋升级的写法,不能一概而论。

更要紧的是,本期不评价这种情绪的政治对错,只描述它的心理位置。强国想象之所以能成为一种“爽”,是因为它把个体在现实中难以撼动的处境,置换成了一个集体可以被改写的故事——一个人改变不了自己的工资,但在书里,他可以替整个民族扭转一场败局。这种置换带来的满足是真实的,它和升级流“个人破壁”的爽是同一种心理的不同投影:前者投向个人,后者投向国族。补偿的对象更大了,麻醉的风险也相应更大——当一个人越是无力改变眼前,集体胜利的幻想就越容易替他接管那份本该指向现实的能量。

顺带要把一个更大的话语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网文出海这些年常被官方与媒体表述为文化软实力的一部分,网文、网剧、网游被并称文化出海“新三样”,中国网络文学还被表述为与好莱坞电影、日本动漫、韩国电视剧并列的“世界四大文化现象”。13需要点明:这两个说法都是官媒与产业界的提法,是一种话语,而非经过学术严格界定的客观定级。13同一时期的出海数据本身倒是扎实的——海外用户超过一点五亿人,覆盖二百多个国家和地区。13《诡秘之主》就是一个例子:它在连载期即同步英译,海外累计阅读超过四千四百万,后来还被收入大英图书馆。14国族想象向内是一种爽,向外则被接住,成了一套关于“强大”的更大表述。

最后一节,要把镜头从书里转向读书的人。

邵燕君提出过一个判断,说网文带来了三重“颠倒”,其中最颠覆传统文学秩序的,是读者身份的变化——从被动的“读者/受众”变成了“供养人”。1在她的描述里,粉丝团代替了历史上的贵族、官方或出版体制,成了文学新的供养者;他们靠订阅、打赏、月票,用“有钱”和“有爱”的双重动力,直接决定一部作品乃至一个作者能不能活下去。1同一篇文章里还有另一重颠倒:批评者的位置也变了,从居高临下的“释经者”变成了必须兼具学者与粉丝双重资格的“学者粉”——你得真的在追读,才有资格评判。1

这套“供养人—学者粉”的说法,描述的是一种新的文学权力结构。它的事实基础是清楚的:网文的VIP订阅、按千字计费、打赏与月票榜,确实把作品的生死交到了即时付费的读者手里,作者必须日更、必须不断给出爽点,否则订阅就会流失。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由消费直接驱动的写作关系。邵燕君对此的态度并不单一,她在访谈里说过,“诚实面对欲望需求,是网络文学最珍贵的部分”。15她为爽正名,也警惕它的代价。这种两面态度,也出现在官方学界的论述里:一边把“爽感”确认为网络文学的价值载体,一边警惕用“爽文审美”取代文学价值追求、滑向娱乐至死。2

把这套结构放进更长的视野里看,会更清楚它新在哪。英国学者Michel Hockx二〇一五年出版的《中国网络文学》,是西方第一部全面研究这一对象的专著。他关注的是后社会主义中国“印刷文化体制之外”的网络写作,强调它的越界性、互动性与流动性。16有书评把这本书称作理解当代中国网民心理景观的最佳英文入门,说网民“懂得与审查者周旋,以表达个人的欲望、幻想与恐惧”。16把Hockx的“印刷体制之外”和邵燕君的“供养人”并置,会看到同一件事的两面:一面是网文长在传统出版与官方文学体制的管辖之外,获得了某种自由;另一面是它并非真的无人供养,只是供养者从体制换成了读者本身。

这层关系,对女性向写作尤其要紧。冯进二〇一三年的研究采用“受众中心”的路径,论证互动式的网络生产模式如何塑造言情内容,以及女性如何通过这些文本,“在中国时而厌女的文化氛围中行使能动性与权力”。17相关的英文学界研究还讨论过耽美这一女性向亚类型如何具备扰动性别与性欲规范的潜能,并围绕它究竟是女性欲望的解放还是“内化厌女”展开争论。22女频自身近年从“傻白甜”的玛丽苏女主转向“聪明独立”的大女主,要求女性自己掌握力量,也被读作女性读者性别意识变迁的回响。23这是一种把读者从“被供养、被教育”的位置,挪到“自己出钱、自己定义想看什么”的位置的判断。它提醒人别把读者写成被操纵的愚众——他们既是被配方喂养的对象,也是给配方投票的人。

那么,爽到底是补偿还是麻醉。把这一期排过的力量系统再快速过一遍:升级流对应着相信奋斗能破壁的乐观,无限流对应着竞争失序后的求生,退守流对应着想喘口气的疲惫,国族想象对应着把个人无力置换成集体胜利的渴望。每一种爽,都精确地接住了某一段年月里年轻人最缺、最想要的那样东西。说它是补偿,因为它确实接住了;说它是麻醉,因为接住之后,那股本可以指向现实的力气,有时就留在了书里。一个搬砖的人下班后“睁着眼睡”一会儿,没什么可指摘的。值得追问的,或许只是一件事——这一觉醒来,他是更有力气面对明天,还是只想再点开下一本。这个问题,每个读者的答案都不一样,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参考文献

  1. 邵燕君:《从乌托邦到异托邦——网络文学“爽文学观”对精英文学观的“他者化”》,《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6年第8期(北京大学,国家社科基金项目14BZW150成果)。 链接 →

  2. 《爽感应是网络文学价值和意义的载体》及相关网络文学批评论述,中国作家网、中国社会科学网,2024年。 链接 →

  3. 关于萧潜《飘渺之旅》开创修真境界体系、升级流量化机制(reference-lead,需交叉),百度百科TA说。 链接 →

  4. 天蚕土豆与《斗破苍穹》(2009年起点连载,约533万字,“莫欺少年穷”),静安区政府网网文论坛报道、维基百科线索。 链接 →

  5. 我吃西红柿(朱洪志)起点作者页,《盘龙》(2008)等西方奇幻升级流代表作。 链接 →

  6. 傅善超:《媒介、结构与情结——论“升级流”网络小说的游戏性》(“游戏性虚构”概念),《中国文艺评论》。 链接 →

  7. 网游小说发展史与骷髅精灵《猛龙过江》(2004初兴,等级/装备/PK游戏化爽点),澎湃新闻游戏论专栏。 链接 →

  8. 王玉玊:《网文论|从升级文到无限流:游戏化的网络文学与时代想象力》,澎湃新闻·思想市场,2021-12-16(中国艺术研究院)。 链接 →

  9. 无限流起源——zhttty《无限恐怖》(2007年起点连载,第一个“网生”小说类型),澎湃新闻、阅文官方、中国作家网。 链接 →

  10. 耳根五部曲——从凡人流到生活流(《一念永恒》转轻松/生活流),中国作家网(北大网文研究论坛年榜评论)。 链接 →

  11. 烽火戏诸侯《剑来》(陈平安“修心”,融儒释道,慢热/说教争议),中国作家网(作协访谈)。 链接 →

  12. 陈颀:历史穿越/架空历史小说中的民族主义与国族合法性(《回到明朝当王爷》《宰执天下》),复旦大学学术PDF。 链接 →

  13. 网文、网剧、网游“新三样”与“世界四大文化现象”提法、出海数据(海外用户超1.5亿、覆盖200多国),新华网、中国日报(官媒/产业提法,非学术界定)。 链接 →

  14. 《诡秘之主》(爱潜水的乌贼,2018-2020)海外阅读超4400万、入藏大英图书馆,光明日报·中华读书报、中国作家网。 链接 →

  15. 邵燕君访谈《诚实面对欲望需求,是网络文学最珍贵的部分》及研究框架(“文学引渡”、经典化项目),中国作家网。 链接 →

  16. Michel Hockx, Internet Literature in China(“印刷文化体制之外”/越界性),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5,及书评。 链接 →

  17. Jin Feng(冯进), Romancing the Internet: Producing and Consuming Chinese Web Romance(受众中心路径、女性能动性),Brill, 2013,及书评。 链接 →

  18. 猫腻“最文青网络作家”访谈与评论(《庆余年》重生流+权谋、“以爽文写情怀”),中国作家网。 链接 →

  19. 唐家三少(张威)2017年以约1.22亿元年度版税登网络作家富豪榜榜首、连续多年居首,中国新闻网、中国日报网、央广网。 链接 →

  20. 网络文学两次转折(2003起点VIP付费触发类型文爆发、2014精品化“后网文”),中国作家网、中国社科院文学所《2024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 链接 →

  21. 忘语《凡人修仙传》(2008年首发起点)与“凡人流”理性升级写法、资源竞争达尔文主义,腾讯新闻、封面新闻、中国作家网。 链接 →

  22. 耽美/BL性别政治英文学界研究(Ling Yang & Yanrui Xu,“queer online public sphere”;“内化厌女”争论),SAGE等同行评审期刊。 链接 →

  23. 女频网文从玛丽苏女主转向大女主/女强(追求独立掌握力量,回应性别意识变迁),北京日报网、澎湃新闻·湃客。 链接 →

招安

二〇一一年,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的名单里第一次出现了两个网名——唐家三少、当年明月。在此之前,他们写的东西被归在“印刷体制之外”:没有书号,没有刊号,靠点击和打赏活着,与盗版、灰色地带、审查者的拉锯共生。一个海外学者把这种生长状态称为“越界性”。十几年后,同一批写手的作品上了“学习强国”,进了“文化出海新三样”的官方表述,被算进“现实题材一百八十万部”的统计盘子。这一章想说的,不是某种力量战胜了另一种力量,而是一套“禁”与“扶”并行的治理术,如何把一块野生的空间,慢慢移进了体制的院墙——有人因此获得了合法身份与资源,也有人发现,当初让这块空间显得特别的那种东西,正在变淡。


理解“招安”,得先理解被招安的是什么。

二〇一五年,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出版了贺麦晓(Michel Hockx)的《中国网络文学》(Internet Literature in China),这是西方学界第一部全面研究中国网络文学的专著1。贺麦晓用了一个词来描述他的研究对象所处的位置:“印刷文化体制之外”(outside the print culture system)。在中国,正式出版物受书号、刊号、审读制度约束,而网络写作长期处在这套制度的覆盖范围边缘。它不申请书号,不经过出版社三审三校,作品直接挂到网站上,靠读者点击与订阅维持。

贺麦晓强调这块空间的几个特征:越界性(transgressiveness)、互动性、流动性。所谓越界,指它的内容从先锋实验到色情擦边,常常踩在主流许可的边界线上;所谓互动,指作者与读者实时博弈,更新节奏、情节走向都受读者反馈牵引;所谓流动,指它没有定本,可以随时增删修改。有书评把这本书称作“理解当代中国网民心理景观的最佳英文入门”,并指出书中描绘的网民“懂得与审查者周旋,以表达个人的欲望、幻想与恐惧”1

这种“周旋”是双向的。一方面,网络写作确实享有印刷体制难以提供的自由:题材尺度更宽,表达更直接,速度更快。另一方面,这种自由从来不属于制度授予的权利,它来自监管尚未完全到达的缝隙。贺麦晓之前,已有冯进(Jin Feng)研究晋江等网站的女性向言情亚类型,海蒂·茵伍德(Heather Inwood)研究网络诗歌,他们共同勾勒出一个判断:后社会主义时期的中国网络文学,是一块“非官方”的民间文学空间2

把“民间”这个词放到具体历史里,它有两副面孔。一副是文青的乌托邦——一九九七年前后,榕树下等网站聚集了一批不为稿费、只为发表的写作者。另一副是灰色地带——同人志在淘宝上无书号印售,盗版网站把别人的劳动成果整本搬走。前一种灰色,在第04期已见其代价:二〇一八年安徽芜湖县法院以制作贩卖淫秽物品牟利罪判处耽美同人作者天一刑期十年六个月,量刑依据是二十年前的司法解释门槛14。后一种灰色,则有笔趣阁这类去中心化盗版网络,某一家即含盗版小说四十余万部、点击二十一亿余次15。这两副面孔共享同一个结构性事实:它们都不在“印刷体制”的台账上。

正因为不在台账上,这块空间的命运取决于两件事——它能不能被管住,以及它有没有被需要。第04期已经写过“管住”的那一面:二〇一八年的网络文学专项整治关闭了四百余家境内外违法违规文学网站16;二〇二一年“清朗”系列专项行动中,中宣部开展网络文学阅评监测,查处违禁作品一百八十余部,并依法处罚多家平台17。扫黄打非、清朗行动、刑事追诉,这是“禁”。本章要写的是另一面,一面同样由官方文件承载、却常被“禁”的喧嚣盖过的事实——“扶”。把一个写手请进作协,给一部作品发一个出版工程的奖,在选题指南里点明鼓励哪些方向,这些动作不靠惩罚运作,靠的是吸纳、激励与命名。

“禁”划定边界,“扶”给出方向。两者合起来,构成了把“体制之外”移向“体制之内”的完整动作。

二〇一一年是一个起点。这一年,唐家三少与当年明月当选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3

这两个人选具有象征意味。唐家三少是男频商业网文的代表,《斗罗大陆》系列的作者——这部作品后来也成为盗版与维权的标志,据媒体测算单一IP盗版损失超过五点一亿元15;当年明月是《明朝那些事儿》的作者,一部从网络连载走向纸质畅销、又被广泛接受的历史普及读物。一个代表“爽”的工业化,一个代表网络写作向主流阅读的渗透。把他们纳入作协全国委员会,等于在国家级文学组织的最高议事层面,给网络文学留了座位。

此后是一条逐渐加宽的吸纳曲线。据中国作家网与国家新闻出版署的口径,二〇一八年,天蚕土豆、阿菩等九位网络作家入选;二〇二一年,风御九秋、马伯庸、血红等十七位当选3。到二〇二四至二〇二五年的官方报告披露,已有四百多位网络作家获得中国作协会员身份4

这些数字需要谨慎对待。“四百多位会员”出自官方报告,统计口径是中国作协会员,而非全国委员会委员——后者是更小的圈子。全国委员会委员是组织内的代表与议事身份,会员则是更广义的成员资格,两者不应混为一谈。本章引用时,只取官方报告自己给出的表述。

从写手的角度看,加入作协意味着什么?至少有几样实在的东西。一是身份的正名:从“网络写手”到“作家协会会员”,称谓的变化本身就是社会承认的变化。二是资源的通道:作协系统掌握着重点扶持、研讨推介、出国交流、评奖申报等资源,会员身份是进入这些通道的门票。三是表达的安全感:一个被组织接纳的写作者,比一个孤立的“体制之外”写手,在面对监管时有更多缓冲。

作协方面也有自己的考量。一份发表在中国作家网的访谈把这层逻辑讲得直白——邵燕君等研究者长期主张为网络文学建立评价体系,论证它参与“新主流文学”建构的可能5。这套评价体系试图从典范性、传承性、独创性、超越性几个维度,为网络文学构建可被主流文学界承认的“经典”标准18。北京大学自二〇一一年起开设网络文学研究课程,二〇一五年成立网络文学研究论坛,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网络文学的经典化与‘主流文学’的重建研究”5。学界的“引渡”话语,与作协的吸纳动作,方向是一致的:把一块庞大的、有影响力的、却游离在外的写作力量,请进现有的文学制度框架。

到二〇二四年,全行业注册作者超过两千五百万,签约作者超过一百八十万,新增作者多半是“Z世代”4。在这样的体量面前,四百多位作协会员只是塔尖上极小的一部分。吸纳从来不是普惠。被接进来的,是有选择的头部。被接进来的人获得了什么,前面已经说过;没被接进来、也无意被接进来的绝大多数,仍在原来的位置上日更、求订阅、与盗版周旋。

如果说作协吸纳是对“人”的收编,那么政策文件是对“内容方向”的规定。这条线上的关键节点,是二〇一五年。

二〇一五年一月,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印发《关于推动网络文学健康发展的指导意见》6。这是第一份专门针对网络文学的国家级指导性文件。文件的指导思想要求网络文学创作“以爱国主义为主旋律,传播正能量”,提出“实施精品工程”“把内容质量作为网络文学的生命线”,并要求“引导网络文学创作植根现实生活,为人民抒写”6

同年十月,总局又发布二〇一五年优秀网络文学原创作品推介通知,要求入选作品“传播正能量,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唱响爱国主义主旋律”,聚焦“中国梦时代主题”7。一份是方向性的“指导意见”,一份是操作性的“推介名单”,前者立规矩,后者给样板。

这份文件的位置值得说清楚。它不是“禁”,没有列出查处清单,也没有规定罚则;它是“扶”,给出的是鼓励方向与正面激励。但“扶”与“禁”共享同一套价值坐标——“爱国主义”“正能量”“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这些关键词,既是推介作品的入选标准,也是专项整治判定违规的隐含尺度。一块内容若符合这套坐标,就可能进入推介名单、获得资源;若偏离,就可能落入整治范围。激励侧与惩戒侧,是同一套治理逻辑的两端。

把二〇一五年称为“政策节点”,是因为在此之后,“网文”与“主旋律/正能量”的制度性绑定开始成形。在此之前,网络文学主要作为一个需要“扫黄打非”的对象进入官方视野;在此之后,它同时成为一个需要“引导”“扶持”“做精品”的对象。监管的姿态从单纯的清理,转向清理与培育并行。

这里需要克制:本章不评价这一转向的动机,只呈现文件本身说了什么。文件用“健康发展”命名自己的目标,用“精品工程”规划路径,用“正能量”界定内容方向。这些是文本事实。至于这套话语在实践中如何被理解、被执行、被规避,则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留待具体作品与具体写手的经历去回答。

二〇一五年立下方向,此后十年是这套方向的细化与落地。落地的着力点有三个:精品化的展示、选题的引导、现实题材的激励。

第一个着力点是展示。据官方报告,二〇二二年与二〇二三年,“学习强国”平台集中展示了四十六部网络文学精品4。“学习强国”是覆盖面极广的官方学习平台,把网文精品放到这个平台上展示,是一种高规格的官方背书——它把网络文学从“娱乐消费品”重新标记为“可供学习的文化成果”。被选中的作品获得了一种过去网文难以企及的政治正当性。

第二个着力点是引导。中国作协通过发布“网络文学选题指南”,扶持引导创作乡村振兴、中国式现代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科技科幻、人类命运共同体等主题4。选题指南是一种温和而有效的工具:它不禁止任何题材,只是点明哪些方向受到鼓励。对一个需要平台流量、需要评奖资源、需要规避风险的写手来说,一份官方选题指南就是一张地图,告诉他往哪个方向写更安全、更有可能获得扶持。

第三个着力点是激励。二〇二四年六月,国家新闻出版署发布关于开展二〇二四年优秀现实题材网络文学出版工程申报工作的通知,鼓励反映新中国成立以来特别是新时代变革成就、讴歌中国式现代化的作品8。这是一种正向激励机制——通过评选、资助、出版,把资源导向特定题材。与“禁”的惩戒侧相对,这是“扶”的激励侧。两者在同一个监管框架内分工:一个划出不能碰的红线,一个标出值得走的方向。

这套机制有可观察的结果。据《二〇二四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二〇二四年现实题材作品总量达到一百八十万部,年新增约十七万部9。报告把网络文学的整体走向概括为“加速迈进主流化、精品化”,并强调“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9

一百八十万部这个数字需要放回语境。它是官方报告的统计口径,“现实题材”的界定边界、统计方法,报告本身未作详细公开。在解释上可以谨慎地说:现实题材的扩张,与选题引导、出版工程、精品展示这套激励机制在时间上是同步的,激励侧在引导创作流向。但这种同步不等于单一因果——现实题材的兴起也可能与读者口味变化、平台商业策略等因素交织。把一百八十万部完全归因于政策,会越过证据所能支撑的范围。

值得留意的是,对“现实题材”的鼓励,与网络文学起家时的“爽文”逻辑之间,存在一种内在的方向差异。第05期写过,邵燕君用“睁着眼睡”形容爽文——它不要求人认识现实、改造现实,而是提供逃离现实的补偿性幻想10。有研究者进一步指出,升级文式的世俗成功想象,与无限流式的生存竞争隐喻,本身就映射着不同时期的青年社会情绪19。而现实题材、主旋律的导向,恰恰要求作品“植根现实生活”。把一个以逃避现实见长的文类,引导向书写现实,这本身是一项需要时间消化的转向。官方学界对“爽”的态度也因此呈现双重性:一方面把“爽感”正名为网络文学的价值载体,另一方面警惕“用爽文审美取代文学价值追求”的娱乐化倾向11

收编不只发生在国内。在对外的维度上,网络文学被放进了一个更大的框架——文化软实力。

二〇二四年三月,新华网的报道把网文、网剧、网游并称为中国文化出海的“新三样”12。同年,有官方与主流媒体的表述把中国网络文学与美国好莱坞电影、日本动漫、韩国电视剧并列,称为“世界四大文化现象”12

这两个说法必须标注它们的话语属性。“新三样”与“世界四大文化现象”都是官媒与产业界的流行提法,不是学术上有严格界定的概念。研究记录里对此有明确提示:“世界四大文化现象”为官媒、产业流行提法,引用时需标注为“提法/话语”,而非客观事实12。本章照此处理——把它们当作官方话语的一部分来呈现,而不是当作可独立核验的事实陈述。一个文类是否真的与好莱坞、日漫、韩剧处于同一量级,取决于用什么指标衡量,这个判断本身带有立场。

提法之外,有一些可引用的产业数据。据二〇二四年的官方主流媒体报道,中国网络文学海外用户超过一点五亿人,覆盖二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累计向海外输出作品一万六千余部,其中实体书授权超过五千部,上线翻译作品九千余部12。出海亦是官方报告反复强调的方向,《二〇二四中国网络文学蓝皮书》把“走出去”列为主流化、精品化之外的又一重点20。据上海国际网络文学周二〇二四年发布的报告,截至当年十一月底,起点国际上线约六千部中国网文翻译作品,新增AI翻译出海作品超过两千部,累计海外访问用户接近三亿人次,海外原创作品六十八万部、原创作家四十四点九万名13。这些数字出自不同主体、不同口径——“用户”“访问用户人次”“访问量”不是同一个量,引用时需要看清统计单位,不宜简单相加或互换。

把出海纳入软实力框架,对网络文学意味着一次身份的再定义。在国内,它是被“扶”的精品;在国外,它是被派出去的文化使者。一个起家于市井欲望补偿的文类,在官方话语里获得了承载国家形象的功能。这种再定义带来实在的资源——出海有政策支持,有平台投入,有AI翻译技术把千字翻译成本压到原来的百分之一13

同样需要克制的是,软实力话语描述的是网络文学“被期待承担的功能”,而不一定是它在海外被接受的真实样貌。海外读者读中国网文,读的多半仍是修仙、升级、逆袭这些“爽”的内核——贺麦晓所说的越界性、补偿性,在跨语境传播中并未消失。官方话语强调的“文化使者”形象,与作品在海外平台上的实际消费形态之间,存在一段需要分辨的距离。

把前面五节合起来,可以看清“招安”的完整结构:作协吸纳头部写手,政策文件规定内容方向,精品工程与选题指南引导题材,出海话语赋予其软实力功能。四个动作彼此配合,把一块“印刷体制之外”的空间,一步步移进体制的院墙之内。

对被招安的一方,这个过程有得也有失。

得到的是合法性与资源。一个写手加入作协,获得身份正名与扶持通道;一部作品进入推介名单或出版工程,获得官方背书与资金;整个文类被纳入文化战略,获得政策支持与技术投入。对一个长期处在灰色地带、与盗版搏斗、随时可能踩到监管红线的行业来说,这种从“体制之外”到“体制之内”的位移,意味着风险的降低与生存空间的稳定。曾经只能靠点击和打赏自证价值的写作,如今有了一套官方认可的价值标尺。

失去的是越界性。贺麦晓笔下那块空间之所以引起学者注意,恰恰因为它的越界、流动、与审查者周旋的活力21。当一个文类被请进院墙,它就要按院墙内的规矩生长——内容方向被选题指南标定,价值标准被精品工程定义,表达尺度被主旋律框定。第04期写过的耽美飞地的收缩,是这个过程惩戒侧的极端形态:二〇二一年九月,中宣部印发《关于开展文娱领域综合治理工作的通知》,点名“畸形审美”“耽改”等问题22;本章写的精品化、现实题材转向,是它激励侧的日常形态。两者方向相反,作用却一致:把那块野生空间里最不驯服的部分,逐渐修剪掉。

这里不做褒贬。把招安写成“自由的丧失”或“堕落的开始”,是一种判断;把它写成“成熟的标志”或“正名的胜利”,是另一种判断。两种判断都越过了证据。能确认的只是结构本身:一套“禁”与“扶”并行的治理术,用惩戒划定边界,用吸纳与激励给出方向,把一个野蛮生长的民间空间,转化成了正能量的载体与软实力的素材。在这个转化里,写作者们的每一个选择——加入作协、转向现实题材、写主旋律、做出海——都有其自身的逻辑:那是风险与收益的权衡,是一个在制度面前求生存、求发展的群体的合理选择。

至于那块空间最初让人着迷的东西——它的粗粝、它的越界、它在缝隙里的自由——还剩下多少,留在了什么地方,是这一章无法给出定论的问题。它或许退到了更隐蔽的角落,或许换了形态继续存在,或许正在被一代新写手以新的方式重新发明。能写下的,只是招安发生过,且仍在发生。

参考文献

  1. Michel Hockx, Internet Literature in China(《中国网络文学》),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15;西方学界第一部全面研究中国网络文学的专著,提出“印刷文化体制之外”与“越界性”框架。 链接 →

  2. Jin Feng(冯进), Romancing the Internet: Producing and Consuming Chinese Web Romance,Brill,2013;以受众中心路径研究晋江等网站女性向言情亚类型,延续Hockx、Inwood研究脉络。 链接 →

  3. 国家新闻出版署:网络作家入会与作协全国委员会委员时间线(2011年唐家三少、当年明月当选;2018年天蚕土豆、阿菩等9位;2021年风御九秋、马伯庸、血红等17位)。 链接 →

  4. 中国作家网:《2024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相关报道(400多位网络作家获中国作协会员身份;注册作者超2500万、签约超180万;2022—2023“学习强国”集中展示46部精品;作协发布网络文学选题指南)。 链接 →

  5. 中国作家网:邵燕君访谈与北京大学网络文学研究框架(“文学引渡”、网络文学经典化与“主流文学”重建研究,国家社科基金项目14BZW150)。 链接 →

  6. 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关于推动网络文学健康发展的指导意见》(2015年1月,“以爱国主义为主旋律、传播正能量”“实施精品工程”“植根现实生活,为人民抒写”)。 链接 →

  7. 中央网信办转载:2015年优秀网络文学原创作品推介通知(要求作品“传播正能量、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唱响爱国主义主旋律”,聚焦“中国梦时代主题”)。 链接 →

  8. 国家新闻出版署:关于开展2024年优秀现实题材网络文学出版工程申报工作的通知(2024年6月26日,鼓励讴歌中国式现代化、反映新时代变革成就的作品)。 链接 →

  9. 国家新闻出版署:《2024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2024中国网络文学蓝皮书》(“加速迈进主流化精品化”;2024现实题材作品总量180万部、年新增17万部;用户规模5.75亿人;“以人民为中心”创作导向)。 链接 →

  10. 邵燕君:《从乌托邦到异托邦——网络文学“爽文学观”对精英文学观的“他者化”》,《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6年第8期(“睁着眼睡”的补偿性幻想;“爽文学观”与精英文学观的分野)。 链接 →

  11. 中国作家网/中国社会科学网:官方学界对“爽感”的双重态度(“爽感应是网络文学价值和意义的载体”,同时警惕“用爽文审美取代文学价值追求”的娱乐化倾向)。 链接 →

  12. 新华网:网文、网剧、网游成文化出海“新三样”(2024年3月);并参中国日报关于网文与好莱坞电影、日本动漫、韩国电视剧并称“世界四大文化现象”的表述及出海数据(海外用户超1.5亿、覆盖200多国、输出作品1.6万余部)。注:“新三样”“世界四大文化现象”为官媒/产业流行提法,非学术严格界定。 链接 →

  13. 新浪财经:上海国际网络文学周2024年报告(起点国际上线约6000部翻译作品、新增AI翻译出海超2000部、累计海外访问用户近3亿人次、海外原创作品68万部,AI翻译将千字翻译成本降至约1%)。 链接 →

  14. 澎湃新闻/人民网传媒:“天一案”——耽美同人作者刘某某(笔名天一)因《攻占》犯制作贩卖淫秽物品牟利罪获刑十年六个月,量刑依据为1998/2004年司法解释门槛。 链接 →

  15. 中国作家网:《每天拦截“笔趣阁”攻击41万次,网文如何“反盗版”?》(某一家笔趣阁含盗版小说40余万部、点击21亿余次;《斗罗大陆》单IP盗版损失超5.1亿元;笔趣阁2019年被关停后变种网站超1000家)。 链接 →

  16. 中央网信办:《大力整治持续推进我国网络文学环境健康清朗》(2018年网络文学专项整治,关闭400余家境内外违法违规文学网站)。 链接 →

  17. 中国作家网/中央网信办:2021年“清朗”系列专项行动(中宣部开展网络文学阅评监测,查处违禁网络文学作品180余部,依法处罚17K小说网、纵横中文网等平台)。 链接 →

  18. 邵燕君研究框架与著作(《网络时代的文学引渡》《破壁书:网络文化关键词》等;从典范性、传承性、独创性、超越性四维度构建网络文学经典评价体系)。 链接 →

  19. 王玉玊:《从升级文到无限流:游戏化的网络文学与时代想象力》,澎湃新闻·思想市场,2021年12月(升级文映射世俗成功的社会思潮,无限流隐喻失序社会竞争中的迷茫与抗争)。 链接 →

  20. 国家新闻出版署:《2024中国网络文学蓝皮书》(覆盖2024年;网络文学“加速迈进主流化精品化”,作协发布网络文学选题指南扶持乡村振兴、中国式现代化等主题,并强调“走出去”)。 链接 →

  21. Michel Hockx, Internet Literature in China 书评(指其为理解当代中国网民心理景观的英文入门,论及网民与审查者周旋以表达欲望、幻想与恐惧)。 链接 →

  22. The China Project/Sixth Tone:2021年文娱领域综合治理政策背景(2021年9月中宣部《关于开展文娱领域综合治理工作的通知》点名“流量至上”“畸形审美”“饭圈乱象”“耽改”;广电总局会议明确抵制耽改剧)。注:政策文件本身为A级,外媒英文报道为转述。 链接 →

码字的人

2017年的一份榜单上,张威——网名唐家三少——以一点二二亿元的年度版税坐上了网络作家富豪榜的头把交椅,成为这份榜单创立十届以来第一位年收入过亿的作者。同一年,行业里流传着另一组未必经得起逐字核验的数字:在以百万计的注册写手当中,真正能从平台拿到稿酬的,可能只有一成。

这两个数字之间,隔着整座金字塔。塔尖的人被写成传奇,被请进作协,被当成文化产业的样板;塔基的人在深夜里赶着两千字的日更,为的是月底那一笔几百元的全勤奖。他们签的合同上写着“合作”,他们的工作节奏却像被一道看不见的考勤打着卡。这一期想弄清楚的,是这群人到底处在一种什么样的位置——既被平台称作合作方,又在事实上被当成计件的雇员。


先看塔尖。

唐家三少是网络文学商业化最完整的一个样本。他的代表作《斗罗大陆》系列、《神印王座》《酒神》几乎都走完了从连载、出版到影视、动漫、游戏的全链条。2017年4月,第十一届网络作家榜公布,他以一点二二亿元的年度版税位列榜首,是这份作家榜十届以来首位年度收入过亿的作者,且连续多年居于榜首1。他还保持着一项吉尼斯世界纪录:连续八十六个月不断更1。八十六个月,约合七年多,每一天都有新章节产出,这本身就是一种被量化、被记录、被表彰的劳动强度。

在他身后,是一套已经制度化的头部作者命名体系。起点中文网把作者分成若干等级,签约作者之上有“大神作家”,再往上是“白金作家”——后者通常需要至少一本完本作品且单本订阅过万2。天蚕土豆、辰东、猫腻、耳根、我吃西红柿等人被列入头部名单2。这些名字背后是真实的市场反馈:点击、收藏、打赏、IP转让、出版量、粉丝规模。塔尖是厚的,但塔尖之所以醒目,恰恰是因为它的稀少。

塔尖之下的分布,要靠几份口径不一的材料拼出来。据2017年前后的媒体报道,阅文当时作品储备约一千万部、创作者约四百万名,年度稿酬接近十亿元,年稿酬超过一百万元的作家有一百多人3。把不到十亿的稿酬池摊到四百万创作者身上,平均数没有意义——它被头部几百人拿走了大部分。媒体在描述这种结构时常用“顶流年入百万、底层月入三元”这样的说法4。需要说明,“月入三元”属于自媒体口径的极端个案,具体数字来源不一,不宜当成可核验的硬数据;但有收入者“可能仅一成”这样的结构性描述,在多份行业调查里反复出现,方向是可信的4。换句话说,能不能写出收入,本身就是一道筛子,大多数人被筛在了门外。

收入金字塔的另一面,是社会身份的攀升。2025年,唐家三少出任北京市作家协会网络作家分会主席5。从十几年前被作协吸纳为会员,到如今主持一个省级作协的网络作家分会,塔尖作者完成了从“民间写手”到“行业代表”的位移。这个位移很重要:当一个群体的发言权集中在塔尖,塔基的处境就更容易被这套成功学叙述覆盖过去。一个年入过亿、连更七年的样板,既是激励,也是一层遮蔽——它让人相信努力可以兑现,却很少有人去算分母有多大。

要理解塔基的处境,得先弄清一个看上去温和的制度:全勤奖。

全勤奖是平台用来鼓励作者稳定更新的一笔奖金。它的逻辑很直接:你每天更新、每月达到约定字数,平台月底给你一笔钱。据行业调查与作者自述,常见的要求是日更两千到四千字、每月最低更新约十万字,达标可获得六百到八百元(另有五百到一千元的说法)6。这里的具体金额随平台与时间变动,且多来自作者口述与行业自媒体,需标注来源、不宜当成统一标准6

把全勤奖的条款摊开来读,会读出另一层意思。它名义上是奖励,运作上却是纪律。一笔几百元的奖金,对塔尖作者可以忽略不计,对塔基作者却可能是当月的主要现金来源——尤其是新书还没积累起订阅的阶段。于是这笔钱就成了写作节奏的指挥棒:要拿到它,作者必须把生活切割成每天两千到四千字的配额,连续不断,月复一月。这没有写进合同里的强制工时,靠的是用经济激励换来的自我约束。

惩罚的一面更能看清它的纪律属性。据报道,作者一旦断更,可能被平台“关小黑屋”——也就是限流,新章节得不到推荐位的曝光;编辑会约谈;持续断更则直接失去全勤4。以免费阅读平台为例,有作者反映七猫要求最低日更四千字、每月只允许请假一次,两天不更新就丢掉全勤4。番茄小说的作者收益主要来自App内阅读与听书的广告分成,作者与平台五五分,再加渠道分成、版权分成和读者打赏7。2024年底,番茄把领取全勤奖的月分成门槛由两百元上调到五百元,被作者解读为“提门槛、降收入”7

这里出现了劳动关系里一个微妙的错位。在一份标准劳动合同里,雇主可以规定工时、考勤、产出,对应地要承担社保、底薪、解雇保护这些义务。网文平台拿走了前半部分——它通过全勤奖与限流,事实上规定了作者的产出节奏;却不承担后半部分——作者没有底薪,没有社保,作品扑街就分文不取。日更与全勤奖,是把劳动纪律藏进了“合作激励”的外壳里。作者以为自己在为自己写作,平台的考勤表却在背后默默运转。起点的全勤奖机制也类似:入V后头几个月每月有固定扶持金额,但要持续领取,需满足均订与月收入的门槛8。门槛达不到,扶持就断。

值得分辨的是,这套纪律并非靠人盯人维持,而是靠算法分发与现金流。限流不需要谁来训话,只要把不更新的书从推荐池里拿掉,曝光就消失,订阅就下滑,作者自然回到键盘前。这是一种比工厂流水线更轻、也更难抗辩的纪律:没有打卡机,没有车间主任,只有一条看不见的曲线,写作者每天都在追着它跑。

如果说全勤奖与限流是平台向作者施加的内部纪律,那么盗版就是从外部把作者的现金流抽干的另一只手。

笔趣阁是这只手的代号。据中国作家网梳理,笔趣阁2011年成立,2019年被关停后,创始人公开了网站源代码与建站教程,导致同名与变种的网站、App超过一千家9。这是盗版形态的一次关键变化:它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被一举端掉的中心。它成了一套开源的、去中心化的灰色产业。打掉一个,源码还在,明天可以再长出十个。某一家笔趣阁就收录盗版小说四十余万部、点击量超过二十一亿次9。据证券时报网等媒体的曝光,这类盗版站借开源套件批量复制,已经长成一条年入可观的成熟黑产链19

这套灰产的运作逻辑,被财经媒体描述得相当清楚。据每日经济新闻等媒体测算,盗版团伙五年间从行业掠走三百多亿元,年入可达数十亿,而“入门”的门槛低到一百元就能买到建站套件10。这些金额属于媒体测算口径,规模量级可以参考,精确数字应当存疑。它们最狠的一招,是专偷未完结的连载章节——读者追更心切,正版章节刚一上线,盗版站几分钟内就抓取过去,免费供人阅读。订阅是网文付费模式的命根子,而订阅恰恰发生在追更的当下;盗版把这部分流量截走,等于在作者收钱的那一刻把口袋掏空。

具体到单部作品的损失,也有触目的数字。据中国作家网报道,《斗罗大陆》单一IP的盗版损失超过五点一亿元11。同一报道里还有一个反向证据:当平台加强防盗版之后,会说话的肘子、纯洁滴小龙等作者的新章订阅与稿酬出现了翻倍11。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说明盗版抽走的并非虚指——它是实打实地从作者的订阅分成里扣下来的。对塔尖作者,盗版削去的是巨额版税里的一块;对塔基作者,盗版削去的可能就是那本来就单薄的、决定去留的那点收入。

这里要把账算清楚。在付费订阅模式下,作者的收入与读者付费一一对应。盗版做的事,是在作者与读者之间插进一个免费的中转站,把本该流向作者的钱截留或干脆蒸发。它打击的无关平台的某个抽象指标,瞄准的恰恰是写作者把字数变成现金的那条最后通道。日更的纪律逼着作者每天产出,盗版却让这些产出在上线的同时就贬值——一边是被催着写,一边是写了也未必收得到钱,塔基作者就被夹在这两股力量之间。

面对去中心化的盗版,单个作者几乎无力还手。能动员起来的,是平台与头部作者的联合行动,以及司法层面的逐步介入。

2022年5月,唐家三少、猫腻等五百二十二名网文作家联名发起反盗版倡议10。这是一次罕见的、塔尖与塔基暂时站到一起的集体表态——盗版面前,年入过亿的大神和月入几百的写手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同年,阅文为七万余部作品提起维权诉讼,精准打击盗版线索六十二点五万条,累计推动一百多起民事与刑事案件,追踪盗版团伙二十多个,打击恶意盗版者三千九百多人10。中国作家网另有数据称,平台每天拦截“笔趣阁”相关攻击四十一万次9。这些数字勾勒出的,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拉锯:盗版靠开源不断再生,维权靠诉讼逐案清剿,双方都进入了规模化。

司法层面真正有标志性的一步,落在了商标上。2025年10月,据腾讯新闻援引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的终审判决,“笔趣阁”商标被判无效,法院认定该标志对网络版权管理秩序及公共利益产生消极负面影响,维持一审结论12。这一判决的意义,不在于它能立刻让上千个变种站点消失——它们本就不靠商标存活——而在于它从制度上否认了“笔趣阁”这块招牌取得合法身份的可能。一个已经成为盗版同义词的名字,被司法明确地排除在受保护的范围之外。

把这条线索拉直来看,反盗版与正版化其实是同一个进程的两面。平台之所以肯为七万部作品打官司,作者之所以肯联名,监管之所以肯在商标上较真,背后是同一个动因:只有把盗版的现金流堵住,付费订阅这套模式才撑得下去,作者的稿酬才有来源。正版化不是道德口号,它是这门生意能否运转的前提。也正因为如此,在反盗版这件事上,平台与作者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盗版是他们共同的外敌。

但这种一致并不能掩盖另一重关系。在外敌面前并肩的平台与作者,转过身来面对彼此时,立场未必相同。当现金流被盗版抽干的恐惧稍稍缓解,下一个问题就浮上来:这条好不容易守住的现金流,该怎么在平台与作者之间分?谁拥有作品?这就要说到2020年的那个春天。

2020年4月27日,阅文集团的管理层发生巨变。创始团队的CEO吴文辉、梁晓东,以及总裁商学松、高级副总裁林庭锋等人集体辞任,腾讯副总裁程武接任CEO13。新团队上任后随即推出新版合同,争议很快引爆。

据媒体报道,新合同里有几条让作者难以接受的条款:作品著作权全部归阅文;打官司维权要由作家自己掏钱;阅文有权运营作家的所有社交账号;以及——这一条最敏感——阅文可以随时把作品免费开放给公众13。最后一条直接动了作者的命根子。前几期讲过,付费订阅是网文经济学的地基,作者的收入靠读者一章一章付费累积;而免费授权条款意味着,平台可以单方面把作者的作品改成免费阅读,作者的订阅收入随之归零。盗版偷走现金流尚属违法,这一回是合同白纸黑字授权平台合法地这么做。

5月5日,作者们在龙的天空、微博、知乎等平台集体停更,以此抗议。这就是后来被称为“五五断更节”的事件。据报道,参与者的诉求大致分三类:头部大神要求保护自己的IP与版权;一部分作者推动同行离开阅文;还有人主张干脆离开网文行业14。微博相关话题的阅读量超过一亿1320。这是网络文学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集体劳动抗议——写作者第一次以停更为武器,集体向平台施压。停更之所以有力,恰恰因为日更是平台赖以运转的供给:当“码字的人”集体停下,平台的内容流水线就断了。被用来约束作者的更新纪律,反过来成了作者手里唯一的筹码。

法律界对这份合同的评价,值得原样引述。据21世纪经济报道,有律师评价该合同“不违法但显失公平”15。这八个字精准地点出了问题的位置:合同条款本身没有越过法律红线,平台与作者是平等主体之间的自愿签约;但双方的议价能力悬殊到这样的程度——平台掌握着流量、推荐位、结算与免费开关,作者要么签、要么离开——使得“自愿”二字徒有其表。显失公平不是违法,它是合法外壳下的不对等。

阅文的反应很快。事件发生后一周内,平台五次发表声明13。5月6日,程武等高管与作家召开恳谈会,作出让步:明确著作人身权归属作者,明确财产权的收益规则,免费还是付费的模式由作者自己选择16。6月3日,阅文发布“单本可选新合同”,提供基础协议、授权协议、深度协议三类供作家选择,作者可以对每一部作品自主决定是否授权、以何种方式授权17

这套让步把著作权拆成了人身权与财产权两块:人身权(署名等)确认归作者,财产权(怎么挣钱、谁来运营IP)则进入可谈判的分层合同。表面上看,作者赢了——免费开关的钥匙交还到了作者手里,霸权条款被动了手术。但分层合同的另一面是,平台保留了为不同作者提供不同条款的主动权:愿意拿更多扶持与资源的,签更深度的授权;想保住更多权利的,资源相应减少。议价能力的根本不对等并没有消失,它只是从一份统一的硬合同,变成了一组看上去更体面的选项。五五断更节争来的,是选择的权利,未必是平等的地位。

把前面几节叠在一起看,一个根本的含糊就显出来了:在这套关系里,写网文的人到底是劳动者,还是平台的版权交易对手?

两种身份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成立,又互相打架。说他是劳动者:他被全勤奖与日更规定了工作节奏,断更要受限流惩罚,编辑会约谈他,这些都是劳动管理的特征46。说他是合作方:他与平台签的是著作权授权合同,平台付给他的是版税与分成,而非工资,他扑街了平台不必负责,他成功了著作权的归属与运营要逐条谈判17。这套以千字稿酬、全勤奖、订阅分成与作家分级构成的付费体系,从一开始就把作者写进了“按作品计酬的合作者”而非“按月领薪的雇员”这一格21。前一种身份让平台得以规训他的产出,后一种身份让平台得以免去雇主的责任。两种身份各取所需,被规训的义务归作者,免责的便利归平台。

这种定性的含糊,正是前面所有矛盾的共同源头。全勤奖之所以能既是激励又是纪律,是因为作者的身份本就在合作与雇佣之间摇摆——若是纯粹的合作方,平台无权规定你每天写多少;若是纯粹的雇员,平台就得给你底薪与社保。盗版之所以能精准地伤到作者,是因为作者的收入直接挂钩作品的市场表现,他承担了经营者的风险却没有经营者的话语权。五五断更节之所以会爆发,是因为当平台试图把著作权一次性收归己有时,作者忽然意识到:自己既不是被保护的雇员,也不是被尊重的合作方,而是一个在显失公平的合同面前几乎没有筹码的个体。

到了2024年,同样的剧情换了一个客体重演。番茄小说在合作协议里加入AI训练条款,2024年7月推出《AI训练补充协议》,要求作者无偿授权,将作品的名称、大纲、章节、人物乃至作者个人信息用于标注、合成数据、模型训练等用途18。作者再次集体声讨,平台再次技术性让步——上线解除条款的入口、称新签合同删去AI条款;但有作者反映,解约后的作品仍然遭到算法限流1822。2020年作者怕的是作品被免费送给读者,2024年作者怕的是作品被喂给将来可能取代自己的AI。客体从“作品的著作权”换成了“作品作为训练语料的数据权益”,结构却几乎一模一样:平台用一纸补充协议把某项权利无偿收归,作者集体抵制,平台让步但保留算法的主动权。

劳动者还是版权对手——这个问题至今没有一个清楚的答案,可能也很难有。它牵涉到太多东西:作者群体的极度分化让他们难以作为一个阶级谈判,塔尖大神与塔基写手的利益并不总是一致;著作权法的框架默认作者是权利人而非劳动者,把这套关系往合作那一端拉;而平台对流量、推荐与结算的掌控,又让它在实质上拥有雇主般的支配力。法律给的身份是合作方,处境给的身份是雇员,两者之间的空隙,就是这群人日复一日要去填的地方。

深夜里,还有人在赶两千字的日更。他不知道自己算劳动者还是合作方,他只知道明天的推荐位要靠今天的更新去换,月底的几百元要靠这个月的全勤去凑。塔尖那位连更过七年的人已经停更,去做了作协的主席;而塔基这位写手手边的进度条,还停在远没有读完的地方。


参考文献

  1. 唐家三少2017年以1.22亿元版税登网络作家富豪榜首、为作家榜首位年收入过亿作者,保持连续86个月不断更吉尼斯纪录(中国新闻网/中国日报网/央广网)。 链接 →

  2. 起点白金作家体系:白金高于大神,需至少一本完本且单本订阅过万;头部含唐家三少、天蚕土豆、辰东、猫腻、耳根、我吃西红柿等(百度百科/橙瓜)。 链接 →

  3. 2016年阅文作品储备约1000万部、创作者约400万名、年度稿酬近10亿元、年稿酬超100万的作家100多人(界面新闻)。 链接 →

  4. 网文作者生存现状:收入金字塔结构,有收入者可能仅一成;全勤奖要求日更、断更被“关小黑屋”限流、编辑约谈、持续断更失全勤;七猫日更4k字、两天不更丢全勤(虎嗅网/中国互联网协会转载调查;具体收入数字为自媒体口径,须存疑)。 链接 →

  5. 2025年唐家三少出任北京市作家协会网络作家分会主席(央广网网络作家相关报道)。 链接 →

  6. 全勤奖通常要求日更2000-4000字、每月最低约10万字,奖金600-800元(一说500-1000元);具体金额随平台与时间变动,来源为作者口述与行业自媒体(中国互联网协会转载网络写手群体状态调查)。 链接 →

  7. 番茄作者收益=App内阅读/听书广告分成(作者与平台五五)+渠道分成+版权分成+打赏(作者70%);2024-12番茄上调全勤奖月分成门槛由200元至500元(腾讯新闻/番茄官方福利页)。 链接 →

  8. 起点稿酬制度:付费体系核心为“全勤奖+订阅分成”,入V后1-3月每月固定扶持,第4月起需满足均订与月收入门槛方可续领扶持(起点官方作家专区/知乎机制梳理)。 链接 →

  9. 笔趣阁2011年成立、2019年被关停后创始人公开源代码与建站教程致同名/变种站App超1000家;某一家含盗版小说40余万部、点击21亿余次;平台每天拦截“笔趣阁”攻击41万次(中国作家网)。 链接 →

  10. 唐家三少、猫腻等522名作家联名反盗版倡议;据媒体测算盗版灰产5年掠走300多亿、100元即可“入门”;2022年阅文为7万余部作品维权、打击盗版线索62.5万条、累计100多起民刑案、打击恶意盗版者3900多人(证券时报网/新浪科技转每日经济新闻;金额为媒体测算口径)。 链接 →

  11. 《斗罗大陆》单IP盗版损失超5.1亿元(据媒体测算);防盗加强后会说话的肘子、纯洁滴小龙等作者新章订阅与稿酬翻倍(中国作家网)。 链接 →

  12. 2025-10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终审判“笔趣阁”商标无效,认定其对网络版权管理秩序及公共利益产生消极负面影响,维持一审(腾讯新闻引北京高院判决)。 链接 →

  13. 2020-04-27阅文创始团队吴文辉等集体辞任、程武接任CEO;新合同四争议条款(版权全归阅文/打官司作家掏钱/运营作家全部社交账号/可随时免费开放作品);5月5日集体断更、微博话题阅读量超1亿、一周5次声明(TechNode动点科技)。 链接 →

  14. “五五断更节”始末:作者5月5日集体停更,诉求分三类(保护IP版权/推动离开阅文/离开网文行业);阅文一周内5次声明、5月6日召开作家恳谈会(澎湃新闻)。 链接 →

  15. 律师评价阅文新合同“不违法但显失公平”;新合同损害作者著作权、降低利润分成、引入免费阅读模式(21世纪经济报道)。 链接 →

  16. 5月6日恳谈会上阅文表态:著作人身权归属作者、明确财产权收益规则、免费付费模式由作者选择(澎湃新闻)。 链接 →

  17. 2020-06-03阅文发布“单本可选新合同”,提供基础协议/授权协议/深度协议三类供作家选择,作者可对每部作品自主选择是否授权及授权方式(每日经济新闻)。 链接 →

  18. 番茄2023底在合作协议加AI训练条款,2024-07推《AI训练补充协议》要求作者无偿授权作品用于标注/合成数据/模型训练等;7月上线解除入口、称新签删AI条款,但有作者反映解约后作品仍遭算法限流(腾讯新闻/读特新闻)。 链接 →

  19. 网文大盗“笔趣阁”黑产曝光:借开源套件批量复制、年入可观、100元即可“入门”(证券时报网)。 链接 →

  20. 阅文“五五断更节”始末:四大争议条款(版权全归阅文/打官司作家掏钱/运营作家全部社交账号/可随时免费开放作品)、微博话题阅读量近/超1亿、5-6程武等与作家恳谈承诺著作人身权归作者(TechNode动点科技)。 链接 →

  21. 网文稿酬制度:付费体系核心为“全勤奖+订阅分成(常见五五)”,另有月票、打赏(五五分成)、作家分级(白金/大神)等,按作品市场表现计酬(起点官方作家专区/知乎机制梳理)。 链接 →

  22. 番茄《AI训练补充协议》要求作者无偿授权作品(名称/大纲/章节/人物/作者个人信息/封面)用于AI研发与模型训练;上线解除入口、称新签删AI条款,但有作者反映解约后作品仍被算法限流(澎湃新闻/新浪财经)。 链接 →

当阅读免费

2018年8月,连尚文学的免费阅读App上线,一本书翻开,没有付费墙,章节之间嵌着广告。这件事在当时被付费阵营当作笑话——读者不付钱,谁来养作者?七年之后,番茄小说的月活被媒体记到两亿四千万级,超过坚守付费订阅的阅文一倍有余;而同一时期,阅文付费侧的月活从两亿零六百万滑到一亿六千七百万,每个付费读者每月贡献的钱从37.8元降到32.5元。免费没有杀死付费,它做的是另一件事:把谁付钱、谁获客、谁受损的整条链路重新接了一遍线。读者这一头被免费接住了,作者那一头却分成了两半——“阅文留不住读者,番茄留不住作者”这句在2024年末被反复引用的话,说的与两家公司的运气无关,它指向的是两套经济学各自的承重墙在哪里塌。


免费阅读不是从巨头那里开始的。

2018年8月,连尚网络(WiFi万能钥匙的母公司)推出连尚免费阅读,几乎同时,主打免费的米读小说、七猫免费小说也在短时间内拉起大量用户1。它们的共同点是把当时网文行业最神圣的那道墙拆了——VIP章节的付费墙。读者不再为内容掏钱,App靠在章节之间、阅读页底部投放广告变现,行业把这套模式叫IAA(In-App Advertising,应用内广告)。

在付费阵营看来,这是降维,也是冒犯。起点中文网用了十几年时间,把“千字几分钱、按章订阅”训练成读者的习惯,把月票、打赏、全勤奖搭成一套精密的稿酬体系2。免费授权一度敏感到能引发集体抗议——2020年“55断更节”,阅文新合同中“作品可随时免费开放给公众”一条正是四大争议条款之一,作者集体断更,最终平台让步、承诺免费付费由作者自选21。免费阅读等于宣告:这套体系所依赖的“内容值得读者付费”这个前提,对相当一部分用户并不成立。

真正把免费从边缘冲成主流的,是字节跳动。2019年11月,字节推出免费阅读App番茄小说3。一年后的2020年11月,字节又以11亿元购入掌阅科技4504.5万股、占总股本11.23%,成为其第三大股东,此前2019年12月还入股了吾里文化3。字节做免费阅读,带的是它在短视频和信息流里练熟的那套东西:算法分发、买量获客、广告变现。这与连尚、米读靠产品自然增长是两个量级的打法。

七猫则走出另一条线。它服务的用户后来被记到超过6亿,截至2020年12月以5235万月活居在线阅读App前列,到2024年12月安卓累计下载破7704万次4。七猫的模式被概括为“免费看书+广告变现+部分会员”,比纯IAA多留了一道付费口子。

到2024年,免费阅读已经从付费的补充变成了它的对手。这一年中国网络文学市场营收495.50亿元,同比增长29.37%;用户规模6.38亿,同比增16%,创历史新高5。增长的相当一块,是免费模式把过去不愿付费、或根本没进过付费App的人拉了进来。一道存在了十几年的收费闸门被拆掉,水位随之抬高——只是水流向了广告主结账的那一侧。

要看清“留不住读者”和“留不住作者”为什么会同时发生,得先把两套经济学拆开摆在一起。它们在三个问题上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谁付钱、谁获客、作者怎么分。

谁付钱。 订阅模式里付钱的是读者。读者为VIP章节按千字付费,平台与作者分成,读者付得越多、付费意愿越强,作者和平台收得越多。这套模式的健康指标是ARPPU——每付费用户平均收入。2023年阅文的月付费用户约870万、月ARPPU 32.5元6,意思是这八百多万人是平台收入的真正来源,他们贡献的钱,决定了金字塔尖能养多厚。

IAA模式里付钱的是广告主。读者免费看书,平台把读者的注意力打包成广告曝光卖给广告主,作者分到的是自己作品所产生的广告收入7。读者在这里不是付费者,而是被变现的流量。一本书赚多少,不取决于多少人愿意为它掏钱,而取决于它带来了多少次广告曝光(CPM)。

谁获客。 订阅模式靠编辑与榜单。一本书能不能被读者看到,要过编辑选品、上推荐位、冲榜单这套人工筛选;榜单是付费体系的中枢神经,作者写书也是在写给编辑和榜单看。IAA模式靠算法与买量。番茄背后是字节那套信息流算法,一本书的命运由算法的曝光决定,平台则用买量把海量新用户灌进来8。前者是人决定谁被看见,后者是模型决定谁被看见。

作者怎么分。 这是两套经济学差异最具体、也最关乎作者生计的地方。

起点这一侧,核心是“全勤奖+订阅分成”。订阅分成常见五五分成;全勤奖有门槛——入V后头一到三个月每月1500元加稿酬20%扶持,第四个月起要求均订达到500、当月渠道加免费收入达到2000元,才能拿每月1000元扶持至完结2。打赏也是五五分成。门槛意味着筛选,但门槛背后是一份相对确定的保底。

番茄这一侧,作者收益由App内阅读、听书的广告分成(作者与平台五五分成)、渠道分成、版权分成,加上读者打赏(作者拿七成)构成7。保底极少;少数采取买断或保底的,千字15元到3000元不等。新书前10万字几乎没有收入,要熬过“首秀”推荐,靠广告分成回血7。同样是“五五”,订阅的五五分的是读者付费,广告的五五分的是广告曝光——后者的单价天花板,与前者不在一个量级。

把三个答案连起来看:订阅模式让愿意付费的读者养厚金字塔尖,代价是盘子小、门槛高;IAA模式让广告主补贴出零门槛的海量读者,代价是单个作者很难靠曝光分成致富。一套优待头部,一套优待规模。这个分野,决定了后面四节里读者往哪流、作者往哪走。

番茄能把规模做到付费阵营难以企及的量级,根子在它的字节基因。

字节做的与其说是一个阅读产品,不如说是把阅读接进了它整套流量机器。算法分发意味着一本新书不必先讨好编辑、爬榜单,而是被直接推给算法判断可能感兴趣的用户,再根据完读、停留这些行为反馈滚动放大或收缩曝光。买量意味着平台可以用真金白银从外部把用户灌进来,再用免费这个零门槛把人留住。这套打法在短视频里验证过,搬到阅读上同样奏效。

它接住的,是过去付费体系基本没碰到的下沉市场。番茄的电子出版物日活在2024年已突破1000万、同比增长70%,而三线及以下城市用户占其阅读用户的半数以上9。这部分人群——对单价敏感、习惯免费、时间碎片化——正是付费墙最难翻越、也最少被起点榜单照顾到的那批读者。免费把门槛降到零,算法把内容精准塞到他们眼前,规模就这样堆了起来。

规模优先,是这套逻辑的内核。订阅模式追求的是每个付费用户的价值最大化(ARPPU),IAA模式追求的是用户总量和总时长最大化——广告变现是按曝光算的,用户越多、停留越久、广告位越多,收入越高。所以番茄会不计成本拉新、用免费补贴换DAU,因为对它而言,一个免费读者也是一份可被变现的注意力。

这套规模逻辑后来还往下游延伸。番茄把站内的网文IP改编成红果免费短剧,形成“网文IP→免费短剧”的内循环:截至2024年已将500多部作品改编为原创短剧,番茄“看剧”频道以站内IP改编为主10。而红果免费短剧到2026年2月月活达3.04亿,两年半增长30倍——同样是免费+算法+广告的复制11。免费阅读积累的下沉用户和IP库,成了短剧业务的弹药。规模在一个业务里建起来,又被导到下一个业务里去。

需要标注的是体量数字本身。番茄小说的月活,媒体在2025年9月口径记为2.45亿12,2024年三季度36氪记为约2.2亿13;这些并非财报披露的官方单列口径,引用时只能作为媒体口径看待。至于番茄系的营收,争议更大,留到后面再处理。

“阅文留不住读者”,先看付费侧的承压。

最直接的指标是月活和ARPPU这两条线一起往下走。阅文付费侧的月活,从2.06亿降到1.67亿,同比下降约19%14。同期月付费用户的人均贡献——ARPPU——从2022年的37.8元降到2023年的32.5元6。读者在变少,留下来的读者人均也付得更少。两条线同向下行,指向同一个判断:付费这个基本盘,正在被免费分流。

这种分流不是阅文一家的事。免费微短剧的份额,2024年1月还只有11%,到2024年10月升至50%,反超付费10——这与网文免费革命同构,说明“免费吃掉付费用户”是这几年内容行业的一条共同曲线,不限于文字。

承压之下,阅文的应对是把重心从“卖订阅”移向“卖IP”。2025年阅文营收73.66亿元,同比下降9.3%;其中在线阅读40.5亿元,版权运营及其他33.19亿元,占比约45%15。在线阅读这块持续缩水,而IP新业态在接棒增长:AI漫剧收入在2025年下半年“突破亿元大关”,IP衍生品GMV同比增超一倍突破11亿元15。这一转向并非2025年才起步:早在2024年,阅文营收81.2亿元中,版权运营及其他已达40.9亿元、与在线业务40.31亿元几乎持平,衍生品GMV突破5亿元(卡牌破2亿)22

这里有一处要谨慎表述。媒体把2025年报概括为“版权运营首超在线”,但按年报口径,在线阅读40.5亿仍高于版权运营33.19亿,版权单项并未超过在线15。准确的说法是:在线侧持续缩水,IP/版权侧逼近在线、IP新业态接棒成为增长极,而非“版权运营单项已超过在线阅读”。

账面上还有一层落差。阅文2025年Non-IFRS归母净利8.6亿元,主营仍在赚钱;但IFRS口径归母净亏损7.76亿元,亏损扩大270.9%,主因是新丽传媒相关商誉减值约18亿元16。这笔减值是把2018年收购新丽的旧雷一次性出清——一边是经营性盈利,一边是会计性巨亏。资本市场的反应直接:阅文股价从52周高位的46.88港元跌到2026年6月约22.86港元,约腰斩51%,2025年5月还被剔出恒生科技指数17

读者在流失,利润结构被迫转向IP。阅文留住的并非读者的规模。它留住的,是每个付费读者和每个头部IP身上更高的变现价值。它赢的是利润和头部,输的是用户的盘子。

“番茄留不住作者”,则是另一侧的结构性短板。

把数字摆出来最清楚。截至2024年10月,番茄签约作者超过60万、累计超过50万人获得过收入;但在过去12个月里,年收入超过3万元的只有9374位,超过10万元的只有3228位18。六十万签约,对应不到一万人能靠它年入三万——这是头部承载力薄的直接体现。

承载力薄,根子在前面那套IAA经济学。作者收入等于流量乘以广告分成,而流量由算法分配。算法可以把一本书推爆,也可以让它沉底;分配的规则对作者是黑箱,曝光一旦撤掉,收入随之蒸发。对中腰部作者而言,这意味着收入极不稳定——没有订阅那种“读者一旦追订就持续付费”的累积性,也少有保底兜底。广告分成的天花板低,又不产生高溢价的IP授权,于是养不起一个厚实的金字塔尖。

这就解释了作者的流向。新人把番茄当跳板:番茄的零门槛和算法曝光,让没名气的新人也有机会被海量读者看到,迅速攒起读者基数。但一旦成名,作者往往转向起点——那里有订阅的高ARPPU,更有影视化、动漫、衍生品这条IP变现通道18。付费体系利于中高层作者收入集中,2022年5月起点反盗版之后,“中高层作者收入大幅提升”18。番茄擅长把无名者变成有名者,却难以把有名者留下来变现到顶。

于是两侧形成镜像:番茄吸纳新人、流失头部,阅文吸纳成名作者、流失读者。免费模式赢了读者的规模、输了头部的承载,付费模式赢了头部与利润、输了读者的盘子。同一股力量,在两端各削掉一块。

关于番茄的营收,这里必须并列两方、不能裸引。36氪曾测算番茄系2024年收入超300亿元(广告收入约300至400亿元区间),并称2025年有望翻倍至600亿级;但字节官方明确否认这一口径,回应称“数据不实”19。任何对番茄系营收的引用,都应同时呈现“媒体测算”与“字节否认”两端,而不应把测算数当作既成事实。可以确证的是平台对作者的投入方向:番茄2025年拿出2亿元现金扶持优质内容13——这笔钱本身,恰是对“留不住作者”这一短板的回应。

到2025年,两套经济学没有谁吃掉谁,反而开始互相靠拢——各自补对方的强项,也各自踩进对方的坑。

起点这一侧,开始试探算法。它上线了“流量包”个性化推荐,把番茄那套算法分发的逻辑往订阅体系里嵌。作者的反应是反对,斥之为“向番茄靠拢”“黑箱养蛊”——他们担心的正是IAA模式里那个黑箱:曝光由算法说了算,编辑和榜单这套作者熟悉的、可博弈的规则被架空。最后起点回到了“四轮PK”的方案20。一个靠编辑选品起家的平台想要算法的效率,却撞上了算法对作者意味着失控这件事。

番茄这一侧,则在两个方向上补订阅与IP的短板。一是收紧作者端:2024年12月,番茄把全勤奖门槛从月分成收益200元上调到500元才可领取,被解读为“提门槛、降收入”7。一个靠零门槛拉规模的平台,开始给作者端设门槛——这是订阅体系才有的动作。二是自建IP出口:番茄把站内IP改编成红果免费短剧,补上自己最弱的IP变现一环。番茄IP改编微短剧的收入,截至2025年10月较2024年全年增长8倍10;红果到2026年2月月活3.04亿,几乎垄断免费短剧的独立App市场11。免费阅读赚不到的高溢价IP,番茄试图用短剧的方式自己造一个出口。

把这些动作放在一起,会发现两边在向同一个中点移动:起点想要规模,于是试算法;番茄想要头部与IP,于是设门槛、建短剧。它们都意识到,纯粹的订阅养不起足够大的盘子,纯粹的IAA养不起足够厚的塔尖。但靠拢不等于融合——起点的作者反对算法,番茄的全勤门槛压低了中腰部的收入,每一步靠近都伴着各自体系里旧矛盾的重新发作。

谁付钱、谁获客、谁受损,这三个问题在2025年并没有得到新的答案,只是被两家公司同时拿起来重问了一遍。读者被免费接住之后会不会回到付费,头部作者奔向起点的路会不会因为短剧又改道,算法和编辑谁更能决定一本书的命运——这些问题,账本上还没有结清。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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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网文稿酬制度:全勤奖、订阅五五分成、月票、打赏、作家分级(起点官方作家专区机制说明)。 链接 →

  3. 字节跳动11亿元入股掌阅科技;2019-11推出免费阅读App番茄小说、2019-12入股吾里文化(澎湃新闻,2020-11)。 链接 →

  4. 七猫免费小说规模:服务用户超6亿、2020-12 MAU 5235万、2024-12安卓累计下载破7704万次(百度百科,lead)。 链接 →

  5. 《2024年度中国网络文学发展报告》:2024年市场营收495.50亿元(+29.37%)、用户6.38亿(+16%,历史新高)(国家新闻出版署/CADPA,2025-07-18)。 链接 →

  6. 阅文2023年报:月付费用户870万、月ARPPU由37.8元降至32.5元(新浪财经引阅文年报,2024-03-18)。 链接 →

  7. 番茄作者收入结构:广告分成作者:平台=5:5、打赏作者七成、保底罕见、前10万字几乎无收入;2024-12全勤奖门槛由200元上调至500元(腾讯新闻,2025-01)。 链接 →

  8. 阅文VS番茄:付费/IP订阅榜单 vs 免费/广告/算法分发双极格局(腾讯新闻,2024-12)。 链接 →

  9. 番茄电子出版物日活2024年破1000万(+70%)、三线及以下城市用户占阅读用户半数以上(澎湃新闻,2025)。 链接 →

  10. 番茄“网文IP→红果免费短剧”内循环、已改编500+部;免费短剧份额2024-01的11%→2024-10的50%反超付费;番茄IP改编微短剧收入截至2025-10较2024全年增长8倍(21世纪经济报道,2025-06)。 链接 →

  11. QuestMobile:2026年2月红果免费短剧月活达3.04亿、两年半增30倍;行业总月活7.18亿、独立App 3.35亿(红果约占九成)(199IT,2026)。 链接 →

  12. 番茄小说MAU 2.45亿(2025-09媒体口径,非财报披露);“番茄留不住作者、阅文留不住读者”(腾讯新闻,2025-03)。 链接 →

  13. 番茄2024Q3 MAU约2.2亿、签约作者超60万、2025年拿出2亿元现金扶持优质内容(36氪,2024-12;其营收口径见参考文献19之争议)。 链接 →

  14. 阅文付费侧MAU由2.06亿降至1.67亿(同比-19%);“番茄留不住作者、阅文留不住读者”(36氪,2025)。 链接 →

  15. 阅文2025年报:营收73.66亿元(-9.3%)、在线阅读40.5亿、版权运营及其他33.19亿(占≈45%)、AI漫剧收入破亿、IP衍生品GMV破11亿(新浪财经引阅文年报,2026-03-17)。 链接 →

  16. 阅文2025年IFRS归母净亏损7.76亿元(亏损扩大270.9%)、新丽传媒商誉减值约18亿元;Non-IFRS归母净利8.6亿元(新浪财经,2026-03-26)。 链接 →

  17. 阅文股价由52周高46.88港元跌至2026-06约22.86港元(约腰斩51%)、2025-05被剔出恒生科技指数(财华社/新浪财经)。 链接 →

  18. 番茄签约作者超60万、累计超50万人获收入,过去12月仅9374位年入>3万、3228位>10万;新人视番茄为跳板、成名后转起点谋订阅与IP;起点2022-05反盗版后中高层作者收入大幅提升(京报网,2024-12)。 链接 →

  19. 36氪测算番茄系2024年收入超300亿(广告约300-400亿区间)、2025年有望翻倍;字节官方否认300亿营收口径,称“数据不实”(财联社,2024-12)。 链接 →

  20. 起点上线“流量包”个性化推荐被作者斥“向番茄靠拢”“黑箱养蛊”,后回归“四轮PK”;起点2025-03全面禁AI生成内容(新浪财经,2025-04)。 链接 →

  21. 2020年“55断更节”:阅文新合同四大争议条款含“作品可随时免费开放给公众”;作者集体断更抗议,平台让步承诺免费付费由作者选择(TechNode动点科技,2020-05-07)。 链接 →

  22. 阅文2024年报:营收81.2亿元(+15.8%)、在线业务40.31亿元、版权运营及其他40.9亿元、衍生品GMV破5亿元(卡牌破2亿)(新浪科技/IT之家引阅文年报,2025-03-18)。 链接 →

弹药库

二〇二三年八月,字节跳动上线了一个叫红果的免费短剧应用。两年半以后,它的月活跃用户达到三亿零四百万,是上线时的三十倍。养活这个庞然大物的内容,相当一部分来自一个更早的产品——番茄小说。一部网文从签约、连载、攒人气,到被改成竖屏短剧、配音、投流、按完播率结算,整条链路都发生在同一家公司的院墙之内。读者不再只是读者,他们是被算法反复测量的注意力;作品不再只是作品,它是被改编、被切片、被翻译、被投喂给模型的原料。这一章想记下的,是一个产业在二〇二三到二〇二六年间发生的身份转变:网络小说从一门“读的生意”,正在变成一种“被开采的资源”。开采它的,是短剧的工业,也是人工智能的胃口。问题不在于这桩转变是好是坏,而在于:当文字被当成弹药与语料来计量,那个最初让它成立的东西——“爽”——之外,还剩下什么。


先看一组对照鲜明的数字。

二〇二六年二月,第三方数据机构 QuestMobile 给出红果免费短剧的月活跃用户数:三亿零四百万,相较二〇二三年八月上线时的千万量级,两年半增长约三十倍1。同一口径下,整个短剧行业的月活跃用户为七亿一千八百万,其中独立应用为三亿三千五百万——红果一家就占了独立应用近九成1。红果用户的日均使用时长达到一百二十五分钟,超过两个小时1。排在第二位的河马剧场,月活跃用户只有三千九百万,且同比微跌1。这是一种接近垄断的格局。

这台机器的内容从哪里来?很大一部分,来自网络小说。

二〇二六年四月,新华网援引行业报告称,二〇二五年中国网络文学 IP 改编市场规模达到三千六百七十六点一亿元,同比增长百分之二十三点一三2。作为对照,二〇二四年这一规模约为两千九百八十五点六亿元3。把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可以读出增量从何而来:网文 IP 正在成为微短剧最主要的内容供给来源之一。

微短剧本身的体量该怎么算,需要谨慎。流传最广的几个数字其实对应着不同的统计口径,不能混用。中国网络视听节目服务协会发布的《微短剧行业发展白皮书(2025)》给出一条窄口径的连续序列:二〇二三年三百七十三点九亿元、二〇二四年五百零四点四亿元、二〇二五年六百三十四点三亿元4。这个口径主要统计用户付费、投流、广告与分账等内容侧收入,因为序列连贯、可比,本章叙述以它为主锚。另一个口径来自监管部门:二〇二六年二月六日国务院政策例行吹风会上,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网络视听司司长王小亮表示,上一年微短剧市场规模“破千亿元,较二〇二四年翻番”5。这是含全产业链上下游的宽口径表述,属官方定调,但未给出精确数字。还有一个在媒体间流传的“一千零八十亿元”,是更早的宽口径测算6,与广电的“破千亿”同属一个阵营,不应与六百三十四点三亿元并列。一句话:协会窄口径六百多亿,官方宽口径破千亿,二者描述的不是同一块版图。

无论用哪个口径,趋势都一致。微短剧已经长成一个比电影票房更大的市场,而它对内容的需求,正源源不断地从网文产业里抽取。

回到番茄。它和红果同属字节系,这层关系让“开采”二字有了具体形态。据二十一世纪经济报道与澎湃新闻的报道,番茄在应用内开设“看剧”频道,以站内 IP 改编为主,与红果免费短剧之间形成“网文 IP→免费短剧”的内循环7。二〇二四年,番茄电子出版物的日活跃用户突破一千万,同比增长约七成,平台已将五百余部作品改编为原创短剧7。到二〇二五年十月,番茄 IP 改编微短剧的收入,相较二〇二四年全年增长了八倍,亦有报道表述为同比暴涨百分之八百8。三线及以下城市用户占番茄阅读出版用户的半数以上,与短剧的消费人群高度重合7。同一批下沉市场的用户,先在番茄读字,再在红果看剧,注意力在同一家公司的两个产品间流转,每一次流转都被计价。

至于这套内循环到底变现了多少,外界只有估算。三十六氪曾测算字节“番茄系”二〇二五年整体收入有望超过六百亿元,其中番茄小说超过四百五十亿、红果短剧超过一百五十亿;字节跳动方面对此回应称“数据不实”9。这个数字应当连同字节的否认一并看待,它给出的是一个量级感,而非确证。红果一侧的收入,有媒体援引行业信息称二〇二五年或超一百五十亿元、单月分账金额已超五亿元10,同样属媒体口径。

确凿的只有那张活跃用户的曲线和那条改编市场的增长线。它们共同指向一件事:价值链的重心,正在从“把字卖给读者”,挪向“把改编权卖给短剧”。


要理解这种挪动对写作意味着什么,得回到一个老问题:网文究竟在卖什么。

在第01期写过的起点 VIP 订阅制里,网文卖的是阅读本身——读者为还没写完的故事按章节付费,两分钱一千字,作者与平台分成。那是一门“读的生意”,作品的价值由有多少人愿意为它掏钱阅读来定义。第08期写过的免费广告模式,把读者付费这道门槛降到了零,作品的价值改由它能聚集多少注意力、进而卖出多少广告来定义。无论付费还是免费,被交易的核心,始终是“被阅读”这件事。

短剧改编把这条逻辑往前推了一步。在番茄—红果的内循环里,一部网文最大的商业价值,正在从它被多少人读完,转向它能不能被改成一部跑得动的竖屏短剧。阅读量在这里降格成了一道筛选工序:平台用海量连载去测试哪些设定、哪些桥段能聚拢流量,把数据好看的那些挑出来,送进改编管线。对这些被选中的作品而言,连载阶段更像一场试映,真正的收割发生在改编之后。

这件事改变了写作的激励。一个清醒的作者会开始揣摩:什么样的开头三章能在短剧里做成黄金前六秒?什么样的人物关系便于切成十几个高完播率的反转?“爽点”原本是为翻页设计的,现在它要同时为划屏设计。文字越来越像分镜的草稿,像等待被提炼的矿石。第02期把男频的“爽”称为一套可拆解、可迭代的工业配方;到了短剧时代,这套配方被进一步标准化、被前置到选题环节,因为下游的改编流水线需要标准件。

对平台来说,这是一笔合算的买卖。养一支庞大的作者队伍持续供稿,本质上是在维护一座弹药库:绝大多数作品默默无闻,少数被算法选中,装进短剧这门炮里打出去。番茄签约作者超过六十万人,累计超过五十万人获得过收入,但截至二〇二四年十月的过去十二个月里,年收入超过三万元的只有九千三百七十四位,超过十万元的只有三千二百二十八位11。庞大的基数与单薄的头部,恰是弹药库的形态——它要的从来不是每一发都命中。它要的是足够多的存量,让命中成为概率事件。

这里需要把事实和推断分开。事实是:网文 IP 改编市场在膨胀,番茄—红果的内循环在加速,作者激励在向“适配短剧”倾斜。推断是:当改编收益的诱惑足够大,写作的目标函数会从“让人读下去”悄悄滑向“让人改得动”。后者尚无法用一个干净的数字证明,但从平台开设看剧频道、批量改编、改编收入八倍增长这些可见动作里,能看到它的方向。

网文没有停止卖阅读,但它越来越不只是卖阅读。它开始把自己当成上游的原料供应商,给下游的短剧工业供货。文字成了弹药。


如果说短剧从下游抽取网文的价值,那么人工智能则从另一个方向,对这门生意的根基发起了冲击。

二〇二五年初,一款叫 DeepSeek 的国产大模型引发广泛使用,它能在一小时内生成超过一万字的小说初稿12。对一个以“日更”为生存底线、以字数论收入的行业来说,这是一种结构性的扰动。生成式 AI 让批量造字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于是大量 AI 生成的小说涌入平台。据报道,DeepSeek 之后,每日数以千计的 AI 小说涌入番茄13。番茄自身提供的 AI 功能也最为齐全,涵盖改写、扩写、续写等12。有读者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读到了“预制”的 AI 小说12

平台对 AI 的态度,在两年里发生了一次耐人寻味的翻转。

二〇二四年,平台是想要 AI 的——准确地说,是想要作者的作品来训练 AI。这年七月,番茄向签约作者推送《AI 训练补充协议》,要求作者无偿授权,将作品的名称、简介、大纲、章节、人物乃至作者个人信息与封面,用于标注、合成数据、模型训练、深度合成与算法研发14。作者们斥之为“白嫖”“养虎为患”。迫于压力,番茄上线了解除该条款的功能入口,并称新签合同删去 AI 条款;但有作者反映,解约之后作品仍遭算法限流14。这是“要 AI”的一年:平台把作者的作品当成训练语料,想无偿收进自己的模型。

二〇二五年,风向倒转,平台开始“打 AI”。DeepSeek 引爆的 AI 网文泛滥,威胁到原创生态与读者体验,于是平台反过来限制 AI。起点二〇二五年三月全面禁止 AI 生成内容,要求作品百分之百人工创作,并封禁违规账号15。晋江在二〇二五年二月十八日试运行《AI 辅助写作使用判定公告》,把 AI 辅助分为三档——允许文字型校对级、创意型要素级、创意型粗纲级;一旦超出范围,处以锁章、黄牌一个月、永久禁榜,VIP 章节还须退还问题章节订阅,并回退至使用 AI 前的原稿方可解锁16。番茄则启动清查,对有 AI 痕迹的账号予以永久封禁13

把这两年并排来看,会看到平台同时在做两件方向相反的事:一面用 AI 工具降本,鼓励作者借助 AI 提效;一面又因为 AI 稀释原创、败坏读者体验而封堵 AI。番茄的 AI 功能最丰富,番茄的 AI 小说也最泛滥,番茄的封号也随之而来。这种犹疑并非某一家独有,它是整个行业的姿态:被同一股技术力量推着,又被自己的商业模式拽着——它既离不开 AI 的成本优势,又承受不起 AI 对内容稀缺性的破坏。

对作者而言,无论平台“要 AI”还是“打 AI”,自己都处在被动的一端。“要 AI”时,他们的作品是被无偿索取的语料;“打 AI”时,他们的写作要接受 AI 检测的审视,一旦被判定有 AI 痕迹,连账号都可能保不住。语料是他们的,红利却未必是他们的。


把镜头拉远,会发现二〇二四到二〇二五年这场围绕 AI 的拉锯,与五年前那场更著名的冲突,在结构上高度相似。

二〇二〇年的“五五断更节”,是网文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集体劳动抗议。导火索是当年四月二十七日,阅文创始团队集体辞任,腾讯方面接掌,随后推出新合同17。新合同里几条条款引爆众怒:作品著作权全部归阅文、打官司的费用由作家承担、阅文可运营作家的全部社交账号、作品可被随时免费开放17。五月五日,大批作者集体断更以示抗议,相关微博话题阅读量超过一亿17。一周之内,阅文五次发表声明,召开作家恳谈会让步,承诺人身权归作者、免费还是付费由作者选择,并推出可选的新版合同17。这场冲突争的核心,是一个朴素的问题:作品到底归谁。它是作者对资本的一场著作权防御战,作者怕的是“作品被免费送给别人”。

二〇二四到二〇二五年的冲突,客体变了。番茄的《AI 训练补充协议》,争的已经越过了作品的署名与归属,落到了作品作为 AI 训练语料的数据权益上14。作者这一次怕的,是“作品被喂给一个将来取代自己的 AI”。从“著作权”到“数据权益”,客体升级了,但博弈的形态几乎照搬:平台用一纸补充协议,把作者作品的某项权利无偿收归己有;作者集体抵制;平台做出技术性让步,开放解除入口、删除争议条款;但算法的主动权——限流、推荐、流量分配——始终握在平台手里,让退让停在半途。

这种同形并非巧合。免费阅读授权与无偿 AI 训练授权,是同一套资本逻辑在不同时点的两次加压。二〇二〇年,平台想把“作品可随时免费开放”的权利写进合同;二〇二四年,平台想把“作品用于 AI 训练”的权利写进合同。两次都是用合同条款,把作者劳动成果的某种新增价值,划归平台一侧。变的是技术语境,不变的是谁拥有作品所衍生的新红利这个分配难题。

二〇二五年还出现了一个细节,让这种同形显得更清楚。这一年七月,起点上线“流量包”个性化推荐模式,被作者视为“向番茄靠拢”,引发中腰部作者在“龙的天空”集体维权,斥流量池为“黑箱”“养蛊”;起点最终回归原先的“四轮 PK”模式18。当年作者反对的是阅文的合同,如今作者反对的是阅文的算法;当年争的是著作权,如今争的是流量分配权与数据权益。两代冲突之间,有一条清晰的延长线。

值得补上的,是第三方力量的进场。二〇二〇年那场冲突基本在平台与作者之间解决,监管未实质介入。到二〇二五年,情况不同了:四月二十九日,十六家头部网文平台发布《网络文学行业反洗稿自律公约》,要求建立 AI 辅助创作的使用规范19;行业自律开始为这场分配设定边界。再往后,国家层面的定调也来了。


二〇二六年二月,国家版权局推进《网络文学 AI 生成版权保护指引》,第一次明确了一条原则:二次创作不等于合理使用20

这条原则的分量,要放进 AI 网文的现实里才看得清。当一个 AI 模型在海量网文语料上训练之后,可以批量生成保留了原作人物设定、情节脉络等独创性要素的“二创”内容。在此之前,行业里有一种含糊的默认——既然是“再创作”,似乎就落在合理使用的灰色地带。版权局的指引把这层含糊点破:若 AI 生成内容保留了原作的独创性要素,就可能构成侵权20。指引同时要求平台建立侵权过滤机制,并指出司法实践要求作品包含“可识别的人类智力贡献”,方可主张权利20

需要对这条信息的可靠性做个说明。政策本身属权威,但本章所据的指引内容,当前主要来自律所与行业账号的复述,国家版权局发布的原始全文链接尚未锁定20。因此这里采用“据复述”的表述,具体条文以官方原文为准。可以确证的政策背景是连贯的:二〇二五年二月,广电总局发文进一步统筹微短剧行业发展和安全21;同年四月,十六家平台签署反洗稿公约19;到二〇二六年初,版权局为 AI 二创定调。监管的脚步,沿着技术与产业的扩张一路跟进。

把这件事放回本章的主线,它的意义在于:当文字被当成语料来开采,谁拥有这块语料、谁能从模型生成的内容里主张权利,成了一个绕不开的法律问题。“可识别的人类智力贡献”这个标准,实际上是在回答一个更深的追问——在 AI 可以批量造字的时代,人的写作还剩下什么不可替代的部分。监管给出的答案是:那部分必须是“可识别”的、属于人的智力投入。把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说,纯粹由机器从语料里重组出来的东西,得不到著作权的保护。这是一条划给“开采”的边界线,尽管它能否被有效执行,还要看平台的过滤机制做到什么程度。

这一节里,事实是版权局推出了指引并明确了“二创不等于合理使用”;解释是它为 AI 二创的版权归属定调、衔接了此前的平台禁 AI 与反洗稿公约;至于这条边界线能在多大程度上保护作者、能否在海量生成内容面前真正落地,则是一个尚未有答案的开放问题。


被开采的网文,不只供应国内的短剧与模型,它也在出海,而且同样借助了 AI。

阅文的 WebNovel 走的是 AI 翻译这条路。据阅文二〇二五年年报,WebNovel 累计 AI 翻译作品超过一万七千部,海外收入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九,贡献平台总营收超过三分之一22。这个规模是被加速出来的:二〇二四年底,起点国际上线约六千部中文网文翻译,其中 AI 翻译作品超过两千部,同比增长约二十倍;“机器初译加人工校对”的模式,把千字翻译的耗时从一小时压缩到一秒,成本降至原来的百分之一23。从约六千部到超一万七千部,AI 翻译让网文出海从“一本一本译”变成“成批量铺”。这与第03期、第05期写过的早期出海不同,那时靠的是粉丝自发翻译与人工授权;如今,翻译这道工序本身已被 AI 接管,文字成了可以批量转码的数据流。

短剧出海则是另一条更烧钱的路。海外短剧市场上,ReelShort 与 DramaBox 两家领跑。二〇二五年第一季度,二者的内购收入分别约为一点三亿美元与一点二亿美元,合计占海外短剧市场超过百分之七十24。看起来势头很猛,但盈利是另一回事。据投中网的行业判断,短剧出海三年“变天”,约八成玩家处于亏损,“赔钱赚吆喝”25。烧钱买量难以回本是普遍现象。

亏损额的口径需要谨慎,不同主体、不同报告期给出的数字差异很大,不能笼统引用。以 ReelShort 及其母公司枫叶互动为例:有口径称 ReelShort 二〇二五年上半年亏损四千六百五十一万元26;亦有口径称枫叶互动全年净亏超过八千五百万元,同时营收增长约百分之九十七25。同一家公司,季度、半年、全年口径,产品线与母公司口径,给出的是不同的亏损画面。因此本章只说一个有依据的结论:短剧出海呈现高增长、低盈利的形态,约八成项目难以回本,而非给出一个确定的亏损总额。

把网文出海与短剧出海放在一起看,它们其实同源。WebNovel、GoodNovel、Dreame 一脉的阅读出海平台,与 ReelShort、DramaBox 这些短剧出海产品,背后是同一批中国公司、同一套内容母体。先把网文译成外文铺向全球,再把其中的爆款改成竖屏短剧投向海外——国内那条“网文 IP→短剧”的内循环,被原样复制到了海外市场。区别只在于,海外这条链路目前还在用巨额买量换增长,多数项目尚未走到盈利那一步。

无论盈亏,出海这一节强化了本章的主线:网文越来越像一种可被转码、可被改编、可被批量铺设的资源。它的价值,越来越多地由它能被开采成多少种下游产品来衡量——译本、短剧、漫剧、衍生品。被阅读,只是这条产业链的起点,而不再是终点。


绕了一圈,回到那个最朴素的问题:它还是文学吗。

这本书从第01期起就反复回到一个判断——中国网络小说真正的开端,不是哪一部作品,而是二〇〇三年起点发明的那套按章付费的办法;那一群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出租屋里造的,不只是一个付费按钮,而是一台会自己运转的欲望机器。此后的每一期,都是这台机器的展开:第02期是它把“爽”工业化成可迭代的配方,第03期是它为另一半人造出另一种梦,第08期是它把读者付费的门槛降到零、改由广告与算法供能。这台机器的内核始终如一——它是一门造梦的工业,靠源源不断地供给“爽”来运转。

到了这一章所写的二〇二三至二〇二六年,机器没有停,但它被接上了两台更大的设备。一台是短剧工业,从下游把网文抽成弹药;一台是人工智能,从上游把网文当成语料。文字仍在被生产,只是它越来越少地为“被读”而生产,越来越多地为“被改编、被翻译、被投喂”而生产。一部网文的命运,可能不再取决于多少人读完它,而取决于它能不能被切成黄金六秒、能不能被译成十几种语言、能不能成为模型语料里有用的一份。读的产业,正在变成被开采的资源。

把这件事看得太悲观,会忽略另一面。改编让更多写手有了被看见的机会,AI 翻译让一部中文小说能在一秒内触达更多语言的读者,出海让“爽”这套配方走到了海外用户面前。开采本身不是罪过,它是一门生意走向成熟、走向规模化时几乎必然发生的事。第06期写过这块野生空间如何被移进体制的院墙,这一章写的,则是它如何被纳入一条更长、更工业化的价值链。

但有一个问题,开采无法替它回答。当一部作品的价值,越来越由它“能被开采出多少”来定义,那么那个最初让它成立、让六亿读者愿意一页页翻下去的东西——“爽”——本身,会变成什么。是被精炼得更纯、更高效、更适配每一块下游屏幕,还是被稀释成可以由机器批量重组的语料,以至于读者在毫不知情中读到一篇“预制”的故事,却再也分不清那一点心跳是来自人的讲述,还是来自算法对人的模仿。这台欲望机器最初由人来喂料、为人而运转;当喂料的一部分换成了 AI,运转的目的一部分换成了开采,它造出来的,还是不是当初那种梦。

这本书无意给出裁断。它只想把这个转变记下来,并把问题留在这里:在弹药与语料之外,在完播率与训练集之外,那个让人深夜里舍不得放下手机的“爽”,究竟还剩下多少属于人。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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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中国微短剧行业发展白皮书(2025)》相关报道:2025 年微短剧市场规模一说 634.3 亿、一说达 1080 亿(同比 +110%,宽口径媒体测算);免费微短剧约 350 亿、占比将达约 55%。东方财富 / 澎湃。 链接 →
  7. 21 世纪经济报道 / 澎湃新闻:番茄“看剧”频道以站内 IP 改编为主,形成“网文 IP→红果免费短剧”内循环;2024 年番茄电子出版物日活超 1000 万(+70%),已改编 500+ 部原创短剧;三线及以下城市用户占阅读出版用户半数以上。2025-06。 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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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新浪财经 / QuestMobile(经 199IT):红果月活一度 2.36 亿超越 B 站;2025 年收入或超 150 亿元、单月分账金额已超 5 亿元、站内 130 多部剧播放破 10 亿。媒体口径。 链接 →
  11. 腾讯新闻 / 36 氪 / 京报网:截至 2024-10 番茄签约作者超 60 万、累计超 50 万人获收入,过去 12 个月年入超 3 万者 9374 位、超 10 万者 3228 位;“番茄留不住作者、阅文留不住读者”。2024-12 至 2025-03。 链接 →
  12. 36 氪《番茄小说的 AI 难题》:DeepSeek 可 1 小时生成超万字初稿;番茄 AI 功能(改写 / 扩写 / 续写)最丰富;部分读者无意识读到“预制”AI 小说。2025。 链接 →
  13. 新浪财经《番茄小说的 AI 难题》及后续:DeepSeek 后每日数以千计 AI 小说涌入番茄;平台转向限流 / 封杀账号“严打 AI”,对有 AI 痕迹账号永久封禁;解约作品仍遭算法限流。2025-10。 链接 →
  14. 新浪财经 / 澎湃 / 腾讯新闻:番茄 2024-07《AI 训练补充协议》要求作者无偿授权作品(名称 / 简介 / 大纲 / 章节 / 人物 / 作者个人信息 / 封面)用于标注、合成数据、模型训练、深度合成、算法研发;后上线解除入口、称新签删条款,但解约作品仍被限流。2024-07。 链接 →
  15. 新浪财经 / 腾讯新闻:起点 2025-03 全面禁止 AI 生成内容、要求 100% 人工并封禁违规账号;行业“鼓励 AI 又限制 AI”。2025-02 至 04。 链接 →
  16. 腾讯新闻:晋江 2025-02-18 试运行《AI 辅助写作使用判定公告》三档分级(文字型校对级 / 创意型要素级 / 创意型粗纲级);超范围处以锁章 + 黄牌 1 个月 + 永久禁榜,VIP 文同步退订并回退至过 AI 前原稿方可解锁。 链接 →
  17. “五五断更节”:2020-04-27 阅文创始团队集体辞任、腾讯接掌推新合同;争议条款(著作权全归阅文 / 打官司作家掏钱 / 阅文可运营作家社交账号 / 作品可随时免费开放);5 月 5 日集体断更,微博话题阅读量超 1 亿;阅文一周 5 次声明、恳谈会让步。综合报道。 链接 →
  18. 新京报 / 知乎(lead):2025-07 起点上线“流量包”个性化推荐,被作者视为“向番茄靠拢”,中腰部作者在“龙的天空”集体维权斥流量池“黑箱”“养蛊”;起点回归“4 轮 PK”模式。2025。 链接 →
  19. 中新网:2025-04-29 十六家头部网文平台发布《网络文学行业反洗稿自律公约》,要求建立 AI 辅助创作使用规范。 链接 →
  20. 国家版权局《网络文学 AI 生成版权保护指引》(2026-02):首次明确“二次创作≠合理使用”,要求平台建侵权过滤机制;AI 生成内容若保留原作独创性要素即可能侵权;司法实践要求“可识别的人类智力贡献”。当前据知乎网文版权号 / 锦天城律所复述,官方原文 URL 待补(B 级)。 链接 →
  21. 国家广播电视总局:2025-02 发文进一步统筹微短剧行业发展和安全。 链接 →
  22. 新浪财经(引阅文 2025 年报):WebNovel 累计 AI 翻译作品超 17000 部,海外收入同比 +39%、贡献平台总营收超 1/3。2026-03-17。 链接 →
  23. 新浪财经(上海国际网络文学周报告):2024 年底起点国际上线约 6000 部中文网文翻译、AI 翻译出海作品超 2000 部(同比 +20 倍);“机器初译 + 人工校对”千字翻译由 1 小时缩至 1 秒、成本降至 1%。2024-12-17。 链接 →
  24. 新浪财经 / 36 氪:2025 Q1 ReelShort、DramaBox 内购收入分别约 1.3 亿、1.2 亿美元,合计占海外短剧市场超 70%。 链接 →
  25. 投中网:短剧出海 3 年“变天”,约 80% 玩家亏损、“赔钱赚吆喝”;一说枫叶互动全年净亏超 8500 万元、营收增 97%。亏损额口径不一,须标明主体与报告期。2025-11-11。 链接 →
  26. 澎湃 / 腾讯新闻:ReelShort 2025 年上半年亏损 4651 万元;DramaBox 累计下载 1.44 亿、月活近 450 万、覆盖 200+ 国;2025 年初 244 个短剧 App 海外投放。报告期 / 主体口径须并标。 链接 →

附录 · 田野调查建议

一、本研究的边界(先说清楚)

公开资料能可靠地告诉读者的,是这门生意的骨架:商业模式怎样发明、平台怎样易主、流派怎样更替、政策怎样收紧又怎样激励、头部作者挣到了什么量级的钱。这些有财报、有文件、有判决、有报道支撑,本书在这些地方说话有底气。

公开资料说不清楚的,主要有五类:底层写手的真实生存状态、私域社群里的内部话语、平台不愿单独披露的读者画像、灰色交易(盗版、同人志私印)的链条细节、以及“AI写作占比”这类各方都有动机虚报的数字。本书在触及这些地方时一律把话说轻,并标注了证据等级。它们不是被忽略了,是被诚实地留在了玻璃的另一侧。

以下五节,按“重要性 × 可达性”把这些房间排了个序。


二、需要田野才能从 C 级升到 A/B 级的核心判断


三、值得访谈的人(按“可达性 × 重要性”排序)


四、值得进入的场域(按“可观察密度 × 信息独占性”排序)


五、需要通过田野渠道才能获得的数据集


六、需要私域观察才能解码的“内部话语”

公开材料里能看到很多网文黑话的字面意思,但有些词的真正分量只有在语境里才显出来。“上架”“均订”“太监”“黄金三章”“数据扑了”这些词背后,是一整套作者用来衡量自己生死的标准;“歪嘴”“节奏”“钩子”这些词在投流团队嘴里又是另一套语言。把这些词从字典义还原成它们在从业者口中的真实重量,需要长期泡在社群里,是任何一次性的检索都给不了的。


这本书停在公开资料能到达的地方。它画出了这门生意的骨架与肌理,也老实承认了骨头之间那些看不真切的软组织。把这些软组织一一摸清,是另一项工作的开始——属于愿意走进那些房间的人。

后记 · 在虚构里活着

写完这本书,我对“爽文”两个字的轻蔑彻底消失了。

不是因为我改变了对它文学水准的判断。绝大多数网络小说仍然写得很粗糙,这一点这本书从头到尾没有否认。变化的是另一件事:我开始明白,对一个每天被生活磨钝的人来说,能在睡前那一个小时里,跟着一个出身比自己还低的主角,看他把曾经骑在头上的人一个个踩下去——这种廉价的、即时的、毫无营养的“爽”,可能是他那一天里唯一能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嘲笑这种东西很容易,也很省事。但省事的判断这本书一开始就决定不要。

我在写第七章、写那些日更几千字、断更一天就掉收入的普通写手时,停了很久。他们里的绝大多数永远成不了唐家三少,永远登不上任何榜,写到某一天默默太监(这是他们的行话,指一部小说没写完就弃了),换一份别的工作,再没碰过键盘。他们消耗掉的,是几百万字的青春。这几百万字里没有杰作,但有一个人实实在在地试过——试着用写字这件事,换一点钱,换一点被人看见的可能。这个试过的动作本身,我没法轻视。

我也在写第四章时停了很久。那一章关于一群女性写作者,关于她们如何在一种被反复划界、反复整顿的体裁里,争取一点书写自己欲望的空间,又如何在边界收紧时付出代价。写那一章的纪律是不评判监管、只陈述事实,我守住了这条纪律。但守住纪律不等于没有感受。把一桩桩判决、一份份文件排在一起的时候,结构自己会说话,用不着我多说一个字。

这本书最想做到的,是让结构说话。

谁付钱,谁获客,谁担风险,谁握着信息差,谁在什么时候入场又在什么时候离开——把这些位置一个个标清楚,一门生意的真相就浮出来了,用不着我下“这很可怕”或者“这很伟大”的结论。网络小说这门生意里,没有纯粹的反派,也没有纯粹的英雄。发明收费办法的年轻人,未必预见到自己造了一台日夜运转的欲望机器;把这台机器做到极致的平台,既养活了几十万人,也把其中大多数人压在金字塔的底层;写故事的人和读故事的人,互相成就,也互相消耗。

到这本书写完的此刻,二〇二六年的夏天,这门生意正在经历它二十多年里最深的一次变形。文字本身正在贬值——一部小说最值钱的部分,不再是它被人一字一句读完,而是它能被改成多少集竖屏短剧、能喂给AI多少训练料。写作正在从“创作”滑向“供料”。这个变化还没走完,结局没人知道。我把目前能看清的部分写进了第九章,剩下的,留给时间。

有一件事我越来越确定:只要现实继续亏欠它的年轻人,“爽”的需求就不会消失。形式会变——从几百万字的连载,到几分钟的短剧,到也许某天AI按你的口味实时生成的、永不完结的故事。但内核是同一个:一个在现实里赢不了的人,需要在虚构里赢一次,哪怕只赢一个晚上。

研究这件事久了,我有时会想起那个在县城网吧里翻修真小说的少年,和那个在地铁上用免费App听书的中年人。我没有资格替他们难过,更没有资格替他们高兴。我能做的,只是把他们手里那张薄薄的、虚构的纸,连同造纸、卖纸、管纸的整条链子,尽量诚实地描下来。

至于那张纸上写着的赢,是不是也算一种活着的方式——这个问题,我留给读到这里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