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彩礼、相亲与婚姻市场的结构调查
2026
我是从一条假新闻开始关心这件事的。
2023年初,一张声称江西某地彩礼1888万元的截图传遍全网。数字是编的,发帖者后来也道了歉。可它没有真正消失,而是沉淀成一个梗——“江西”和“天价彩礼”从此被焊在一起。我感兴趣的不是这条假新闻本身,而是它为什么能被几千万人接住。一个假数字能落地,说明在它落地之前,地面早就铺好了。这本书想做的,是把那块地面挖开看看。
挖下去会发现,关于彩礼,我们习惯的谈法大多是道德谈法:天价彩礼是陋习,是攀比,是人心不古。这些话不算错,但它们解释不了差异,也预测不了变化。一个把彩礼当作道德问题的人,没法回答“为什么发达地区彩礼反而低”,更没法理解“限高令为什么按下葫芦浮起瓢”。而一个把彩礼当作价格的人,至少有了一组可以追问的问题:在这个地方,女性有多稀缺?这笔钱最后流到谁手里?是谁在中间议价?国家用什么力量去压它,又压住了没有?
价格是一个信号。它高,说明某种东西稀缺;它往哪个方向流,说明谁在补偿谁;它被什么力量抬高或压低,说明这个市场里谁握着信息、谁说了算。顺着这个信号往回走,会一直走到中国农村几十年的人口结构里去——走到一个适婚男性比女性多出三千多万、结婚登记数从2013年的一千三百多万对跌到2024年六百多万对的现实里去1。彩礼,是这台庞大机器吐出来的价格标签。
这本书分成四个部分,对应四条线索。
第一条是时间。彩礼不是当代才有的东西。早在西周的“六礼”里,男方就要向女方送“纳征”之礼;到唐代,收没收聘财成了判断婚姻是否成立的法律依据;1950年新中国的第一部《婚姻法》明令禁止借婚姻索取财物2;集体化年代彩礼换上了自行车、缝纫机的实物外衣;改革开放后又重新货币化,一路涨到今天。彩礼的功能在这条线上变了好几次——从确立名分的礼,到补偿女方家的偿付,再到今天年轻人借结婚的机会从父母手里提前分得的一笔家产。这是本书第二到第四章。
第二条是地理。中国彩礼的真正版图不是“江西最高”的单极,而是几块逻辑完全不同的区域拼在一起:有现金为主、层层攀比的高彩礼带(江西、河南、甘肃),有钱回流小两口、彩礼象征性的低彩礼区(珠三角、江浙、西南一些少数民族地区),还有一省之内就剧烈反差的福建。这是第六到第八章。
第三条是市场。相亲是定价的场所,彩礼是成交的价格,媒人是中间的经纪人。相亲角的价目表、职业媒人的抽成、婚介所和婚恋App的话术,把抽象的“稀缺”翻译成一个个具体的数字。这是第九章。
第四条是治理。从1950年的“一禁了之”,到2024年最高人民法院那份把“是否共同生活”设为返还核心的司法解释3,再到各地争议不断的“限高令”,国家一直在试图管住这个价格,却始终管不住它背后的稀缺。这是第十、十一章。
贯穿这四条线的,还有一条方法上的线。“江西第一”这样被反复转发的结论,经不起对口径的追问——它来自哪份调查、样本怎么选、漏掉了什么。这本书每遇到一个流行的数字——三千万光棍、某省彩礼多少万、限高令管不管用——都会停下来问一句它是怎么来的。在一个人人都能随手转发一张“彩礼地图”的年代,这种追问不是吹毛求疵,而是把话说清楚的前提。
最后想说一句关于态度的话。
写彩礼,很容易写成两种东西:一种是猎奇,把农村婚事当成奇观围观;一种是控诉,把要彩礼的女方、攒钱的男方、抽成的媒人都写成某种坏人。我都想避开。这本书里出现的每一个人——在相亲角举牌的父母、为儿子掏空积蓄的农民、远嫁城里的女儿、在两家之间来回议价的媒人——都是有处境、有逻辑、有难处的人。他们被一套比个人意志大得多的结构推着走。看清这套结构,比指责其中任何一个人,要诚实得多,也有用得多。
那就从三千年前那场最早的婚礼讲起。
2024年全国结婚登记610.6万对,较2013年峰值1346.9万对大幅下降;适婚人口性别结构。央视网/民政部,2025-02-10。链接 →
195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二条禁止借婚姻关系索取财物。维基文库原文。链接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彩礼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24〕1号),2024-02-01施行。最高人民法院。链接 →
先说那张截图。
2023年春节前后,社交平台上流传着一份聊天记录,说江西某地一户人家要价1888万元彩礼,配图、配文、配上一连串震惊的表情。它符合所有人对“江西彩礼”的预期,于是没有人去核实就开始转发。后来发帖者承认数字是虚构的,并公开致歉,财经媒体也做了辟谣1。
辟谣没什么用。一个数字被证伪,不等于它制造的印象被收回。1888万这个具体的谎言死了,但“江西=天价彩礼”这个模糊的共识活了下来,而且活得很好。此后两三年,每逢春节,关于江西彩礼的段子都会准时返场。它已经不再是一条需要被验证的信息,而成了一种可以随手取用的文化常识。
这本书从这张截图开始,不是因为它真实,恰恰因为它不真实却如此可信。一个假数字能被几千万人接住,说明在它落地之前,地面早就铺好了。值得追问的不是“江西彩礼到底多少钱”,而是这块地面是怎么铺成的——为什么是江西,为什么是彩礼,为什么一个关于钱的话题能调动这么大的情绪。
那就先认真回答一个看起来最简单的问题:江西彩礼是不是全国最高?
要回答它,得先有一张可信的全国地图。问题在于,这张图并不存在。
目前流传最广的几份“各省彩礼排行”,几乎全部来自网络问卷。2020年,谷雨数据发布过一份《国人彩礼地图》,样本1846份,结论是浙江以平均超过18万元排在第一,江西并不在榜首2。2024年前后,情趣电商平台他趣发布的彩礼报告则把江西排到第一,约12.5万元3。同一个问题,两份报告给出两个第一,差别不在江西变了,而在谁来填这份问卷、怎么填。网络问卷是自选样本——愿意点进来回答彩礼问题的人,本身就不是随机抽出来的,他们的地域、年龄、收入分布都可能偏向某一类人。把这种数据当成全国实况,就像在某个论坛发起投票来推断全国口味。
学者的数据是另一套口径。西安交通大学的靳小怡团队2018年在11个省做过一次较大样本(约5004份)的调查,按分区计算,西部的甘肃农村彩礼均值约4.41万元,占婚姻总费用的一半以上4。武汉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的杨华,带学生在十几个省份的农村驻村调查,他笔下的江西农村彩礼能到50万元、最高88万元,但这是田野里观察到的极端值,不是全省平均5。一个是大样本的均值,一个是驻村的极值,两者都真实,却不能直接比大小。
把这几份摆在一起,会发现所谓“排行榜”是由口径拼出来的:
没有任何一份采用严格概率抽样的全国数据,能稳定地把江西放在第一6。观察者网的一篇辨析文章把这一点说得很直白:流传的彩礼地图大多数字来源不明、口径不一,不宜当作事实引用7。
如果按绝对数额较真,江西甚至未必是最贵的那一个。
福建莆田沿海的忠门、东庄一带,聘礼普遍在七八十万元,个别人家给到两三百万,当地媒体和妇联的调查都记录过这种攀比8。泉州晋江一带,黄金论斤称,嫁妆也跟着水涨船高。论单笔金额的天花板,福建沿海某些地方比江西农村只高不低。
那为什么成为梗的是江西,不是莆田?
因为梗需要的不是最高值,而是普遍性加上可传播性。莆田的天价是局部的、侨乡新富的、和普通人有距离的,听上去像富豪的游戏。江西的高彩礼则是大面积的、发生在普通农家的、每个外出打工的江西年轻人都可能亲历或听说的。它离“普通人娶不起媳妇”这个共同焦虑更近,于是更容易被代入、被转发、被编成段子。1888万的假新闻之所以挑中江西而不是莆田,正是这个道理——它要的是一个所有人都觉得“江西就是这样”的背景板。
这里已经能看到这本书要反复用到的一个区分:名义数字和它的社会含义是两回事。一个数字能不能成为梗,取决于它击中了多少人的处境,而不取决于它有多大。
还有一层更技术性的误读:很多“天价”其实是被算法放大的。
彩礼里有一些专门的说法,听起来吓人,拆开看是另一回事。
“万紫千红一片绿”,指的是一万张5元(紫色)、一千张100元(红色),再加若干50元(绿色)。算下来现金部分大约在15万元上下9。“三斤三两”是用秤称百元钞,三斤三两的百元大钞约一千四百多张,合十四万多元——这个折算可以核验:单张百元人民币约1.15克,三斤三两即1650克,除下来约1430张,约14.3万元。这些说法把一笔现金包装成一个有彩头的数字游戏,听上去像天文数字,落到金额上是十几万。
更重要的是,名义彩礼往往不是男方真正的净支出。
2023年初,央视和澎湃曾采访五位江西女性,她们的共同说法是:彩礼名义上给到二十万元上下,在当地算中等,而且这笔钱多数会以陪嫁的形式跟着新娘回到小两口手里,或者由女方家添置嫁妆带回10。也就是说,二十万的彩礼,可能有相当一部分最终留在了新组建的小家庭,男方家庭的实际净支付要打折扣。媒体在做标题时,往往只取那个最大的名义数字,把返还和陪嫁的部分省掉,于是一笔在当地人看来还算正常的婚事,传到网上就成了又一桩“天价”。
把这几层叠加起来——口径不可比、绝对值未必最高、彩头数字虚张、名义不等于净支付——“江西全国第一”这个结论就站不太稳了。它成立的只有一个较弱的版本:江西的高彩礼足够普遍、足够贴近普通人的焦虑、又足够容易被传播,于是被选中,成了全国彩礼的代名词。
但破除一个梗,不是为了证明“江西其实没那么糟”。如果停在这里,这本书就只是一篇辟谣稿。
真正值得做的是反过来问:为什么是江西把这几个变量同时拉满了?
江西的高彩礼不是凭空来的。它是一组结构性条件叠在一起的结果,而这组条件恰好在江西农村格外集中。
第一是性别失衡。江西曾是全国出生性别比偏高的省份之一,按第六次人口普查,江西90后人口的性别比一度高到120以上11。男孩明显多于女孩,意味着到适婚年龄,本地的男青年要去争夺数量更少的女青年。
第二是外流。江西是劳务输出大省,2020年外出农民工数以百万计,大量年轻人在沿海打工12。关键在于,外流是有性别方向的:女青年更容易通过婚姻留在经济更发达的地方,男青年则更可能回到本地娶亲。本地的适婚女性供给被抽走一部分,原本就偏高的性别比在婚姻市场上被进一步放大。
第三是攀比与契约化。当本地女青年成了稀缺资源,谁家出价高、谁家诚意足,就成了竞争的筹码。江西一些地方把彩礼叫作“保证金”,用契约的方式锁定,防止男方反悔——杨华把江西这种类型概括为“强支付、强契约”,既要价高,又用契约把这笔交易固定下来13。
这三层不是江西独有,但在江西农村叠得格外整齐:山区、欠发达、外流强、性别比高、代际之间又有把儿子娶上媳妇当作头等大事的压力。新华社2024年的一组调查走访了十几个省的农村,记录下同一个新娘被不同人家从二十八万八抬到三十八万八的场景,把这种竞价说得很具体14。江西不是异类,它是这套机制运转到比较极端时的样子。
讲到这里,可以把这本书的基本视角摆出来了:把彩礼当作一种价格来看。
这不是说彩礼只是钱,或者婚姻是买卖。彩礼里有礼俗、有面子、有亲情,有几千年沉淀下来的仪式感。但如果只从礼俗和道德的角度看,就解释不了一件事:为什么同样是中国人、同样过春节、同样讲究面子,江西农村要几十万,珠三角很多地方只要两三万,有的地方甚至几乎不要?风俗解释不了这种差异,因为风俗在哪里都讲究。能解释差异的,是供给和需求、是钱的流向、是谁稀缺谁富余。
经济学家对此早有讨论。Siwan Anderson在2007年的一篇综述里,把人类社会的婚姻支付分成两大类:一类是男方家向女方家支付的彩礼(brideprice),在亚洲和非洲的农业社会常见;另一类是女方家陪送的嫁妆(dowry)。她指出,彩礼本质上是对女方家庭的一种补偿,背后是劳动力、生育和家庭间资源的转移15。把这个框架放到中国,彩礼的高低就成了一个可以追问的经济问题:在某个具体的地方,女性有多稀缺,钱最后流到谁手里,谁在为这笔钱承担风险。
价格能告诉我们很多道德判断告诉不了的东西。价格高,说明某种东西稀缺;价格往哪个方向流,说明谁在补偿谁;价格被什么力量抬高或压低,说明这个市场里谁有信息、谁在议价。这本书后面要做的,就是顺着价格这条线,把彩礼背后的那套结构一层层拆开。
为了不让“价格”这个词显得太冷,先把几条贯穿全书的线索交代清楚。
一条是时间的线。彩礼不是当代才有的东西。早在西周的“六礼”里,男方就要向女方送“纳征”之礼;到唐代,收没收聘财成了判断婚姻是否成立的法律依据;宋代“婚姻论财”之风盛行,被士大夫反复批评;1950年新中国的第一部《婚姻法》明令禁止借婚姻索取财物16;集体化年代彩礼变成自行车、缝纫机这样的实物;改革开放后又重新货币化,一路涨到今天。彩礼的功能在这条线上变了好几次——从确立名分的礼,到补偿女方家的偿付,再到今天年轻人借机从父母手里提前分得的一笔家产。这条历史线,是本书第二到第四章的内容。
一条是钱的流向。同样一笔彩礼,在北方很多农村是净流出,给了女方父母,所以越要越高、越攀比;在江浙、在闽南的一些地方,彩礼又会以更高的嫁妆形式回流到小两口手里,钱绕一圈回到了原点,于是反而不那么计较。钱往哪里流,几乎决定了彩礼会涨还是会平。
一条是稀缺如何被定价。性别比和人口流动决定了哪里的女性稀缺,而相亲角的价目表、媒人的抽成、婚介所的话术,则把这种稀缺翻译成一个个具体的数字。相亲是定价的场所,彩礼是成交的价格,媒人是中间的经纪人。这条线,是本书第九章的内容。
还有一条,是这本书的方法本身。“江西第一”这样一个被反复转发的结论,经不起对口径的追问。后面每讲到一个流行的说法——三千万光棍、某省彩礼多少万、限高令管不管用——都会停下来问一句: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它的口径是什么,它漏掉了什么。
最后回到那张被做成梗的地图。
把江西从这张地图上摘下来单独审判,其实掩盖了一件更值得看的事:彩礼的真正版图,不是一个“江西最高”的单极,而是几块逻辑完全不同的区域拼在一起。
有高彩礼带——江西、河南、河北、山东、甘肃这些地方,女性稀缺、现金为主、层层攀比。有低彩礼区——珠三角、江浙、西南一些少数民族地区,彩礼象征性、钱回流小家庭、女儿被当作独立的人而不是一笔补偿。还有像福建这样的内部反差——同一个省里,莆田攀比天价、潮汕重金饰却现金不极端。这三块拼在一起,才是中国彩礼的实际样子。
国家也在这张地图上行动。2021年生效的《民法典》重申禁止借婚姻索取财物,2024年最高人民法院专门出台了审理彩礼纠纷的司法解释,中央一号文件连续多年点名“高额彩礼”,各地搞起婚俗改革实验区和彩礼“限高令”17。这些治理手段有的有效,有的引发争议,比如江西黎川那道“彩礼超过6万元可举报”的通告,因为争议太大被撤销了18。治理的努力本身,就说明彩礼早已不只是私事。
而所有这些——区域的差异、历史的层累、市场的撮合、国家的治理——背后是同一台机器在运转:一个适婚男性比女性多出三千多万、结婚登记数从2013年的一千三百多万对跌到2024年六百多万对的人口现实19。彩礼是这台机器吐出来的价格标签。读懂这个标签,要从它的历史读起。
下一章,回到三千年前那场最早的婚礼。
“江西1888万天价彩礼”系网络杜撰,发帖者已致歉,相关辟谣与讨论。知乎/虎嗅,2023年。链接 →
谷雨数据《2020国人彩礼地图》,样本1846份网络问卷,浙江平均彩礼居首。腾讯新闻谷雨数据,2020-10-15。链接 →
他趣《中国青年彩礼研究报告》,网络自选样本,江西彩礼均值列前。志趣报转载,2024–2025年。链接 →
靳小怡、段朱清《透视“天价彩礼”》,西安交通大学,11省约5004份样本,分区均值。财联社转述,2023年。链接 →
杨华《农村高额彩礼形成的社会机制研究》,《妇女研究论丛》2024年第2期,江西农村彩礼极值。腾讯新闻全文转载,2024-04-25。链接 →
童楠楠《江西彩礼地图辨析》,观察者网,2024-02-15。链接 →
福建省妇联关于莆田某村高聘礼的调查,“女性也是受害者”,2019年。福建妇联网。链接 →
“万紫千红一片绿”含义与折算,国务院“我向总理说句话”网民留言及官方回应,2016-12-16。中国政府网。链接 →
《江西彩礼20万属中等,多以陪嫁返还小家庭》,央视网/澎湃采访五位江西女性,2023-01-25。链接 →
江西90后人口性别比高居前列(引第六次人口普查数据)。新浪财经,2020-11-12。链接 →
江西劳动力外流与女性外嫁多于男性外娶的结构。澎湃新闻,2021年。链接 →
杨华关于江西“强支付、强契约”型高额彩礼及“保证金”说法。《妇女研究论丛》2024年第2期。链接 →
新华社《部分农村婚姻失衡调查》,记录同一新娘被竞价抬高的场景,2024-05-09。新华网。链接 →
Siwan Anderson, “The Economics of Dowry and Brideprice,”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21(4), 2007. 链接 →
195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二条禁止借婚姻关系索取财物。维基文库原文。链接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彩礼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24〕1号),2024-02-01施行。最高人民法院。链接 →
江西黎川“彩礼超6万元可举报”通告因争议被撤销。澎湃新闻报道。链接 →
2024年全国结婚登记610.6万对,较2013年峰值1346.9万对大幅下降;适婚人口性别结构。央视网/民政部,2025-02-10。链接 →
先把那场周代的婚礼看完。
按《仪礼·士昏礼》的记载,一桩合乎礼制的婚事要走完六道程序: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纳采是男家请媒人去女家提亲,问名是问女方的名字和生辰,纳吉是把卜得的吉兆通报女家,纳征是送上聘财,请期是商定婚期,亲迎是新郎亲自去把新娘接回来。这六道程序里,前面五道大多执雁为礼——雁是候鸟,按时南来北往,象征守信和不违天时,重的是仪式的意思,不是东西的价钱2。
只有纳征不一样。《仪礼·士昏礼》写得很具体:“纳徵:玄纁束帛,俪皮。如纳吉礼。”1玄是黑里带红的颜色,纁是浅红,玄纁束帛就是黑红两色的丝帛捆成一束;俪皮是成对的鹿皮。六道礼里,这是唯一一道要交出有经济价值的财物的。“征”这个字本身就有“成”的意思——有学者把这层意思讲得很直白:“纳征者,纳聘财也。征,成也。先纳聘财而后婚成。”4聘财一交,婚约就落了地。
这里要先分清一件容易混的事。束帛俪皮在周代是有讲究的礼器,分量和样式都有规矩,但它的核心不在贵,而在“成”。它是一个信物,标记着两家从此结成姻亲;女家收下,等于应承了这门亲事。换句话说,最早的聘财更像一纸契约上的印章,而不是一个待还价的报价。这一点,是理解后面一切变化的起点:聘财从“印章”慢慢变成“价钱”,正是这本书要追的那条线的开头。
聘财为什么这么重要,重要到能决定一桩婚事成不成?因为它管的是名分。
《礼记·内则》里有一句话,分量极重:“聘则为妻,奔则为妾。”3意思是:经过下聘、也就是走完包括纳征在内的正式程序娶进门的女子,是妻,是正室;没有这套程序、私自结合的,只能是妾。妻和妾,在传统家庭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位置——妻能主持家中的祭祀、被写进宗族的谱系、所生的孩子是嫡出;妾不能。一道聘财的有无,划开的是这样一条线。
所以聘财在礼制里的第一重身份,是名分的门槛。它的作用不在装点门面,而是一道资格认定:交了聘财,迎进来的女子才有做“妻”的资格。唐代的白居易写过两句诗,几乎是把这条规矩又说了一遍——“聘则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7。蘋蘩是祭祀用的水草,主祀就是主持祭祀。没有经过聘娶的女子,连给祖宗上供的资格都没有。一句诗里,把名分、祭祀、聘财三件事串成了一条链子。
值得停下来想一想这层逻辑的代价。当聘财被赋予了“决定名分”的功能,它就不再是可有可无的了。一个家庭如果想让女儿做正室而不是妾,就必须让男方完成下聘这道程序;男方如果想娶一个有正妻名分的妻子,也必须拿得出这份财物。礼制的本意是用聘财来确认“信”和“名分”,可它在无意中也立下了一条规矩:要名分,先过财物这一关。门槛一旦立起来,门槛的高低就成了可以被人做文章的地方。这是聘财日后走向货币化的第一个伏笔。它的源头不在哪个人贪财,而在礼制本身——是礼制先把“财”放到了“名分”的入口处。
到了汉代,这道门槛开始抬高,而且抬得很扎眼。
最极端的例子在皇室。《汉书·王莽传》记载,王莽为皇帝聘皇后,聘礼是“黄金二万斤,为钱二万万”5。两万斤黄金、折钱两亿——这当然是天子之家的排场,不是寻常人家的日子,但它透露出一个信号:聘财开始用贵金属和钱来计量了。周代那束帛、那对皮,到这里换成了可以精确折算的黄金和铜钱。聘财从“信物”往“财货”挪动的趋势,在最高处先露了头。
上行下效,民间也跟着奢起来。东汉的王符在《潜夫论·浮侈篇》里发过一通牢骚,批评当时婚丧嫁娶的铺张,其中一句说得很重:“一飨之所费,破毕生之本业。”6一场宴席的花费,能把一个人一辈子的家底掏空。这话放在今天读,几乎和“为了彩礼掏空六个钱包”是同一个意思。它是有文字记载的、最早一批“彩礼致贫”的抱怨之一——说明早在两汉,聘财与婚嫁开销已经重到能让普通家庭伤筋动骨。
汉代聘礼的样式也在变厚。据文史研究者梳理,汉代有所谓“聘礼三十物”,把羊、雁、白酒、清米这些东西都列进去,贵族人家还要再加金银首饰来显身份2。东西越列越多、越列越贵,聘财清单从象征性的几样,变成了一长串可以攀比的物件。礼还在,但礼的壳子里,开始装进越来越实的财。这一步看着不起眼,却很关键:当聘财可以被一件件加码、可以被换算成黄金铜钱,它就具备了被当作“价格”来谈的条件。
如果说汉代是聘财货币化的苗头,那么唐代做的是另一件影响更深远的事:把聘财写进了法律。
《唐律疏议》是唐代的官方法典,其中“户婚”一门专门管婚姻、户籍这类事。关于婚约是怎么成立的,律文给了一个明确的标准。先看正条:“诸许嫁女,已报婚书及有私约,而辄悔者,杖六十。”8意思是,女家已经回了婚书、或者有过私下约定,又反悔的,要打六十板子。关键在后面的疏议——也就是官方对律文的解释——补了一句:“虽无许婚之书,但受聘财亦是。”8就算没有正式的婚书,只要女家收了聘财,婚约一样成立。
这一句的分量怎么估都不算过。它把聘财、婚书、私约三样东西摆在了同等的法律位置上:任何一样到位,婚姻关系就算确立,国家就承认,反悔就要受罚。聘财从礼制里的“名分门槛”,进一步变成了法律上的“婚约要件”。有研究唐代婚姻制度的文章把这层关系概括为“礼法协同”——礼定下的规矩,由法用刑罚接过去执行11。下了聘,女家就被一纸刑律绑住,不能轻易反悔;男家若无故悔婚,则不追回已交的聘财作为代价。聘财成了一份有国家强制力兜底的合约。
有意思的是,唐律对聘财的数额却几乎不设限。《唐律疏议》明说“聘财无多少之限”9——多到什么程度、少到什么程度都行,哪怕只是一点点,只要交了、收了,法律效力就齐全。这背后的用意,本是看重“信”而不看重“价”:聘财要的是那个确认婚约的动作,不是那个金额。可这条看似宽容的规定,恰恰留下了一个大口子。法律既不管多、也不管少,那么聘财到底要多少,就完全交给了两家去谈。礼法把“是否成立”管得死死的,却把“值多少钱”完全放开了。这一松一紧之间,议价的空间就被合法地腾了出来。
唐律也防着聘财被人拿去做坏事。“户婚”里另有一条治“为婚妄冒”的:在订婚时弄虚作假、以次充好、骗对方成婚的,女家这么干判徒刑一年,男家这么干再加一等;婚还没成的,按原约办,已经成了的,强制离异10。这条律针对的,正是借婚姻行骗、把人当货物蒙骗出手的勾当。它的存在本身就说明:当聘财成了能确立婚姻、又能换来财物的东西,拿婚姻做买卖、做欺诈的人也就跟着出现了,国家不得不立法去堵。礼法给聘财装上了牙齿,可牙齿越硬,盯着这块肉的人也越多。
到了宋代,天平明显地朝“财”那一头倒了过去。聘财背后的礼和名分还在,但谈婚论嫁时,人们先看的、争的、计较的,越来越是钱。
这话用不着后人来推断,宋代的士大夫自己就写下了批评。司马光在《书仪》里有一段话,把当时的风气骂得很不客气:“今世俗之贪鄙者,将娶妇先问资装之厚薄,将嫁女先问聘财之多少。”12娶媳妇的人家,先打听女方陪嫁的嫁妆有多丰厚;嫁女儿的人家,先打听男方的聘财能给多少。婚事还没谈,账先算开了。司马光对此很反感,主张“子妇无私货,无私畜,无私器”,意思是儿媳进了门,财物都该归公中,不该各自留私房——他想用这种办法压一压婚姻里的财气。
朱熹接着把这套主张接了过去。他在《家礼》里承袭司马光的说法,同样反对女子在夫家保有私产,赞成把嫁妆都交给夫家13。两位理学宗师隔着几十年一前一后地批同一件事,恰恰说明这种风气早已超出个别现象,普遍到让他们坐不住。一个时代的道德权威反复去批评某种行为,通常意味着那种行为正大行其道。
宋代的特别之处,还在于“重财”重在嫁妆这一头。据研究宋代婚俗的梳理,宋人攀比的重点是厚嫁而非厚娶——女子能不能体面地出嫁、嫁过去之后在夫家有没有地位,很大程度上系于娘家陪送的嫁妆多寡,于是女家往往要在嫁妆上下血本13。聘财与嫁妆像是被同一股攀比之风一起抬高:男方的聘财抬高了女方对嫁妆的预期,女方的厚嫁又反过来给男方的聘财加压。两边互相垫高,“论财”之风就这么滚了起来。礼制里那个用来“成婚”的信物,到这里成了两个家庭明算的账目。
明清两代,聘财完成了最后一步关键的转变:彻底货币化,算成白花花的银两。
先看法律这一面。《大明律》对悔婚的处理,比唐律更直接地盯着聘财的财产属性。律文规定,女家若已经收了聘财又反悔另许他人,不仅要受罚,还要“倍追财礼给还”14——把收来的聘财加倍退还男家。这一条把聘财坐实成了一种带“定金”性质的东西:收了就得认账,毁约就得赔偿,而且赔的是钱。聘财在法律眼里越来越像一笔可计量、可追偿的财产,而不只是一个确认婚约的礼节。
再看民间的实际样子。清代地方志里留下了不少记录。有研究引清人梁永康修的《冠县志》,写当地婚俗:“婚期前日,男家具仪物送至女家……喜盒二抬或四抬八抬不等”,盒里装着首饰、布匹、糖菜之类,女家也回送妆奁15。抬数有二抬、四抬、八抬之分,多寡之间,攀比的意味已经很清楚。还有文史研究者翻出明清的《婚事杂登》一类账册,里面记着礼银六十四两这样的数目,聘财以金银为主——折成今天的钱,大约相当于五万元上下16。聘财能被一笔笔记进账册、能用“两”来计量,说明它已经彻底变成了钱。从周代那束玄纁帛,到明清账册上的六十四两银,聘财走完了从信物到金额的全程。
货币化到了这一步,“婚姻论财”的批评也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清代的朱柏庐写过一篇流传很广的《治家格言》,里面有两句专门说婚嫁:“嫁女择佳婿,毋索重聘;娶媳求淑女,勿计厚奁。”17嫁女儿要挑好女婿,别去索要重聘财;娶媳妇要找贤淑的人,别去计较厚嫁妆。这两句话常被人误记到别人名下,其实出自朱柏庐之手,得把作者认对。它和五百多年前司马光的那段批评遥相呼应,针对的是同一件事——婚姻被钱牵着走。从宋到清,最有声望的那批读书人一代接一代地劝人“毋索重聘”ï¼而风气始终没被劝住。劝诫之所以不断,正因为它一直没能奏效。
把前面这一长串排开,可以退后一步,借研究者的框架看清聘财到底是什么。
人类学和经济学里有一对常被拿来对照的概念。经济学家Siwan Anderson在2007年的一篇综述里,把人类社会的婚姻支付分成两大类:一类是男方家向女方家支付的彩礼(brideprice),在亚洲、非洲的农业社会很常见;另一类是女方家陪送的嫁妆(dowry)。她指出,彩礼的实质是对女方家庭的一种补偿,背后是劳动力、生育能力和家庭间资源的转移19。中国传统的聘财,正落在“彩礼”这一类里。
中文学界对聘财的解释,大体分成两条思路。民俗学者刁统菊在一篇梳理学术史的文章里,把历来关于嫁妆与聘礼的研究分成好几支——有把它看作财产继承的,有看作家庭间换取地位、维系姻亲的,也有把嫁妆和聘礼看作男女两边在婚姻市场上各自竞争的工具的18。落到聘财上,最常被援引的是两种相反的理解:一种叫偿付,认为聘财是补偿女方家庭失去一个劳动力、一份生育能力的损失,钱是给女方父母的;另一种叫资助,认为聘财最终会经由嫁妆转回到新婚小两口手里,是两代人之间的财产传递21。
这两种理解,在中国历史上其实同时存在,只是地方不同、方向相反。费孝通1938年在《江村经济》里写江南的开弦弓村,就观察到一种“资助”型的样子:他说从经济上看,嫁女儿对女方父母是吃亏的,因为收来的聘礼并不归父母,要拿去给女儿当嫁妆陪过去,此外还得再添上至少与聘礼相等的财物20。在这样的地方,聘财绕一圈又回到了小家庭,女家是净支出,钱并没有被父母拿走。而在另一些地方,聘财就是实打实地给了女方父母,是“偿付”。同一个词,在江南和在别处,指的几乎是两件相反的事。现代的大样本调查也印证了聘财的分量——据基于全国性追踪数据的研究,约六成男方家庭在结婚时向女方支付过彩礼,彩礼的均值大约是嫁妆的四倍22。
绕了这一大圈,聘财的三重身份就清楚了。它是礼,“聘则为妻”,管的是名分;它是法,“受聘财亦是”,管的是婚约的成立与履行;它是财,从黄金二万斤到礼银六十四两,是一笔能被计量、被攀比、被追偿的钱。这三层不是先后取代的关系,而是层层叠加:礼的名分功能一直都在,法的强制效力从唐代加上去,财的属性则一路加重,到明清盖过了前两层的声音。聘财之所以难解,正因为它同时是这三样东西。
三重身份叠在一起,麻烦也就出在它们彼此拉扯的地方。
礼法立聘财的本意,重的是“信”和“名分”——所以唐律才会说“聘财无多少之限”,金额多少无所谓,要的是那个确认婚约的动作。可一旦聘财被制度化成了成婚的必备环节(没有它,婚就不算成、名分就不齐全),又一步步货币化成了可以精确折算的银两,事情就变了味:女家可以借着“非聘不娶”的规矩待价而沽,男家则可能沦落到用财货去买一个“妻”的名分。本来用来确认“信”的东西,反过来成了讨价还价的筹码。“婚姻论财”“卖婚”这些被历代士大夫骂了上千年的现象,根子就在这道由礼法亲手立起、又一直没能关上的口子里。司马光、朱熹、朱柏庐一代代地批“毋索重聘”,批的始终是同一件事——而那件事,恰恰是礼法自己埋下的。
这道口子,并没有随着王朝更替而合上。民国时期,国家开始用新式民法去规范婚约,可在广大农村,聘财的老规矩照旧运转——据研究民国婚俗的学者统计,1912到1949年间,所考察的九省八十六个县里,有六十三个县仍有维护聘礼合法地位的成文规定23。聘财作为婚姻凭证的身份,延续了下来。直到1950年,新中国的第一部《婚姻法》才第一次以国家的名义,明令“禁止任何人藉婚姻关系问题索取财物”24,试图把“财”这一层从婚姻里彻底剥离出去。这部法律能不能管住聘财、又为什么没能一禁了之,是后面几章要讲的事。
回到这一章的起点。三千年前那束玄纁帛、那对鹿皮,原本是用来“成婚”的信物,标记两家结亲、确认一个女子做正妻的资格。它在礼里立下了名分的门槛,在法里变成了婚约的凭证,在财里被算成了越来越重的银两。今天某个江西山村里那笔几十万元的彩礼,和这束帛之间,隔着三千年,却是同一根线上的两端——一头是“先纳聘财而后婚成”的古训,一头是“不给彩礼就不让结婚”的现实。把那束帛看懂了,才好接着往下问:这根线,是怎么一步步绷到今天这么紧的。
下一章,从1950年那道禁令讲起,看国家第一次试图把彩礼从婚姻里请出去,结果如何。
《仪礼·士昏礼》纳征原文:“纳徵:玄纁束帛,俪皮。如纳吉礼。”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ctext.org)一手古籍。链接 →
《过去历史中的“彩礼”是什么样的?》浩然文史(河南师大春秋学社),澎湃新闻·湃客,2020-12-24。六礼、汉代“聘礼三十物”等。链接 →
《礼记·内则》“聘则为妻,奔则为妾”。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ctext.org)一手古籍。链接 →
叶萍《中国古代彩礼漫谈》,《光明日报》2022-04-15第16版。“纳征者,纳聘财也。征,成也。先纳聘财而后婚成。”链接 →
《汉书·王莽传》皇帝聘后“黄金二万斤,为钱二万万”,转引自叶萍《中国古代彩礼漫谈》,光明网,2022-04-15。链接 →
东汉王符《潜夫论·浮侈篇》“一飨之所费,破毕生之本业”,转引自叶萍《中国古代彩礼漫谈》,光明网,2022-04-15。链接 →
白居易“聘则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转引自叶萍《中国古代彩礼漫谈》,光明网,2022-04-15。链接 →
《唐律疏议·户婚》“诸许嫁女,已报婚书及有私约,而辄悔者,杖六十……虽无许婚之书,但受聘财亦是”。国学123《唐律疏议》卷十二·户婚一手文本。链接 →
《唐律疏议》“聘财无多少之限”,转引自叶萍《中国古代彩礼漫谈》,光明网,2022-04-15。链接 →
《唐律疏议·户婚》“为婚妄冒”条:“诸为婚而女家妄冒者,徒一年。男家妄冒,加一等。未成者,依本约;已成者,离之。”国学123《唐律疏议》卷十二·户婚。链接 →
《礼法协同:简论唐代无效婚姻制度》,《人民法院报》,华东政法大学新闻网转载,2022-08-04。论唐代婚约成立要件与礼法关系。链接 →
司马光《书仪·婚仪》“今世俗之贪鄙者,将娶妇先问资装之厚薄,将嫁女先问聘财之多少”,引自《宋代婚嫁风气的演变》,中国新闻网,2022-08-15。链接 →
朱熹《家礼》承司马光说,反对女子私产、主张嫁妆归夫家;宋代“重财”突出在厚嫁。见《宋代婚嫁风气的演变》,中国新闻网,2022-08-15。链接 →
《大明律》女家悔婚“倍追财礼给还”,转引自叶萍《中国古代彩礼漫谈》,光明网,2022-04-15。链接 →
清·梁永康《冠县志》记当地婚俗“喜盒二抬或四抬八抬不等”,转引自叶萍《中国古代彩礼漫谈》,光明网,2022-04-15。链接 →
明清《婚事杂登》记礼银六十四两(约合今五万元)、聘财以金银为主,见浩然文史《过去历史中的“彩礼”是什么样的?》,澎湃新闻,2020-12-24。链接 →
清·朱柏庐(朱用纯)《治家格言》“嫁女择佳婿,毋索重聘;娶媳求淑女,勿计厚奁”。古诗文网(此句常被误系他人,实出朱柏庐)。链接 →
刁统菊《嫁妆与聘礼:一个学术史的简单回顾》,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镜像。嫁妆与聘礼研究的理论谱系综述。链接 →
Siwan Anderson, “The Economics of Dowry and Brideprice,”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21(4), 2007. 区分 brideprice 与 dowry,彩礼为对女方家庭的补偿。链接 →
费孝通《江村经济》(1938)第三章:所收聘礼不归父母,须作嫁妆陪嫁,并加至少与聘礼相等的财物。江南厚嫁区聘财回流小家庭。链接 →
婚姻“偿付理论”(彩礼为女方家失去劳动力的补偿)与“资助理论”(彩礼经嫁妆转化为小家庭启动资金)两大框架综述,中国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等。链接 →
基于 CHARLS 2013 等全国性追踪数据:约62.6%男方家庭婚时向女方支付彩礼,彩礼均值约为嫁妆的四倍。见《性别比失衡、婚姻支付与代际支持》,北京大学。链接 →
The Paradox of Bride Price in Contemporary China — Q&A with Shirley Xinyi Cai, ChinaFile, 2024-12-13. 1912–1949年九省86县中63县有维护聘礼合法性的成文规定。链接 →
195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二条“禁止任何人藉婚姻关系问题索取财物”。维基文库一手原文。链接 →
先看一辆自行车是怎么变成彩礼的。
1970年代中期,华北一个普通村庄,一户人家的儿子要说亲。女方没有当面开口要钱——那年头当面要钱是要担风险的,会被扣上“买卖婚姻”的帽子。她家提的是另一样东西:一辆自行车、一块手表,条件好的话再添一台缝纫机。这几样听上去不算金贵,难的地方不在钱,在票。那时候买一辆自行车,光有钱不够,还得有工业券;工业券要凭工分、凭职工身份一点一点攒,一户庄稼人家攒上大半年,未必凑得齐买一辆凤凰或者永久所需要的份额1。于是男方一家老小省吃俭用,托关系换券、排队登记,把一辆自行车当成一桩大事来办。车子推进门那天,全村都知道这门亲事成了。
这辆自行车,名义上不是彩礼。彩礼这个词,在当时是被法律明令禁止的,是要挨批的“封建残余”。可村里没有一个人会真的以为它跟彩礼无关。它是女方家提的条件,是这门婚事谈成的对价,是从男家流向女家的一笔财物。换了一个不刺眼的说法,换了一种不显眼的形态,它该是什么,还是什么。
这一章想讲的,就是这种顽固。从1931年到1950年,两部由不同政权制定的法律,先后向彩礼动手:一部把它从“非有不可”降成“可有可无”,一部干脆宣布索取财物违法。立法者都相信,只要法律不再给聘财撑腰,这桩跟着旧社会一起被打倒的陋习,自然会跟着消亡。结果是,法律确实改写了彩礼的名字和模样,却没能把那笔交换本身从婚姻里抠出去。要看清这件事为什么这么难,得先回到第一次出手的地方。
在1931年之前,聘财在中国法律里的地位,已经稳稳当当地立了一千多年。
前一章讲过这条线:唐代的《唐律疏议》把“受聘财”和婚书、私约并列,当作婚约成立的凭据——“虽无许婚之书,但受聘财亦是”,女家收了聘财又反悔,要挨六十板子2。到了明代,《大明律》更直接,女家悔婚不光受罚,还要“倍追财礼给还”,把收来的聘财加倍退回去3。在这套传统里,聘财早已超出私人间的人情往来,成了一份由国家用刑罚兜底的合约。交了,收了,这门亲事就被律法绑住,反悔是要付代价的。
1931年5月施行的《中华民国民法》,把这套延续了千年的逻辑掀翻了。
这部民法典的亲属编与继承编,在1930年12月签署,1931年5月正式施行,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民法典4。它处理婚约的方式,跟唐律、明律截然两样。其中关于婚约的条文写得很清楚:婚约应由男女当事人自行订定(第九百七十二条);婚约不得请求强迫履行(第九百七十五条)5。两句话,拆掉了聘财身上两根最要紧的骨头。
第一句,把订婚的权利交还给当事人本人。婚约是男女两个人的事,不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包办的家族交易。第二句更关键:婚约不得请求强迫履行。意思是,就算两家订了亲、下了聘,一方反悔,另一方也不能拿着这纸约定去法院要求强制成婚,更不能像明清那样动用刑律去逼。法律只承认,解除婚约之后,因订婚而赠与的聘礼、财物,可以请求返还。
这一松,分量极重。聘财从“婚约成立的法律要件”,被降格成了一种“附条件的赠与”——给出去的礼,婚没成可以要回来,仅此而已。它不再能确立什么,不再能强制什么。国家收回了替聘财撑腰的那只手,等于在法律层面宣告:婚姻是自由的,谁也不能用一笔财物把另一个人锁在一桩婚事里。
这是近代国家第一次试图把“财”从婚姻的核心位置上挪开。手段是温和的,靠的不是禁止,而是釜底抽薪——抽掉聘财的法律强制力,让它退回成一桩私人的、可反悔的约定。立法者大概是这样想的:聘财之所以横行,是因为旧律法给了它牙齿;只要把牙齿拔了,它自己就会软下来。
可这个想法,在纸面上成立,到了地面上就是另一回事。
民法典管得到的地方,主要是城市,是新式法庭,是识字、打官司、用得上法律的那一小群人。中国绝大多数人口住在乡下,而乡下的婚姻,几乎是在这部法律的射程之外运转的。
有一个数字能说明这层落差。据研究民国婚俗的学者梳理,在1912到1949年间,所考察的九省八十六个县里,仍有六十三个县保留着维护聘礼合法地位的成文规定6。也就是说,国家最高层的民法典已经把聘财降了格,可在县一级、在乡约民规这一层,聘财作为婚姻凭证的老身份,还稳稳地立着。新法在上面飘,旧规在下面走,两套规矩并行不悖。
乡村婚姻照着自己的老路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依旧是主流,订婚仍要走三书六礼那一套,民间的婚书才是真正算数的凭据,上面常常详列着聘礼的种类和数目7。那年月新出现的“文明结婚”和印着花边的结婚证书,在城里是新派的体面,可即便用上了这种新形式,内里装的往往还是旧的程序——证书归证书,聘礼归聘礼,两不耽误8。法律换了,仪式添了新壳,可那笔从男家走向女家的财物,一分没少。
更要紧的是,乡间的“婚姻论财”非但没退,反而是日常。两份民国时期的社会调查,把这一点记得很实。
一份是费孝通1938年写成的《江村经济》。他在江南的开弦弓村看到的,是一种聘礼经嫁妆回流的样子:从经济上算,嫁女儿对女方父母其实是吃亏的,因为收来的聘礼并不归父母所有,要转作嫁妆给女儿陪嫁过去,此外还得再添上至少与聘礼相等的财物9。在这样的地方,聘礼绕一圈又落回小两口手里,女家是净支出。
另一份是李景汉的《定县社会概况调查》。这是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从1920年代末做起、1933年出版的一项大规模农村调查。它记录下华北农村“婚姻论财”的普遍——“聘礼多者娶之”,谁家出得起聘礼,谁家就娶得到媳妇,是当地实打实的行情10。江南是厚嫁、聘礼回流,华北是重聘、聘财净流出,两边方向相反,可有一点是共同的:在乡下,没有聘财,婚事就谈不成。一部新民法,撼不动这个底盘。
所以第一次出手,可以说基本没能下乡。国家在法典里给聘财降了格,乡村社会却照着自己的逻辑,把它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真正动真格的那一次,要等到一个新政权带着一整套动员能力进场。
1950年5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施行。
这部法律的位置很特殊。它是新中国成立后颁布的第一部法律,比起草中的宪法还早。一个百废待兴的新政权,把第一部法律给了婚姻,本身就是一个清楚的信号:在它眼里,旧式婚姻制度是必须最先动手清理的东西11。据国家档案局披露的起草经过,这部法律从1948年就开始酝酿,反复征求意见、数易其稿,立法者把它看作改造旧社会、解放妇女的一件大事来办12。
它对彩礼的态度,比1931年的民法典硬得多。
民法典是把聘财降格,让它失去强制力,属于消极地“不再支持”。1950年的《婚姻法》则是正面禁止。它的第一条,开宗明义要废除“包办强迫、男尊女卑、漠视子女利益的封建主义婚姻制度”,确立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权利平等、保护妇女和子女合法权益的新制度。紧接着第二条一连下了几道禁令:禁止重婚、纳妾,禁止童养媳,禁止干涉寡妇婚姻自由,最后一句,落在彩礼上——“禁止任何人藉婚姻关系问题索取财物”13。
把这句话和它的上下文放在一起读,才看得清它的野心。纳妾、童养媳、包办买卖婚姻、借婚姻索财,在立法者的眼里是同一类东西,是同一个旧制度结出的几颗果子,要一并砍掉。彩礼不再被看成无伤大雅的风俗,而被定性成一种和买卖人口、压迫妇女连在一起的剥削手段。从“收了聘财就受法律保护”,到“索取财物就是违法”,这中间隔着的,是对婚姻这件事整套看法的翻转。
这是中国历史上,国家第一次以成文法的形式,明明白白宣布:借婚姻要钱要物,是被禁止的。前一章追的那条从西周一直绷到明清的线——聘财怎样从信物一步步变成价钱——在这里被国家用法律硬生生地剪断了。至少,立法者是这么打算的。
光有一部法律,压不住三千年的习惯。1950年的立法者明白这一点,所以这一次,法律不是孤零零地挂在纸上,后面跟着一整套动员机器。
《婚姻法》施行之后,全国掀起了大规模的宣传运动。干部下乡讲法,妇女组织开会,戏班子编新戏,把“婚姻自由”“反对买卖婚姻”“反对包办”编成顺口溜、画成连环画,送进村村寨寨。此后几十年里,每逢运动,“封建陋习”“买卖婚姻”都是被点名批判的对象。索要彩礼,在公开的场合,成了一件不光彩、要担政治风险的事。
这套组合拳,确实改变了一些东西。最直接的变化是,彩礼不能再明着要了。当面开价、讨价还价、把聘礼数目白纸黑字写进婚书,这些动作在新社会里变得危险。谁家要是张扬地索财,轻则被人戳脊梁骨,重则被当成买卖婚姻的典型拉出来批。国家成功地把“公开索取财物”这个动作,从婚姻的台面上抹掉了。
但抹掉一个动作,不等于抹掉那笔交换。
研究中国农村婚姻最深入的人类学家之一阎云翔,在黑龙江下岬村做了长达十几年的田野。他的结论很冷静:1950年《婚姻法》对彩礼的禁止,实际效果是有限的;从50年代到90年代,国家一轮接一轮地用政治运动批判“封建陋习”和“买卖婚姻”,可彩礼始终没有真正消失,只是换着形态存续下来14。法律和运动能管住人们怎么说、怎么摆到明面上,却管不住两个家庭在私底下到底要不要交换、交换什么。
于是出现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局面。彩礼这个词被收了起来,明码标价被压了下去,可那笔从男家到女家的财物,钻进了另一套话语和另一种形态里,继续在乡间流动。它要找的,是一件既能承载价值、又不至于被一眼认出是“买卖婚姻”的外衣。在那个特定的年代,这件外衣,是实物。
把集体化年代的彩礼形态排开看,是一条清晰的实物清单。
据梳理过这段历史的文史研究,50年代结婚讲究“四件”——一张床、一个脸盆、一个痰盂、一把热水壶。东西不算多,也谈不上贵重,可在物资匮乏的年头,这几样齐备,已经是体面的标配15。到了60年代,标准升级成一个听上去有点古怪的说法:“三十六条腿”。这指的是成套的家具——床、桌、椅、柜,按家具的腿数来清点,凑够三十六条腿,才算齐整。彩礼被折算成了一个可以一条腿一条腿数清楚的硬指标。
70年代,清单换成了那个更出名的组合——“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转”是会转的轮子和机件,“响”是会出声的收音机。凤凰或永久的自行车、飞人牌缝纫机、上海牌手表、红灯牌收音机,这四样凑齐,是一户人家说亲时拿得出手的硬通货1。本章开头那辆要靠工业券攒大半年才买得到的自行车,正是这份清单里的头一样。
这些实物彩礼的分量并不轻。阎云翔在下岬村记录到,50年代当地的礼钱加礼品,平均折下来约200元,这笔财物当时是攥在新娘父母手里的14。200元在那个年代不是小数目,相当于一个壮劳力很长一段时间的收入。名义上,彩礼被法律禁了;实际上,它换成了脸盆、家具和自行车,照旧在两家之间结结实实地交割。
把这三段并在一起,能看出一条暗线:每隔十来年,实物清单就升一级,从最基本的生活用具,到成套家具,再到工业耐用品。要的东西越来越值钱、越来越紧俏,可它们始终是“东西”,不是“钱”。这不是偶然。彩礼之所以在这几十年里执拗地以实物示人,背后是那个年代特有的一套经济安排。
要解释彩礼为什么换上实物外衣,得把禁令和经济这两件事分开看。下面这一层是分析,不是史实本身。
一半的原因,确实是禁令逼出来的。既然“藉婚姻索取财物”犯法,明着要钱就成了禁区。可要一台缝纫机、一辆自行车,性质就模糊多了——它可以被说成是给小两口置办家当,是男方对新家庭的体贴,听上去合情合理,不那么像赤裸裸的买卖。实物给这笔交换提供了一层保护色。同样一笔价值,包成现金递过去刺眼,包成一辆自行车推过来就体面。
另一半原因,藏在那个年代的经济形态里。集体化时期实行的是计划经济和票证制度。货币本身的用途受到很大限制,光有钱往往买不到东西;真正稀缺、真正硬的,是票——粮票、布票、工业券。许多耐用消费品要凭票供应,自行车、缝纫机、手表这些大件,更是既要钱又要券,券比钱还难弄16。在这样一个货币不那么好使、商品按票分配的经济里,财富的自然计量单位本就偏向实物。彩礼以实物示人,一部分是被禁令逼的,一部分则是顺着整个经济的纹理长出来的——在一个钱买不到多少东西的年代,用实物来表达价值,反而是最实在的办法。
这两半合起来,就解释了那条不断升级的实物清单。它升级的方向,恰好跟着稀缺走:哪样东西最紧俏、最难凭票弄到手,哪样东西就最有资格成为彩礼。50年代脸盆热水壶尚属难得,60年代成套家具是大件,70年代要凭工业券才能到手的“三转一响”,更是稀缺品里的稀缺品。彩礼要的从来不只是“值钱”,而是“值钱又难得”——难得本身就是分量。一辆攒了大半年工业券才买到的自行车,它的彩礼价值,有一部分正来自那叠难弄的券。
所以彩礼在这几十年的实物化,并不是退步,也不是变温和了。它只是脱下了被禁止的那层货币外壳,换上了一层在短缺经济里更通行、也更安全的实物外壳。交换的内核没变,变的只是结算的方式。
光看彩礼是什么形态还不够,还得看这笔财物最后落到谁手里。形态的背后,是钱的流向,而流向决定了彩礼到底在补偿谁。
阎云翔在下岬村追踪到一条耐人寻味的变化。50年代,那约200元的彩礼,是攥在新娘父母手里的——这是典型的“偿付”样子,男家拿出一笔财物,补偿女方家庭失去一个劳动力、一个女儿。到了六七十年代,彩礼里渐渐多出“妆奁钱”“装烟钱”这样的名目,这部分钱开始绕过父母,直接归到新娘自己身上14。同是一笔彩礼,落点从女方父母慢慢挪向新婚的小两口。
这条变化,正好踩在两种经典解释的交界处。研究中国婚姻支付的学者,大体用两套框架来理解彩礼:一套叫“偿付”,认为彩礼是男方家对女方家庭的补偿,钱是给女方父母的,补的是养育和劳动力的损失;另一套叫“资助”,认为彩礼最终会经由嫁妆等渠道转回新婚小家庭,是两代人之间的财产传递17。经济学家Siwan Anderson在一篇被反复引用的综述里指出,彩礼的实质,是对女方家庭的一种补偿,背后是劳动力、生育能力和家庭间资源的转移18。民俗学者刁统菊在梳理这段学术史时也提醒,单靠一种理论很难解释所有地方的彩礼,得把不同时期、不同地区放进来一起看19。
下岬村从“偿付”往“资助”的那一点点移动,说明了一件要紧的事:哪怕在彩礼最该消失的年代,它背后那套补偿与传递的逻辑,依然原封不动地运转着。研究北方农村彩礼的李永萍发现,当地人把早年的彩礼叫作“育生钱”“奶浆钱”,意思是对女方父母养育之恩的补偿;后来才慢慢转成对小家庭的资助20。名目在变,落点在变,可那笔财物要做的事——在两个家庭、两代人之间转移资源、确认关系——从头到尾没断过。国家能禁掉“索取财物”这个说法,能把现金逼成实物,却没办法让这套底层的交换需求凭空蒸发。
后来基于全国性追踪数据的研究也印证了彩礼根子的深。据对CHARLS等数据的分析,即便经过几十年的禁止与改造,约六成男方家庭在结婚时仍向女方支付过彩礼21。一道禁令管了几十年,最终也只是改变了彩礼的样貌,没能改变它存在这个事实。
回头看这两次出手,结果出奇地一致。
1931年的民法典,用釜底抽薪的办法,把聘财从法律要件降成可有可无的约定,结果是城里改了、乡下照旧,彩礼在“父母之命”的老路上稳稳走着。1950年的《婚姻法》,用正面禁止加全国动员的办法,宣布索取财物违法,结果是明面上的索价被压住了,彩礼却钻进脸盆、家具和自行车里,照样在两家之间交割。一次温和,一次强硬;一次几乎没下乡,一次动用了整部国家机器。两次都没能让彩礼消失。
原因,前面其实已经摆出来了。法律能改的,是彩礼的名字和它的模样——能把“聘财”从婚书里抹掉,能把现金逼成实物,能把“索取财物”定成违法。法律改不动的,是站在彩礼背后的那套东西:女性在某些地方的稀缺、家庭与家庭之间要补偿要传递的需求、父母把儿子娶上媳妇当作头等大事的压力。只要这些还在,那笔从男家到女家的交换就有人要做,禁令至多是逼它换一身衣裳,换一个说法,从台面上挪到台面下。国家用行政力量改写了彩礼的“标价方式”,把货币的标签换成了实物的标签,却没能改写价格本身。
这个判断,很快被历史验证了一遍。等到改革开放、票证制度退场、货币重新自由流动,彩礼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脱下那身实物外衣,换回了现金。阎云翔在下岬村记录到,80年代中期,一种把彩礼直接折成现金给新娘的做法——当地叫“干折”——开始出现并流行起来;到90年代末,下岬村的彩礼平均已经涨到约5万元14。研究当代彩礼的学者也观察到,性别失衡和人口流动一旦把婚姻市场的竞争点燃,彩礼的货币数额便一路攀升,再没有什么实物的外壳能装得下了22。压在实物清单里几十年的那笔钱,一朝松绑,露出真容,而且涨得比谁都凶。
两次立法证明的,恰恰是法律的边界:它能终结彩礼的某一种形态,终结不了彩礼。脸盆、痰盂、三十六条腿的家具、凭工业券攒来的自行车,是彩礼在一个特殊年代留下的几张面孔。面孔会变,那张脸底下的东西不会。
下一章,跟着这笔重新变回现金的彩礼,看它在改革开放之后,怎样一步步涨成今天那个让无数家庭发愁的数字。
《“三转一响”生产与消费口述史(1949—1986)》,当代中国研究所(国史网)。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凭工业券购买,既是财富象征也是婚配标配(凤凰/永久、飞人、上海牌、红灯牌)。链接 →
《唐律疏议·户婚》“诸许嫁女,已报婚书及有私约,而辄悔者,杖六十……虽无许婚之书,但受聘财亦是”。国学123《唐律疏议》卷十二·户婚一手文本。链接 →
《大明律》女家悔婚“倍追财礼给还”,转引自叶萍《中国古代彩礼漫谈》,《光明日报》2022-04-15第16版(光明网)。链接 →
《中华民国民法》亲属编、继承编1930-12-26签署、1931-05-05施行,为中国史上第一部民法典。沿革见维基百科“民法(中華民國)”。链接 →
《中华民国民法》亲属编婚约节:婚约由男女当事人自行订定(第九百七十二条)、婚约不得请求强迫履行(第九百七十五条);解除婚约后赠与物得请求返还。台湾“全国法规资料库”现行条文。链接 →
The Paradox of Bride Price in Contemporary China — Q&A with Shirley Xinyi Cai, ChinaFile, 2024-12-13. 1912–1949年九省86县中63县有维护聘礼合法地位的成文规定。链接 →
《民国时期的婚约规制与民间习惯》等,法信网。民国农村仍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民间婚书(礼书详列聘礼种类数量)为主要凭证。链接 →
《民国结婚证与三书六礼》,南方都市报,2021-03-10。民国“文明结婚”与新式结婚证书并存,内里多沿传统婚俗与聘礼程序。链接 →
费孝通《江村经济》(1938)第三章:所收聘礼不归父母,须作嫁妆陪嫁,并须再加至少与聘礼相等的财物。江南厚嫁区聘礼回流小家庭、女家净支出。链接 →
李景汉《定县社会概况调查》(1933),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华北农村“婚姻论财”普遍、“聘礼多者娶之”,为量化农村婚姻费用的早期一手社会调查。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网。链接 →
《新中国成立70年婚姻登记与婚姻法的变迁》,民政部门户网站转载,2020-05。1950年《婚姻法》为新中国第一部法律。链接 →
1950年《婚姻法》起草经过,国家档案局,2020-04。法律自1948年酝酿、数易其稿,立法目标为改造旧婚姻制度、解放妇女。链接 →
195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一条(废封建主义婚姻制度、立婚姻自由等四原则)、第二条(禁止重婚、纳妾,禁止童养媳,禁止干涉寡妇婚姻自由,禁止任何人藉婚姻关系问题索取财物)。维基文库一手原文。链接 →
阎云翔《个体能动性与彩礼的演变》(《中国社会的个体化》第七章),黑龙江下岬村田野。1950s礼钱礼品均约200元、掌于新娘父母,1960-70s增“妆奁钱”“装烟钱”渐归新娘;1950法禁彩礼效果有限;80s中期“干折”、1999年均约5万元。爱思想网转载。链接 →
《过去历史中的“彩礼”是什么样的?》浩然文史(河南师大春秋学社),澎湃新闻·湃客,2020-12-24。50年代“四件”(床、脸盆、痰盂、热水壶)、60年代“三十六条腿”(家具按腿计)等实物彩礼形态。链接 →
“三大件(生活用品)”及工业券、票证制度背景,维基百科。计划经济下耐用消费品凭票供应,自行车、缝纫机、手表等需钱与工业券并具。链接 →
婚姻“偿付理论”(彩礼为女方家失去劳动力的补偿,家际交换视角)与“资助理论”(彩礼经嫁妆转化为小家庭启动资金,代际传递视角)综述,中国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链接 →
Siwan Anderson, “The Economics of Dowry and Brideprice,”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21(4), 2007. 彩礼(brideprice)为对女方家庭的补偿,背后是劳动力、生育与家庭间资源转移。链接 →
刁统菊《嫁妆与聘礼:一个学术史的简单回顾》,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镜像。主张将历时与区域维度纳入彩礼研究,单一理论难解地方差异。链接 →
李永萍《北方农村高额彩礼的动力机制——基于“婚姻市场”的实践分析》,《青年研究》2018年第2期。彩礼性质由“育生钱/奶浆钱”(补偿女方父母)转为对新婚小家庭的资助。链接 →
基于CHARLS 2013等全国性追踪数据:约62.6%男方家庭婚时向女方支付彩礼。见《性别比失衡、婚姻支付与代际支持》,北京大学。链接 →
靳小怡、段朱清《透视“天价彩礼”》,西安交通大学,论性别失衡与人口流动点燃婚姻市场竞争、彩礼货币数额攀升。财联社转述,2023年。链接 →
先把1984年下岬村那桩婚事看完。
人类学家阎云翔从1989年起,断续在黑龙江下岬村做了十几年田野,写成《私人生活的变革》一书,记下了这个村子婚姻习俗的整段变化12。按他的记录,1984年,村里一个姑娘在议婚时提出,把男方原本要置办的彩礼实物折成现金,直接给她本人。这种折现,当地话叫“干折”。在那个时间点,这个要求是越界的:彩礼历来由两家的大人经手,姑娘自己开口要钱、还要钱归自己,被村里人看作没规矩、丢脸的事1。
可丢脸归丢脸,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就再没合上。第二年,村里传出要重新分配宅基地的风声,谁家先把儿子分出去单过、谁家就可能多占一块地,于是趁结婚把财产提前折给小两口,反倒成了划算的安排,干折很快流行起来1。十几年里,这个原本叫人难为情的要求,变成了娶亲绕不过的环节。
为什么从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村庄场景讲起?因为它把一个大转向压缩在了一个动作里。上一章讲到,1950年的《婚姻法》明令“禁止任何人藉婚姻关系问题索取财物”5,集体化年代彩礼一度被压成几样实物、几十块礼钱3。改革开放以后,彩礼重新涨起来、重新变回了钱,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容易被忽略的是另一半:钱不只是变多了,它要去的地方也变了。下岬村那个姑娘要的不只是“更多”,更是“归我”。这两件事叠在一起,才是这一章要拆的东西。
要看清转向,得先把转向之前的样子摆出来。
在集体化的二三十年里,彩礼并没有真的消失,只是被压低、被改了形态。各地的实物清单换了一茬又一茬:1950年代讲究床、脸盆、痰盂、热水壶这“四件”;1960年代攀比家具的腿数,凑齐床、桌、椅、柜叫“三十六条腿”;从1950年代末到1970年代,标配变成“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多半还得凭工业券才买得到34。这些东西是财富的体面象征,也是娶亲的硬通货。改革开放初期又升级成“新四大件”:冰箱、电视、洗衣机、录音机3。
更要紧的是这些财物到底归谁。按阎云翔在下岬村的记录,1950年代的彩礼是一笔礼钱加几样礼品,平均合两百元上下,这笔钱握在新娘的父母手里;到1960、1970年代,彩礼里渐渐多出“妆奁钱”“装烟钱”这样的名目,开始让新娘本人多少沾点光1。这是一个慢动作:钱的归属,正从女方父母那一头,一寸一寸往新娘这一头挪。
把这个起点的性质说清楚很关键。集体化年代主流的彩礼,是给女方父母的——它补偿的是女方家失去一个劳动力、一个能生育的女儿。一个家庭嫁出女儿,等于让出了一份劳力和一份生育能力,男方家用一笔财物把这份让渡补上,这在婚姻研究里有个名字,按学界的说法叫“婚姻偿付”78。1950年那道禁令,恰恰是冲着这一层去的:国家要打掉的,正是把女儿当成可以索价、可以补偿的对象的旧规矩3。禁令在政治运动的高压下压住了金额,却没改掉彩礼背后那套“补偿女方家”的逻辑。逻辑还在,只是趴着。等到管制一松,它会怎么站起来,是接下来的事。
管制一松,下岬村的彩礼先是涨,然后变形。
阎云翔记下的数额,能让人直观看到那条上升的曲线。1980年代中期干折出现,最初不过是把实物折成几千元现金;1989年,村里出现了四千元的干折案例;进入1990年代,干折升级成“大干折”,连一栋新房都算进去;到1999年,一桩婚事的彩礼平均已经到五万元上下;2003年底,超过了六万元,里面还含着房产和生产工具12。十几年间翻了二三十倍。
这个数字有多重,要放回当地的收入里才掂得出来。阎云翔算过一笔账:村里一个壮劳力一年的纯收入大约三千元,六年不吃不喝也就攒下一万八千元,远远够不着五万元的彩礼1。也就是说,一桩婚事的开销,已经超过一个男人大半辈子能攒下的全部积蓄。这笔钱单靠小伙子自己挣不出来,必须由父母乃至整个家庭来扛。这一点先记下,后面要用到。
光看数字,很容易把它读成一个老故事的新版本:东西涨价了,彩礼也跟着水涨船高。可下岬村的变化里藏着一个数字曲线表达不出来的东西——这越来越大的一笔钱,落点变了。它不再像1950年代那样进新娘父母的腰包;经由干折,这笔钱直接落到了新娘本人、落到了即将成立的小家庭手里。新房、家电、生产工具,桩桩件件都是给小两口起家用的。彩礼的金额在涨,彩礼的主人也在换。把这两件事分开看,才不会把后面发生的事看成单纯的“婚嫁变贵了”。
钱换了主人,意味着什么?阎云翔给出的解释,是这一章的题眼。
先排除两种现成的、却对不上的说法。一种来自现代化理论。按社会学家威廉·古德在1960年代的看法,随着工业化和个人自由的扩展,彩礼这类“家庭间的财产交易”会逐渐衰落乃至消失,因为年轻人越来越自己挑对象、自己过日子,用不着两家拿财物来撮合1。可下岬村的事实正相反:在市场化、年轻人婚恋自主程度都明显提高的年代,彩礼非但没消失,还涨到了天上。另一种说法来自人类学家杰克·古迪,他把男方付出、最终又随新娘转回小家庭的那部分财物叫作“间接嫁妆”。阎云翔不认同这个标签,他认为这个词只看到了财物的去向是小家庭,却忽略了它的来路——这笔钱是从父代手里抠出来的,本质上是一场代际之间的财产转移19。
阎云翔自己的解释,落在“个体能动性”上。按他的研究,干折不是彩礼的消亡,而是它换了主人:年轻人,尤其是年轻女性,主动出手,把原本属于两家大人议价、归女方父母所有的彩礼,争取成了归自己支配的财产1。1984年那个姑娘要钱归己,1985年小两口趁分宅基地提前单过,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子代在借结婚这个时机,从父代手里提前分走一份家产。
这就把彩礼的功能整个翻了个面。在偿付的旧逻辑里,彩礼是男方家付给女方家的补偿,是两个家庭之间横向的交割。在干折的新逻辑里,彩礼成了父母资助子女成家的本钱,是同一条血脉里上一代向下一代纵向的输送。结婚不再只是两家结亲,更成了年轻人跟双方父母要资源、提前分家的由头。下岬村的村民未必会用这套词,但他们用脚做出了选择:要钱、要房、要归自己。彩礼这台老机器,被年轻人改装成了一个提前继承家产的入口。
下岬村是一个村庄的故事。要确认这不是孤例,得看更大范围的研究,也得把它放进一套更清楚的框架里。
婚姻研究里有两个常被对照的概念。一个是前面提过的“婚姻偿付”:彩礼是对女方家庭让出劳动力和生育能力的补偿,钱给的是女方父母,看的是两个家庭之间的交换7。经济学家西万·安德森2007年的综述把这一类支付概括得很清楚——在亚洲和非洲的农业社会,男方向女方家付彩礼,实质是一种家庭间的资源转移与补偿8。另一个概念是“婚姻资助”:彩礼经由嫁妆、或者干脆直接,转到新婚小两口手里,成了小家庭起步的本钱,看的是父辈与子辈之间的传递7。民俗学者刁统菊在梳理这段学术史时指出,关于嫁妆与聘礼,历来就有继承、福利、竞争、家庭意图等好几条解释路径,偿付与资助只是其中相互拉扯的两支9。
下岬村发生的,正是从前一种向后一种的滑动。而社会学者李永萍对北方农村的研究,几乎是用另一套语言讲了同一件事。她在2018年的一篇文章里指出,过去农民把彩礼叫作“育生钱”“奶浆钱”——意思直白,是补偿女方父母把女儿养大、奶大的辛苦,这是典型的偿付6。可到了当代,彩礼的性质变了,变成了对新婚小家庭的资助;要不要彩礼、要多少,越来越由子代主导,成了年轻夫妻向双方父母争取资源的一场合谋6。从“奶浆钱”到“小家庭起步金”,黑龙江的下岬村和华北的村庄,走的是同一条路。
要补一句的是,资助型的彩礼并不是改革开放才发明出来的新东西。早在1938年,费孝通写江南开弦弓村,就记下过一种钱会回流小家庭的样子:当地收来的聘礼并不归女方父母,而要拿去给女儿置办嫁妆陪嫁过去,女家还得再贴上一笔,至少跟聘礼相当10。在那样的地方,彩礼绕一圈又回到了小两口手里,女方父母其实是净支出。也就是说,资助这条路一直都在,只是过去偏居江南一隅;改革开放后,它借着干折这样的形式,铺到了原本是偿付天下的北方农村。基于全国性追踪数据的研究也印证了彩礼在今天的分量:约六成男方家庭在结婚时向女方支付过彩礼,彩礼的均值大约是嫁妆的四倍11。
把功能的转向说清楚之后,那个反常的现象就有了着落:彩礼为什么在市场化年代不降反升?
按古德那套现代化理论,答案本该是“降”。市场经济越发达、人越自由,彩礼这种旧风俗就越该退场。现实却是一路涨。李永萍调查的豫北南村,能把这条涨势看得很具体:1960到1980年代,彩礼不过从五十元涨到两百元;1990到2000年间是一两千元;2000到2005年涨到三四千元;2006年以后开始猛蹿,到2016年调研时已经普遍在十万元以上6。半个世纪里翻了上千倍,涨得最凶的恰恰是市场最活、打工经济最盛的近二十年。
现代化理论之所以猜错,是因为它假设彩礼只承担“撮合婚姻”这一个功能,那个功能一旦被自由恋爱取代,彩礼自然该谢幕。可一旦彩礼的主要功能换成了“资助小家庭”,账就得重算。年轻人进城打工,见识了城里的生活水准,对婚房、家电、存款的期待水涨船高;要把一个小家庭体面地撑起来,需要的本钱比过去多得多。彩礼既然成了父母资助子女起家的主要渠道,它就会跟着小家庭的起步成本一起涨,而不会跟着旧风俗一起退6。市场化非但没有消解彩礼,反而给它装上了一个新的、会自动加码的引擎。
还有一股力量从供给那一头把价格往上顶。人口学者蒋全保等人的研究指出,出生性别比长期偏高,使得适婚男性明显多于女性,男方为了在婚姻市场上竞争,不得不把彩礼越抬越高,彩礼于是成了男人进入婚姻的一道门槛——越穷、年纪越大的光棍,要付的门槛越高,也就越难娶上亲12。一边是资助功能让需求方愿意出更多,一边是女性稀缺让供给方能够要更多,两股力量同向叠加,彩礼想不涨都难。这套供需的机制,是下一章要细说的。这里先记住结论:彩礼在市场化年代的疯涨,与其说是旧习俗的回潮,不如说是它换了功能之后的必然。
不过,“涨”从来不是全国一个调子。彩礼的功能转向到哪儿、钱最终流向谁,各地差得很远。
最反常的一条规律,是越穷的地方彩礼往往越贵。研究者蔡欣怡在一篇关于当代中国彩礼的访谈里给出过一组分区数据:东部沿海的彩礼平均约2.27万元,占婚礼总开销的26%上下;中部约2.72万元,占三成;西部约2.80万元,却占到将近四成13。绝对值和占比都是越往欠发达的内陆越高。她还提到,当代七成以上的婚姻带彩礼,约四成还含着房、车这类不写在明面上的“隐性彩礼”13。靳小怡团队2018年在十一个省农村做的调查也指向同一头:西部甘肃的彩礼均值约4.41万元,占到婚姻总费用的一半以上,而东部更多把钱砸在婚房上,于是有了“西部重彩礼、东部重婚房”的分别15。
要解开“越穷越贵”,还得回到钱的流向。社会学者杨华在田野中观察到,北方一些农村的高额彩礼是实打实给女方父母的,是一次性的代际财产转移,要价高、还用契约式的办法锁定2314。在这类地方,彩礼是净流出,给出去就回不来,于是攀比的劲头格外足,价格被一层层顶上去。而在江浙、闽南的一些地方,彩礼会以更高的嫁妆形式回流到小两口手里,钱绕一圈又回了原点,父母计较的动力反而小,价格也就没那么疯10。同样是干折式的资助逻辑,落在不同的流向上,结出的果子完全不同:钱出去不回来的地方,越穷越要往死里要;钱出去还能回来的地方,再富也不至于失控。
新华社2024年走访十几个省农村的一组调查,把这种地区落差摆得很直白。武汉大学的研究团队测算,2021年全国农村彩礼均值大约在14万元,已经连涨了十来年;调查里既有辽宁某地人均年收入才一万五千元、彩礼却要十几万的例子,也记下了江西鹰潭同一个新娘被不同人家从28.8万抬到38.8万的竞价场面16。把这些个案拼起来,能看出一个大致的版图:高彩礼带集中在女性稀缺、现金为主、钱出去不回来的中西部和北方农村,而东南沿海要么彩礼回流、要么把钱转去买房。功能的转向是全国共通的,价格的高低却由各地的人口和钱的流向决定。
资助这条路走通了,代价也跟着出来了。
第一个代价是父辈的钱包。前面在下岬村算过,五万元彩礼远超一个壮劳力六年的全部积蓄,这笔钱只能由父母来扛。当彩礼从“给女方家的补偿”变成“给小两口的本钱”,掏钱的主力其实从头到尾都是男方的父母。研究农村贫困的学者把这种情形概括为“因婚致贫”:高额彩礼加上婚房、婚车层层叠加,一桩婚事就能让“一人结婚、全家举债”,成了农村返贫的一条新路17。年轻人提前分到了家产,年长的一代提前掏空了养老钱。
第二个代价摊在整个社会的账本上。经济学家魏尚进和张晓波的研究发现,性别比上升、婚姻市场竞争加剧,会逼着有儿子的家庭拼命攒钱、置产,好在竞争里占住相对优势;他们估算,这种“竞争性储蓄”能解释1990到2007年间中国家庭储蓄率上升的大约一半,还顺带把房价往上推18。一个村庄里姑娘要干折的小动作,放大到全国,竟和居民储蓄率、房价这样的大数连在了一起。彩礼早已不只是两家人的私事。
走到这里,可以把这一章和下一章接上了。干折也好、天价彩礼也好,背后都站着一个没有明说的前提:女性是稀缺的,稀缺到男方家愿意、也不得不付出大半生的积蓄去争。而女性为什么稀缺,稀缺到什么程度,是一组冷冰冰的人口数字决定的。按人口学者的测算,中国的出生性别比从1982年的约107,一路升到2000年的约120、2010年普查时的约121,意味着整整一代人里,男孩系统性地多于女孩19。到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男性比女性多出约3490万,这是总人口的口径;其中20到40岁的适婚段,男性净多出约1752万,是另一个更贴近婚姻市场的口径,两者不能混用2021。与此同时,2024年全国结婚登记跌到610.6万对,比2013年的峰值少了一多半22。要娶的人多、能娶的人少、肯结的人还在减,价格自然往上走。
这一章讲的是彩礼怎么从“补偿”变成了“资助”,钱怎么从父母那头流向了小两口。下一章要问的是更上游的事:这种稀缺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一个适婚男性多出上千万的社会,又是怎么把这份稀缺,翻译成一个个具体的价码。
阎云翔《个体能动性与彩礼的演变》(《中国社会的个体化》第七章,陆洋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2),爱思想网转载,2021-07-14。下岬村田野:1984年首例“干折”、1985年宅基地传闻促其流行、1989年约4000元、1999年约5万元、2003年底超6万元;壮劳力年均约3000元;批评古迪“间接嫁妆”、挑战古德“彩礼消失论”、“个体能动性”使彩礼转为新娘个人财产。链接 →
阎云翔《私人生活的变革:一个中国村庄里的爱情、家庭与亲密关系(1949—1999)》,龚小夏译,上海书店出版社2006。下岬村婚姻习俗与“干折”演变的田野专著。豆瓣书目。链接 →
《过去历史中的“彩礼”是什么样的?》浩然文史(河南师大春秋学社),澎湃新闻·湃客,2020-12-24。建国后彩礼实物形态:1950年代“四件”、1960年代“三十六条腿”、“三转一响”、1980年代“新四大件”(冰箱、电视、洗衣机、录音机)。链接 →
《“三转一响”生产与消费口述史(1949—1986)》,当代中国研究所,国史网(hprc.org.cn),2021-12。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为1950年代末至1970年代家庭耐用消费品与婚配标配,需凭工业券购买。链接 →
195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二条“禁止任何人藉婚姻关系问题索取财物”。维基文库一手原文。链接 →
李永萍《北方农村高额彩礼的动力机制——基于代际关系的分析》,《青年研究》2018年第2期。彩礼性质从“育生钱/奶浆钱”(补偿女方父母)转为对小家庭的资助、由子代主导;豫北南村数额:1960—80年代50→200元、1990—2000年1000—2000元、2000—2005年3000—4000元、2006年起剧升、2016年达10万元以上。乌有之乡网转载。链接 →
婚姻“偿付理论”(彩礼为女方家失去劳动力/生育力的补偿,家际交换视角)与“资助理论”(彩礼经嫁妆或直接转化为小家庭启动资金,代际传递视角)两大框架综述,中国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链接 →
Siwan Anderson, “The Economics of Dowry and Brideprice,”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21(4), 2007. 区分 brideprice 与 dowry,彩礼为对女方家庭让渡劳动与生育力的补偿。链接 →
刁统菊《嫁妆与聘礼:一个学术史的简单回顾》,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嫁妆与聘礼研究的理论谱系(继承、福利、竞争、家庭意图等)综述。链接 →
费孝通《江村经济》(1938)第三章:所收聘礼不归父母,须作嫁妆陪嫁,并再添至少与聘礼相等的财物。江南厚嫁区聘财回流小家庭、女家净支出。链接 →
基于 CHARLS 2013 等全国性追踪数据:约62.6%男方家庭婚时向女方支付彩礼,彩礼均值约为嫁妆的四倍。见《性别比失衡、婚姻支付与代际支持》,北京大学。链接 →
Quanbao Jiang & Jesús J. Sánchez-Barricarte, “Bride price in China: the obstacle to ‘Bare Branches’ seeking marriage,” The History of the Family 17, 2012. 高性别比加剧婚姻竞争、推高彩礼,彩礼成男性进入婚姻的门槛;越穷、年龄越大的光棍越难成婚。链接 →
The Paradox of Bride Price in Contemporary China — Q&A with Shirley Xinyi Cai, ChinaFile, 2024-12-13. 当代逾七成婚姻含彩礼、约四成含房车“隐性彩礼”;东部约2.27万(占26.19%)、中部约2.72万(30.02%)、西部约2.80万(38.36%),越穷地区要价占比越高。链接 →
杨华谈高额彩礼与农村婚姻,《三联生活周刊》。彩礼净流向与代际财产转移的田野观察。链接 →
靳小怡、段朱清《透视“天价彩礼”》,西安交通大学,11省约5004份样本。西部甘肃彩礼均值约4.41万元、占婚姻总费用52.88%;婚房占总成本50—60%;“西部重彩礼、东部重婚房”。财联社转述,2023年。链接 →
新华社·半月谈《部分农村婚姻失衡调查》,2024-05-09。武汉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测算2021年全国农村彩礼均值约14万元(逾十年连涨);辽宁某地人均年收入约1.5万元、彩礼十余万;江西鹰潭同一新娘出现28.8万与38.8万竞价。新华网。链接 →
《因婚致贫:理解农村贫困的一个视角》,南京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8年第3期。高额彩礼叠加婚房、婚车,“一人结婚、全家举债”,构成农村致贫新机制。链接 →
Shang-Jin Wei & Xiaobo Zhang, “The Competitive Saving Motive: Evidence from Rising Sex Ratios and Savings Rates in China,”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19(3), 2011. 性别比上升→婚姻竞争→有子家庭竞争性储蓄、置产,可解释1990—2007年中国家庭储蓄率上升的约一半,并推高房价。链接 →
Li Mei & Quanbao Jiang, “Overestimated SRB and Missing Girls in China,” Frontiers in Sociology, 2021. 普查口径出生性别比:1982年107.63、2000年119.92、2010年121.21(普查峰值)、2020年111.30。链接 →
国家统计局《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公报(第四号)》,2021。男性72334万、女性68844万,总人口性别比105.07,男比女多约3490万(总量口径)。链接 →
界面新闻《统计局回应“3000万男性打光棍”》。七普口径下20—40岁适婚男性净多出约1752万人,与“男比女多3000多万”的总量口径区分。链接 →
2024年全国结婚登记610.6万对,较2013年峰值1346.9万对大幅下降。央视网/民政部,2025-02-10。链接 →
杨华《农村高额彩礼形成的社会机制研究》,《妇女研究论丛》2024年第2期。北方部分农村高额彩礼为给女方父母的一次性代际财产转移,“强支付、强契约”型。腾讯新闻全文转载,2024-04-25。链接 →
先记住两个数字:3490万,和1752万。
第一个是2020年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给出的男女总量差。普查登记的男性72334万人,女性68844万人,相减得到3490万,总人口性别比105.07(以女性为100)1。这是“男比女多三千多万”这句话最硬的出处,数据来自国家统计局,没有水分。
第二个数字要小得多。同一份普查里,把范围收窄到20到40岁这个真正谈婚论嫁的年龄段,男性比女性只多出1752万。统计局在回应“三千万男性打光棍”的说法时,专门做过这个澄清:男比女多三千多万是全部年龄段的总账,而压在婚姻市场上的,是适婚段那1752万的净盈余2。
两个数字都对,差了将近一半。问题出在“三千万光棍”这句话偷换了口径——它把一个全年龄段的存量差,说成了一群找不到对象的适婚男青年。这中间隔着的,是已经成家的中年人、是丧偶的老人、是还在读小学的男孩,他们都被算进了那个3490万里,但他们不在婚姻市场上排队。
这本书在第一章拆过“江西全国第一”这个梗,用的也是同一个动作:先别急着信一个数字,先问它是怎么数出来的,口径是什么,漏掉了什么。三千万光棍是个更值得拆的例子,因为它比江西的梗流传得更广、也更像“硬数据”,可它恰恰是被口径放大出来的。
把男性“过剩”这件事讲清楚,至少要分三套口径,混着用就会出错。
第一套是总量差,就是上面那个3490万,全年龄段男减女。它最大,也最不能直接拿来谈婚姻,因为里面塞满了不在婚配年龄的人。
第二套是累计过剩。有研究从出生队列倒推:1980到2014年这三十多年里,中国总共出生约6.75亿人,平均出生性别比高达114.7,按正常值(103到107之间)推算,这些年累计多生出来的男孩在三千多万;2000年以后,男性过剩总量大致在3500万上下浮动3。这套口径算的是“因为性别比偏高,历年多出来了多少男性”,它和总量差数值接近,但含义不同——它强调的是出生环节的失衡如何一年年累积。
第三套,才是真正对应婚姻市场的:适婚段净盈余,1752万。它把目光锁在当下正在找对象的那批人身上。
“三千万光棍”这个说法的麻烦,在于它把第一套或第二套的数值,安到了第三套的语义上。它用一个最大的数字,去描述一个最小口径才该回答的问题。听的人脑子里浮现的是三千万个打着光棍的成年男人,而账本上能对得上这个画面的,是1752万。
这不是说1752万就不严重。一千七百多万适婚男性找不到对应的适婚女性,已经是一个国家级的难题。但严重归严重,把它说成三千万,等于先把问题夸大了七成,再在这个被夸大的基数上去吓人、去推销焦虑。拆口径不是为了让人松一口气,是为了让接下来的每一句分析,都踩在一个真实的数字上。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这1752万也不是平摊在全国每个角落的。它在城乡之间、在东中西部之间的分布极不均匀,这一点要到后面才讲得清。先把账面的总量看准,再去看它落到了谁头上。
那么,男性怎么会比女性多出这么多?源头在出生这一关。
正常情况下,人类出生时男婴会略多于女婴,性别比在103到107之间,这是生物学给的自然区间。中国的出生性别比,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一路爬出了这个区间。按普查口径,1982年是107.63,还在正常线边缘;1990年升到111.45;2000年冲到119.92;2010年普查录得121.21,是历次普查的峰值;到2020年才回落到111.304。一百个女婴对应一百二十一个男婴——这是2010年前后中国农村相当普遍的景象。
这条曲线的形状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它并非从古至今一直偏高;它在某几十年里急剧抬起又缓缓回落,高峰恰好落在严格执行计划生育、产前性别鉴定技术又开始普及的那段时间。当一个家庭被允许生育的孩子数量受限,而传统又把“传宗接代”的重量全压在儿子身上,对男孩的偏好就有了用技术去实现的渠道。曲线爬升的那些年,正是这种偏好被放大的年份。
这件事有一个更早、更宏观的名字。1990年,经济学家阿马蒂亚·森在一篇文章里提出“缺失的女性”这个概念:按正常性别比推算,全世界本该存在却因为性别歧视而没能活下来或没被生下来的女性,超过一亿,其中约八成集中在中国和印度,单中国一项就有约五千万5。森把它归因于贯穿整个生命周期的男孩偏好——从产前选择,到女婴的漏报、营养与医疗上的差别对待。这个数字后来被反复引用,也被反复修正。
修正是必要的。蒋全保团队2021年的研究指出,过去对中国出生性别比的估计可能偏高,因为不少女婴在出生时被漏报、瞒报,等到上学才补登记,这会把历史上的出生性别比人为抬高。按正常值106重新估算,1980到2000年出生队列里“缺失的女孩”大约是732万,明显低于以往普遍引用的一千两百万以上6。换句话说,性别失衡是真的,但具体有多严重,要看你怎么扣掉那些只是没被登记、并非真的不存在的女孩。这又是一次口径的较量:同一个现象,统计方法不同,数值可以差出几百万。
无论按哪种算法,结论的方向不变:有那么一批女性,在出生这一关就被筛掉了。她们的缺席,几十年后会变成婚姻市场上一道补不上的缺口。
但出生性别比偏高,并不直接等于某个具体的男人娶不到老婆。从账面上的失衡,到一个农村青年三十好几还单着,中间还隔着两道放大器。它们让原本就偏高的性别比,在某些人身上变得格外致命。
第一道叫“女性向上婚配”。学者用的词是 hypergamy,说白了就是女性在选择配偶时,倾向于嫁给条件比自己更好的男性——更殷实的家庭、经济上更成熟的男人、或者一个城市户口。一项关于中国农村女性婚配的研究把这种向上流动分成三类,并指出它的直接后果:当女性普遍向上找,社会经济地位最低、又住在最偏远地方的那批农村男性,就会被一层层挤到婚姻市场的最底部,最先被剩下7。这不是谁的恶意,是无数个体在各自处境里做出的合理选择叠加起来的结果。
第二道叫“向发达地区外流”。年轻女性离开农村去城市打工、读书、生活,其中相当一部分会通过婚姻留在经济更发达的地方,不再回来。这就在原本性别比就偏高的农村,又抽走了一批适婚女性。两道放大器叠在一起,北京大学一个研究团队的发现就顺理成章了:农村大龄未婚男性高度集中在经济落后、地理偏远的地区,在婚姻梯度匹配的作用下,西部农村的婚姻市场持续“收缩”8。陕西农村的田野研究也指向同一处:贫困和高性别比一旦叠加,光棍现象就被成倍放大9。而被挤出的代价并不止于单身——有研究发现,越是奉行社会地位向上婚配的环境,越穷的男性越容易被婚姻市场甩出,这批人的生活质量也随之受损22。
放到普查数据上,这种不均匀看得更清楚。有学者依据2020年普查推算,全国未婚人口里男女比约13比9,到了农村就拉大到2比1,而农村大龄未婚人群的男女比甚至高达13比2;农村未婚男性的占比,由东向西递增,东部约18.75%、中部约20.31%、西部约22.19%10。这串数字把那个抽象的“1752万”落到了地面上:婚姻挤压不是均匀地压在每个男性头上的,它绕过了城市、绕过了条件好的人,最后集中砸向那些最穷、最偏远、最没有议价能力的农村男性。
到这里,性别失衡才算真正完成了它的传导:账本上的一道缺口,经过向上婚配和向外流动的两次放大,变成了特定一群人身上具体的、找不到对象的困境。彩礼的故事,就从这群人脚下开始。
现在可以把这本书反复用的那个视角,正式接到人口数据上:当一种东西变得稀缺,市场会给它定个价。在婚姻这件事上,这个价,很大程度上由彩礼来承担。
经济学家西万·安德森在2007年的一篇综述里,把人类社会的婚姻支付分成两大类。一类是男方家向女方家支付的彩礼,常见于亚洲和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农业社会;另一类是女方家陪送的嫁妆。她指出,彩礼本质上是一种“婚姻偿付”——男方家庭以财物补偿女方家庭,因为女儿出嫁意味着她的劳动力、生育能力和与之相关的资源,从娘家转移到了夫家11。安德森还提到一个量级:在不少社会里,婚姻支付能达到一个家庭年收入的四到六倍。这个比例放到今天中国一些农村,并不夸张。
把“补偿”这个朴素的框架,跟前面的稀缺接上,彩礼的涨势就有了一个不靠风俗也能讲通的解释。当某地适婚女性明显少于适婚男性,女方家庭在议价时天然占优:愿意出更高彩礼、给得更痛快的人家,更容易把婚事谈成。每一户人家都想让自己的儿子被排在前面,于是出价被一轮轮抬高,直到高到足以把出不起钱的人筛出局为止。彩礼于是慢慢逼近一个经济学意义上的“出清价格”——高到刚好让市场上多出来的那部分男性娶不到亲、退出竞争,市场才勉强配平。
这就解释了一件单靠风俗解释不了的事。同样讲面子、同样过春节,为什么江西农村要几十万,珠三角不少地方两三万就够,有的地方甚至几乎不要?风俗在哪儿都讲究,配不出这种差异。能配出差异的,是各地女性稀缺的程度不同、钱的流向不同。哪里的婚姻市场上男性挤压得最狠,哪里的彩礼通常就被顶得最高。价格在替这个市场说话,它说出了道德评判说不出的东西:谁稀缺,谁在补偿谁,谁被这个价格挡在了门外。
如果彩礼是稀缺的价格,那它的连锁反应就不会只停在结婚那一天。
经济学家魏尚进和张晓波在2011年的一项研究里,提出了一个叫“竞争性储蓄”的机制。他们的逻辑是这样的:性别比上升,意味着养儿子的家庭要面对更激烈的婚姻竞争;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在相亲市场上更有吸引力,这些家庭会拼命攒钱、买房、推迟消费,因为房子和存款是排序时实打实的筹码。他们用数据估算,这种竞争性储蓄动机,大约可以解释1990到2007年间中国家庭储蓄率上升的一半;而这股攒钱的劲头外溢到楼市,还会把房价一并推高12。
如果这个机制成立,它的含义相当大:一个看起来纯属私人的婚配焦虑,竟然能在宏观上影响一国的储蓄率和房价。彩礼、婚房、存款,在这个框架里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面孔,都是有儿子的家庭在性别失衡下被迫提高的“入场费”。
不过这个解释并非没有争议。魏-张机制提出后,有不少经济学者做过反驳和再检验,认为中国高储蓄率背后还压着别的力量——养老和医疗保障不足带来的预防性储蓄、收入快速增长下的习惯滞后、企业部门的储蓄结构等等,性别比能解释的份额到底有多大,学界并没有定论13。这里把它列出来,是想守住一条线:竞争性储蓄是一个有力的假说,能把婚姻竞争和宏观经济连起来,但它是解释之一,不是已经板上钉钉的结论。本书引它,取的是那个方向性的洞察——婚姻市场的压力会顺着钱往外渗,而不是它精确到百分之多少的那个数。
魏-张谈的是有儿子的家庭被迫攒多少钱,另一组研究则盯着这笔钱压垮了谁。
蒋全保和桑切斯-巴里卡特在2012年的一篇文章里,专门讨论彩礼对中国“光棍”的作用。他们的观点很直接:高性别比加剧婚姻市场竞争、推高彩礼,而彩礼一旦被推高,就变成了男性进入婚姻的一道门槛。这道门槛对所有人不是一样高的——家里越穷、年纪越大的光棍,往往要付出越高的彩礼才有可能成婚,于是也就越难跨过去14。他们还估算,2015到2045年间,中国每年的适婚男性盈余大约在一百万的量级,这股压力会持续很多年。
这是一个残酷的叠加:最该被同情的那批人——最穷、最偏远、年纪最大的农村男性,恰恰要面对最高的价。市场不讲情面,它只认出价。一个二十八岁、家境尚可的小伙子能谈成的婚事,换一个四十岁、住在西部山区的人,可能要多掏一大笔,还未必谈得成。
这笔门槛费高到一定程度,就不再只是“贵”,而会直接把一个家庭拖垮。南京农业大学学报的一项研究提出了“因婚致贫”这个说法:高额彩礼,加上婚房、婚车,几项叠在一起,常常是“一人结婚、全家举债”,构成了农村一种新的致贫机制15。研究者还点出了其中那层苦涩的因果——当年因为偏爱男孩而造成的性别失衡,几十年后正以高彩礼的形式,反过来惩罚那些生了儿子、却拿不出钱给儿子娶亲的家庭。
新华社2024年的一组农村调查,给这套理论配上了田野里的画面。武汉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测算,2021年全国农村彩礼均值已经涨到约14万元,且连涨了十多年;调查走访的村子里,辽宁有地方十年间彩礼从五到八万涨到约十五万,还要“一房一车四金”,山东曹县彩礼18.8万、加上房车总成本超过一百万,而当地一些地方人均年收入不过一万多元16。财联社转述的另一项覆盖11省上百村庄的调查也把成因摊开:天价彩礼是城镇化中女性外流、普遍要求结婚的压力、城乡通婚圈打通、婚房门槛、独生女议价力上升等等共同作用的结果,本质上是农村男性之间的一场恶性竞争17。门槛、外流、举债,这些词在田野里都不抽象,它们就是一户人家结一次婚要经历的全部。
把镜头从某一户人家拉回到全国,还有一个更大的背景在动:愿意结婚、或者结得起婚的人,正在迅速变少。
结婚登记的数字这些年一路下滑。2013年是峰值,全国登记结婚1346.9万对;2019年跌破一千万;2021年跌破八百万;2022年只剩683.5万对;2023年小幅回升到768.0万对;2024年又猛跌到610.6万对,同比下降20.5%,是1980年以来的最低值,结婚率降到4.3‰18。从1346.9万到610.6万,十一年间几乎腰斩。结婚的人少了,初婚也在变晚:全国平均初婚年龄从2010年的24.89岁,推迟到2020年的28.67岁,十年推后了将近四岁19。
到2025年,这条下滑曲线出现了一点回升迹象。民政部2026年2月公布,2025年全国结婚登记676.3万对,比上年增加65.7万对,回升约一成,是近十年首次年度回升20。回升的部分原因被认为是被疫情推迟的婚事集中补办,能不能持续还要再看几年,不宜过度解读。与此同时,全国总人口性别比在缓慢改善,2025年末降到104.19,出生性别比也已回落21。
这串结婚数据,给三千万光棍的话题加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维度。婚姻挤压谈的是“想结却找不到对象”,而结婚登记的暴跌里,还混着大量“能结却不想结、或者结不起所以不结”的人。这两件事方向相反,却同时发生:一边是农村底层男性被高彩礼挡在门外,一边是城市青年主动推迟甚至放弃婚姻。把它们混为一谈,又会数错账——结婚登记腰斩,不能简单归因于光棍太多,它还包含着年轻人婚育观念的整体转变。
但两件事也并非毫无关系。结婚的人越少,市场上能配对的女性就显得越稀缺,留在婚配竞争里的农村男性面对的挤压只会更紧。彩礼这张价格标签,正是被这两股力量一起顶着——下面是失衡的性别比在托,上面是萎缩的结婚意愿在压。
回到开头那两个数字,3490万和1752万。
这一章没有要否认“三千万光棍”里的那份真实。性别失衡是真的,从1982年的107.63到2010年的121.21,那条爬升的曲线实实在在;缺席的女孩是真的;被挤到婚姻市场最底层、最穷最偏远的那批农村男性,他们的困境也是真的。这些都不该被一句“数字夸大了”轻轻抹掉。
但“三千万”这个数字被使用的方式,几乎全是错的。它把全年龄段的总量差,说成了适婚男青年的过剩;它把一个该用1752万回答的问题,硬塞了一个大出七成的答案;它把分布极不均匀、集中砸向农村底层的挤压,说成了一个均匀压在所有男性头上的全民危机。一个真实的现象,配上一个错位的口径,就成了被反复贩卖的焦虑。
把账拆清楚,是为了能更准地同情。真正需要被看见的,不是那个吓人的总数,而是1752万背后那些有名有姓的处境:一个四十岁还在为彩礼发愁的西部农民,一户为了给儿子娶亲而举债的家庭,一个因为家乡留不住而远嫁他乡的女儿。彩礼是这台机器吐出来的价格标签——它的高低,记录着谁稀缺、谁补偿谁、谁被挡在门外。
下一章,顺着这张标签上的钱,去看它究竟流进了谁的口袋。
国家统计局《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公报(第四号)——人口性别构成》,男性72334万、女性68844万,总人口性别比105.07。国家统计局,2021。链接 →
《统计局回应“3000万男性打光棍”:20—40岁适婚男性多1752万》,澄清总量差与适婚段口径之别。界面新闻。链接 →
《3000万剩男跟谁结婚》,1980—2014年累计出生约6.75亿、平均出生性别比114.7,男性过剩2000年后维持约3500万。半月谈/中国乡村之声,2017-02-13。链接 →
Li Mei & Quanbao Jiang, “Overestimated Sex Ratio at Birth and Missing Girls in China,” 普查口径出生性别比:1982=107.63、2000=119.92、2010=121.21、2020=111.30。Frontiers in Sociology, 2021。链接 →
Amartya Sen, “More Than 100 Million Women Are Missing,” 全球“缺失女性”超一亿、中印占约八成、中国约5000万。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 1990-12-20。链接 →
Li & Jiang (2021),以正常性别比106重估,1980—2000出生队列“缺失女孩”约732万,低于以往>1200万的估计(女婴漏报抬高历史SRB)。Frontiers in Sociology。链接 →
“Understanding Hypergamous Marriages of Chinese Rural Women,” 农村女性三类向上婚配将低地位、边远农村男性挤出婚姻市场。Population Research and Policy Review, Springer, 2016。链接 →
《农村男性大龄未婚的影响因素分析》,农村大龄未婚男性集中于经济落后、地理偏远地区,西部婚姻市场持续收缩。北京大学/《人口与发展》2013, 19(3)。链接 →
“Understanding Bachelorhood in Poverty-stricken and High Sex Ratio Settings: Rural Shaanxi,” 贫困叠加高性别比放大农村光棍现象。PMC。链接 →
《生育的细节⑲——农村大龄男青年婚配困境》,依2020普查推算全国未婚男女约13:9、农村2:1、农村大龄13:2,未婚男占比东18.75%/中20.31%/西22.19%。澎湃新闻。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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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ng-Jin Wei & Xiaobo Zhang, “The Competitive Saving Motive,” 性别比上升→竞争性储蓄,可解释1990—2007中国家庭储蓄率上升约一半,并推高房价。NBER Working Paper 15093 /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19(3), 2011。链接 →
关于中国高储蓄率成因的争论综述(预防性储蓄、收入增长、企业储蓄等竞争性解释,对竞争性储蓄机制份额存疑)。The Effects of Bride Price on the Chinese Marriage Market, Journal of Student Research, 2024。链接 →
Quanbao Jiang & Jesús J. Sánchez-Barricarte, “Bride Price in China: the Obstacle to ‘Bare Branches’ Seeking Marriage,” 彩礼成为男性成婚门槛,越穷越老付得越多;2015—2045每年男性盈余约100万。The History of the Family 17, 2012。链接 →
《因婚致贫:理解农村贫困的一个视角》,高额彩礼+婚房+婚车叠加致“一人结婚、全家举债”,男孩偏好的反噬。南京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8年第3期。链接 →
《部分农村婚姻失衡调查》,武大乡村治理研究中心测算2021年全国农村彩礼均值约14万元;辽宁、山东曹县等区域案例与“年轻女性资源向发达地区集中”。新华网/半月谈,2024-05-09。链接 →
《天价彩礼是农村男性婚姻市场的恶性竞争》,11省上百村庄调查,成因含女性外流、普婚压力、城乡通婚圈融合、婚房要求、独生女议价力上升。财联社,2023。链接 →
2024年全国结婚登记610.6万对(同比-20.5%,1980年来最低,结婚率4.3‰);历史:2013峰值1346.9万、2019跌破1000万、2021跌破800万、2022=683.5万、2023=768.0万。央视网/民政部,2025-02-10。链接 →
《中国人口普查年鉴-2020》,平均初婚年龄由2010年24.89岁推迟至2020年28.67岁(男29.38/女27.95)。新华网,2022-06-24。链接 →
民政部数据:2025年全国结婚登记676.3万对,同比+65.7万(+10.76%),近十年首次年度回升。新浪/民政部,2026-02-11。链接 →
国家统计局2025年全国人口数据(王萍萍解读):2025年末男性71685万、女性68804万,总人口性别比104.19。国家统计局,2026-01-19。链接 →
“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Marriage Squeeze and Quality of Life of Rural Men in China,” 面临贫困的男性更易被向上婚配挤出婚姻市场,边远、低地位农村男性最受冲击且生活质量受损。PMC。链接 →
先看一个具体的场面。
2021年春节前后,江西鹰潭一处乡下的相亲桌上,一个姑娘被同时看上。第一户人家开到二十八万八,正觉得诚意够足,另一户直接报出三十八万八,把人“截胡”了。这不是段子,是新华社旗下半月谈在十几个省的农村调查里记下的实景1。短短一顿饭的工夫,一个人的婚事被两户人家当场竞价,加价十万,干脆利落,像极了一场没有拍卖师的拍卖。
把镜头往南挪一点,到赣中、赣北的村子,还能看到另一个动作:彩礼谈拢之后,男方要在一张写明数额的纸上签字,当地把这笔钱叫作“保证金”。武汉大学社会学院教授杨华在《农村高额彩礼形成的社会机制研究》里专门点出了这个细节——江西一些地方的高额彩礼带着强烈的契约色彩,用一纸约定锁住男方,防止他中途反悔,也把“说好的数”变成赖不掉的数2。
一边是可以当场抬价的竞拍,一边是要签字画押的合同。把这两个画面摆在一起,这一章的主题就出来了:在这条带子上,彩礼既像一个会被供求推着走的价格,又像一份需要被固定下来的契约。它涨到多高,取决于本地女性有多稀缺;它能不能赖、好不好谈,取决于这笔钱用什么方式被锁定。价格和契约这两条线交叉起来,就织出了高彩礼带内部的省际差异。
要看懂差异,先得看清这条带子上那台共用的机器。
杨华和他在武汉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的同事,靠着累计二十来个省、一千三百多天的驻村调查,把农村高额彩礼的成因归到五个互相咬合的机制上2。这五个机制,是理解整条带子的钥匙,值得一个一个拆开。
第一个是婚姻挤压,这是地基。出生时男孩比女孩多,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男青年就比女青年多出一截。按杨华引用的人口数据,全国出生人口性别比从1982年的107.6一路爬到2004年的峰值121.2,1980到2020年累计多出生的男性有三千三百多万;落到适婚段,2020年20到40岁的人口里,男性比女性多出一千五百多万2。男多女少,女方天然占据议价的上风,这是彩礼能被抬起来的前提。
第二个是彩礼的属性变了。彩礼自古有两重身份:一重是确立名分的礼,重在仪式和契约;一重是给女方家的补偿,重在支付。当代农村,支付这一重越来越压过仪式那一重,彩礼从“走个过场的礼数”变成了“实打实的一笔钱”,金额自然就被顶了上去。
第三个是这笔钱归谁。早些年彩礼是单向流动的,给了女方父母就留在女方父母手里;近些年在不少地方,它开始循环流动——女方父母收了再以陪嫁的形式还给新成立的小两口。听上去钱没被女方父母拿走,要价反而该松动才对,可杨华的判断恰恰相反:正因为这笔钱最终落到女儿自己的小家庭,女方父母替女儿多要才显得理直气壮,要价能力不降反升2。
第四个是代际责任。在北方和东部很多农村,给儿子娶上媳妇是父母这辈子必须完成的硬任务,办不成在村里抬不起头;在南方一些地方,这件事是软任务,办不成也不算天塌。任务越硬,父母越愿意掏空积蓄甚至举债去顶高价。
第五个是这桩婚事在哪个市场上撮合。如果年轻人主要靠外出打工在全国范围找对象,本地这点供求就压不住价;如果婚配高度依赖本地的熟人市场、靠媒人在邻村之间说合,攀比就锁在一个小圈子里,谁家给得高立刻传遍十里八乡,价格一年顶一年3。
这五样东西,高彩礼带上的省份大体都有。但它们各自的配比不同,拧出来的结果就不一样。
杨华据此给全国的农村彩礼分了型,分型用的是两把尺子:支付强不强,契约强不强2。这两把尺子,是这一章的骨架,先把它讲透。
支付强不强,量的是钱本身的分量——彩礼数额高不高、占一个家庭的家底重不重、男方为此要不要伤筋动骨。支付强的地方,彩礼动辄二三十万乃至更高,是一户农家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收入;支付弱的地方,彩礼是象征性的几万块,给个面子就过去了。
契约强不强,量的是这笔钱被锁得牢不牢——有没有书面约定、能不能反悔、违约了怎么办。契约强的地方,彩礼像合同,白纸黑字、说一不二;契约弱的地方,彩礼靠口头和人情维系,谈崩了、退婚了,钱怎么算全凭扯皮。
两把尺子交叉,理论上有四种组合,落到现实里主要看到三种。
强支付、强契约,是江西。彩礼极高,五十万上下近年常见,最高的个案到过八十八万,而且用“保证金”一类的契约把高价钉死2。
强支付、弱契约,是北方一大片——河南、河北、山东、山西、陕西,连着甘肃、宁夏和皖北。彩礼同样高,普遍二三十万,但缺一套硬规矩,靠口头和习俗约定,于是一旦退婚就容易闹上公堂2。
弱支付、弱契约,是湘南这类地方。彩礼低,带着补偿的意思,二零一零年前后湘南某些村子还只要两三万,谈不拢也不至于伤和气3。
至于第四种组合,弱支付、强契约,杨华把江苏、浙江和闽南一带归进去:女性是流入的,本地不缺待嫁的姑娘,彩礼压得住,市场也稳,钱少而约定清楚。这一型不在高彩礼带上,本章只作对照。
接下来三节,顺着这副骨架,把江西、北方、甘肃分别钻进去看。
江西是这台机器开到极端时的样子,强支付和强契约在这里同时拉满。
先说支付为什么这么强。江西的稀缺是双份的。一份是先天的:按第五次人口普查,江西的出生人口性别比一度高到130以上,是全国最高的省份之一;到“00后”这一代仍在高位,“90后”的性别比约120.8,又一次排在全国第一4。男孩本就比女孩多出一大截。另一份是后天的:江西是山区为主、相对欠发达的劳务输出大省,2020年外出农民工约817万,外出务工人口占全省总人口的比重在全国居前,年轻人成片往沿海走5。关键在于,这种外流是分性别的——女青年更容易借着婚姻留在经济更好的地方,男青年更可能回本地娶亲。本地适婚女性的供给被抽走一截,原本就偏高的性别比,在婚姻市场上被二次放大5。山上的嫁到山下,山下的嫁去城郊,一层层往外漏,最底下那一层的男青年最难。
稀缺被春节这个时间点进一步浓缩。外出的年轻人平时不在家,相亲集中在过年那十几天爆发,同一个姑娘短时间内被好几户人家看上,第一节里那场二十八万八被三十八万八截胡的竞价,就是这么发生的1。供给越紧、撮合越挤在一起,越像拍卖,价格越往上窜。
再说契约为什么这么强。当本地姑娘成了抢手的稀缺货,光出价高还不够,得防着对方反悔、防着别人半路加价撬走,于是“保证金”这种带契约性的安排就出来了——把数额写下来,把这桩婚事先定死2。强契约谈不上江西人格外认死理,更像是强竞争逼出来的自我保护:钱已经出到这个份上,谁也不愿意临门一脚被人截胡。
不过有一处必须校准,否则又会掉进“江西天价”的老坑。名义上的彩礼数字,往往不是男方家真正的净支出。央视和澎湃曾采访五位江西女性,她们的共同说法是:绝大多数情况下,女方父母收了彩礼,会以陪嫁的形式还给新组建的小两口,用来买房买车、做小家庭的储备金6。这正对应第二节讲的“彩礼归属循环流动”——钱绕一圈回到女儿的小家庭。这种返还有时还被地方政府背书:江西崇义县推过“零彩礼、低彩礼”礼遇政策,把礼金限在零或不超过3.9万元,且明确不含返还的礼金和嫁妆折价,零彩礼、低彩礼夫妇的子女还能享优先入学一类的优惠7。所以江西的“强支付”,名义上顶天,落到男方家庭头上的净支付要打不小的折扣。
但折扣归折扣,那个名义数字还是会实实在在地压垮一些人。曾有银行盯上这块需求——九江银行2021年推过最高三十万额度的“彩礼贷”,争议太大很快下架8。一笔要靠贷款去凑的彩礼,对那些既没有外流优势、又娶不到本地媳妇的男青年和他们的父母来说,是真金白银的难关。
往北过了长江,进入河南、河北、山东、山西、陕西这一片,机器还是那台机器,零件换了:支付一样强,契约却松了。
河南是这一型的典型。武大团队多年追踪河南的彩礼时序:2007年在周口、驻马店一带还是六万六、八万八,外加一个吉利的“万里挑一”——10001元,取“万人里挑中你”的意思;2010年以后加速,从八万八涨到十万、十五万、十八万,近年驻马店一带稳定在二十五万到二十八万上下3。涨价的同时,名目也在翻新。新华社的调查记录过一种叫“恩养钱”的变种:订婚时明面上不提“彩礼”二字,改口说是报答女方父母的养育之恩,钱照给,话说得好听些9。还有那句流传甚广的“万紫千红一片绿”——一万张5元的紫钞、一千张100元的红钞,再加若干50元的绿钞,光现金就十五万起步。这个说法2016年就有人写进中国政府网的总理留言板,说它让人不敢结婚,可见早已是横跨豫鲁的全国性话题10。
山东、河北的轮廓与河南一致。山东菏泽一带,新华社调查记下的菏泽成武县彩礼约十八万八,加上房和车“超过百万”1。谷雨数据2020年那份网络问卷虽是自选样本、不能当全国实况,但其中一个分项颇能说明北方的习俗之重——山东送彩礼的比例在各省里最高,约86.6%,几乎家家都要走这道程序11。河北则走在治理的前头,河间作为民政部的婚俗改革试点,搞了好几年红白理事会和彩礼“限高”、零彩礼倡导12。皖北、晋陕一带,普遍也在二三十万这个区间2。
这一片为什么是“弱契约”?因为彩礼虽高,却没有江西那种把数额钉死的书面约定,全靠口头话和当地习俗维系。平时不出事,一旦退婚、闪离,这笔已经付出去的大钱该不该还、还多少,立刻变成一笔扯不清的账。后果直接反映在法院的案卷上:截至2024年初,全国涉彩礼的裁判文书已近十七万份,按法治日报的梳理,数量排前五的省份是河南、安徽、河北、甘肃、山东13。这五个省,几乎就是北方高彩礼带的点名册。彩礼越高、约定越虚,崩盘时的纠纷就越多——涉诉的集中,正是“强支付、弱契约”留下的伤口。
把带子的西端单拎出来,是甘肃。它和北方同属“强支付、弱契约”,但有一处格外刺眼:彩礼相对于当地人的收入实在太重,重到能把一个家庭直接拖进贫困。
西安交通大学靳小怡团队2018年在全国十一个省做过一次约五千份样本的调查,按分区算,西部甘肃农村的彩礼均值约4.41万元,是四个分区里最高的;更要紧的是横向比例——男性的婚姻总成本是农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约十六倍,且长期是女性婚姻支出的约三倍14。在江西,几十万的名义彩礼还有陪嫁返还来对冲;在甘肃的不少地方,钱是真往外走、不再回来的净流出。
这种净流出会留下一道长长的还债期。南京农业大学学报一项关于“因婚致贫”的研究指出,在西部农村,彩礼往往占到一桩婚姻总费用的一半以上,一户人家为娶一个媳妇背上的债,平均要花约七年才能还清15。七年,差不多是孩子从出生到上小学的时间。一笔本该是喜事的开销,变成了一个家庭未来七年的财务底色。杨华记录的宁夏西海固个案更触目:2018年彩礼普遍在二十万上下,是当地人均收入的约二十五倍,欠债娶亲的家庭超过六成3。
甘肃内部还分化得厉害。同一个省里,有人嫁女要五十万,有人十二万就办了,区域落差极大16。地方汇总的“价目表”也印证了这种参差:定西没有统一标准,十几万、三五万、不要的都有;庆阳的高价彩礼从十余万到三十万;平凉普遍十余万;陇南在八千八到十二万八之间17。数字不像江西那样齐刷刷地高,却因为分母太小——人均收入太低——而显得更沉。同样一笔二十万,压在沿海农家身上是一道坎,压在陇东山村身上可能是一座山。
讲到这里,一个问题绕不过去:既然婚姻挤压、现金支付、媒人抬价、代际竞争这套机制整条带子都有,为什么拧出来的型却不一样——江西签合同,北方靠口头,甘肃则被债压垮?
差别藏在两个变量里。
第一个是钱往哪儿流,它决定支付的强度怎么转化、痛感落在谁身上。在江西、在江浙闽南,彩礼有相当一部分以陪嫁的形式回流到小两口手里,钱绕一圈回了原点,男方家庭的净支付被对冲,痛感被稀释;而在甘肃、在北方不少农村,彩礼是单向给到女方父母、一去不返的净流出,同样的名义数额,落到家庭头上是结结实实的失血。观察者网曾把这层差别讲得很直白:江西县域里二十八万八、三十八万八的个案吓人,但要看实际可支配,得把陪嫁返还的部分扣回去18。钱的流向不同,同样的“强支付”,有的地方是虚高,有的地方是真痛。
第二个是这桩婚事被锁得多牢,它取决于市场依赖度和代际责任的硬度。江西的契约之所以强,是因为本地熟人市场的竞争极其激烈,谁也输不起,只好用“保证金”把交易钉死;北方的契约之所以弱,是因为习俗惯性更大、规矩更靠人情,没人觉得需要签字。代际责任则给两边都加了码:父母把娶亲当硬任务,宁可掏空积蓄、举债也要顶上去,于是高价有人接、债务有人扛。
这两个变量一搭,三种型就分出来了:江西是钱会回流、市场又极挤,于是高价加硬合同;北方是钱多半不回、市场靠习俗,于是高价加软约定,崩盘就涉诉;甘肃是钱不回、收入又低,于是高价直接压成债务。同一台机器,因为钱的流向和锁定方式不同,吐出三张完全不同的账单。
带子之外的反例,更能反衬这一点。福建莆田、泉州沿海,论单笔彩礼的绝对数额其实不输甚至超过江西,富裕侨乡的个案能给到几十万乃至上百万19。但莆田没被做成“天价彩礼”的代名词,因为那是局部的、富人的炫耀性消费,和大多数普通农家隔着距离;高彩礼带上的痛,恰恰在于它普遍——发生在最普通的农户身上,每个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都可能亲历。绝对数额不是关键,普遍性和净支付才是。
机器讲清楚了,得回到机器旁边的人。这条带子上被高价缠住的,主要是两类最容易被忽略的人:要彩礼的女方父母,和给彩礼的农村男青年与他们的父母。两边都不是贪心的反派。
女方父母替女儿多要,有现实的盘算。女儿大概率要嫁去更远、更好的地方,往后照应娘家的机会不多;彩礼既是给女儿小家庭攒的底子,也是给自己晚年留的一点保障。在一个养老仍主要靠子女的乡土社会里,这种要价里有焦虑,未必只是攀比。男方这边,父母把给儿子娶亲当成做人的本分,办不成在村里就矮一头;男青年自己,则可能既没赶上外流的便利,又要在本地最紧张的婚姻市场上去拼一个数量本就不足的对象。竞价桌上加价十万的那一刻,两户人家的父母心里,多半都不轻松。
国家这些年一直在这张地图上动手。2024年初,最高人民法院专门出台审理涉彩礼纠纷案件的司法解释,理顺了彩礼的认定范围和返还规则——已登记并共同生活的,离婚一般不支持返还,但“共同生活时间较短且彩礼数额过高”的,要综合习俗、过错、嫁妆等情况酌定20;2025年初又发布第三批典型案例,针对“闪婚闪离”收高额彩礼等情形给出指引,当年全国婚约财产纠纷案件的增幅明显回落21。治理也有成效可量:据新华社2025年的报道,宁夏治理后彩礼较治理前下降约35%,福建十一个问题突出县平均彩礼较2022年降了一成五以上,江西平均彩礼超过15万元的县(市、区)从52个降到了13个22。人民日报也报道过河北河间、河南宁陵这些移风易俗试点,宁陵把倡导标准定在彩礼不高于3万元23。中央一号文件更是连年点名,2025年的文件再次强调对农村高额彩礼的综合治理,并提出加强适龄青年的婚恋公益服务24。
只是这些手段都绕不开第二节那个地基:婚姻挤压。有学者把高价彩礼直接和性别比失衡、婚姻挤压、生育友好型社会的建设挂到一起25。限高令能压住表面的数字,却变不出更多的适婚女性;只要男比女多出几千万的人口现实还在,稀缺就在,议价的天平就还会偏向女方。彩礼是这台机器吐出来的价格标签,治理能修改标签,难改机器。
把这一章收一收。
江西不是一座孤峰。它是一条彩礼山脉的最高处,山脉从河南、河北、山东铺到陕西、甘肃,再回到赣江两岸。带上的省份共用一台机器:本地女性稀缺、彩礼以现金计、媒人和邻里把价钱抬上去、父母两代人把娶亲当成不能输的任务。但同一台机器,因为钱的流向不同、锁定方式不同,装出了三种型——江西的高价加硬合同,北方的高价加软约定,甘肃的高价直接压成七年的债。
读懂这条带子,靠的不是去比谁家彩礼的数字最大,那只会重新掉回“江西第一”的梗里。靠的是看清两件事:钱最后流到了谁手里,这笔交易又被什么方式锁定。把这两件事摆出来,江西的“保证金”、河南的“恩养钱”、甘肃的七年欠债,就不再是各说各话的奇闻,而是同一套供求逻辑在不同条件下结出的不同果实。
价格能告诉我们道德判断告诉不了的东西。下一章,把镜头移到撮合这桩交易的人身上——相亲角、媒人和婚介所,看稀缺是怎么被一步步翻译成一个具体数字的。
半月谈(新华社)《部分农村婚姻失衡调查》,引武汉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14省33县调研,记江西鹰潭28.8万被38.8万“截胡”、菏泽成武县彩礼数额,2024-05-09。链接 →
杨华《农村高额彩礼形成的社会机制研究》,《妇女研究论丛》2024年第2期,五大社会机制、支付—契约分型、江西“保证金”及50万常见/最高88万、性别比时序与适婚段男多1572万。腾讯新闻全文转载,2024-04-25。链接 →
《走遍1000个村,他目睹农村彩礼从6.6万涨到50万》(杨华访谈),三联生活周刊,含河南周口/驻马店时序、“万里挑一”10001元、湘南弱支付、西海固25倍/欠债逾六成。链接 →
江西出生人口性别比五普约130、“90后”约120.8居全国第一(引第六次人口普查)。新浪财经,2020-11-12。链接 →
江西2020年外出农民工约817万、外出务工占比居全国前列、女性外嫁多于男性外娶加剧本地男多女少。澎湃新闻湃客,2021年。链接 →
《江西彩礼现状:20万属中等,多以陪嫁形式返还小家庭》,央视网(源澎湃)五位江西女性访谈,2023-01-25。链接 →
江西崇义县“零彩礼/低彩礼礼遇”政策,礼金为零或不超3.9万元,享子女优先入学等优惠。财联社,2023年。链接 →
江西彩礼“北高南低、乡高城低”,多数12.8—18.8万,部分30万+;九江银行曾推最高30万“彩礼贷”后下架。每日经济新闻,2023-01-26。链接 →
新华视点《新变种不断出现 “天价彩礼”何时休?》,“恩养钱”变种与“万紫千红一片绿”折算,引武大龚为纲、最高法陈宜芳,2024-05-09。链接 →
“万紫千红一片绿让人不敢结婚”,中国政府网“我向总理说句话”留言,证明该术语2016年已成全国性议题,2016-12-16。链接 →
谷雨数据《2020国人彩礼地图》,样本1846份网络自选问卷,山东送彩礼比例最高86.6%、浙江均值居首。腾讯新闻谷雨数据,2020-10-15。链接 →
河北河间作为民政部婚俗改革试点,五年推动红白理事会、彩礼“限高”与零彩礼倡导。中国新闻网,2024-05-12。链接 →
法治日报《法治经纬》:涉彩礼裁判文书数量河南、安徽、河北、甘肃、山东居全国前五,2024-05-09。链接 →
靳小怡、段朱清《透视“天价彩礼”》,西安交通大学,2018年11省约5004份样本,甘肃农村均值4.41万最高、男性婚姻总成本约为农村人均可支配收入16倍。财联社转述,2023年。链接 →
关于西部农村“因婚致贫”的研究,彩礼占婚姻总费用过半、负债家庭还清周期约7年。南京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8年。链接 →
《甘肃的彩礼 50万算多吗?12万算少吗?》,甘肃农村“因婚致贫/因婚单身”普遍、区域分化大。腾讯新闻,2025-08-05。链接 →
甘肃多地区彩礼“价目表”:定西无统一标准、庆阳十余万至30万、平凉普遍十余万、陇南8800—128000元。网易号转地方汇总,2021年。链接 →
童楠楠《28.8万嫌高?另一家出38.8万!再看疯传的江西彩礼地图》,强调陪嫁返还与实际可支配差异。观察者网,2024-02-15。链接 →
福建莆田/泉州与江西彩礼对比:莆田部分乡镇超50万、富裕家庭百万级个案,绝对数额可超江西但属局部富裕个案。网易号自媒体(需主流源印证)。链接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彩礼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2024-01-18发布、2024-02-01施行,规范彩礼认定与返还规则。最高人民法院。链接 →
最高人民法院第三批涉彩礼纠纷典型案例,针对“闪婚闪离”收高额彩礼等情形,2024年婚约财产纠纷案件增幅明显回落,2025-02-28。链接 →
新华视点《遏制农村高额彩礼,该如何发力?》,宁夏治理后降约35%、福建11县降15%以上、江西彩礼超15万的县从52个降至13个,2025-09-08。链接 →
人民日报海外版《彩礼“降温” 为爱“减负”》,河北河间、河南宁陵移风易俗试点,宁陵倡导彩礼不高于3万元,2023-03-27。链接 →
农业农村部《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解读》,强调综合治理农村高额彩礼、加强适龄青年婚恋公益服务,2025-02-25。链接 →
谢永飞《治理高价彩礼 推动建设生育友好型社会》,将高价彩礼与性别比失衡、婚姻挤压相关联,中国社会科学网,2025-01。链接 →
先看一场珠三角的婚礼。
广州近郊一户人家嫁女,迎亲那天主家张罗得最起劲的是派利是。男方进门要给一封封红包,开门有开门利是,敬茶有敬茶利是,连帮忙的姐妹都有份;彩礼反倒成了无人较真的环节。至于外人最关心的“彩礼给了多少”,主家往往含糊带过:意思到了就行,几千块、一两万的都有,象征性地走个礼数。婚宴上长辈递过来的吉利话,多半也是落在“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没人会去打听对方家给了几个数。光明网做过一篇专门讲广东彩礼的报道,标题里那句“可以低到这种程度”几乎是惊叹号——珠三角许多地方以象征性的聘礼和利是文化为主,看重的是礼节的周全,而不是金额的大小1。
更要紧的是另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在不少珠三角家庭,彩礼这点钱是要给到女儿手上的,或者干脆用来给女儿置办嫁妆,女方父母收下不还会被邻里看轻。腾讯新闻一篇讲广东彩礼的快评把这层风气说得很直接——普通人家彩礼两三万甚至几千块,谁家若是张口要到4万以上,周围人就会私下议论,说这是“卖女儿”2。同样过年、同样讲面子、同样是嫁女娶媳,上一章里赣江两岸要价二三十万、北方“万紫千红一片绿”起步十五万的那套逻辑,到了珠江口像是被换了一套语言。
把这两场婚礼并排放着看,问题就立住了:风俗解释不了这种落差。礼数在哪里都讲究,面子在哪里都要顾。能解释广东为什么几千块、江西为什么几十万的,还是上一章那条线——钱往哪里流,谁稀缺,谁在补偿谁。只不过这一次,机器是反着转的。
落差不是广东一地的偶然,它顺着经济地图呈现出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方向:越往富裕的地方走,彩礼占婚事的分量反而越轻。
麦吉尔大学研究比较政治的蔡欣怡(Shirley Xinyi Cai)做过一项关于当代中国彩礼的调查,结论很反直觉。按她的数据,东部沿海的彩礼均值约2.27万元,占一场婚礼总成本的约26%;中部约2.72万元,占约30%;西部约2.8万元,占到约38%3。绝对数额西部并不比东部高多少,但放到当地婚事的盘子里一比,越穷的地方彩礼越吃重。到了一线城市,彩礼基本只剩象征意义,多数父母不在乎那笔钱,转而看重男方有没有能力撑起一个小家庭3。
她还点出一个更细的现象:男方家庭越富裕,女方要的彩礼反而越低。蔡欣怡给的解释是,女方父母对一个家底厚实的男方放心,相信女儿嫁过去往后有保障,于是不必靠一笔现金来给女儿的婚姻上保险3。彩礼在这里像一种风险定价——对方越不确定、女儿往后越没着落,要价就越高;对方越靠得住,价就越松。
这个方向,和那些流传甚广的“彩礼排行榜”其实并不矛盾。即便是方法存疑、属于网络自选样本的他趣2024年那份报告,把江西以12.52万元排在最贵,垫底的也是广西,约6.56万元,往上紧挨着云南、广东4。这类问卷不能当成全国实况,口径也粗,愿意点进去回答彩礼问题的人本身就不是随机抽出来的,把它当成精确数据会出错;但它无意中标出的高低两端——内陆农业省份在顶上,沿海发达省份和西南民族地区在底下——和严肃调查给出的方向是一致的。两套来源、两种方法,指向同一头大象。这一章要钻进去看的,正是底下那一端:广东、江浙沪、云贵桂、再加上逻辑特殊的东北,看它们各自用什么办法把彩礼压了下去。
先把广东这个最常被拿来当谈资的样本看仔细。
一个常被引用的数字是:广东村庄的平均彩礼约2.66万元,嫁妆约1.46万元。这组数据出自华南理工参与的广东千村调查,原始报道的网络链接如今已经失效,只能从转述里读到,所以用它得放轻——把它当作一个量级的参照,而不是一个能精确到小数点的定论5。即便如此,这个量级也足够说明问题:它远低于同期流传的全国均值,而且呈现出和北方相反的结构——彩礼比嫁妆略高,但两笔钱都不大,整桩婚事的现金分量很轻。在各类彩礼排序里,广东也长期待在垫底的区间,女方条件好的人家反而倒贴丰厚嫁妆,广州城里“结婚不收彩礼”相当普遍6。
钱少,只是表象。更关键的是这点钱的去向。在珠三角的习惯里,彩礼大多不进女方父母的腰包,而是转一道手流向新成立的小两口——要么直接交到女儿手上,要么折成嫁妆陪过去。观察者网风闻社区里一篇广东人现身说法的帖子讲得很白:广东的彩礼不是父母借机敛财的工具,它最终是给到小家庭的7。粤东潮汕一带的说法更传神,叫“讲心唔讲金”——重的是心意,不是金额;惠来等地的婚事里,聘金常取个吉利的尾数,象征意义远大过实际数目8。
把广东和上一章的甘肃摆在一起,对照就很清楚。甘肃是钱单向给到女方父母、一去不返的净流出,一户人家为娶亲背的债平均要还七年;广东是钱绕一圈回到女儿的小家庭,男方家庭几乎没有净失血。同样一笔“彩礼”,一个是失血,一个是搬家——从男方账户搬到小两口账户。流向不同,痛感天差地别,要价的动力也就天差地别。
到这里必须停下来,纠正一个几乎是本能的误读:彩礼低,是不是说明这些地方不把女儿当回事、女性地位低?
事实往往是反过来的。澎湃新闻的文化课栏目做过一期讨论“彩礼到底给谁”的访谈,里头一位学者的判断值得逐字读:在南方一些农村,彩礼仍旧是给到女方父母的,可正是在这种地方会出现一个看似别扭的现象——女儿在家里地位越高、越被当成一个人来疼,父母反而越是少要甚至不要彩礼。因为只有少要,才表明这家人看重的是女儿这个人,而不是把她当成一笔出嫁就该折现的补偿9。彩礼要得高,反倒坐实了“卖女儿”的嫌疑;要得低,才是把女儿当自家人。
这正是第一节里那条珠三角规矩的内在道理。要到4万以上会被人说“卖女儿”,原因不在广东人小气,而在那套价值排序里,一个女儿压根不该被标价。低彩礼不是女儿不值钱,而是女儿贵重到不愿被算成钱。同样一个低数字,可以是物化的结果,也可以是去物化的结果,关键看它背后那家人怎么看待自己的女儿。
这一层一旦想通,上一章那个“彩礼归属循环流动反而推高要价”的机制,就显出它另一面的代价。在江西、在北方一些地方,钱虽然最终回流到小两口,但女方父母替女儿“狮子大开口”依然理直气壮,因为高价被当成对女儿的负责;而在珠三角、在那些女儿和儿子被一视同仁的家庭里,同样是为女儿好,表达方式却是把价压低、把人看重。钱的流向一样是回流,落到要价上却分出了高低——差别就在于,这家人到底把出嫁看成一桩损失,还是一次平常的成家。
要价能压得这么低,还得有一套制度让钱顺顺当当地回流。这套制度,人类学里早有人描述过。
英国人类学家杰克·古迪(Jack Goody)在1970年代提出过一个叫“间接嫁妆”的概念:在很多社会里,女方陪送的嫁妆并非全由娘家自掏腰包,而是用男方先付的彩礼来置办——彩礼进了女方家的门,转一圈又以嫁妆的形式跟着新娘走进小家庭。彩礼和嫁妆于是成了同一笔财产的一进一出,而非两件互相对立的事10。中国民俗学者刁统菊在分析嫁妆来源时,专门讨论过这个框架在中国乡村的适用与不适用:嫁妆的来源是多样的,有娘家的积蓄,有彩礼的返还和贴补,也有亲友的添箱,不能一概而论,但“彩礼返还、贴补为嫁妆”确实是中国许多地方真实存在的做法11。研究嫁妆变迁的学者翟一达也在田野里追踪过这条转化的链条:男方给的聘礼,怎样一步步变成女儿带进新家的家当12。
这个框架,正好解释了南方低彩礼地区钱是怎么回流的。彩礼名义上交给女方父母,制度上却默认它要折成嫁妆陪回去;既然终点是小两口,起点的数字就没必要虚抬。西南大学学报2021年一篇研究婚姻市场与彩礼的论文,从另一个角度补上了这条逻辑:在自由恋爱普遍、代际责任较轻、性别比较为平衡的地方,婚礼趋于简约、彩礼趋于适中;情感成了婚配的决定因素,婚姻交换也就逐渐脱离了补偿和补贴的功能,彩礼自然降下来13。反过来,越是靠媒妁说合、信息越不对称、竞争越激烈的熟人市场,越容易把价钱顶上天——这恰是上一章高彩礼带的写照。
钱怎么流、由谁做主婚配,这两件事一搭,就分出了高彩礼区和低彩礼区。珠三角属于后者:钱回流,恋爱自由,于是价低。
把这套“钱回流”的逻辑推到极致,会看到一种连彩礼和嫁妆都干脆省掉的安排——江浙沪一带的“两头婚”。
南京晓庄学院的黄亚慧长期研究这种婚姻形态。按她在澎湃的访谈里的说法,两头婚主要流行在苏南、浙北和上海这些地方:男女双方都办迎亲的酒席,婚后轮流住在两边父母家,既不讲彩礼,也不讲嫁妆,两笔钱对冲掉,谁也不欠谁14。更有意思的是它在名分上的安排——生两个孩子的,往往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分别算作两边的后代,女儿这一方同样有继嗣的资格。黄亚慧指出,这种安排的背后,是“长女不外嫁”的江南传统,加上独生子女政策下大量独女户的出现:家里只有一个女儿,自然不愿意把她当成“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于是让女儿留在继承和赡养的链条里,赡养父母也就名正言顺14。
这套做法在江浙沪的城市里有更普遍的回声。即便不走完整的两头婚,上海的彩礼也长期是几个直辖市里最不流行的,一项统计里只有约36.8%的婚事提到彩礼,常见的金额虽不算低,但多半并入嫁妆一并送给新人,父母更在意的是男方备婚房、女方添车和装修15。上海大学社会学院曾就彩礼与嫁妆办过圆桌讨论,把这种变化放回“传统婚俗背后的现代爱情”里去看:当婚姻越来越像两个独立个体的结合,而不是两个家庭之间的财产交割,那笔标价就慢慢失去了存在的理由16。
不过两头婚也不是没有代价,得说清楚,免得把它讲成完美方案。黄亚慧自己就提醒,这种形态虽然体现了女儿和儿子的平等,却让新成立的小家庭独立性偏弱——小两口被拴在两边老人的轮住安排里,自己的小日子反倒不容易完全分出来14。省掉彩礼嫁妆换来了性别上的对等,却也换来了对两个原生家庭更深的捆绑。低成本从来不是没有成本。
走得更远的反例,在西南的山里。那里有些地方,彩礼谈不上低,根本就没从这片土壤里长出来过。
社会学学者陶自祥研究过滇东南壮族的“不落夫家”。新娘过门成婚之后,并不马上住进夫家,而是回到娘家继续生活、继续给娘家干农活,夫妻俩平时分隔两地、定期走访,要等到怀孕或者过了好几年,才正式落到夫家去。他访谈过五十对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生、七八十年代结婚的人,其中约八成经历过这种婚俗,不落夫家的状态平均持续约两年17。在这套安排里,婚姻的交换不靠一次性的现金补偿来完成,靠的是把女儿的劳动力在娘家多留几年——用延迟落户来抵那笔本该一手交钱的账。彩礼的位置,被时间和劳动顶掉了。陶自祥的分析里,这种安排和当地的农业劳动节律、娘家的经济需要紧紧扣在一起:女儿多留几年,娘家就多几年的帮手,夫家也乐得把负担往后推,没人觉得非要拿一笔现金把事情一次了断。
再往里走是摩梭人的走婚。西南大学的一个团队到木里、泸沽湖一带做过实地考察:摩梭的传统是男不娶、女不嫁,男女结交“阿夏”,靠互赠随身的小礼物来确认关系,孩子生下来归女方、血缘按母系算、财产也按母系传承,整套制度里压根没有彩礼这一项18。当家产顺着母亲这条线往下传,女儿留在家里就是顶梁柱而不是要被补偿送走的人,那笔用来赎买劳动力和生育权的彩礼,自然失去了对象。母系社会,是彩礼制度最彻底的一个反面。
当然,西南民族地区也不是一律没有现金往来。黔东南的苗族就给出了另一种平衡:苗族女儿传统上没有继承权,父母便用一份丰厚的嫁妆来补偿,结果是彩礼和嫁妆的价值几乎相等,男方给出去多少,又随着嫁妆几乎原数回到小两口手里19。这套对等交换平时运转得平稳,真出了纠纷,靠的也多是村寨自己的调解机制,华中师范大学的研究者就在雷山西江一带记录过苗寨处理彩礼纠纷的乡土办法20。这些山里的婚制并非凭空而来,它们和国家礼法磨合了几百年——历史人类学者黄瑜研究过清代都柳江流域侗苗社会的“破姓开亲”,那套地方婚制怎样在王朝礼法的压力下变形又延续,本身就是一部漫长的拉锯史21。也正因为壮、苗、摩梭这些民族占比高,广西、云南这些省份才会在各种排序里稳稳落在彩礼最低的一档。
低彩礼并不总是同一个故事。东北的低,走的是完全不同的一条路,得单拎出来,免得把所有“便宜”都归到“尊重女儿”上去。
人类学家阎云翔在黑龙江下岬村做过长期田野,写成《私人生活的变革》。他观察到的东北彩礼,金额相对温和,但温和的原因和广东、和西南都不一样。在下岬村,随着父权衰落、家庭核心化,年轻人开始借“彩礼”的名义,从父母手里提前把那份家产挖出来——彩礼名义上是给女方的,实际越来越像子女趁结婚向上一代讨要的一笔预支的遗产,钱多半落在新婚小两口自己手里,而不是流进女方父母的口袋22。阎云翔由此提出一个尖锐的观察:有一批“无功德的个人”正在崛起——他们理直气壮地向父母索取资源,却又在赡养的责任上往后缩23。
这说明,“钱回流到小两口”这件事本身,是中性的。在珠三角,它和女儿被当成独立的人绑在一起,所以彩礼低得体面;在东北的一些村子,同样是钱回流到小两口,背后却是代际财产被年轻一代私人化、老人被掏空的另一种图景。同样的低数字、同样的回流方向,一个指向尊重,一个指向代际之间的失衡——把低彩礼一律读成进步,会漏掉这后一种。
东北的情况还叠着一层人口的底子。它是全国少有的人口净流出区,年轻人大量外流,21世纪头十年吉林、黑龙江净流出数以百万计;外流既冲淡了本地熟人婚姻市场的攀比,也带来了高离婚率和婚姻的不稳定24。彩礼在这里温和,一半是观念使然,一半是人都走了、那套靠邻里盯着邻里的攀比机制运转不起来了。年轻人多在外地谋生、在全国范围找对象,本地这点供求压不住价,攀比也就失去了围观的人群。低,未必都是从容,有时只是市场散了,剩下的彩礼便宜,里头掺着村庄空心化的无奈。把东北和珠三角并排看,会更明白一件事:同样的低数字,可以长在富庶安稳的土壤里,也可以长在人去屋空的土壤里,光看价格读不出这层分别。
把这几块拼到一起,反例的版图就完整了:珠三角靠钱回流加自由恋爱,江浙沪靠两头婚抹平彩礼嫁妆,西南民族靠母系继承和延迟落户绕开现金,东北靠代际私人化和人口外流。它们都把彩礼压得很低,走的却是四条不一样的路。
正因为路不一样,低彩礼这件事不能被浪漫化,更不能照搬。它每一种都挂着自己的条件。珠三角的低,离不开经济发达和女儿被一视同仁这两条;蔡欣怡的调查其实戳破了一层幻觉——女方对富裕男方放心才少要彩礼,这份“放心”本身就是经济保障撑起来的,换到没有保障的地方未必成立3。江浙沪的两头婚,离不开独生女家庭和“长女不外嫁”的在地传统,搬到多子女、重男丁的乡村就转不动。西南的零彩礼,依托的是母系继承或民族婚制这种特殊的财产安排,一旦汉化加深、家产改从父系传承,那道屏障就会松动。这些条件凑齐了,价格才塌得下来;缺了哪一条,低彩礼都立不住。
也别把这些地方想成没有压力的桃花源。英文媒体第六声做过一篇报道,标题直说“中国女性已经厌倦了嫁妆,可它为什么还在”——彩礼嫁妆这套交换,哪怕在相对开明的地方,依然在用财物给婚姻定价,依然让不少年轻人觉得被这套规矩绑着25。广东内部也并不齐整:潮汕重金饰、讲究双数的“四式”礼,比珠三角的几封利是要繁复得多,现金聘金虽不极端,金饰和仪礼的分量却压上来,同一个省里也有它自己的高与低。把广东笼统说成“不要彩礼”,和把江西笼统说成“天价”,犯的是同一个毛病——都是拿一个省的某一类做派去盖住它内部真实的参差。低彩礼区里照样有要价不低的人家,高彩礼带上也有零彩礼出嫁的女儿,真正稳定的从来无关省界,只关乎钱的流向和女儿在家里的位置。
但比较的意义恰恰在这里。把上一章的高彩礼带和这一章的低彩礼区放在一起,会发现决定价格的从来无关哪个地方更有德、哪个地方更势利,只看那台机器朝哪个方向转:钱是单向流出还是绕回小家庭,女儿是被算成一笔需要补偿的损失还是一个要被尊重的人,婚配是靠紧张的熟人市场撮合还是靠两个人自己谈成。广东不要彩礼,江西要几十万,说到底是同一道供求题,填进去的条件不同,解就分到了天平的两端。
下一章,把镜头移到这道题最关键的那个变量上——人究竟是怎么稀缺起来的,又是谁把这种稀缺,一步步翻译成了相亲桌上那个具体的数字。
光明网《广东人的彩礼可以低到这种程度》,珠三角象征性聘礼与“利是”文化,重礼节而非金额,2022-05-05。链接 →
腾讯新闻快评《广东人的彩礼上热搜:爱是心意不是生意》,普通家庭彩礼两三万甚至几千元、超4万被讥“卖女儿”、收彩礼不返还被看不起,2024-10-20。链接 →
Shirley Xinyi Cai(蔡欣怡,麦吉尔大学)关于当代中国彩礼的访谈与调查:东部约2.27万元(占婚礼成本约26%)、中部约2.72万元(约30%)、西部约2.8万元(约38%),一线城市彩礼仅具象征意义,越富裕男方家彩礼要求反而越低。ChinaFile,2024-12-13。链接 →
他趣《2024中国彩礼研究报告》(网络自选样本,口径存疑),中新社上海转引:全国均值约12.27万元、江西约12.52万元最高、广西约6.56万元最低,云南、广东次低,2024-08-02。链接 →
广东千村调查(华南理工参与):广东村庄平均彩礼约2.66万元、嫁妆约1.46万元,远低于同期全国均值。原始链接已失效,数据系媒体转引,量级参照、不宜精确化。原载澎湃·全球智库。链接 →
全国彩礼排行中广东居垫底区间、女方条件好者倒贴丰厚嫁妆、广州“结婚不收彩礼”普遍。网易号转载,2021年。链接 →
观察者网风闻社区:广东彩礼并非女方父母敛财,最终流向新婚小家庭、或给女儿置办嫁妆。链接 →
搜狐《老广的彩礼有多少:讲心唔讲金》,潮汕惠来等地聘金重心意、取吉利尾数、象征大于实数。链接 →
澎湃新闻·文化课《彩礼到底给谁?南方北方的彩礼是一回事吗?》含学者访谈:南方农村彩礼仍给女方父母时,女儿地位提升反而导致少要彩礼——少要才表明看重女儿这个人而非“卖女儿”的补偿,2020年。链接 →
Jack Goody(杰克·古迪)“间接嫁妆”(indirect dowry)理论(1973):嫁妆常由男方所付彩礼资助,彩礼返还、贴补为嫁妆。经中文学者转述。链接 →
刁统菊《嫁妆来源及象征的多样性分析》,讨论“间接嫁妆”在中国乡村的适用与边界、嫁妆来源多样性。中国民俗学网。链接 →
翟一达《传承与嬗变:洽村的嫁妆变迁》,田野追踪彩礼向嫁妆转化的链条。《历史与社会》。链接 →
《婚姻市场与彩礼》,西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47卷第5期:自由恋爱普遍、代际责任弱、性别较平衡地区婚礼简约、彩礼适中,婚姻交换脱离补偿功能。链接 →
澎湃新闻·文化课《“两头婚”:平衡、保障与权益》,黄亚慧(南京晓庄学院)访谈:两头婚省去彩礼嫁妆、子女随父母双姓、双方继嗣、女儿赡养名正言顺,主流行苏南/浙北/上海,但小家庭独立性偏弱,2020-12-26。链接 →
澎湃新闻:上海彩礼流行度在直辖市中最低(约36.8%),常见金额并入嫁妆赠予新人,父母更重婚房婚车。链接 →
上海大学社会学院圆桌《彩礼与嫁妆——传统婚俗背后的现代爱情》。上海大学社会学院。链接 →
陶自祥《“不落夫家”:壮族女性走婚习俗的社会基础研究》(滇东南X村),访谈50对、约八成经历该婚俗、平均持续约两年,以延迟落户与劳动力延续替代现金补偿。人大社会学视野网转载。链接 →
西南大学EPC《摩梭人传统婚姻家庭文化的当代境遇》(木里/泸沽湖实地考察):走婚男不娶女不嫁、子女属女方、母系血缘与财产继承、以互赠随身礼物结交阿夏、无彩礼制度。链接 →
民族宗教库《各民族独特的婚姻习俗》:黔东南苗族女儿无继承权、父母以丰厚嫁妆补偿、彩礼与嫁妆价值几乎相等。链接 →
华中师范大学:苗族乡土社会彩礼纠纷解决机制——贵州雷山西江田野调查。华中师大中国农村研究院。链接 →
黄瑜《王朝“礼法”与村寨“婚俗”——清代都柳江流域“破姓开亲”》,地方婚制与国家礼法的互动史。中山大学历史人类学研究中心。链接 →
阎云翔《私人生活的变革:一个中国村庄里的爱情、家庭与亲密关系(1949—1999)》,黑龙江下岬村田野,彩礼日益成为子女向父母“预支的遗产”。链接 →
关于阎云翔下岬村研究的解读:父权衰落、核心家庭化下青年借彩礼提前分家、“无功德个人的崛起”——索取资金却逃避赡养。爱思想。链接 →
腾讯新闻《东北离婚率为何这么高》:东北为人口净流出区,21世纪头十年吉黑净流出数以百万计,外流与婚姻不稳定叠加,2021-05-22。链接 →
Sixth Tone, “Chinese Women Are Sick of Dowries. Why Are They Still Common?” 即便在相对开明地区,彩礼嫁妆仍以财物为婚姻定价。链接 →
先看一场订婚。
莆田沿海的忠门、东庄一带,订婚是要摆场面的。男方把聘金以现金形式备齐,连同金饰、房车凭证一起陈列出来,亲友登门时一眼就能看见这家的诚意值多少钱。据当地媒体和自媒体的走访,2023年前后莆田不少乡镇的聘礼普遍在78万元上下,这还不含三金;忠门、东庄这些镇子,个案能到80万至200万元1。福建省妇联2019年对莆田某村的一份调查里,提到过更极端的数字:当地曾出现过998万元、288万元的订婚聘金纪录2。这类百万级的个案是当地人口口相传、媒体二手转述的,未必每一笔都能逐一核实,但七八十万元的普遍水平,几家来源是对得上的。
把这个数字放到全国的坐标里看,它的分量才出得来。前面几章反复说过,江西农村被全网当成“天价”的代名词,驻村调查里观察到的极值是50万元、最高88万元,而大面积的普遍水平是十几万元到二三十万元。莆田沿海这几个镇的普遍水平,已经压过了江西的极值。如果只比聘金的绝对数额,莆田比江西高,而且不是高一点点。
可是被做成梗、被春节段子反复消费的是江西,不是莆田。第01章解释过其中一半的原因:莆田的天价是局部的、侨乡新富的,离普通人有距离,听上去像富豪之间的游戏;江西的高彩礼是大面积发生在普通农家身上的,离“打工青年娶不起媳妇”这个共同的焦虑更近。这一章要补上另一半,也是更要紧的一半——同样喊出七八十万这个数字,莆田和晋江的钱,流向完全不同。看不见这条流向,就读不懂福建。
先把莆田这张面孔看清楚。
莆田的高聘金,几乎可以一句话概括:钱是净流出的,给了女方的父母,而且越攀越高。
它的来路并不神秘。莆田是著名的侨乡和商帮之乡,木材、医疗、珠宝、加油站这些行业里都有莆田人的网络,改革开放后沿海一批人先富了起来。福州本地媒体在2016年的一篇报道里就点出,福建沿海的高聘金现象,主要出现在改革开放之后的新富阶层,讲的是排场,比的是面子——谁家给得起、给得多,就是给在场所有人看的一个信号3。聘金在这里不只是给女方家的一笔钱,更是男方家经济实力的一张公开证明。摆出来给人看,本身就是目的的一部分。有媒体梳理过莆田部分乡镇的情况,普遍水平之外,富裕家庭出现过两百多万、五百万这样的个案,论绝对数额压过江西4。这些大数字多是当地口耳相传、自媒体二手转述的,逐笔难以坐实,但它们指向的方向一致:在莆田,财力越雄厚的人家,越倾向于把聘金这一栏往天上叫。
这里要分清两种“先富”的去向。同样是侨乡新富的钱,在莆田大量流进了聘金这一栏、沉到女方父母手里;而后面要讲的晋江,新富的钱主要堆到了女儿带走的嫁妆里。钱从哪头出,看着都是阔气,落点天差地别。莆田的阔气,是父辈在亲友面前的一次集中展示,钱花在“给出去”这个动作本身。
一旦面子进了场,价格就有了自己往上爬的动力。你家给80万元,我家就得给88万元,否则就显得寒酸、显得不重视。福建省妇联那份调查把这个机制说得很直接:当地天价彩礼的形成,靠的是相互攀比、恶意抬价,一户压一户2。这跟前面讲过的北方高彩礼带、跟江西的竞价逻辑是同一类东西——女方相对稀缺,男方之间竞争,价格被一轮轮叫上去。区别只在于ï¼莆田的基数被新富阶层的财力垫得格外高,所以叫出来的数字也格外吓人。
关键的问题是:这笔钱最后落到了谁手里。
在莆田的这套做法里,聘金主要是给女方父母的。它带着补偿的性质——补偿女方家把女儿养大、补偿失去一个劳动力和养老依靠,这是中国大部分地区彩礼最古老的功能。钱一旦交到父母手上,是否、以及拿出多少添置嫁妆回到小两口那边,主动权在父母。当聘金高到七八十万元,父母手里就攥着一笔相当可观的、可以自行支配的财富。攀比能停不下来,正是因为这笔钱对收的一方是实打实的进项:要得越高,落袋越多。
这就带出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天价聘金里,女性往往不是受益者。福建省妇联那份调查的标题,几乎是直接挑明的——女性也是天价彩礼的受害者2。它的意思是,那笔钱进的是父母的口袋,不是新娘的口袋;而高聘金会把女儿在婚姻里的处境物化成一个价码,娘家收了重金,婆家就觉得自己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人,新娘在夫家的议价位置反而更被动。一笔以她的名义收取、却不归她支配的钱,抬高的是她被评估的“身价”,压低的是她作为一个人的位置。莆田后来被列入治理高额彩礼的重点地区,妇联和地方政府反复介入,针对的就是这种攀比把普通家庭拖入困境、又没让女性真正得到好处的局面。
把莆田这张面孔记住:高,是净支出的高,钱出门就不回头,受益的是收钱的父母和愿意为面子买单的攀比,承担代价的是掏空积蓄的男方家庭和被标价的女性。记住这个底子,再去看一条海岸线之外的晋江,对比才出得来。
晋江、石狮一带的婚礼,第一眼看上去比莆田更夸张。
这里有名的是“黄金新娘”。泉州、晋江的新娘出嫁时,脖子、手腕、手指上层层叠叠挂满黄金,首饰不论件而论“两”、论“斤”:一般的婚礼黄金七八两,讲究的人家能戴出两三斤5。中新社2014年做过一篇报道,专门去看这种“黄金新娘”的场面,几斤黄金披挂在身,金光晃眼;报道也点破了其中一层——有些金饰是临时借来撑场面的,比的还是面子6。光看这身行头和高得吓人的聘金,很容易把晋江归进“跟莆田一样的天价”那一类。
但只要跟着钱多走两步,结论就翻过来了。
东南网2012年一篇细写八闽各地红白喜事的报道,把晋江、石狮的规矩讲得很清楚:男方在订婚时把聘金送到女方家,但结婚之前,女方会把这笔聘金如数返还;到了结婚当天,女方再置办等额、甚至更多的嫁妆带过来5。也就是说ï¼聘金在这里走的是一条回路——订婚时从男方流到女方家ï¼婚前再原数流回男方家ï¼最后女方还要在这个数额之上再添一笔嫁妆ï¼一并带进新组建的小家庭。那身论斤称的黄金,多数也属于嫁妆,是跟着新娘进门、归小两口所有的财产,不是消耗在父母手里的开销。
同样喊出几十万、上百万的聘金,莆田是钱出门不回头,晋江是钱绕一圈回原点还往上加。数字看着像,含义南辕北辙。
这条回路在晋江最富的那一档人家身上看得最清楚。
关于晋江陈埭、东石、金井这些地方的嫁妆行情,有过一份流传较广的二手梳理:嫁妆按30万元、50万元、100万元分成低、中、高三档,东石、金井一带嫁女基本要备40万元以上7。这些数字来自自媒体汇总,精确程度要打折扣,但它描出的轮廓——嫁妆本身就是一笔可与聘金对等、甚至压过聘金的大钱——和东南网那篇报道里“返还聘金再加等额嫁妆”的规矩是一致的。到了企业主这一层,故事更夸张。当地相传一些陶瓷、纺织富商嫁女,嫁妆里含别墅、股票、豪车,传闻总值上亿7。这类亿元嫁妆是坊间口耳相传、媒体二手转述的传闻,具体数额无从一一坐实,但它指向的方向不会错:在晋江,越有钱的人家,越是在往女儿带走的那一头堆钱。
这就把莆田和晋江的差别钉死了。两地都用“高”来表达重视,可是莆田的重视是给女方父母堆钱,晋江的重视是给小两口堆钱。前者是父辈之间的面子较量,钱沉淀在上一代手里;后者是两个家族给新家庭的共同注资,钱落在下一代的小家庭。聘金这个数字在莆田是终点,在晋江只是中转。
为什么晋江会演化出这样一条回路?一个常被提到的因素是当地的商业传统。晋江、石狮是中国民营经济起步很早的地方,鞋服、陶瓷、食品里出了一大批家族企业,做生意的人家之间通婚,本身就是两个商业网络的结合。在这种背景下,嫁妆带回小两口,等于给新组建的这门生意、这个新家注入启动资本,比把钱留在女方父母手里更合算;女儿带着一大笔嫁妆进门,在夫家的位置也更稳。钱在两个亲家之间走一圈再落到下一代,对双方都是划算的安排。这跟莆田那种以“给出去”为目的的面子展示,出发点就不一样——晋江比的也是阔气,但阔气要花在能传给孩子的地方。
正因为钱主要在小家庭内部打转、并不真的让父母敛到财,晋江一带后来推移风易俗,主攻的方向也跟莆田不太一样。福建省妇联2018年报道过晋江的一个案例:当地一些村子搞起“一元份子钱”,喜事大家只随一块钱,把份子和铺张的攀比一起压下去,让“黄金新娘”风光不再8。治理盯的是排场和面子消耗,而不是“父母收了一大笔不还”——因为在晋江这套规矩里,本来就没有那笔被父母扣下的钱。
把视线再往南挪到潮汕,福建这道海岸线的逻辑又出现一个变体。
潮汕和闽南语言相近、宗族传统都重,外人常把它们想成一类。可一比聘金的现金数额,差别立刻出来。潮汕的现金聘金相当克制,常见的是8800元、1万出头这种水平,尾数偏爱取八图吉利9。跟莆田动辄七八十万、晋江几十上百万比,这点现金几乎可以忽略。光看这一栏,潮汕像极了珠三角那种象征性的低彩礼。
但潮汕的重头不在现金,在实物和金饰。当地讲究聘礼要凑“四式”“六式”,白糖、面线、柑橘、糕饼这些都得成双成对地备齐,更要紧的是金银首饰——“四式金”一类的说法,把项链、手镯、戒指、耳环配成套,分量不轻10。所以潮汕婚礼上的新娘也是满身金饰,这一点跟晋江的“黄金新娘”神似,可现金那一栏却低得像广东其他地方。莆田式的现金天价它没有,珠三角式的全面从简它也没有,它把分量整个压在了黄金上。这种配比有它自己的道理:黄金保值、可传可变现,挂在新娘身上既撑了面子,又是一笔跟着她走的财产,跟现金一次性流给父母不是一种性质。
潮汕还有一句老话,叫“勿嫁过田”——嫁女儿尽量不嫁到过一条田、过一道界的远处,倾向就近、嫁回熟悉的宗族网络里9。这种保守把女儿留在本地的关系网里,客观上压住了女性外流,本地婚姻市场不像江西、莆田那样被抽走大量适婚女性,男方之间的竞价也就没那么白热化。现金聘金的克制,多少和这层不那么紧张的供求有关。潮汕这张面孔提醒人:哪怕同在一片重宗族的沿海,金饰可以堆得很重,现金却未必跟着失控,关键还是看本地的女性稀不稀缺、那笔钱最后归谁。
为什么同一个“高”字,能装下这么多种不同的东西?要把这件事讲透,得借一个研究婚姻支付的老框架。
人类学家杰克·古迪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提出过一个概念,后来被翻译成“间接嫁妆”。它说的是这样一种安排:男方先付出一笔聘财给女方家,女方家不把它扣下,而是连同自己添的钱,以嫁妆的形式让女儿带回新家庭。钱名义上在两个家族之间走了一遭,实际落点是新组建的小家庭。这个概念经国内学者翟一达、刁统菊等人的研究转述进来,被用来解释中国南方许多地方“彩礼转化为嫁妆带回小家庭”的做法1112。刁统菊在讨论嫁妆来源时也指出,中国不少地区的嫁妆相当一部分正是由男方支付的彩礼资助的,彩礼和嫁妆并不是两笔互不相干的钱,而常常是同一笔钱的两个流向12。
这个框架放到福建,晋江立刻被点亮了。晋江的“订婚给聘金、婚前返还、当天再加等额嫁妆带回”,几乎是“间接嫁妆”的教科书演法:男方的钱借女方之手,变成小两口的启动资本。莆田则是这个框架的反面——聘金停在父母那里,没有走完回到小家庭的那一段,于是它就退回成一笔纯粹的、给上一代的补偿。两地用的是同一套“高聘金”的外壳,里头装的是“间接嫁妆”还是“净补偿”,决定了这个高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经济学的视角能补上另一层解释。古迪式的框架之外,研究中国婚姻支付的学者也注意到,彩礼的高低和钱的去向,和一个地方的财富水平、女方家对男方家庭的信任程度密切相关。有访谈研究指出,越是经济条件好、越是城市化的地方,彩礼越偏向象征意义;而富裕的男方家庭被要求的彩礼反而常常更低,因为女方家对男方的背景放心,相信女儿婚后有保障,不必靠一笔重金来兜底13。这恰好能解释晋江的怪处:那里聘金的绝对数字很高,但因为钱主要在小家庭内部循环、女方家并不真的靠它敛财,它更像一种财富的相互展示和对新家庭的共同注资,而不是对娶亲一方的层层加码。Siwan Anderson在梳理彩礼与嫁妆的经济学时也强调过这个根本区分:彩礼是男方家向女方家的转移,嫁妆是流向新婚夫妇的财产,两者的方向不同,背后的功能就不同14。
还有研究把这件事落到婚姻市场的结构上。一项关于婚姻市场与彩礼的分析认为,凡是自由恋爱普遍、性别相对平等、代际责任较轻的地方,婚姻交换更容易脱离补偿和补贴的功能,彩礼趋于平和;而媒妁主导、信息不对称、女方稀缺的地方,天价彩礼往往是激烈竞争挤出来的结果15。福建的几张面孔,差不多就分布在这条线的不同位置上:莆田靠近竞争挤压的一端,晋江靠近财富展示的一端,潮汕则因为女性外流不剧烈而落在中间。
有了这把尺子,福建一省之内的反差,就能和前面几章接上了。
第06章讲过江西。江西农村的彩礼名义上要到十几二十万元,在当地算中等,可是央视和澎湃采访过的几位江西女性都说,这笔钱多数会以陪嫁的形式返还给新组建的小家庭16。江西的痛处不在于钱一定被父母全扣下,而在于那套“强支付、强契约”的玩法本身——高额、用契约锁定、在攀比里水涨船高,即便有返还,男方家在凑齐第一笔钱时也已经被掏空。第07章讲过珠三角。广东很多地方的彩礼是象征性的,两三万元甚至几千元,多到4万元就会被周围人嘲笑成“卖女儿”;那笔钱通常直接给到女儿手上,或者拿去置办嫁妆,家庭收了彩礼不返还反而会被看不起1718。在珠三角,少要彩礼本身成了重视女儿、把女儿当独立的人而非一笔补偿来对待的表达19。
把这几块拼起来,一条清楚的谱系就出来了。一端是净流出:钱给了女方父母、沉淀在上一代手里、在攀比里越要越高,莆田是它在沿海新富版本里的极端形态,北方高彩礼带是它在普通农家版本里的常态。另一端是象征性:钱少、回流小家庭、被当作心意而非价码,珠三角是代表。中间是各种对冲:钱出去一大笔,又借嫁妆原样甚至加倍地流回小两口,江西的陪嫁返还是不彻底的对冲(高额、锁契约、即便返还也先掏空男方),晋江则是相当彻底的对冲(返还聘金再加等额嫁妆,钱基本留在小家庭)。
福建的特殊,在于它把这条谱系的好几个点压进了一个省。莆田是净流出的极端,晋江是对冲的典范,潮汕是低现金重金饰的又一种配比。一个省内部就能摆出三种逻辑,这正说明“彩礼多少钱”这个问题,单看数字回答不了。两户人家都报出80万元的聘金,一户是父母进账、一户是小两口的本钱,它们在社会后果上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一户可能因婚返贫、女儿被标价,另一户不过是两个家族给新家庭的一次注资。
这也是为什么前面几章反复强调要看钱的流向。数额是名义,流向才是含义。把全国的彩礼摊在一张地图上,真正该上色的不是“哪里数字大”,而是“哪里的钱出了门不回头、哪里的钱绕一圈回到小两口”。福建一省之内的这几张面孔,把这件事演得最完整。
国家在这张地图上行动时,其实也认这条流向的账。
莆田没有因为“个案天价像富豪游戏”就被放过。在治理高额彩礼的部署里,福建被列为重点省份之一。据新华社2025年的报道,福建有11个问题突出的县,经过治理,平均彩礼较2022年下降了15%以上20。盯的正是莆田那种攀比净支出——钱给了父母、又把普通家庭拖进竞价、还没让女性受益的那一类。而晋江一带的治理,前面说过,主攻的是“一元份子钱”这种针对排场和面子消耗的法子,因为那里本就没有父母扣下重金的问题。同样在福建,治理的着力点随着钱的流向而不同,这本身就是对“数额不等于含义”的一个旁证。
治理也越来越意识到,福建莆田、江西、北方这些高彩礼区并不是各自孤立的孤岛。2026年的中央一号文件提出,要持续整治农村高额彩礼,并且特别强调加强省际毗邻地区的联动治理21。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彩礼的攀比会沿着人口流动和地缘相邻外溢,一省压下去、邻省不动,效果会打折。福建内部三张面孔的存在,恰好提醒治理者:哪怕在一个省里,也不能用一刀切的“限高”去套所有地方,得先看清每一处的钱到底流向谁。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那些把福建和江西放在一起比高低的网络排行。某商业平台2024年的报告把江西排成全国彩礼最贵、福建紧随其后列入前三22。这类自选样本的网络问卷,第01章已经辨析过它们的口径问题,这里只补一句:哪怕这种排名把福建排得很靠前,它衡量的也只是那个名义数字,量不出晋江的钱绕了一圈回到了小两口、莆田的钱却停在了父母那里。一张只标数额、不标流向的彩礼地图,注定会把意思完全相反的两个地方涂成同一种颜色。读福建,得把这层颜色重新分开。
下一章,离开区域的横切面,去看把这种稀缺翻译成具体价码的地方——相亲角、媒人和婚介所。
莆田部分乡镇聘礼普遍约78万元(不含三金)、忠门东庄镇80–200万元个案。网易号转述当地走访,2023年。链接 →
福建省妇联关于莆田某村高聘礼的调查,指“天价彩礼女性也是受害者”,记录998万元、288万元订婚聘金纪录及相互攀比、恶意抬价机制。福建妇联网,2019-08-05。链接 →
福建沿海高聘金主要见于改革开放后新富阶层讲排场,闽南农村有“按米价折算聘礼”的乡土计量。福州新闻网,2016-09-21。链接 →
福建莆田部分乡镇彩礼超50万元、富裕家庭出现“200多万”“500万”个案;论绝对数额莆田/福建高于江西。网易号自媒体,2023年。链接 →
东南网泉州:八闽红白喜事一地一样——晋江、石狮订婚送聘金,结婚前女方如数返还,当天再付等额甚至更多嫁妆;金饰以“两”“斤”计,黄金常七八两、有的两三斤。东南网,2012-10-25。链接 →
福建“黄金新娘”真相:泉州/晋江新人披挂数斤黄金,部分系借金饰撑场面,面子竞争为内核。中国新闻网,2014-05-14。链接 →
晋江陈埭嫁妆30万/50万/100万元分低中高档、东石金井嫁女多备40万元以上;企业主嫁妆含别墅、股票、豪车,传闻上亿(二手传闻,数额未一一坐实)。网易号自媒体汇总。链接 →
福建省妇联:晋江“一元份子钱”移风易俗,让“黄金新娘”风光不再。福建妇联网,2018-11-26。链接 →
潮汕现金聘金常见8800元、1万余元(尾数取八),婚嫁观念有“勿嫁过田”的就近保守倾向。网易号媒体梳理。链接 →
潮汕婚嫁习俗:聘礼讲究成双的“四式”“六式”实物(白糖、面线、柑橘、糕饼等)与成套金银首饰。百度百科“潮汕婚嫁习俗”。链接 →
翟一达《传承与嬗变:洽村的嫁妆变迁》,转述杰克·古迪“间接嫁妆”理论——彩礼经返还/补贴转化为嫁妆带回小家庭。历史与社会。链接 →
刁统菊《嫁妆来源及象征的多样性分析》,论中国不少地区嫁妆相当部分由男方所付彩礼资助,彩礼与嫁妆常为同一笔钱的两个流向。中国民俗学网。链接 →
蔡欣怡(Shirley Xinyi Cai)就当代中国彩礼现象的访谈与调查:城市化高的地方彩礼偏象征性,富裕男方家庭被要求的彩礼反而更低;区分嫁妆(流向新家庭)与彩礼(男方→女方家)。ChinaFile,2024-12-13。链接 →
Siwan Anderson, “The Economics of Dowry and Brideprice,”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21(4), 2007,区分彩礼(男方家→女方家)与嫁妆(流向新婚夫妇)的不同功能。链接 →
《婚姻市场与彩礼》,西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47卷第5期:自由恋爱、性别平等、代际责任轻的地方彩礼趋于平和,媒妁主导与信息不对称下天价彩礼是激烈竞争的产物。链接 →
《江西彩礼现状:20万属中等,多以陪嫁形式返还小家庭》,央视网转澎湃采访五位江西女性。央视网,2023-01-25。链接 →
腾讯快评:广东人彩礼登热搜“爱是心意不是生意”,彩礼多于4万被嘲“卖女儿”,普通家庭两三万甚至几千元,多给到女儿手上或买嫁妆。腾讯新闻,2024-10-20。链接 →
光明网:广东人的彩礼可以低到这种程度——珠三角象征性彩礼与“利是”文化主导,强调礼节而非金额。光明网,2022-05-05。链接 →
澎湃·文化课:彩礼到底给谁?南北彩礼是一回事吗——南方部分农村彩礼仍给女方父母,少要彩礼成为“看重女儿这个人、而非卖女儿补偿”的表达。澎湃新闻。链接 →
新华视点:遏制农村高额彩礼该如何发力——福建11个问题突出县平均彩礼较2022年下降15%以上。新华社/新华网,2025-09-08。链接 →
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持续整治农村高额彩礼,加强省际毗邻地区联动治理,培育简约婚俗文化。新华网,2026-02-03。链接 →
他趣×高校《2024彩礼研究报告》(自选样本网络问卷,方法存疑):全国平均彩礼约12.27万元,江西列首、福建居前三。广州日报花城转载,2024-08-03。链接 →
那把伞上的信息,是有讲究的排列。
排在最前的通常是出生年份和性别,接着是户籍、住房、学历、身高、收入,最后才轮到性格脾气这类软描述。撑伞的人懂得,前面几项是硬条件,决定对方愿不愿意停下脚步;后面几项是补充,等谈起来了才用得上。界面新闻的记者数过,上海人民公园相亲角上一份完整的征婚资料,能列出户籍所在地、年龄、学历、工作、身高、家长职务、家庭经济条件等十几项,“十几项指标,一个不符合都可能被淘汰”1。
这种公园里的相亲不是自古就有。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研究者考证,第一个成规模的相亲角2004年9月出现在北京龙潭公园,随后扩散,2005年前后在上海人民公园成型,被称作“白发相亲”——因为站在那里的几乎全是头发花白的父母,替五十岁还没结婚的儿女张罗。这些父母多是本地人,不少有上山下乡的经历,受过中等以上教育,当过管理者、公务员、工程师,家里平均有一套半住房2。他们是城市里最早一批把婚姻条件摊在阳光下、彼此公开比对的人。
值得留意的是这场交易的奇特之处:被挂出来标价的人,自己常常缺席。资料是父母写的,价钱是父母比的,电话也是父母先换的,当事的年轻人有时连自己被挂在哪把伞上都不知道。决定一个人值多少的,是替他出价的长辈和围着打量的陌生人,而他本人要等到见面那一步才登场。
把这一幕和前面几章接上:彩礼是价格,那价格总得有个生成的地方。在农村,这个地方是媒人往来的两家堂屋;在城市,它先是公园的一角。形态差很多,做的事是一样的——把一个人身上那些原本说不清、道不明的“条件”,整理成可以挂出来、可以比较、可以讨价还价的东西。这件事一旦做成,婚姻里那些不好量的东西,感情、合得来、过日子的本事,就先让位给了能比大小的几项指标。
伞上写的每一项,都是被挑过的。
2018年,澎湃新闻的美数课栏目去上海人民广场的相亲角蹲了6个周末,抄回874份征婚启事,其中618份是替女儿征婚,256份替儿子。把这些纸片上的字段做成统计,相亲角的定价规则就显出来了:女方明确要求对方有房的占两成,男方只有3%提这个要求;421个写明自己是上海户口的人里,有39个要求对方也得是上海户籍;近一半的资料会主动公开户口和房产信息,却只有9%的人愿意写上自己的兴趣爱好3。
同一份采集里,替女儿征婚的多是八零后,占了七成以上;学历这一栏,写硕士的人数大约是写本科的三分之二,越往高处人越少;接近一半的家长会专门标注自己有“体面职业”,女方占47%、男方占41%,等于把父母的单位和职务也算进了孩子的身价里3。这些字段拼在一起,就是一份可以逐项打勾的清单。
这份统计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显示出一套关于“什么算条件”的共识。能写进伞里的,是户口、房子、学历、年龄、身高、收入——可以排序、可以比大小、可以一眼判断高低的东西。写不进去的,是脾气好不好、谈不谈得来、合不合适,这些没法标准化,于是在第一轮筛选里基本不算数。性格描述高度雷同,女的几乎都是“肤白貌美气质佳”,男的几乎都是“成熟稳重有担当”,填了等于没填。一个人在这里能不能被人多看两眼,多半取决于他那几项能换算成数字的指标,而非他本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这套规则压缩成七八个可比的字段。稀缺也就是在这一步被算出来的:一个本市户口、有房、硕士、八五后、身高一米七的女性,在这个市场里属于供给少、要价高的那一档;条件每缺一项,可比的位置就往下挪一格。相亲角没有挂出任何一张正式的价目表,可它干的就是定价的活——先确定每项条件值多少分,再把人按总分排进队里。
排了队,就有了高低,也就有了鄙视链。
三联生活周刊把人民公园相亲角直接称为“明码标价的婚姻交易市场”,里面有一条以户口、房产、收入、学历、家庭背景层层排序的链子,越往上越挑剔4。新浪转载的一篇实地报道记下了本地家长的地域排序:上海户籍排在最前,外地人里“江苏、浙江还愿意接触,安徽、山东、东北就不行”;一个没有上海户口和房产的男生屡屡碰壁,可一旦他提起自己“来自北京”,对面的态度立刻变了5。在北京的中山公园相亲角,京籍、京房、京车则被放大标注,民间甚至流传过“北京户口可轻度残疾”这种刺耳的说法,连属相都能成为一道门槛,传说里“属羊的不要”6。把户口看得比身体健康还重、把生肖当成淘汰理由,这些话当然有夸张的成分,可它们之所以能流传,是因为相亲角里确实存在一条人人心照不宣的高低次序。
这些排序听上去势利,可它有自己的算计。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的一篇评论从经济学角度拆过这件事:相亲角的父母彼此都不了解,掌握的信息又少又不可靠,于是只能拿户口、房产这些看得见、查得到的硬指标,去推测对方那些看不见的品质,比如稳定、可靠、家境。这是一种拿群体特征替个人判断的做法,经济学里叫统计性歧视7。它不一定准,却省事,在信息匮乏的相亲角里特别好用。一个有本市户口的人未必就更可靠,但在没法逐一核实的情况下,户口成了一张方便的标签,谁的标签齐全,谁就先被归进“靠谱”那一摞。歧视在这里不是骂人的话,是这个市场处理信息的办法:信息越少,硬指标的分量就越重,软性的、需要时间才能看清的东西就越被挤到一边。
硬指标好用,副作用是它不总是线性的。学历就是个例子。一般人以为学历越高越吃香,可在相亲角,女博士常常成了减分项。中国日报报道过,一些家长替女儿征婚时,会主动把学历往低了说,“只要能约到一个就行”——因为挂着博士头衔,很多男方家庭还没接触就先退了8。在这个市场的算法里,一个女性的学历高过某条线,反而会被读成“难搞”“要求高”“年纪也不小了”,分数不升反降。条件的价钱并非越多越好,得落在买方觉得合适的区间里。
奇怪的是,这么一个热闹的定价场,几乎不出成交。
研究者在上海人民公园蹲点近一年,亲眼见到的成功配对屈指可数2。美数课那874份征婚启事背后,长期蹲守相亲角的人估算,真正促成的配对不到百分之一3。父母们年复一年地来,交换电话、加微信、约子女见面,绝大多数无疾而终。如果只看成交,相亲角近乎一台空转的机器。
可它没有停。因为它真正在产出的东西,不是婚姻,是行情。
一对父母在相亲角站上几个月,未必能给孩子找到对象,却一定会摸清一件事:像我家孩子这样的条件,在市场上大概值什么价、能换回什么样的对方。本市有房的能要求对方也有房,外地无房的得放低期待,女儿过了三十就要在别处补一补——这些感觉,是靠一次次比对、一次次被拒、一次次还价积累出来的。相亲角不保证成交,但它源源不断地校准着每个人心里那杆秤。父母把这杆秤带回家,用在真正的相亲桌上,用在跟媒人的讨价还价里。城市相亲角和农村堂屋之间隔着很远,可它们生产的是同一种东西:一份关于“我家孩子值多少、对方该出多少”的行情共识。彩礼要谈得拢,先得两边都认这份行情。
行情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实打实地约束着每一笔彩礼。一个父亲在饭桌上敢开口要多少,不是凭空喊的,是参照他听来、看来、被反复确认过的“别人家都给这个数”。相亲角、媒人的嘴、亲戚的议论、短视频里刷到的天价段子,一起把这个“别人家”的数字喂给他。等到真坐下来谈,双方其实都在拿这个共识当锚:高了对方不接,低了自己丢面子。定价场最要紧的产出,就是这条谁也没明说、却人人都在用的参照线。
进了村,给行情标价、促成交易的,是另一个角色:媒人。
农村的婚事很难绕过媒人。男女两家往往隔着村、隔着县,彼此不认识,谁家有适婚的孩子、条件如何、要价多少,这些信息散在各处,得有人去收集、去对接。职业媒人就是干这个的。据央广网和中新网2023年的调查,这些媒人多是当地没有固定工作的人,手里攥着几十甚至上百名适婚青年的资料——农历生日、身高、学历、职业、收入、住址,一个人就是一个小型的婚介数据库9。谁家儿子催得急、谁家女儿挑得狠、哪个村今年彩礼涨到了多少,媒人比谁都清楚。这份信息上的优势,是他能站到议价中间的本钱:两家都不掌握对方的底牌,只有他两头都熟。
关键在媒人怎么挣钱。他的酬劳,通常按这桩婚事最终谈成的彩礼来抽,一般一成,有时更多9。这个分成方式,把媒人和女方家的利益绑到了一起:彩礼越高,媒人拿得越多。于是他没有动力把价格往下压,反而有动力往上抬。同一份调查里,媒人会怂恿女方除了彩礼,再加上服装购置费、上车费、改口费,名目一层层添;谢媒礼也跟着水涨船高,出现过十六万八、十八万八的数目,有的新郎还得另备五千元谢媒费。连旧习俗都在跟着货币化:甘肃庆阳一带原本说定婚事要给媒人送双皮鞋,这些年皮鞋也换成了现金9。彩礼涨一截,媒人的抽成跟着涨一截,这桩亲事在他眼里,价钱越高越是好事。
华中师范大学的研究者在甘肃一个县做过案例分析,指出彩礼的形成嵌在熟人社会的道德和面子里:媒人不只是中介,他还掌握着“行情”的解释权——这家该要多少、那家给得起多少,很大程度上是媒人在两边传话时定下来的调子10。他既是信息的搬运工,又是价格的鼓动者。说媒说得好,是真能成全两个家庭;可一旦报酬跟着彩礼走,这个中间人就很难站在压价那一边。
媒人能把价抬到什么程度,2025年初辽宁的一纸判决给了个参照。
辽阳县人民法院审了一桩媒人费纠纷。一名媒人替人说成一门亲事,开口要七万多元的“媒人礼”。法院查明,当地媒人介绍一桩婚事,报酬通常在八千元以内;这名媒人借说媒之名收取畸高费用,超出合理标准的部分违背公序良俗,约定无效。最后判几名当事人返还七万元,只保留合理的劳务和交通、食宿、通讯开销11。一个本该几千元的活,敢开口要七万,可见在不少地方,媒人对价格的拿捏权已经膨胀到什么地步。
这种膨胀,在闪婚里尤其明显。农村大龄男青年娶妻难,时间又紧,催生出一种压缩到极致的流程。腾讯新闻报道过,有的闪婚从相亲到定亲付彩礼,最短只要三天:第一天见面,第二天筹办,第三天定亲、给钱,女方当即留在男方家当“准媳妇”12。南方都市报记录的鲁西南农村,媒婆趁春节年轻人集中返乡的窗口扎堆说媒,都说“相亲的女孩少”,一个女孩往往有好几家在抢13。
把时间压到三天,受损的是议价的一方。正常的婚事,两家可以慢慢谈、反复掂量、必要时谈崩了再换一家。闪婚没有这个余地:男方怕这个稀缺的对象转头被别人抢走,只能在媒人给出的价位上尽快点头。议价的时间越短,掌握信息和节奏的媒人说话就越算数。新华社早年的调查就点过,攀比性的彩礼之所以一路走高,面子竞争之外,媒人在中间的议价是一只重要的手14。人民日报社《民生周刊》也记录,部分农村彩礼起步就是几十万,性别失衡把中下层男性推进“婚不起”的境地,女方越稀缺,见面礼和彩礼被抬得越高15。
女方稀缺到这个份上,连地方政府都下场了。新京报报道,多地搞起“成一对奖1000元”之类的激励,组织相亲、帮农村大龄男青年脱单16。当撮合本身要靠财政补贴来推动,也就反过来印证了:在这些地方,能谈成一桩婚事的女方,确实是被争抢的稀缺资源。
到这里,一条线就接通了。性别比和人口外流先决定了哪个地方的适婚女性少;少,就被相亲市场反复标成“抢手”;抢手,再经过媒人之口,落成彩礼上的一个高数字;时间又被闪婚压得很短,男方来不及货比三家,只能照着媒人给的价点头。稀缺、行情、经纪人、时间压力,几样东西叠在一起,把一个本来模糊的“这边姑娘难找”,硬化成了具体到几十万的成交价。前面几章谈过的高彩礼地区,多半就是这几样东西叠得最齐的地方。
城里没有那么紧的时间压力,撮合就长成了一门正经生意:婚介机构。
相亲角是免费的,媒人收一成抽水,到了婚介机构,撮合被打包成明码标价的套餐来卖。深圳新闻网调查过线下婚介,收费从几千元到几十万元不等,标准不透明,退费尤其难17。这些机构里负责牵线的“红娘”,身份其实更接近销售。澎湃新闻的报道直言,世纪佳缘、百合佳缘这类老牌平台后来转向以销售业绩为核心,红娘的本职是把套餐卖出去、完成业绩,撮合成不成是另一回事18。
价格往上还有一大截空间。澎湃新闻披露过一桩上海的官司:一名浙江籍男士在一家高端婚介买服务,会费分三档,半年十万、年费十五万、最高一档的VIP标到八百万元。入会得先出示身份证明、单身证明,还要验资产;机构承诺团队定制,光是组建服务团队的“开团费”就要占年费的四分之一,此后按会费档次每月安排八到十人见面,VIP可以跨省、赴港,配五星酒店接待和私人征婚派对。结果他前后投入七百余万元,机构推荐了五十人,真正见上面的只有两个,其余多被指认是“托”。二审判机构返还四百万元19。这套定价跟相亲角的免费、媒人的一成抽水是两个世界,可内核没变:把一个人能见到什么样的对象、被推荐多少次,明码标进了不同价位的套餐里。在更隐秘的圈层里,北京一些高端相亲局设下资产、学历、职业门槛,一对一服务报价从数万到三十万元,打着“包成功”的旗号筛选客户20。
把这条链子拉直看:相亲角几乎免费,公开,谁都能挂伞;职业媒人收一成,半公开,靠的是熟人信用;婚介机构套餐数千到数十万,私密,按客户的钱包深浅定价;高端定制上探到几百万,把撮合彻底做成了奢侈品。越往私密、往高端走,价钱越贵,承诺越满,能不能兑现却越说不清。撮合服务本身,先于彩礼,成了一个有自己价目表的市场。
最私密的一头,是装在手机里的婚恋App。
它把相亲角搬进了屏幕。挂伞变成填资料,举牌变成刷卡,父母在场变成算法推荐。撮合的范围一下子从一座公园扩到全国,门槛低到下个软件就行。艾媒咨询的报告说,中国互联网婚恋交友的市场规模,从2014年的26.9亿元涨到2023年的93.8亿元,2023年首度突破百亿;用户里女性占六成多,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占三分之二,月收入五千到一万的是主力21。
App把人变成了流量。在相亲角,一个人是一把伞、一份简历;在App里,一个人是一份可以被匹配、被推送、被反复触达的资料。撮合的办法没变,还是把条件拆成字段、按字段配对,只是规模和速度被放大了许多倍。市场也随之分层:城市白领用世纪佳缘、珍爱网这类老平台,下沉市场则有专门做视频相亲的App,把红娘和男女三方拉进一个视频间里现场撮合。无论哪种形态,都嵌着收费的环节,从买会员、开套餐,到充值、刷礼物,撮合越做越像一条收费的流水线。
这条线上,平台挣钱的方式和媒人是一脉相承的。媒人按彩礼抽成,平台按充值和打赏分成;媒人怂恿女方加价,平台用算法和提示不断刺激用户继续付费。两者都把自己摆在“帮你成事”的位置上,可真正稳定流进口袋的,是过程里的每一笔花销,而不是最后那桩婚事成没成。当中间人的收入和成婚与否脱钩,他就没有那么在乎你到底有没有结成婚。
线上和线下的定价逻辑是接着的。相亲角先算出一个人值几分,媒人把分数换算成彩礼,App则把这套打分和收费做进了系统,让它跑得更快、铺得更广。稀缺被定价、定价被收费,这件事在屏幕上没有变,只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中间人,换成了一行行代码和一套套话术。
撮合一旦变成生意,生意就有它的灰色地带。这里只说已经被报道、被处罚、被判决的部分。
收费的婚介最常被投诉的,是诱导消费和退费难。2024年央视3·15晚会点过多家婚恋平台,说它们利用年龄和生育焦虑,诱导消费者购买动辄上万元的会员,“精准匹配”的承诺不兑现,合同里藏着限制条款,还有自动续费扣款22。早在2021年,江苏省消保委的调查就点名世纪佳缘、百合网、珍爱网,说它们退费规则不明、宣传承诺不兑现、会员信息审核形同虚设23。南方都市报报道过一个具体的人:花六万元买婚介服务,没成,要退款时只拿回不到四千元24。
这些投诉不是个别。江苏省消保委点名那几家平台时提到,黑猫投诉上世纪佳缘相关的投诉就有数千条,珍爱网、百合网也各自上千,主题大多绕着“诱导消费”“虚假宣传”打转,背后是一个单身人口数以亿计的庞大市场23。
虚假宣传也被反复处罚。新浪财经梳理,2025年里,世纪佳缘的关联公司两度因虚假宣传被罚,其中一次因“保证找到对象”的说法,两次各罚28万元25。婚姻这种事,本来谁也没法打包票,“保证找到对象”这句承诺一旦写进合同、印进广告,卖的就不再是撮合,而是焦虑——它先让你相信自己找不到,再把解药标个价卖给你。至于红娘怎么定价,澎湃新闻的记者卧底进世纪佳缘做过红娘,写下了里面的做法:红娘会“见人报价”,按客户的经济状况定套餐的价钱,有时还充当“托”去捞客26。这和农村媒人按彩礼抽成是一个道理——给你撮合的人,挣的是你这桩交易的钱,他报出的价,先照着你的支付能力来。
最极端的一头,撮合的壳被彻底拿来行骗。新华社2026年初通报过山东的一个案子:一批婚恋马甲App,从2023年下半年起运营两年,吸引了636万人次的男性用户注册,涉案金额约3.6亿元27。这类案子里,平台另一端往往根本没有真实的相亲对象,只有按剧本聊天、诱导充值的人。到这一步,撮合贵不贵已经不重要,因为另一端连真实的相亲对象都没有。把它放在这条链子的末端,是想说明一件事:当撮合彻底脱离成交、只剩收费这一个目的,它就从婚介滑向了诈骗。两者之间隔着的,就是“到底有没有真的在帮人成婚”这一条线。
把这条链子从头看一遍,本章开头那句话就有了具体的落点。
相亲是定价的场所。从公园的伞,到媒人的本子,到App的资料库,做的是同一件事:把一个人身上含混的“好不好”“配不配”,拆成户口、房子、学历、年龄、收入这些能排序、能比价的条件,再按条件算出他在市场里的位置。稀缺本来是个模糊的感觉,这地方女孩少、那种条件的人难找,撮合机制把它一项项算成了具体的分数和价位。
彩礼是成交的价格。定价场算出的位置,最终要落进一个数字里兑现。女方稀缺的地方,这份稀缺被相亲市场反复确认,再经由媒人之口,翻译成彩礼上的溢价:本地适婚女孩越少、被抢得越凶,要价就越硬。城市相亲角校准出的行情、农村堂屋里谈成的彩礼、App上充进去的钱,是同一套定价办法在不同场所的不同出口。
媒人是中间的经纪人。无论叫媒人、红娘还是算法,这个中间人都不白干,他的报酬往往跟着成交额走——抽一成的媒人、卖套餐的红娘、按充值抽水的平台,挣的都是这桩交易本身的钱。这就决定了他多半站在抬价这一边,很少站在压价那一边。一个靠成交额吃饭的中间人越能干,价格就越难往下走。
所以彩礼从来不是两个人关起门来定的数。它是一整套撮合运转出来的结果:定价场把稀缺拆成可比的条件,经纪人把条件鼓动成更高的价,成交价再以彩礼的形式压到男方一家头上。这笔价钱定下来之后,谁付、谁收、谁担风险,是这本书接着要追问的事。
《上海相亲角:十几项指标,一个不符合都可能被淘汰》,界面新闻,2017-08。链接 →
人民公园相亲角的社会学解读(“白发相亲”、首个相亲角2004年9月现于北京龙潭公园、成功配对率极低),中国社会学网(中国社会科学院),2013-02-05。链接 →
《我们去了相亲角6次,收集了874份征婚启事》,澎湃新闻·美数课,2018。链接 →
《上海人民公园相亲角:“婚姻市场”里的终极鄙视链》,三联生活周刊。链接 →
《“卧底”上海两大相亲角:列出十几条硬指标的父母们》,新浪新闻(转载深度报道),2017-08-12。链接 →
《这条中国式相亲鄙视链,扎心了》(“北京户口可轻度残疾”等流传口径),凤凰财经,2017-07-12。链接 →
《相亲鄙视链与歧视经济学》(相亲角“价目表”实为信息不对称下的统计性歧视与配对定价),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2017。链接 →
《“只要能约到一个就行”:相亲角老人苦心帮孩子降学历》,中国日报网,2019-01-20。链接 →
《“职业媒人”哄抬彩礼、为争面子相互攀比》(媒人按最终彩礼抽成10%甚至更多,怂恿加收上车费、改口费),央广网/中新网,2023-10-17。链接 →
《论农村彩礼形成机制中的道德嵌入性——基于甘肃L县的案例分析》,华中师范大学中国农村研究院。链接 →
韩平诉钱丽华等媒人费纠纷案(七万余元“媒人礼”超合理标准、违公序良俗、判返还7万元),辽阳县人民法院,2025-01-14。链接 →
《农村青年见面三天就给彩礼,女方留男方家里当“准媳妇”》,腾讯新闻,2024-08-01。链接 →
《鲁西南农村婚事:媒婆春节忙说媒,称相亲女孩少》,南方都市报/奥一网,2019-02-09。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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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黎川这件事说完整。
2023年7月,黎川县西城乡政府和县民政部门联合发布了一份倡导文明婚俗的通告,里面有一句话格外扎眼:婚嫁彩礼超过6万元的,可向有关部门举报。这个6万不是随手定的,它对应着黎川2022年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约1.88万元的3倍。把彩礼锁在收入的3倍以内,听起来像个有依据的标准。问题是,当地人结婚实际要的彩礼,多在10万到20多万之间,6万这条线远远低于市价。通告一出,质疑声很快盖过了支持声,有人问凭什么把人家两家自愿商定的数字定性成可举报的违规,也有女方家庭觉得这是单方面压低自己的筹码。发布之后不久,这份通告就被撤销了1。
一纸命令被自己想管的对象顶回来,是观察彩礼治理最好的入口。它逼着人去想几个层层叠套的问题:彩礼是不是一种可以由公权力定价的东西?如果不是,国家管它的合法依据在哪里?管得太松,天价彩礼压垮一批农村家庭;管得太硬,又像黎川这样越界到了私人的口袋里。这几十年里,立法者、法官和地方干部,其实一直在这条窄路上来回找平衡。
要看清这条路,得先回到最早的那条法律。
对彩礼的国家态度,从一开始就写在最高一级的法律里,而且态度相当鲜明。
1950年5月1日,新中国第一部《婚姻法》施行。这部只有8章27条的法律,把废除包办买卖婚姻当作头等大事,其中明确规定“禁止任何人借婚姻关系索取财物”2。在当时的语境里,这句话针对的是把女儿当财产卖、靠收聘财发财的旧习俗,它要解放的是被当作交易品的妇女。这是一句道德色彩很重的禁令,态度清楚,但并没有告诉法官:一桩具体的婚事黄了,已经付出去的彩礼到底退不退、退多少。
这句禁令此后一直没变。1980年《婚姻法》(1981年1月1日施行)第三条延续了“禁止借婚姻索取财物”的表述,2001年修正时仍保留同款3。到2021年1月1日《民法典》施行,这句话被原封不动地搬进婚姻家庭编,成为第1042条:“禁止包办、买卖婚姻和其他干涉婚姻自由的行为。禁止借婚姻索取财物。”按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的民法典释义,这里要区分两种情形——买卖婚姻,是第三人以获取财物为目的强迫他人结婚;借婚姻索取财物,是当事人之外以索取对方财物为目的缔结婚姻。两者都被禁止4。
值得留意的是这条禁令的边界。它禁的是“借婚姻索取财物”,不是“彩礼”本身。换句话说,按习俗给一笔彩礼并不当然违法,违法的是把婚姻当幌子去索财。这个区分听起来细,却是后面所有规则的地基:法律从未打算消灭彩礼这种风俗,它要拦住的是风俗被滥用成勒索的那一部分。一句七十多年不变的禁令立住了原则,可真正麻烦的活儿——一桩婚事散了,钱怎么算——它一直没接。这部分长期由更低一级的司法解释来扛,而那套旧规则,恰恰是问题最多的地方。
2024年以前,法官判彩礼纠纷,主要依据2004年施行的《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十条。
这一条给了三种该返还的情形:双方没办结婚登记的;办了登记但确实没有共同生活的;婚前给付导致给付人生活困难的。后两种还附了一个条件——必须以双方离婚为前提5。这套规则在它出台的年代是管用的,它至少给了“退”和“不退”一个大致的尺子。
但日子往前走,尺子就不够用了。两类越来越常见的情况,旧规则几乎没法套。
一类是“已登记加短暂共同生活”。两个人领了证,住了一两个月就闹掰了,彩礼给到了几十万。按旧规则,只要算“共同生活”过,离婚时一般就不退;可才一两个月就退场,几十万一分不退,给付方很难服气。另一类更尴尬:没领证,但已经实打实一起过了好几年,甚至生了孩子。旧规则里“未办登记”是个该退的情形,可两个人明明把日子过成了实质上的夫妻,还生育了,这时候要全额退彩礼,对女方又显失公平。
旧规则把“登记”看得过重,把“有没有真正一起过日子、有没有生育”这些更贴近生活实情的因素放得太轻。结果是同样性质的案子,各地法院判得参差不齐,有的全退,有的全不退,当事人和律师都摸不准。治理彩礼的工具走到这一步,光有一句禁令和一把粗尺子已经撑不住越来越复杂的纠纷。把尺子磨细,成了不得不做的事。
2024年2月1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彩礼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24〕1号)正式施行。这份文件2023年11月13日经审判委员会会议通过,全文只有七条,却是国家第一次为彩礼纠纷单独立的一套章程6。
七条里,第一、二条接着民法典定原则:以婚姻为目的、依习俗给付彩礼后产生的返还纠纷,适用本规定;以彩礼为名借婚姻索取财物的,对方要求返还应予支持。这两条没有新意,是把上位法的态度落到操作层面。真正的新东西在后面五条。
第三条先解决一个老被忽略的前提:什么算彩礼。实践里常有人把恋爱期间的每一笔转账都翻出来,要求一并退还。新规定要求综合给付的目的、当地习俗、给付的时间和方式、财物价值、给付和接收的人等因素来认定,并且明确划出三类不算彩礼的东西——一是在节日、生日这类有特殊纪念意义的时点给的价值不大的礼物礼金;二是为了表达或增进感情的日常消费性支出;三是其他价值不大的财物7。这一条等于给“彩礼”划了一圈边界,把恋人之间你来我往的小额心意挡在了返还范围之外,只有那种以缔结婚姻为目的、按习俗给付的大额财物,才进入退还的清算。
第四条改了打官司的人。过去彩礼纠纷只在男女双方之间打,可现实里彩礼常常是男方父母出的钱,收的也常是女方父母。新规定允许给付方父母作共同原告、接收方父母作共同被告6。这一改,让真正出钱和真正收钱的人都进了法庭,更贴近彩礼是“两个家庭之间转移”的实情。
而整套新规则的分量,几乎都压在第五条和第六条上。它们要回答的,正是旧规则答不好的那个问题:日子到底过没过,对返还意味着什么。
理解2024年司法解释,关键是抓住一个被推到正中央的变量:共同生活。
新规定把案件按两个维度切开。一个维度是有没有办结婚登记,另一个维度是有没有共同生活。两两组合,就成了四种情形,每一种对应不同的返还逻辑。
第五条管“已登记”这一边。双方办了结婚登记并且共同生活,离婚时一方要求返还彩礼的,法院一般不予支持。理由不难懂:证领了,日子也过了,婚姻这件事实质上发生过,彩礼作为缔结婚姻的对价已经实现了它的目的。但这一条留了个口子——共同生活时间较短,而彩礼数额又过高的,可以综合彩礼的实际使用情况、嫁妆等因素,酌情返还一部分6。这个口子,正是为了堵住前面说的“领证一两个月、几十万一分不退”的别扭。
第六条管“未登记”这一边,也是填补旧规则空白的一条。双方没办结婚登记但已经共同生活,一方要求返还彩礼的,法院要根据彩礼的实际使用及嫁妆情况,结合共同生活及孕育情况、双方过错等事实,确定到底退不退、退多少比例7。这一条不再用“登记了没有”一刀切,而是把一起生活了多久、有没有生育、谁有过错,一并放进天平。没领证但同居数年、生了孩子的,退还的比例就会大幅压低甚至不退;相识没几天就闪婚、根本没真正一起过的,哪怕领了证,也可能要全额退回。
把第五、六条并在一起看,旧规则里“登记”的独大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登记”和“共同生活”两个变量的交叉。有研究者评论,这套规则把共同生活抬成返还的核心变量,是这次修订最实质的创设,也有人担心它在效果上可能让“共同生活”重新接近过去“事实婚姻”的认定8。最高法民一庭负责人在答记者问时也强调,彩礼的认定要符合一般人的认知和当地习俗,不能把恋爱中的正常往来都算成彩礼9。
这里要把一件事说清楚:这套精细化的规则处理的是法律事实,是一桩具体婚事散了之后钱怎么清算的技术问题。它不评判彩礼这种风俗本身的好坏,也管不了天价彩礼为什么会形成。法律能做的,是在纠纷已经发生时给出一个尽量公平的算法。要看这个算法怎么落地,最好的材料是最高法陆续公布的典型案例。
司法解释是抽象的条文,典型案例则把“共同生活”这个变量演给人看。最高法分三批发布了涉彩礼纠纷的典型案例,每一批都对着当时最棘手的情形。
第一批在2023年12月公布,赶在司法解释正式施行之前,先给各地法院打个样。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刘某诉朱某案:男方在结婚当月转给女方80万元(附言写着“彩礼”),另给26万元购置“五金”,合计106万元;可婚姻只存续了大约3个月,两人长期异地,并没有稳定地共同生活过。法院最后酌定返还彩礼80万元10。同一批里另有一案,女方虽然办了登记,但同居3年多并生育了孩子,法院驳回了男方的返还请求11。一个返还大半,一个分文不退,差别就在“有没有把日子真正过起来”。
第二批在2025年2月公布,矛头对准闪婚、婚骗和婚介牟利。赵某诉孙某案查得很实:孙某登记后主要住在娘家,跟男方共同生活不足一个月,而经查,她在四年之内有过三段婚姻,分别收取彩礼8万元、8.6万元、18万元。法院认定这属于借婚姻索取财物,判决全额返还涉案的8.6万元12。这一批还把一家婚介公司告进来的案子收录其中——婚介以“包闪婚”名义收了17万元服务费,介绍认识后很快领证、一个多月就离婚且从未同住,法院判婚介退还15万元,只留下合理劳务费。借婚索财和婚介不当牟利,被一并装进了规制的范围。
第三批在2026年1月公布,把一些更细的边界问题摆上台面。赵某诉李某案里,男方以结婚为目的给了女方6.6万元礼金,还出了15万元购车款,两人办了婚礼却没登记;法院认定这笔大额购车款也具有彩礼性质,连同礼金一并清算,判决返还17万余元13。同一批里,恋爱期间累计转账31500元(含几笔520元的特殊数额)被认定为日常消费性支出,不属于彩礼,返还请求被驳回;而另一对相识3天就登记、10天后女方拒绝共同生活的,给付的20万元被判全额退回。最高法工作报告还提到一个走到刑事这一步的极端案例:马某组织多名女子“闪婚闪离”,骗了15个家庭200余万元,被判处有期徒刑12年14。
把三批案例连起来看,裁判的尺子是一致的:登记只是形式,真正决定彩礼归属的是共同生活的有无与长短、有没有生育、谁有过错,以及这笔钱是不是借着婚姻去索取的。司法这条线,已经从一句禁令走到了能对各种复杂情形分门别类的程度。
司法是国家治理彩礼的一条线,和它并排走的,还有政策这条线。两者的工具不同:法院处理的是已经打起来的官司,政策想做的是在纠纷发生之前就把风气往下压。
最高层级的政策信号,是中央一号文件。2019年,一号文件首次点名整治“天价彩礼”等不良社会风气。此后几乎年年提及——2021年要求加大对农村高价彩礼、人情攀比的治理力度,2022年部署高额彩礼、大操大办等移风易俗重点领域的专项治理,2023年强调村规民约约束和党员干部带头,2024年提“持续推进”综合治理,2025年要求发挥妇联、共青团作用并加强公益性婚恋服务15。到2026年2月发布的一号文件,又提出持续整治农村高额彩礼,并新增了一句“加强省际毗邻地区联动治理”,盯的是那种这个县限了高、新人就跑到邻省去办的漏洞16。有媒体统计,7年里一号文件6次点名高额彩礼,分量可见一斑。
政策从纸面落到村里,主要靠民政部牵头的婚俗改革实验区。从2021年起,民政部分两批确定了32个全国婚俗改革实验区,覆盖从沿海到西北的不同地区17。这些实验区的做法大同小异:把抵制高价彩礼、反对大操大办写进村规民约和居民公约,对彩礼标准、婚宴桌数、随礼数额作出约定;恢复或新建红白理事会、道德评议会,由村里有威望的人出面操办红白事,压住攀比的势头;同时配套婚姻辅导、集体颁证这类服务,给婚事提供一个不靠砸钱的体面替代。截至2023年11月,全国创建的各类实验单位已达1806家,形成了从国家到省、市、县逐级推动的格局18。
政策这条线的特点,是它基本不动用强制,靠的是倡导、激励和基层自治。它能不能管住彩礼,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村规民约有没有人真心执行、红白理事会有没有威信。一旦倡导往前再迈一步、变成带强制色彩的命令,争议就来了。地方“限高令”最常出事的地方,正在于此。
地方“限高令”是治理工具箱里最贴近地面、也最容易擦枪走火的一种。它直接给彩礼标一个上限数字,可这个数字一旦带上强制的味道,就踩到了私权的边上。
多数限高令走的是倡导路线,做得也比较稳。河北河间是常被提起的样本:当地把低彩礼标准定在6万元以内、“零彩礼”定在3千元上下(并非字面意义的一分不要,而是含首饰在内的极低数额),兴村乡大庄村更早在2018年就把彩礼不超3万、提倡零彩礼写进了《村规民约》。河间还给全市六百多个行政村都建起红白理事会,由村支书担任会长。这套办法配上对低彩礼、零彩礼家庭的奖励和星级文明户评选,几年下来据当地统计办成了不少低彩礼婚事19。它的关键在于,给的是一个倡导值,配的是软性激励,没有把高于这个数的婚事定成违规。
西北的甘肃,把倡导做成了更系统的省级行动。2025年,甘肃省委、省政府办公厅出台综合治理方案,要求以县为基本单元,由县级党委政府结合当地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和风俗,在2025年6月前制定出彩礼的倡导性标准20。各县据此给出了不同的数字:陇西县倡导彩礼总额不超5万元,并反对要车要房;永登县6万元以内;清水县纳入村规民约的标准为8万元以内;庆阳华池县则把2025年的倡导上限定在12万元,按当地城乡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约1.38万元的9倍计算,并规划2026年降到10万元、零花钱不超1万元,逐年往下压21。用收入的倍数来定标准,给倡导值找了一个看上去客观的锚,但它终究还是倡导,不是强制。
黎川的麻烦,恰恰出在它越过了倡导这条线。开头那纸“超6万可举报”的通告,把一个数字从倡导值变成了可以被检举的红线,等于让公权力去认定一桩自愿的婚事违规,这是限高令里争议最大的一类做法。它撞上的,是关于私权边界的根本质疑。有法学学者就此类干预公开表态:彩礼属于民间习俗和私人领域,行政机关并非可以随意伸手的地方,连用人单位以内部规定限制员工彩礼,都被批评为无权干涉员工工作时间外的私生活22。
但治理一方也有它的实证依据,而且不轻。在一些彩礼高企的地方,因婚返贫不是个别现象——有调查显示,江西某地至少六分之一的家庭因为娶亲而返贫,西北某贫困县半数婚龄家庭需要借贷才付得起彩礼,平均要背七年左右的债23。一边是压垮家庭的天价,一边是不容公权力随意定价的私域,限高令就卡在这两股力量中间。这也是为什么倡导加激励的河间、甘肃多能走下去,而强制式的黎川会被顶回来。
把这三条线收到一处,国家治理彩礼的姿态,这十来年发生了一次清楚的转向。
最早是一句笼统的禁止,1950年起就写在法律里,态度鲜明却管不了具体的钱怎么算。到2024年,司法解释把“是否共同生活”立为核心变量,三批典型案例把各种情形分门别类,治理高额彩礼连续3年(2024年至2026年)写进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措辞也从偏重财产,转向引导家庭伦理、平衡双方权益24。与司法并行的政策,从一号文件的连年点名到32个婚俗改革实验区,再到地方各式各样的限高令,铺出了一张从中央到村口的网。工具从“一禁了之”变得越来越精细,能区分领证没领证、过没过日子、有没有孩子、谁有过错。
这套精细化里也有清楚的分寸。法院能把一桩散了的婚事算清楚,却算不动彩礼为什么会涨到几十万;政策能压一压风气,却拗不过性别比和城乡差距这些更深的底子。倡导性的限高令多能落地,强制性的容易碰壁,差别就在它有没有越过私权那条线。有评论把这一轮司法治理的方向,概括为引导彩礼回归“礼”的本来面目——是表达心意的礼,而不是借婚姻索取的财25。
国家肯下这么大力气管彩礼,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彩礼早已不是两家人关起门来的私事。它牵动着一批娶不起媳妇的农村家庭,牵动着一些被当成筹码或被污名的女性,也牵动着因婚返贫的真实账单。法律、政策和地方命令能管的,是这笔钱在纠纷里怎么分、在风气上怎么降。可彩礼为什么会贵到需要国家出手,答案不在法条里,而在前面几章拆过的那台机器里——性别失衡、人口外流、女性稀缺被一层层定出价来。治理是这台机器吐出价格之后的应对,不是机器本身。
江西黎川“彩礼超6万元可举报”通告发布后不久被撤销(按2022年农村人均可支配收入约1.88万元的3倍设线,当地实际彩礼多在10万至20余万元)。澎湃新闻,2023年。链接 →
195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1950-05-01施行)规定“禁止任何人借婚姻关系索取财物”。民政部《〈婚姻法〉70年》,2020年。链接 →
1980年《婚姻法》(1981-01-01施行)第三条及2001年修正延续“禁止借婚姻索取财物”表述。中国社会科学院刘维芳相关研究,2014年。链接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二条“禁止借婚姻索取财物”及释义(区分买卖婚姻与借婚姻索财)。最高人民检察院转载民法典全文,2020年。链接 →
原《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十条三种返还情形(未登记/登记但确未共同生活/致生活困难),后两项以离婚为条件,2004年施行,现已失效。律所解读,2020年前后。链接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彩礼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24〕1号),2023-11-13通过、2024-02-01施行,共七条(含第四条父母可作共同原/被告、第五条已登记加共同生活一般不返但共同生活短且数额过高可酌返)。最高人民法院官网原文。链接 →
法释〔2024〕1号第三条彩礼范围与三类“不属于彩礼”(特殊纪念时点价值不大的礼物礼金/日常消费性支出/其他价值不大的财物)、第六条未登记但已共同生活按实际使用、嫁妆、孕育、过错确定返还比例。新华网官方解读,2024-01-19。链接 →
新规将“共同生活”立为返还核心变量,及有论者担忧其效果可能接近“事实婚姻”认定的评论。腾讯新闻/南方周末快评,2024-01-31。链接 →
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负责人就涉彩礼纠纷司法解释答记者问:彩礼认定应符合一般认知与当地习俗。腾讯新闻,2024-03-11。链接 →
第一批人民法院涉彩礼纠纷典型案例:刘某诉朱某案,登记当月给付106万元(80万元彩礼附言“彩礼”+26万元“五金”),存续约3个月、异地未稳定共同生活,酌定返还80万元。最高人民法院,2023-12-12。链接 →
第一批典型案例之张某诉赵某案:同居3年多并生育子女,驳回返还请求;同批新华网报道。新华网,2023-12-11。链接 →
第二批涉彩礼纠纷典型案例:赵某诉孙某案,登记后主要住娘家、共同生活不足1个月,四年内三段婚姻分收彩礼8万/8.6万/18万元,认定借婚姻索取财物,判返还全部8.6万元;并含婚介公司退还15万元服务费案。最高人民法院,2025-02-28。链接 →
第三批涉彩礼纠纷典型案例:赵某诉李某案,礼金6.6万元+购车款15万元被认定具彩礼性质、未登记,判返还17万余元;另含日常消费转账不属彩礼、共同生活4年育女不返、相识3天登记10天拒共同生活全额返还等案。最高人民法院,2026-01-09。链接 →
治理高额彩礼连续写入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并载马某组织“闪婚闪离”骗15个家庭200余万元、判有期徒刑12年案。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2026年。链接 →
中央一号文件历年点名“高额彩礼”:2019首提整治、2021—2025连年部署综合治理与移风易俗。农业农村部官方解读,2025-02-25。链接 →
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持续整治农村高额彩礼,新增“加强省际毗邻地区联动治理”,引导正确婚育观。新华网,2026-02-03。链接 →
民政部分两批确定32个全国婚俗改革实验区,把抵制高价彩礼纳入村规民约、发挥红白理事会与道德评议会作用、配套婚姻辅导与集体颁证。新华网,2024-05-06。链接 →
截至2023年11月全国创建各类婚俗改革实验单位1806家,形成国家—省—市—县层层推动格局。民政部相关数据披露,2024-10。链接 →
河北河间婚俗改革试点:低彩礼≤6万元、零彩礼≤3千元,大庄村2018年起将彩礼写入村规民约不超3万、提倡零彩礼,六百多个行政村全建红白理事会,配奖励与星级文明户评选。中新网,2024-05-12。链接 →
甘肃省委、省政府办公厅2025年综合治理方案:以县为基本单元、按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结合风俗,于2025年6月前制定彩礼倡导性标准;永登≤6万、清水≤8万等。中新网,2025-05-27。链接 →
甘肃各县倡导上限:陇西总额≤5万、华池2025≤12万(按人均可支配收入约1.38万元的9倍)逐年降至2026≤10万、零花钱≤1万等。中国甘肃网刊省级《方案》,2025-05。链接 →
关于行政或单位限制彩礼的私权边界争议:中国政法大学学者指用人单位无权干涉劳动者工作时间外私人生活、非公权力机关。光明网,2024-04-27。链接 →
“因婚返贫”实证背景:江西某地至少六分之一家庭因婚返贫,西北某贫困县半数婚龄家庭需借贷付彩礼、平均负债约七年。腾讯新闻引相关调查,2025-03-09。链接 →
治理高额彩礼连续3年(2024—2026)写入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措辞从财产优先转向家庭伦理引导与权益平衡。最高人民法院,2026年。链接 →
评论:司法指引彩礼回归“礼”之本质。中国新闻网/新华网,2026-01-19。链接 →
先看两桩判得相反的官司。
第一桩,男方郑某和女方吴某相识三天就去登记结了婚,十天之后女方拒绝共同生活。男方把彩礼要了回来,法院判全额返还二十万元。第二桩,男方王某和女方孙某没有领证,但在一起生活了四年,还生了一个孩子,后来散了,男方同样起诉要返还二十万彩礼,法院驳回,一分不退1。
同样是二十万,同样是“婚没成”,一桩全退,一桩全不退。分界线在哪?在两个人有没有真正一起过日子,在有没有孩子。这条线不是某个法官临时画的,它写在2024年2月起施行的一份司法解释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彩礼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把“共同生活”和“是否孕育”定为彩礼要不要返还、返还多少的核心变量2。
这两桩官司,是国家治理彩礼这件事走到今天的一个切面。它说明治理已经很细:细到能区分三天的婚姻和四年的同居,细到要把一笔钱拆开问“这到底算不算彩礼”。但它也藏着这一章要追的那个问题——当法律精确到这个程度,它处理的究竟是什么?是一笔钱的归属,还是两个人四年的人生?退钱的那一刻,退的是男方的损失,还是女方的青春?
把这个问题先放在这里。先看治理这台机器,到今天为止,已经造出了哪些工具。
治理彩礼,国家手里其实有一整套工具,而且这套工具在过去七年里越磨越细。
最根上的一条,是1950年就立下、一路写到今天《民法典》里的那句话:禁止借婚姻索取财物。《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二条把它和禁止包办、买卖婚姻并列,作为婚姻家庭的禁止性规定3。注意它的措辞——禁的是“借婚姻索取财物”,不是彩礼本身。彩礼作为习俗一直是合法的,违法的是把婚姻当作索财的由头。这条界线七十多年没变,难的从来是怎么把它落到一桩桩具体的婚事上。
落地的工具,大体是三层。
最软的一层是倡导。2019年起,中央一号文件几乎年年点名“高额彩礼”,要求治理、移风易俗;有媒体统计,七年里六次写进一号文件4。到2026年的一号文件,措辞又往前走了一步,提出对省际毗邻地区搞协同治理——因为彩礼是按婚姻圈走的,一个县压下去,邻县不压,新娘和钱就往邻县流5。
中间一层是基层规约和示范。民政部从2020年起分两批确定了32个全国婚俗改革实验区,把抵制高额彩礼、大操大办写进村规民约和居民公约,对彩礼标准、婚宴规模、随礼数额都作出规定,靠红白理事会、道德评议会去落实6。在这层上,各地搞出了名目繁多的彩礼“限高令”:甘肃一些县把倡导上限定在五万、六万、八万元不等,有的县干脆按当地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九倍来设一个参照线7;河北、河南也都有自己的低彩礼、零彩礼标准8。要留意的是,这一层绝大多数是倡导性的、写在村规民约里的软约束,不是强制法令。
最硬的一层是司法。2024年那份涉彩礼纠纷司法解释,是这套工具里最精细的一件。它做了几件过去做不到的事:把给付方和接收方的父母都拉进诉讼,因为彩礼很多时候是父母给、父母收的;它列出哪些东西不算彩礼——生日、节日的礼物礼金,恋爱期间一起花掉的日常开销,价值不大的小物件,都排除在外;它给“已登记并共同生活”“未登记但共同生活”分别定了返还规则,把过去各地判得乱七八糟的空白填上了9。配合这份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在2023年底到2026年初连发三批典型案例,专门去规制“闪婚”“闪离”和借婚索财10。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的负责人对此的说法是,彩礼的认定要符合“一般认知”——也就是普通人觉得这到底算不算彩礼11。
把这三层叠起来看,治理是认真的,也是有成果的。
成果里被引用得最多的样本,是河北河间。
从2019年到2024年,河间办了四千多对婚事,其中189对“零彩礼”、2783对低彩礼,按当地的算法,每桩婚事平均省下约十万元,五年累计为老百姓省了大约3.5亿元;全县六百多个行政村都建起了红白理事会12。3.5亿是个很实在的数字,它落在一个个具体家庭的账上,意味着许多本来要为娶媳妇举债的人家,没有举债。
河间的做法里有一点值得专门说:它靠奖,不靠罚。低彩礼的家庭给奖励,评星级文明户,把面子这件事反过来用——过去攀比的是谁家彩礼高,现在树立的是谁家彩礼低也光荣。有评论把这条经验概括为“温和激励”,并提醒移风易俗这种事不宜搞一刀切13。
所以,治理能做到的事,到这里可以说清楚了:它能把名义数字压下去。一纸村规民约、一笔奖励、一场表彰,确实能让账面上的彩礼从十几万降到几万,能让一部分人家少背一笔债。这是真的成效,不该轻描淡写。
但接下来的问题是:压住名义数字,等不等于解决了彩礼?
不等于。因为名义数字底下,压着的是一件治理碰不到的事——稀缺。
彩礼为什么高?前面几章已经把这条线拉过:在性别比偏高、年轻女性又大量外流的农村,能在本地结婚的女性就是比想结婚的男性少。少,就贵。这是供求两个字写出来的价钱。经济学者魏尚进和张晓波早就指出过,性别比一上升,有儿子的家庭就会拼命攒钱、抬高自己在婚姻市场上的相对吸引力,这种竞争性的储蓄甚至能解释1990年到2007年间中国家庭储蓄率上升的相当一部分14。彩礼是这场竞争结算出来的价格。
价格能被行政命令摁住吗?短期内能,但水会从别的地方漏出来。
一个常见的漏法是私下加价。村规民约说彩礼不超过六万,那就明面上写六万,桌底下再补一笔;或者把超出的部分换个名目,叫“改口费”“三金”“买车钱”。另一个漏法是用嫁妆对冲——彩礼降下来了,女方家可以要求男方多出婚房、多买车,总成本未必真降。还有最直接的一招:人往限制松的地方走。这边县压得紧,新娘就嫁到邻县去,这也正是2026年一号文件要搞“省际毗邻协同”的由来。
更尖锐的争议在于:行政力量到底有没有权力管这件事。2024年,有企业出台内部规定,要求员工彩礼不超过十万元,否则处理。中国政法大学的娄宇教授对此的批评很直接——用人单位不是公权力机关,无权干涉劳动者工作时间之外的私人生活15。这个批评背后是一条更普遍的法理顾虑:彩礼属于习俗、属于私域,强制性的“限高”容易越过公权力的边界,侵犯私人自治,还会逼出前面说的那些规避动作。
江西黎川提供了一个现成的例子。当地曾发过一道通告,说彩礼超过六万元可以举报。可当地彩礼普遍就在六万以上,这道令一出,争议太大,很快被撤销16。一道想压价的命令,撞在真实的价格上,碎了。
这就是治理的第一重边界:它能改写名义,改写不了稀缺。只要那个地方的女性仍然稀缺,价格的水就会绕过堤坝,从别处流出来。很多人因此主张“堵不如疏”——真正治本的,是城乡发展、是性别结构、是女性的保障,而不是一道又一道限高令。这个判断我同意,但它把问题推到了一个更难的地方,后面再说。
不过,要是因为治不了根就说治理没必要,那也不对。因为彩礼压在普通人身上的,是实打实的债。
南京农业大学学报上一篇研究把这种现象命名为“因婚致贫”:高额彩礼,加上婚房、婚车,叠在一起,常常是“一人结婚、全家举债”。这篇研究记录的情形里,江西某地至少六分之一的家庭因为给孩子办婚事而返贫;西北一个贫困县,半数到了婚龄的家庭需要借贷才付得起彩礼,平均要背七年左右的债才还得清17。七年,是一个人从二十多岁还到三十出头,是一个家庭最该往上走的那段被一桩婚事拖住的时间。
新华社记者2024年走访十几个省的农村时,武汉大学一个研究中心给出的测算是,2021年全国农村彩礼均值大约十四万元,而且连涨了十多年18。十四万均值落在那些人均年收入只有一两万元的县里,意味着一桩婚事要花掉一个家庭十年八年的全部结余。这还只是均值,攀比一旦起来,落到某一户头上的数字会比均值高出许多,而越是付不起的人家,往往越不敢在彩礼上落了下风。
所以治理是有正当性的。当一项习俗已经把六分之一的家庭推回贫困线以下,国家很难袖手说“这是私事”。河间省下的那3.5亿,正是冲着这种债去的。治理彩礼,本质上是在替那些最付不起的人家,挡住一笔他们扛不动的支出。
可是,正当性解决不了限度。能挡住债,挡不住债背后的稀缺。于是治理越往前走,就越会撞上三个它解不开、却又绕不过去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藏在那两桩判得相反的官司里:彩礼返还,对女性到底意味着什么?
2024年那份司法解释,把“共同生活”和“是否孕育”立成了返还的核心变量。这在法理上是个进步——它不再机械地看有没有领证,而是去看两个人有没有真正一起过日子,比过去那套“要么登记要么没登记”的旧规则贴近生活得多。
但把它放到性别的角度看一遍,会浮出一层不安。
“共同生活”和“生育”这两个变量,在现实里往往是由女性的身体和时间来承担的。同居的那段日子,谁在操持家务、谁中断了工作、谁怀孕生育、谁的身体留下了痕迹——这些大多落在女方身上。可是在返还规则里,它们被当成“是否返还、返还多少”的折扣项来计算:共同生活时间短,就多退一点;生育了,就少退或不退。这意味着,一个已经付出了家务、付出了生育的女性,她的付出是被看见的,但被看见的方式,是作为男方退钱时的一个扣减因子。钱算在谁头上?这套规则真正分配的,是彩礼这笔钱在父母与新人之间、在男方与女方之间的归属,而女性在其中的劳动与生育,被折算成了金额上的加减。
这里必须说得很谨慎。返还规则填补的空白是真的,它防止了一部分借婚索财、防止了“闪婚闪离骗一笔彩礼就走”的算计,这些被骗的一方里也有男性。把“共同生活”纳入考量,方向上是为了贴近公平。问题不在规则本身有什么恶意,而在于:当一个女性同居数年、生育之后关系破裂,如果彩礼当初进了她父母的口袋而她本人并未受益,那么一纸返还判决,可能要她或她的家庭吐出一笔她从未真正拥有过的钱,同时她付出的那几年却无从计价。这是一个需要用性别视角专门去看、目前还远没有被充分讨论的问题。这一章只能把它标出来,标成一个悬着的问号,而不能假装它已经有答案。
我也要提醒自己别走到另一个极端。低彩礼不等于女性地位低,高彩礼也不等于女性获益——一笔很高的彩礼如果整笔进了女方父母的腰包,新娘本人可能一分钱好处没有,甚至从此被婆家视作“买来的”;一笔很低的彩礼如果伴随的是把女儿当独立的人来嫁,反而可能是她处境更好的标志。钱的多少,和女性的处境,中间隔着一个“钱到底归谁”的问题。返还的规则要真正公平,迟早要回答这个被它绕开的问题。
第二个问题,在治理的边缘地带:彩礼、索财与犯罪之间那条线,画在哪里?
法律上这条线是清楚的。有真实结婚意愿、只是借机多要财物,属于民事纠纷,处理方式是返还。可如果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结婚,编造身份和感情,骗对方交出钱财,得手后就推托、消失,那就越过了民事,落进了诈骗罪。
判决里能看到这条线两边的样子。陕西定边法院审过一桩案子:一名已婚女子在2021年到2023年间,经媒人介绍先后跟四名男子订婚、索要财物共一百五十多万元,最后被以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责令退赔一百三十多万元19。最高人民法院的一个指导性案例(黄彩梅案)也确立过同样的原则:以索取彩礼为目的、自始无结婚真意的骗财,构成诈骗罪20。一边是退钱,一边是坐牢,分界就在“有没有真的想结这个婚”。
这条线再往外,是更黑的地带。一些短视频里兜售的“越南新娘”“缅甸新娘”,报价十几万一条龙,相亲期还要先收几万元生活费。要说清楚的是,这类跨境婚介在中国和相关国家都是非法的,其性质很多时候是拐卖或诈骗,当事人可能要承担刑事责任21。这里只把它作为一条边界线索点到——它标出了婚姻市场最底部那群最付不起、又最想结婚的农村男性,会被什么样的东西收割。再往里的细节,这一章不展开,也不该展开。
把这条线拎出来,是因为它暴露了治理的又一重限度。司法可以惩罚骗婚,可以判退赃,可以一年比一年判得细。但它处理的永远是已经发生的个案,是稀缺这台机器运转时甩出来的极端值。一个十一年刑期,挡不住下一个被高彩礼逼到走投无路、又被骗子盯上的人。法律能划清罪与非罪,划不掉催生这些案件的那个供求关系。
第三个问题,是整张图最大的那个变量:这个市场本身,正在收缩,而且在剧烈波动。
看一组登记数据。2024年,全国结婚登记610.6万对,是1980年以来的最低值,比上一年掉了两成多22。可仅仅一年之后,2025年的登记数又回升到约676万对,是近十年里第一次年度回升23。一年跌到谷底,一年又弹起来——这条曲线本身就在告诉我们,婚姻市场没在平稳地萎缩,它在大幅地晃。
晃的背后,是几股力量搅在一起,方向还不一致。
一股是初婚在推迟。2020年全国平均初婚年龄已经到28.67岁,比十年前推后了将近四岁24。结婚的人越来越晚,有些晃动只是结婚时点在年份之间挪动,比如某一年生肖不吉、某一年政策调整,都会让登记数在相邻年份之间一上一下。这种波动是时点的搬家,不是总量的真变。
另一股是更顽固的存量:性别结构的失衡。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显示,全国总人口性别比是105.07,男性比女性多约3490万25。这是总量口径。换到婚姻更相关的口径,20到40岁这段适婚人群里,男性比女性多出约1752万26。这两个数字不能混用——3490万是全体人口的男性盈余,1752万才是压在婚姻市场上的那部分。即便如此,1752万也是一个不会因为登记数回升就消失的存量。
而且这个存量的分布,不是均匀的。社会学研究早就发现,农村女性倾向于“向上婚配”——往更富、更成熟、户口更好的方向嫁,于是被挤出婚姻市场的,集中在社会经济地位最低、地理位置最偏远的农村男性身上27。登记数年度回升的那几十万对里,大概率没有他们。市场总量在波动,但谁被留在市场之外,是相当稳定的。
把波动和存量分开看,对治理是个提醒。结婚数一年回升十个百分点,很容易被读成“形势变好了”,进而让人觉得高彩礼的压力自己会缓解。可回升的那部分,多半来自城市里晚婚的人补办了婚事、来自相邻年份之间结婚时点的腾挪,跟最底层那批连媒人都不愿意搭理的农村男性关系不大。换句话说,市场的脸色在变,市场的骨架没变。彩礼这个价格盯住的是骨架——是性别结构、是城乡之间谁吸走了谁的女儿——而不是当年的登记数好不好看。一项只盯着名义数字、又被年度波动牵着走的治理,很容易在数字回暖的年份松劲,在数字难看的年份加码,始终对不准那个真正不动的东西。
所以,这第三个问题,把前两个问题包在了里面。返还规则怎么对女性更公平,骗婚的线怎么划得更清,都是在这台收缩又波动的机器内部做的修补。机器本身——那个适婚男性多出一千多万、年轻女性持续向城市和发达地区集中的结构——治理的工具几乎够不着。
写到这里,该收一个尾,可我手里没有能收紧的那根线。
学者蔡心怡在一次访谈里谈到彩礼时,给出的判断和这一章一路走下来撞上的边界是一致的:彩礼真正的治本之策,不在限高令,而在城乡之间的发展差距、在性别结构的失衡、在女性保障的薄弱28。把这句话翻译成大白话:只要农村还留不住年轻女性,只要男孩还比女孩多出一千多万,只要一个女儿的价值在很多人家里仍要靠彩礼来标价——那么压住一个数字,就会冒出另一个名目;撤掉一道通告,价格就从邻县流回来。
治理彩礼连续三年写进了最高人民法院的工作报告29。这是国家把它当回事的证明,也是它没那么容易被解决的证明——真能一纸文件办成的事,不需要年年写。
作为编辑,我得承认,写这本书写到最后一章,我本来是想给读者一个出口的。一本书谈了十一章的彩礼、稀缺、债和被挤出婚姻的人,按写作的本能,结尾该有一句让人松一口气的话。但我没找到那句话,因为现实没有提供。我能确认的,只是几个不该再被含糊带过的问题:
那笔在父母与新人之间流转的彩礼,到底归谁,谁在为它承担风险?当法律用“共同生活”和“生育”来计算返还,一个女性付出的那几年,凭什么只能被折算成男方退钱时的一个扣减项?一个适婚男性多出一千多万、又在城乡之间不断流动的婚姻市场,凭什么指望靠倡导和限高去抚平?
这些问题,这本书提出来了,没有回答完。也许它们本来就不是一本书能回答完的。彩礼能不能被治理,到今天为止,最诚实的答案是:它的名义数字能,它背后的那件事,还不能。
至于那件事什么时候能——那要等的,已经不是一份更好的司法解释,而是一个不再需要用彩礼来给女儿标价的社会。它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这本书不知道。
最高人民法院第三批涉彩礼纠纷典型案例,含“郑某诉吴某”(相识3天登记、10天后拒绝共同生活,判返还20万)与“王某诉孙某”(未登记但共同生活4年并生育,不予返还20万)等5案。最高人民法院,2026-01-09。链接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彩礼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24〕1号),2024-02-01施行,以“共同生活”“孕育”为返还核心变量。最高人民法院。链接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二条,禁止包办、买卖婚姻和借婚姻索取财物。最高人民检察院转载民法典全文,2021-01-01施行。链接 →
中央一号文件七年六次点名“高额彩礼”。腾讯新闻/媒体梳理,2025-03-01。链接 →
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持续整治农村高额彩礼,加强省际毗邻地区协同治理”。新华网,2026-02-03。链接 →
民政部分两批确定32个全国婚俗改革实验区,将抵制高额彩礼纳入村规民约/居民公约。新华网,2024-05-06。链接 →
甘肃多地彩礼“限高”标准(永登6万、清水8万、安定5万等),部分县按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9倍设倡导上限。新浪财经,2025-07-12。链接 →
甘肃多地彩礼上限5万/8万等倡导性标准。中国新闻网,2025-05-27。链接 →
2024司法解释将“共同生活”作为返还核心变量、突破诉讼主体、界定彩礼范围之评述。腾讯新闻转南方周末快评,2024-01-31。链接 →
最高人民法院第二批涉彩礼纠纷典型案例(规制“闪婚”“婚骗”),2025-02-28。链接 →
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负责人陈宜芳答记者问:彩礼认定应符合“一般认知”,开展巡回审判治理高额彩礼。腾讯新闻,2024-03-11。链接 →
河北河间2019年以来189对“零彩礼”、2783对低彩礼,五年累计省约3.5亿元,615个行政村建立红白理事会。中国新闻网,2024-05-12。链接 →
移风易俗宜“温和激励”、不搞一刀切的评论。新京报快评。链接 →
Shang-Jin Wei & Xiaobo Zhang, “The Competitive Saving Motive,”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19(3), 2011,竞争性储蓄可解释1990–2007年中国家庭储蓄率上升约一半。链接 →
企业规定彩礼不超10万引争议,中国政法大学娄宇教授批用人单位非公权力机关、无权干涉劳动者私人生活。光明网,2024-04-27。链接 →
江西黎川“彩礼超6万元可举报”通告因争议被撤销。澎湃新闻。链接 →
《因婚致贫:理解农村贫困的一个视角》,《南京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江西某地至少1/6家庭因婚返贫,西北某贫困县半数婚龄家庭借贷付彩礼、平均负债约7年。链接 →
武汉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测算2021年全国农村彩礼均值约14万元,逾十年连涨。新华网·半月谈《部分农村婚姻失衡调查》,2024-05-09。链接 →
陕西定边法院:任某某2021–2023年经媒人介绍与4名男子订婚索财共150多万元,以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11年、并处罚金、退赔130.6万余元。澎湃新闻。链接 →
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案例(黄彩梅案):以索取彩礼为目的、自始无结婚真意的骗财构成诈骗罪。山东烟台中院发布。链接 →
跨境婚介产业链调查:此类婚介在中越等国均属非法,性质多为拐卖或诈骗,当事人可能承担刑事责任。新京报,2024。链接 →
2024年全国结婚登记610.6万对,同比下降约20.5%,为1980年以来最低。央视网/民政部,2025-02-10。链接 →
民政部2026-02-11发布:2025年全国结婚登记676.3万对,同比增10.76%,近十年首次年度回升。新浪新闻(待核民政部原表)。链接 →
2020年全国平均初婚年龄28.67岁(男29.38/女27.95),较2010年推迟3.78岁。新华网引《中国人口普查年鉴-2020》,2022-06-24。链接 →
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总人口性别比105.07,男性比女性多约3490万(总量口径)。国家统计局,2021。链接 →
七普口径20–40岁适婚男性比女性多约1752万人,与“3000万光棍”口径不同。界面新闻引统计局回应。链接 →
“Understanding Hypergamous Marriages of Chinese Rural Women,” Population Research and Policy Review, 2016:农村女性向上婚配把社会经济地位低、边远农村男性挤出婚姻市场。链接 →
Shirley Xinyi Cai, “The Paradox of Bride Price in Contemporary China: A Q&A,” ChinaFile:治本在城乡发展、性别结构与女性保障。链接 →
治理高额彩礼连续三年(2024–2026)写入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光明网,2026-03-09。链接 →
这本书没有做田野。
我没有蹲过相亲角,没有跟车去过一场北方农村的相亲,也没有坐在莆田的订婚宴上数过桌上摆了几沓现金。书里所有的事实,来自公开可查的材料:人口普查公报、民政部的统计、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和典型案例、中央一号文件、新华社和澎湃这些媒体的深度报道、中外学者的论文和专著,以及古籍原文。每一个数字、每一处引用,我都尽量追到它最初的出处,并在每一章末尾列了出来。读者可以顺着那些链接,自己去核。
之所以郑重交代这一点,是因为彩礼这个题目,特别容易被两类材料带偏。
一类是网络问卷。流传最广的几张“各省彩礼地图”,几乎都来自平台自己发起的问卷。这种数据不是没用,但它是自选样本——愿意点进来回答彩礼问题的人,本身就不是从全国随机抽出来的。把它当成全国实况,就会得出“江西第一”或“浙江第一”这类彼此打架的结论。书里凡是用到这类数据,我都标了它的口径,没有拿它当板上钉钉的事实。
另一类是田野观察的二手转述。农村婚事里最生动的细节——议价时怎么拉锯、彩礼到手后怎么分、私下怎么加价规避限高——往往只有亲历者才说得清。这些恰恰是公开材料最薄弱的地方。遇到这种判断,我宁可把话说轻:用“据报道”“有研究认为”“目前仅见于二手转述”,并标明证据等级,也不把一个无法核实的细节写成确凿的事实。
所以这本书有它清楚的边界。它能告诉你彩礼的结构——为什么高、为什么低、钱往哪流、谁在承担风险、国家怎么管;它讲不好的,是结构里那些具体的人在某个具体夜晚的真实心境。前者靠桌面研究能做到研究者级别的扎实,后者需要另一种工作。哪些判断需要田野才能从“大概如此”坐实到“确实如此”,我专门整理在了书末的附录里,留给愿意走那一步的人。
写作过程中,有几处我改了又改。
一处是“江西”。把一个省份和“天价彩礼”焊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地域标签。我希望这本书是在拆这个标签,而不是给它再钉一颗钉子。所以写江西那两章时,我反复提醒自己:江西不是异类,它只是把一套到处都有的机制运转到了比较极端的样子。换一个性别比同样失衡、女性同样外流的地方,结果不会差太多。
另一处是性别。彩礼是一个太容易被简化的性别话题。说它高,像是在说女性贪财;说限高好,又可能忽略了一个已经付出生育和家务的女性,在彩礼返还时会不会吃亏。我尽量克制,不替任何一方下结论,而是把一个关键的事实摆出来反复用:同样一笔彩礼,归女方父母还是归新娘,含义完全不同。很多争论之所以各说各话,是因为没分清这一点。
还有一处,是结尾。我原本想给第十一章一个温暖的收束——治理在改善,市场在回暖,一切都会好起来。最后没有那样写。因为材料没有提供那样的结论:彩礼背后的稀缺是几十年人口结构累积下来的存量,不会因为一纸限高令就消失;结婚登记数在2024年跌到1980年以来的最低,2025年又回升了一些1,这条曲线往哪里去,现在没人敢说。一本诚实的书,应该停在它知道的地方,而不是它希望的地方。
如果这本书有一点用,我希望是这一点:下次再看到一张“彩礼地图”、一条“天价彩礼”的热搜,你会多问一句——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钱最后流到了谁手里。把这一句问出来,很多看起来理所当然的愤怒,就会变成可以讨论的问题。
下面这些判断,目前靠公开材料只能给到中等证据,要再硬,需要田野。
不点名具体个人,按角色描述。
公开材料里能看到这些词,但看不懂它们的真实分量,需要语境才能解码。
这本书能做的,是把彩礼还原成一套可观察的结构:它的历史怎么变、区域为什么分化、市场怎么定价、国家怎么治理。这些用公开资料可以做到研究者级别的扎实。
这本书做不到的,是进入那套结构里每一个具体的人。一桩婚事在议价那个夜晚的拉锯,一个母亲把彩礼转给女儿时没说出口的盘算,一个大龄男青年在又一次相亲失败后的沉默——这些是结构落到个体身上的温度,公开材料给不了,也不应该假装给得了。书里凡是触到这一层的地方,我都用了更轻的措辞,并把它们汇总在了上面。
还有一条边界是主动划下的。涉及买卖婚姻、跨境婚介、骗婚这些游走在犯罪边缘的内容,本书只采用了已经判决或经权威媒体核实的案例,没有展开任何操作细节1。把这类灰色地带写得太具体,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可能变成一种意外的指引。研究的诚实,有时恰恰体现在不写什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