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指数基金如何买下市场,又成为几乎所有大公司的投票人
2026
先说一个数字。
到二〇二六年春天,全世界规模最大的三家资产管理公司——先锋、贝莱德、道富——加在一起,管着大约三十万亿美元的钱。这个数字大到失去了意义,所以换一个说法:在标普五百指数里的那些美国大公司中,差不多每九家就有八家,它们最大的单一股东,是这三家里的某一家,或者干脆是它们仨。
再说一件听上去毫不相干的事。
过去几十年里,无数受过最好训练、拿着最高薪水、配着最贵设备的基金经理,日复一日地研究公司、挑选股票、买进卖出,试图跑赢市场。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失败了。不是输给了另一批更聪明的人,而是输给了一种几乎不动脑子的办法:把市场上所有股票按比例买下来,然后什么都不做。时间拉得越长,输得越彻底。拉到二十年,主动选股的基金里有九成以上跑输了它们本该跑赢的那个指数。
这两件事,平时是分开讲的。
财经媒体讲第一件事的时候,标题往往是“指数基金的胜利”,配的是杰克·博格尔——先锋的创始人、指数基金之父——慈祥的笑脸,结论是普通人终于有了一件对抗华尔街的武器。讲第二件事的时候,标题就变成了“谁在统治美国公司”,配的是拉里·芬克——贝莱德的掌门人——在达沃斯论坛上的侧影,结论是三家公司攥住了所有大企业的命脉,没人选他们,他们却成了所有人的主人。
一个是温情的草根逆袭,一个是冷峻的权力寓言。听起来像是两本书。
可它们是同一件事。
让那套笨办法能赢的东西,和让这三家公司变得如此庞大的东西,是同一个。指数投资的全部逻辑,可以压缩成一条指令:买下整个市场,长期持有,把成本压到接近于零。这条指令的前半句——“买下整个市场”——意味着你必须持有每一家公司,好的坏的都要,不做选择。正是这种不做选择,让它在长跑里打败了所有做选择的人;也正是这种不做选择,让执行这条指令的三家机构,机械地、无可避免地,变成了几乎每一家公司的大股东。
效率上的胜利和权力上的集中,不是两个故事。它们是同一台机器的两端。你没法只要前一端而不要后一端,就像你没法只留下硬币的正面。
这本书要讲的,就是这台机器:它从哪来,为什么这么有效,它“买什么”到底由谁决定,它手里那份越攒越大的权力又是怎么被使用——或者更多时候,怎么被搁置不用的。
我想先把话说清楚,免得读者带着错误的预期往下读。
这不是一本投资指南。书里不会告诉你该买哪只基金、该怎么配置你的退休账户。市面上那样的书已经太多,而且大部分写得比我好。
这也不是一本揭黑的书。我没有兴趣把这三家公司写成躲在幕后操纵世界的黑手。事实上,本书后面会用整整一章来说明,这种“黑手论”在经验证据面前站不住脚——这三家在股东大会上九成以上的时候都跟着管理层投票,它们对环境和社会类提案的支持率不升反降,它们看上去远不像一个有议程的统治者,倒更像一个不情愿、也没什么人力去认真行使权力的看门人。如果你想要一个清晰的反派,这本书会让你失望。
我感兴趣的是一种更别扭、也更真实的处境:一份巨大的权力,落在了一群既没主动争取、也不太想用、却又无法放下的人手里。这份权力不是被谁夺来的,是被一套追求低成本的、看上去无害的金融创新一点点喂大的。喂大它的人——从博格尔到芬克——当中至少有一个,在生命最后几个月里公开警告说,这东西已经长得太大,再长下去“不符合国家利益”1。说这话的,正是当年发明它的人。
一项发明的缔造者,临终前指控自己的发明——这个画面,比任何阴谋论都更让我在意。它说明问题不在某个坏人的算计,而在结构本身:当一个机制好到所有人都该用它,那么所有人都用它之后会发生什么,就成了一个没有人专门负责回答的问题。
全书大致沿着六个问题展开,它们也正是把这本书交到我手上的那个人想知道的:
这套策略简单到近乎作弊,它凭什么能赢?历史上这套办法是怎么从被人耻笑的异端,变成今天的正统的?为什么几乎没有人能在长跑里跑赢它——这是运气,还是某种更硬的东西?这三家公司既然号称“什么都买、从不挑选”,那它们到底是怎么“选股”的?它们手里那些公司的投票权,是怎么管理的?以及最后那个让人有点发怵的事实:它们怎么就成了几乎所有最大公司的投票人?
我会尽量用普通人的话来讲这些事,但不回避其中真正复杂的地方。有些问题至今在学界吵得不可开交——比如这种“共同持有”是不是真的削弱了企业之间的竞争——对这类问题,我会把吵架的双方都请上场,而不是替读者选边。判断留给你,我负责把事实和它们之间的关系摆清楚。
这本书全部建立在公开材料之上:学术论文、监管文件、法庭卷宗、公司年报、严肃媒体的深度报道,以及这三家公司自己披露的文件。你可以躺着把它读完,读完之后,你对这个领域的理解,应该会接近一个认真做过功课的研究者。书的最后有一节,专门写给那些想把这件事继续往下挖的人——记者、学者,或者只是好奇心特别重的读者——告诉他们哪些门是公开材料推不开的,得靠别的办法。
现在,从那套“近乎作弊的简单”说起。
巴菲特讨厌对冲基金的收费方式,这事他说过很多次。
二〇〇五年到二〇〇六年间,他开始公开下一个战书:他愿意拿出一笔钱打赌,从二〇〇八年元旦算起的十年里,标普五百指数基金的回报,会超过任何一位专业人士挑选出来的、由五只以上对冲基金组成的组合,扣除全部费用之后。华尔街那么多自信的人,他赌没人敢应。1
将近一年,没人接。
这个赌约后来被正式登记在一个叫“长期赌注”的公开平台上,白纸黑字,谁都能查。20最后接下来的,是一家叫 Protégé Partners 的资产管理公司的合伙人泰德·赛德斯。他挑了五只“基金中的基金”——也就是专门去投资其他对冲基金的基金——这五只产品背后,连接着一百多只真正的对冲基金。换句话说,赛德斯这边站着的,不是五个基金经理,而是一百多个,全是经过层层筛选、收着高额管理费的专业选手。巴菲特这边,只有一只先锋的标普五百指数基金,年费低到可以忽略,背后没有任何人在挑股票。赌注是一百万美元,归胜方指定的慈善机构。2
头一年,巴菲特输了,输得还挺难看。二〇〇八年金融危机,市场崩盘,指数基金跟着市场一起摔下去,跌了将近百分之三十七;赛德斯那边的对冲基金组合虽然也亏,但亏得少,因为它们本来就标榜“能在跌的时候保护你”。那一年结束时,专业选手领先。3
然后就再也没领先过。
二〇〇九年市场反弹,指数基金追了上来,此后年复一年地拉开差距。到二〇一七年赌约期满,结果摆在巴菲特当年的致股东信里:那只指数基金,十年累计涨了百分之一百二十五点八,折合年化百分之八点五。赛德斯精选的五只对冲基金组合,表现最好的一只年化百分之六点五,最差的一只只有百分之零点三——十年下来累计才涨了百分之二十一。4
巴菲特在信里写了一句很冷的话,大意是:这些年里,业绩来了又走,费用却从不缺席。5他想说的是,无论那一百多只对冲基金在那十年里挑中了多少只好股票、躲过了多少个坑,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雷打不动的:它们每年都要从客户的钱里抽走一大笔管理费和业绩提成。市场的好坏没人能保证,唯独这笔费用,年年准时。
这笔费用之所以致命,还因为赛德斯那边是双层收费。对冲基金行业有一个流传已久的收费惯例,叫“二加二十”:每年先按资产规模收百分之二的管理费,赚了钱再从利润里抽走百分之二十。13而赛德斯买的是“基金中的基金”,也就是在这一百多只对冲基金之上,又套了一层专门挑基金的基金,这一层还要再收一道自己的管理费和提成。于是普通投资者的钱,要先后穿过两道收费闸门,才轮到真正进入市场。底层的对冲基金哪怕真的跑出了漂亮的成绩,这成绩也得先喂饱两层经理,剩下的才归客户。巴菲特赌的,正是这两层闸门加起来的损耗,大到任何选股天赋都难以填平。
一百万美元的奖金,最后捐给了奥马哈的一家女童公益机构。6
这个故事被讲过太多遍,以至于人们容易把它当成巴菲特的又一次个人传奇:老人家眼光毒辣,又赢了一回。但巴菲特自己很清楚,他赢的不是眼光。他在那封信里特意说明,他相信赛德斯挑的那些对冲基金经理都是诚实而聪明的人,他们尽了力。他赢,是因为他押的根本不是某个人的本事,而是一道算术题的答案。这道题的答案,早在赌约开始之前几十年就已经被人写出来了,而且写得清清楚楚,连反驳的余地都没留。
写出这道题的人,叫威廉·夏普。
一九九〇年,夏普因为在资产定价理论上的贡献,与另外两位学者共同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19第二年,他写了一篇很短的文章,标题平淡无奇:《主动管理的算术》。这篇文章没有一个复杂公式,夏普特意强调,理解它“只需要加法、减法、乘法和除法这些最基础的运算”,连初中数学都用不上。7可它几乎一劳永逸地解释了,为什么主动选股作为一个整体注定跑输。
夏普的论证是这样的。
把一个市场里所有的投资者分成两类:一类是“被动”的,他们就持有整个市场,按市值比例买下每一只股票,然后不动;另一类是“主动”的,他们买进卖出,试图挑出会涨的、避开会跌的。这两类人加在一起,持有的就是整个市场的全部股票——因为市场上的股票总得有人拿着。
现在看被动这一类。他们持有的是市场的一个缩影,所以在扣除费用之前,他们作为一个整体的回报,必然恰好等于市场的平均回报,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是定义决定的,不是观察出来的。
那么主动那一类呢?所有股票要么在被动者手里,要么在主动者手里。既然被动者整体拿到的正好是市场平均,那么剩下的主动者整体拿到的,也只能是市场平均——同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同样是算术,不是运气。
于是关键的一步来了:在扣除费用之前,主动投资者作为一个整体,和被动投资者作为一个整体,回报完全相同,都等于市场平均。可主动投资是很贵的。要养研究团队,要频繁交易,要付给基金经理高薪,这些成本远高于被动地持有不动。把费用扣掉之后,主动这一类的整体回报,就必然低于被动这一类。8
夏普把这叫做“一条几乎令人尴尬的简单原理”。它不依赖任何关于市场是否有效、价格是否合理的假设。它不需要相信谁聪明谁笨。它只是说:被动者拿走市场平均,主动者作为一个群体只能分剩下的同一个平均,而主动者为此付出的成本更高,所以他们整体上必然落后,落后的幅度大致就等于他们多付的那笔费用。
这里要小心一个常见的误读。夏普没有说每一个主动投资者都跑不赢市场。总会有人赢,而且会有人赢很多——这一点恰恰是必然的,因为有人跑赢,就一定有另一些人跑输来配平。他说的是整体:把所有主动的钱加在一起,扣费之后,它低于所有被动的钱。这是一个关于平均数的铁律,不是关于个别天才的预言。
它的残酷之处在于,你没法靠“找到那个会赢的人”来逃脱这条算术。因为在事前,你并不知道谁会赢;而所有想去找那个赢家的人加在一起,构成的正是那个注定跑输的主动群体。你越努力地在主动的世界里挑选,你就越深地陷在那个平均数里。
有人会说,那找历史业绩好的不就行了?过去几年跑赢的人,总该有点真本事。这条路也被堵死了。把所有基金按某一段时间的业绩排名,挑出最靠前的那一批,再看它们接下来几年的表现,结果近乎随机:今天的尖子,明天大概率掉回中游,甚至垫底。一份长期追踪这件事的记分卡显示,某一年排在前四分之一的主动股票基金,几年之后还能留在前四分之一的比例,低到和纯靠运气掷骰子差不多。16过去赢过,几乎预测不了将来还会不会赢。这意味着,连“跟着赢家走”这个看似稳妥的办法,本质上也还是在那个注定跑输的群体里打转。
巴菲特赌的就是这个。他不需要知道赛德斯会挑哪些对冲基金,也不需要预测未来十年市场涨还是跌。他只需要知道,那一百多只对冲基金收的费用,远远高于一只指数基金,而它们作为一个整体,税前回报顶多和市场打平。剩下的,交给加减乘除。
夏普给出的是逻辑,先锋的杰克·博格尔补上的是直觉。
博格尔有一套说法,他叫它“成本至上假说”,用来跟学院派那套“有效市场假说”叫板。有效市场假说讲的是市场价格是否合理、能不能被打败,这个问题学界吵了几十年也没吵出定论。博格尔说,别管市场有没有效率,有一件事百分之百成立:投资者作为一个整体拿到的回报,等于市场的总回报,减去中间所有人抽走的成本。成本越高,投资者拿到的就越少。这不是假说,这是会计恒等式。9
听上去像废话,但它的力量在于把一件被刻意复杂化的事情还原了。
整个资产管理行业,建立在一个隐含的承诺上:把钱交给我们,我们的专业能让它涨得比市场快,这份超额回报值得你付的费用。博格尔的恒等式戳破的就是这个承诺的算术基础——作为一个行业,他们不可能让所有客户都跑赢市场,因为他们整体就是市场。他们能确定提供的,只有成本。专业或许偶尔创造超额回报,但成本是每年都要发生的、确定的扣减。
成本的可怕,不在于某一年那百分之一看起来不多,而在于它会复利。
假设两个人各投十万块,市场每年涨百分之七。一个人买指数基金,每年费用百分之零点零四;另一个人买主动基金,每年费用百分之一,这在主动基金里还算便宜的。三十年后,第一个人拿到大约七十五万,第二个人大约五十七万。同样的市场、同样的本金、同样三十年,仅仅因为每年那不到一个百分点的费用差,最后的结果差了将近十八万,相当于本金的一倍多。这笔钱不是市场拿走的,是费用在三十年里悄悄复利出来的窟窿。
这就是为什么博格尔几乎偏执地把先锋的费用往下压。今天先锋旗下基金的平均费率大约是百分之零点零六,有些旗舰指数基金低到百分之零点零三。10这是什么概念:你投一万块,一年的费用是三块钱。一杯咖啡的钱,买你持有美国五百家最大公司一整年。
费用还只是看得见的那一层。看不见的那一层,藏在交易里。主动基金为了“做点什么”,必须频繁买进卖出,每一次交易都要付佣金、付买卖价差,在应税账户里还要因为兑现收益而缴税。这些成本不写在费率表上,却同样年年发生。指数基金几乎不交易——一只公司只要还在指数里,它就一直拿着——于是这一层损耗也被省掉了大半。14博格尔有个很糙但很准的说法:别在草垛里找那根针,把整个草垛买下来就行。15你买下整个草垛,针自然在里面;你省下的,是所有翻找的力气和翻找要付的钱。
把夏普的算术和博格尔的恒等式放在一起,那套“笨办法”为什么能赢,就不再神秘了。它赢,不是因为它聪明,恰恰是因为它放弃了变聪明的努力,从而也躲开了变聪明要付的代价。它不研究公司,所以不用养分析师。它不频繁交易,所以省下了佣金和买卖价差,也少交了税。它不试图战胜市场,所以它稳稳地拿到了市场的平均回报——而这个“平均”,扣费之后,已经足以打败那些为了超越它而付出高昂成本的大多数人。
如果事情真这么简单,一个问题自然冒出来:那为什么不是所有人早就这么干了?为什么这套办法被嘲笑了那么多年,直到最近十几年才成为主流?
一部分答案在后面几章里——它牵涉到历史的惯性、利益的阻力,以及人性里某种很难根除的东西。但有一层障碍,现在就可以点破,因为它直接关系到这套策略“为什么有效”的另一面。
这套办法之所以一直不被接受,是因为它在情感上几乎是反人性的。
它要求你承认自己挑不出好股票,也找不到能帮你挑出好股票的人。它要求你放弃“跑赢”的念头,安于“跟住”。它要求你在市场暴跌的时候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账户缩水,而不是“做点什么”。它不提供任何故事——没有独具慧眼的基金经理,没有押中下一个苹果的传奇,没有任何可以在饭桌上吹嘘的战绩。它甚至有点侮辱智商:你花了那么多年学习、研究、关注财经新闻,最后最优解居然是“别动,也别想”。
这种侮辱感并非今天才有。早在一九七三年,经济学家伯顿·马尔基尔就在《漫步华尔街》里写下那个著名的刺激:一只蒙住眼睛的猴子,朝报纸的股票版面掷飞镖,挑出的组合也能和专家精心研究的组合打个平手。17一年后,另一位经济学家保罗·萨缪尔森说得更不留情面:既然多数基金经理跑不赢市场,他们当中很多人“不如改行去当水管工”。18这些话在当时听起来像是学者的傲慢,可它们指向的,正是夏普后来用算术证明的同一件事。
人是很难接受这种叙述的。买主动基金的人,买的往往不只是回报,还有一种掌控感、一种参与感、一种“我的钱由懂行的人在打理”的安心。指数基金把这些全拿走了,只留下一个冷冰冰的、正确的结果。11
正是这种情感上的别扭,构成了它长期的护城河,也部分解释了为什么夏普那道无可辩驳的算术题,会被市场冷落几十年才被广泛接受。一个正确到让人不舒服的答案,传播起来总是很慢。
但这里必须把话说严谨,否则就成了另一种迷信。
“被动整体上跑赢主动整体”,是夏普算术的铁律;“买指数永远是最优选择”,则是一句过头的话,本书不打算替它背书。夏普讲的是一个市场内部主动与被动的零和关系,它最适用于那些信息充分、交易拥挤、谁也占不到便宜的市场——比如美国大盘股。在另一些角落,故事会复杂一些。小盘股、新兴市场、流动性差的债券、未上市的私募资产,这些地方信息更不对称,定价更粗糙,一个真正用功的主动管理者,理论上更有机会找到被市场忽略的便宜货。后面讲到证据的时候会看到,即便在这些角落,主动管理的整体战绩也远没有它的拥护者宣称的那么光彩,但至少,那是一片夏普的算术不能一刀切的地带。12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在一个成熟、拥挤、信息高效的市场里,长期而言,一套追求低成本、不做选择的被动策略,会击败为了战胜市场而付出高成本的大多数主动尝试。这个限定版本,已经足够强了——强到足以解释,为什么过去几十年里,越来越多的钱涌向了那三家以这套策略为生的公司。
现在,把这套“近乎作弊的简单”从巴菲特的赌局里拎出来,放回它真正发生作用的地方,就能看见这本书后面要处理的全部麻烦。
这套策略的核心动作,是“买下整个市场”。
在巴菲特的赌局里,这个动作无关紧要——他只是想证明指数基金比对冲基金便宜又好。但当成千上万亿的钱,都被同一道算术说服,都涌进“买下整个市场”这个动作里,事情就变了味道。因为“买下整个市场”,翻译成操作,就是“买下市场里的每一家公司,并且长期持有,几乎从不卖出”。
执行这个动作的,主要就是先锋、贝莱德、道富这三家。当它们替几千万、几亿储户执行这条指令时,它们手里就攒下了每一家大公司的一大块股票。它们不是因为看好哪家公司才买的——它们买,只是因为那家公司在指数里,而指数要求它们持有。它们也几乎不卖——卖了就偏离了指数,就违背了那套让它们赢的策略。
于是一件谁都没有刻意设计的事情发生了:那个让这套策略在赛场上赢的特征——不挑选、不退出、长期持有整个市场——同时也让执行它的三家机构,变成了几乎每一家公司挥之不去的大股东。赢得越彻底,意味着这套策略被越多的钱采纳;被越多的钱采纳,意味着这三家手里攒着的所有权越集中。
效率的胜利,和所有权的集中,是同一个动作的一体两面。这不是一个比喻,它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同一件事。
而一旦你持有了一家公司一大块股票,你就自动获得了那家公司的投票权——选谁当董事、批不批高管的薪酬、要不要听某项股东提案,都有你的一票,而且是很重的一票。这套策略从没打算要这份权力。它的全部初衷,只是帮普通人省下被华尔街抽走的那笔费用。可它在省钱的同时,顺手把美国几乎所有大公司的投票权,一点点归拢到了三家公司的桌上。
夏普的算术,到这里就讲完了它能讲的部分。它告诉我们为什么这套办法能赢,却完全没有告诉我们,当赢家把奖品——也就是几乎所有公司的所有权和投票权——越攒越多时,会发生什么。那是一道算术之外的题,它没有标准答案,至今也没有人真正负责解答。
这本书剩下的篇幅,都在这道题里。下一章先回到起点,看看这套今天被奉为常识的策略,当年是怎么作为一个被群嘲的异端,艰难地活下来的。
一九七四年秋天,一本叫《投资组合管理杂志》的新刊物出了它的创刊号。在第十七页上,经济学家保罗·萨缪尔森写了一篇短文,标题带着挑衅——《对判断力的挑战》。1
萨缪尔森那年刚拿诺奖没几年,是当时全世界最有名的经济学家之一。他在文章里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狠话:尊重证据这件事,逼得他不得不倾向于一个假设——大多数做投资组合决策的人都应该改行,去当水管工,去教希腊语,或者去公司里当个高管,给国民生产总值做点别的贡献。2
这话说得刻薄,但他真正想推动的是一件具体的事。萨缪尔森呼吁,某个大型基金会应该在内部建一个紧盯标普五百指数的组合,哪怕只是为了立一个“傻瓜模型”,好让基金会自家那些自信的选股枪手有个东西可以比一比,看看他们的本事到底值不值那份薪水。2
这个提议在当时听起来近乎冒犯。一九七四年的华尔街,整套生意建立在一个不容置疑的前提上:投资是门手艺,好的基金经理凭研究和判断能挑出别人没看见的便宜货,这份本事值得高薪。萨缪尔森这篇短文等于当众问了一句:如果这门手艺整体上连一个什么都不挑的傻瓜模型都赢不过,那你们收的那些费用,究竟买的是什么?他没有断言所有人都做不到,他只是说,证据让他不得不怀疑——而当时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证据能反驳他。
这篇文章后来被一个叫杰克·博格尔的人当成了起点。博格尔说,萨缪尔森在很多方面成了他的导师;他会把电话开成免提,好把萨缪尔森的想法一句句记下来。3
萨缪尔森不是凭空开火。在他之前四年,一位芝加哥大学的年轻经济学家尤金·法马,已经把一整套理论摆上了台面。一九七〇年,法马在《金融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综述,题目是《有效资本市场:理论与实证研究的回顾》,从第三百八十三页到第四百一十七页。4这篇文章定义了什么叫“信息有效”的市场:在每一个时刻,价格都已经把关于未来价值的所有可得信息吸收了进去。法马把市场效率分成弱式、半强式、强式三种,这套划分此后成了金融学的通用语言。4二〇一三年,他因为这方面的工作拿到了诺贝尔经济学奖。5
法马这套理论的含义很硬:如果价格已经吸收了所有公开信息,那么靠研究公开信息去挑出“被低估”的股票,长期看就是徒劳——因为你知道的,价格早就知道了。这等于从理论上抽掉了主动选股的地基。
法马这个人和他这套方法,本身也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实证脾气。他后来概括自己做研究的路子,就三句话:看事实,收集数据,检验理论。5不靠直觉,不靠故事,只看数字说话。在一个习惯了用“我看好这家公司”来下注的行业里,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挑衅。要补一句的是,“有效市场假说”从来不是定论,它在学界吵了几十年,至今仍有人拿各种异象去反驳它;但它对主动选股那记釜底抽薪,足够硬,硬到无法被轻易绕过。
同一年,普林斯顿的经济学家伯顿·马尔基尔出了一本书,《漫步华尔街》,一九七三年由诺顿出版社印行,四百五十六页。6马尔基尔把法马那套学院腔翻译成了一个所有人都记得住的画面:一只蒙着眼睛的猴子,朝报纸的财经版面扔飞镖,它挑出来的投资组合,表现会和专家精挑细选的那个一样好。6这本书卖了超过一百五十万册,到二〇二三年出到第十三版,正好五十周年。6
到这里,三块砖已经砌齐了:法马给出理论,萨缪尔森发出呼吁,马尔基尔造出那个人人都懂的比喻。一个推论几乎是自动浮出来的——既然挑不赢,那就别挑了,干脆把整个市场买下来,跟住它就行。
可是,谁来真的做这件事?
第一个把它做出来的,不是博格尔。
这一点值得说清楚,因为流传最广的版本里,指数基金是博格尔发明的。准确的说法是:博格尔造出的是第一只面向普通人的零售指数基金;而世界上第一只指数基金,比他早了整整五年,诞生在一个机构投资者的账户里。
一九七一年,旧金山,富国银行的约翰·“麦克”·麦克奎恩,给一个具体的客户搭起了第一只指数基金——新秀丽公司,就是那个做行李箱的牌子,它有一个大约六百万美元的养老金账户。7麦克奎恩最初做的是一只等权重的基金,把纽约证券交易所大约一千五百只股票按相同比例买进;一九七三年,他把策略转向了紧盯标普五百。7麦克奎恩活到了二〇二四年十月,九十岁去世。7
把这件事放回一九七一年,会更明白它有多反常。那时候计算机还笨重昂贵,要按市值比例同时买进上千只股票、再持续跟踪,是一桩在工程上都不容易的事。麦克奎恩不是基金经理出身,他更像个把学院里的新理论搬进现实的实干者——芝加哥大学那批人刚刚把市场效率论证清楚,他就着手把它变成一个真能运行的账户。这只基金没有挑选,没有判断,没有任何关于“哪家公司更好”的观点,它只是机械地复制一个指数。在当时的行业语境里,这几乎是对“投资”这个词的冒犯:一个连脑子都不动的东西,凭什么也叫管钱?
这是一只机构产品,普通人买不到。而它之所以只能是机构产品,背后还有一道法律的门。一九七一年,最高法院在“投资公司协会诉坎普案”里作出裁决,依据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商业银行不得向公众发售这一类集合投资基金。8富国银行被这道判决挡在了零售市场之外。
这道法律的门,意外地划出了一条至今仍重要的界线。机构客户和散户,从一开始就被分在了两个世界:新秀丽的养老金能享受指数化的好处,街角那个攒退休钱的普通人却够不着。理论上人人都该用这套便宜又有效的办法,可现实里,最需要省下那笔费用的恰恰是普通家庭,他们偏偏被挡在门外,只能继续买那些高收费的主动基金。
于是一个空档被留了出来:理论有了,第一只指数基金也有了,但还没有人能把它装进一个普通家庭买得起的产品里,端到散户面前。这个空档,几年后被博格尔补上了。但要先有人替他把舞台清空——而清空舞台的方式,是先把博格尔自己从原来的位置上踹下去。
一九七四年,对博格尔来说是被羞辱的一年。
有意思的是,博格尔对“基金跑不赢市场”这件事的怀疑,比萨缪尔森那篇文章还要早得多。一九五〇到一九五一年,他在普林斯顿写本科毕业论文,题目是《投资公司的经济角色》,那时他刚二十出头。他在论文里得出的结论是:这些基金“无法宣称自己优于市场平均”。9一个学生在四十年代末就隐约看见的东西,他后来用一生去把它做成产品。
毕业后他进了惠灵顿管理公司,一路做到掌门人,干了二十三年。10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他主导了惠灵顿和一家波士顿“激进派”基金经理的合并,想借对方的锐气给公司提速。结果一九七三到一九七四年的熊市来了,合并埋下的隐患全部引爆,惠灵顿的股价从大约五十美元一路崩到四点二五美元。10董事会把账算到了博格尔头上,把他解雇了。10那场把他赶下台的失败,恰恰是一次主动管理的失败:他押注于别人的选股本事,结果输得很惨。一个被主动管理灼伤的人,转身去做了主动管理的掘墓者。
被赶下台的博格尔没有彻底出局,他抓住了一道法律上的缝隙。惠灵顿管理公司炒掉的是他这个人,但惠灵顿旗下那些共同基金本身,各有独立的董事会,而他还掌握着这些基金的董事会。管钱的公司可以解雇他,基金却不一定。一九七四年三月,他向这些基金的董事会递交了一份方案,叫《惠灵顿基金集团的未来结构》。10同年九月二十四日,先锋集团正式注册成立。11基金董事会同意了一个当时看来很古怪的安排:这家新的管理和会计公司,不归外部股东所有,而归基金自己所有。11
这个安排,就是先锋后来一切的根。
普通的资产管理公司,是要替它的外部股东赚钱的——客户付的管理费,最后流向公司的所有者。先锋反过来:管理公司一百分之百由它管理的那些共同基金持有,而那些基金又由购买它们的投资者持有。12于是每一个买先锋基金的人,都顺带成了那家管理公司的一小块主人。管理公司给基金提供服务,是按“成本价”收的——不留利润,省下的全都还给基民。12一九七五年,先锋集团正式成形,这套“成本价”的互助所有权结构通过了证券监管的批准。13
在大型资产管理公司里,这套结构是独一份。它意味着先锋天然就有把费用往下压的动力——压得越低,基民这群“老板”拿到的就越多。后面要讲的那场费率竞赛,源头就在这里。
但一九七四年的博格尔,手里有了一家结构怪异的新公司,还差一样东西:一个能装进这套结构里的产品。萨缪尔森那篇文章,正好给了他答案。
一九七六年八月三十一日,先锋的“第一指数投资信托”上线了——它后来改名叫先锋五百指数基金。14
承销的目标定在一亿五千万美元。最后募到的,是一千一百三十万。14连目标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业内的反应不是冷淡,是嘲笑。这只基金被叫做“博格尔的蠢事”。14批评者说它“反美国”,说买它等于主动选择“保证平庸”。15逻辑在他们看来很简单:美国人凭什么甘心只拿一个“平均”?花钱请高手,不就是为了跑赢平均吗?一个一开张就摆明了“我不打算赢、只打算跟住”的产品,在一个把“战胜市场”当信仰的行业里,简直像是来砸场子的。
这里要把博格尔的功劳说准。他没有发明指数基金——那是麦克奎恩五年前的事。7他做的是把这个只有大机构玩得起的东西,第一次包装成一只普通人能买的共同基金,端到了散户面前。第一只零售指数基金,是他的。
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别人来做这件出力不讨好的事?回到先锋那套结构就明白了。一家普通的资产管理公司没有理由去推一只指数基金——指数基金费率低,公司赚不到几个钱,还会抢走自家高费率主动基金的生意。可先锋不是普通公司。它的“老板”就是基民,它存在的意义本就是替基民省钱。一只成本低到极致、收益跟住市场的产品,恰好和这套结构严丝合缝。别人眼里的“赔本买卖”,在先锋这里是天作之合。
只是这桩天作之合,市场用了很久才肯认。
一九七六年之后的很多年,是漫长的、几乎看不到尽头的爬坡。
“博格尔的蠢事”没有一夜翻身。整个八十年代、九十年代,指数基金都是个小众选择,在一个由明星基金经理和他们的传奇故事主导的行业里,缩在角落里慢慢长。博格尔几乎偏执地把先锋的费率往下压,一边压,一边到处去讲他那套“成本至上”的道理。这套道理他大约在二〇〇三年前后正式命名为“成本至上假说”:金融市场的毛回报,减去金融中介环节的全部成本,等于投资者实际拿到的净回报。16他特意把这套说法和法马那套“有效市场假说”区分开——他说,就算市场无效,就算价格不合理,低成本指数基金照样赢,因为它赢在那道成本的算术上,根本不需要市场有效这个前提。16
这套布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像是对着空气说话。八十年代是美国主动型基金的黄金年代,明星经理们靠着几年漂亮的业绩登上杂志封面,普通人排着队把钱交给他们,相信自己买到的是天赋。指数基金在这样的氛围里显得既扫兴又可疑:它公开承认自己没有天赋,只打算拿一个平均数。在一个把“跑赢”当成尊严的市场里,主动承认“我只求不输”,几乎是一种认怂。博格尔被同行当成怪人,他的产品被当成给那些“对自己没信心的人”准备的次等选择。
可平均数有一个谁也夺不走的优势:它便宜,而便宜会复利。每一年,先锋的基金都比对面那些高费率的主动基金少抽走一点点;每一年这点差距看着不起眼,可几十年滚下来,它就变成了一道主动管理无论如何也填不平的沟。规模就这样一点点滚大,靠的不是某一年指数基金突然跑出了惊人的业绩,靠的是时间站在低成本这一边,年复一年地替它做功。
道理是硬的,可道理传得慢。在那些年里,让指数化真正走向大众的,除了博格尔的布道,还有一件来自完全不同方向的事——它甚至差点先落到博格尔自己手上,被他亲手推开了。
故事的另一个主角,叫内森·莫斯特,大家叫他内特。
莫斯特原本是个商品交易员,一九七六年离开期货监管的岗位,进了美国证券交易所,负责开发新产品。17那时候这家交易所的股票这边很萧条,一天才成交大约两百万股。17莫斯特到处找能挂牌的新东西,最后盯上了共同基金——他觉得这玩意儿“五六十年都没怎么变过”,是块没被开垦的地。17
他的灵感来自老本行:商品仓单。18仓库收下一批货,开出一张大额仓单作为凭证,这张仓单可以被拆分、可以拿到市场上买卖,而底下那批货一直安安静静躺在仓库里。莫斯特想:把这套搬到证券上来呢?把一篮子股票存进一个信托,对着这篮子股票开出可以交易的凭证——这不就成了一个能像股票一样在交易所里随时买卖的基金吗?
他先把这个想法拿去找了一个人:先锋的杰克·博格尔。18
博格尔拒绝了。18他的理由和他一辈子的信条一脉相承:把一只基金挂到交易所上去交易,会平白添出买卖的成本,这和他那套“成本压到最低、买了就别动”的哲学是冲突的。18一个会让普通人忍不住频繁买进卖出的产品,在博格尔看来不是进步,是诱惑。于是,后来定义了道富、并且催生出整个交易所交易基金时代的那个东西,最早是被先锋的创始人亲手推回去的。
莫斯特只好自己干。他这套设计里最关键的一环,叫“实物申购与赎回”。19不是谁都能直接向基金申购份额,能这么做的是一批被指定的大机构,叫“授权参与者”。19它们想要新的基金份额,就拿一篮子真实的成分股去换;想退出,就拿份额换回那一篮子股票——整个过程是股票换份额、份额换股票,几乎不动用现金。19这一招很妙:它绕开了券商佣金的拖累,也避开了传统共同基金那个老大难——因为申赎要卖股票而被迫向所有持有人分配资本利得、连带一张税单。19更关键的是,授权参与者随时可以在“基金市价”和“底下那篮子股票的净值”之间做套利,这就把基金的价格牢牢拴在了净值附近。19为了把这套从没人做过的“用股票来发行份额”的管道搭起来,莫斯特和一位被称作“SPDR 女士”的律师凯瑟琳·莫里亚蒂,去说服了全国证券清算公司专门为它建了新的结算系统。19
推动监管点头的,是一场灾难。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九日,“黑色星期一”,市场单日崩盘。20事后监管者复盘时注意到一件事:当时市场上竟然没有一只能代表整个大盘的单一证券可供交易——能干这事的只有标普五百期货。20监管层因此想要一个更好的、能给整个市场做对冲的工具,这让他们对莫斯特那份依据一九四〇年投资公司法提交的豁免申请,变得愿意听了。20
整件事拖了大约六年——三年用来说服交易所,三年耗在监管审批上。18等到一九九三年获批时,莫斯特已经七十九岁了。18
最后把这个产品造出来、推上市的,是道富环球投资管理公司。道富的资管这条线一九七八年才在波士顿成立,最早的产品就包括一只国内指数基金和一只盯住 MSCI EAFE 的国际指数基金。21它和美国证券交易所合作了大约三年,把莫斯特的设想落了地。22
一九九三年,SPDR 标普五百 ETF,代码 SPY,挂牌上市——美国第一只交易所交易基金。22它以“SPDR 信托第一系列”的名义注册,种子资金大约六百五十三万美元。23
关于它到底哪天第一次交易,有个小小的争议得标出来:道富自己在三十周年的官方稿里用的是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二日;但另有一些史料把一月二十九日记作首个交易日。2223本章采用道富官方口径的一月二十二日作为上市日,同时把一月二十九日的首日交易说法一并存照。
SPY 的意义,在当时没人完全看清。它把“买下整个标普五百”这件原本只有大机构才办得到的事,变成了普通人在券商账户里点一下鼠标就能完成的动作——一键买进五百家公司,随买随卖,费用极低。博格尔当年担心的“会诱使人频繁交易”,确实成了真:很多人拿 SPY 当短线工具炒进炒出。但更深远的影响在另一头——它给了无数普通投资者一条几乎没有门槛的通道,去执行那个被法马、萨缪尔森、博格尔反复论证的动作:别挑,把整个市场买下来。
被博格尔推开的那个点子,就这样在另一家公司手里,变成了日后整个被动投资浪潮最显眼的载体。
九十年代和两千年代,是这套办法从角落里走出来的二十年。SPY 让普通人可以像买一只股票一样,一键买下整个标普五百;先锋那边,指数基金的规模在低费率的持续侵蚀下一点点滚大。但要让“被动”真正坐上头把交椅,还缺最后一块拼图——一家把这套生意做到极致规模的巨头。
这家巨头叫贝莱德,它的崛起路线和先锋、道富都不一样。
贝莱德成立于一九八八年,创始人拉里·芬克带着七个合伙人起家。24有意思的是它的出身:它是在黑石集团的羽翼下诞生的,黑石给了大约五百万美元的信贷额度,换走了约百分之五十的股权——公司最初就叫“黑石金融管理”,后来才分出来,改名贝莱德。24
把贝莱德送上全球第一的,是二〇〇九年的一笔收购。那年金融危机正烈,巴克莱银行急需资本。二〇〇九年六月十六日,巴克莱董事会接受了贝莱德一份有约束力的报价:以一百三十五亿美元,买下巴克莱旗下的巴克莱国际投资管理公司,连同它的 iShares 这块 ETF 平台。25这笔交易让贝莱德的管理规模几乎翻了一倍,从大约一点四万亿美元跳到大约二点七万亿美元,一跃成为全世界最大的资产管理公司。26
这笔交易的时机本身就说明了被动投资的命运转向。iShares 是危机中巴克莱不得不变卖的资产,可它恰恰是巴克莱手里最值钱的那块——一台正在加速运转的 ETF 机器。一家急需现金的银行被迫割肉,另一家公司接住了未来十年增长最快的那门生意。芬克押的不是某只股票,是整个被动指数化的潮水会继续涨;这一注他押对了。从此,先锋靠结构和低费率从下往上侵蚀,贝莱德靠 iShares 从规模上往前冲,两股力量从不同方向把同一件事推向主流。
到这里,三家的位置都落了座:先锋靠那套互助结构和低费率,把指数化做成了一种近乎信仰的低成本运动;道富造出了第一只 ETF;贝莱德则用一笔危机中的收购,把 iShares 这台 ETF 机器和自己的规模拼到了一起,登上头名。三条不同的路,通向的是同一个动作——买下整个市场,长期持有,把成本压到接近于零。
被这三家执行的这个动作,规模越滚越大。直到那条线被越过。
二〇一九年八月,晨星公司的月度基金资金流向报告记下了一个里程碑。
截至当月最后一天,美国被动管理的股票资产规模达到四点二七万亿美元,第一次超过了主动管理的股票资产——后者是四点二五万亿。27那一年的前八个月,趋势一边倒:被动美国股票基金净流入八百八十九亿美元,而主动美国股票基金净流出一千二百四十一亿美元。27钱在用脚投票,一边往外走,一边往里涌,两股水流在二〇一九年八月这个点上交汇、易位。
从一九七四年萨缪尔森在一本新杂志的第十七页上发出那句近乎赌气的呼吁,到这条线被越过,过去了四十五年。从一九七六年“博格尔的蠢事”只募到一千一百三十万、被骂“反美国”,到被动正式成为美国股市里更大的那一半,过去了四十三年。一个曾经的异端,熬成了正统。
这场胜利发生得几乎悄无声息。它没有一个戏剧性的转折点,没有谁在某一天突然认输;它就是费用那道算术,年复一年、一个百分点一个百分点地,把钱从主动那边搬到了被动这边。等人们回过神来,标志胜负的那条线已经被越过去了。
值得说清楚的是,这条四点二七万亿对四点二五万亿的线,量的只是美国股票这一块,不是全部资产。被动在债券、在另类资产里仍是少数。但美国大盘股恰恰是那个信息最充分、交易最拥挤、谁也很难占到便宜的市场——也就是上一章里那道算术最锋利的地方。被动率先在这里翻盘,并非偶然。它先在自己最强的战场上赢,再一寸寸往外扩。而每一个把钱从主动挪到被动的人,多半都只是为了一件小而具体的事:少付一点费用,省下那杯咖啡的钱。没有谁是冲着“重塑公司所有权”去的。
而就在这条线被越过的同一段时间里,最早把这场革命推上路的那个人,留下了一句几乎没人愿意听的警告。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离他去世只剩不到两个月,博格尔在《华尔街日报》上发了一篇评论,标题叫《博格尔就指数基金发出警告》。28他算了一笔账:指数基金当时已经持有美国股票超过百分之十七,而且“只是时间问题”,迟早会越过百分之五十;照这个势头下去,先锋、贝莱德、道富这少数几家,可能会掌握美国公司百分之三十甚至更多的股份,那将构成一种“有效的控制”。28他写下一句很重的话:他不相信这样的集中会符合国家利益。28两个月后,一九年一月十六日,博格尔在宾州布林莫尔去世,享年八十九岁。29
这是一个奇特的画面:替这套办法赢得正统地位、自己也因此被奉为“指数基金之父”的人,在临终前回头望了一眼自己亲手推动的东西,看见的竟不全是胜利,还有一个他叫不出名字、也无人负责的麻烦。
把这五十年压扁了看,会看见两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
法马、萨缪尔森、马尔基尔给出的,是一个关于“挑不赢”的论证:既然价格已经吸收了信息,主动选股长期就是徒劳,那最聪明的做法是别挑,买下整个市场。麦克奎恩、博格尔、莫斯特、芬克这些人做的,是把这个“别挑”的论证,一步步变成普通人买得起、随时能交易、便宜到几乎不要钱的产品。二〇一九年那条线,是这个论证终于说服了多数美元的时刻。
可“买下整个市场”翻译成操作,就是“买下市场里的每一家公司,并且长期持有,几乎从不卖出”。当这个动作只被新秀丽那个六百万美元的养老金账户执行时,它无足轻重。当它被四点二七万亿美元执行、而且执行者高度集中在三家公司手里时,事情就变了。这三家不是因为看好哪家公司才买它的——它们买,只因为那家公司在指数里。它们也几乎不卖——卖了就偏离了指数,就背叛了让它们赢的那套策略。于是,让这套办法在赛场上赢的那个特征——不挑、不退、长期持有整个市场——同时也让执行它的三家机构,变成了几乎每一家美国大公司挥之不去的大股东。
博格尔在临终前看见的,正是这件事的另一端。他一辈子在打的那场仗,是替普通人从华尔街手里省下被抽走的那笔费用;这场仗他赢了,赢得干净利落。可就在省钱的同时,那套策略顺手把美国几乎所有大公司的股份和投票权,一点点拢到了三家公司的桌上。效率的胜利和所有权的集中,是同一个动作的两端——这一章讲的,是这个动作如何从异端变成正统;它没有讲的,是这个动作“为什么”几乎注定会赢。
因为它能赢,靠的从来不是某个天才看准了哪只股票,而是一道连初中数学都用不上的算术题。下一章,回到这道题本身:为什么主动管理作为一个整体,长期跑不赢——这不是运气不好,是加减乘除的必然。
Paul A. Samuelson, “Challenge to Judgment,” The Journal of Portfolio Management, Vol. 1, No. 1 (Fall 1974), p. 17 —— 该刊创刊号。原文索引 →(证据等级 A;原文付费,事实经权威二手源交叉核证)
萨缪尔森呼吁某大型基金会建立紧盯标普五百的内部组合,并称“大多数投资组合决策者应改行——去当水管工、教希腊语,或当公司高管为 GNP 做贡献”。出处同上 JPM 1974;引文转引自 Marginal Revolution(Alex Tabarrok),“Samuelson and the Birth of the Index Fund”。来源 →(B)
博格尔自述萨缪尔森的 1974 年文章是其直接灵感,称萨缪尔森“在很多方面成了我的导师”,并会把电话开成免提以记录其想法。Jason Zweig(《华尔街日报》专栏作家),“Birth of the Index Mutual Fund: ‘Bogle’s Folly’ Turns 40”。来源 →(B)
Eugene F. Fama, “Efficient Capital Markets: A Review of Theory and Empirical Work,” Journal of Finance, Vol. 25, No. 2 (1970), pp. 383–417;定义“价格在每一时刻已吸收关于未来价值的所有可得信息”,并区分弱式/半强式/强式三种效率。经 Chicago Booth Review(John Cochrane)核证。来源 →(B)
Fama 因相关工作获 2013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Sveriges Riksbank Prize);其方法概括为“看事实、收集数据、检验理论”。Chicago Booth Review。来源 →(B)
Burton G. Malkiel, A Random Walk Down Wall Street,初版 1973,W. W. Norton,456 页;“蒙眼猴子向报纸财经版扔飞镖”之喻;销量逾 150 万册,2023 年出至第 13 版(50 周年)。来源 →(B)
1971 年 John “Mac” McQuown 于富国银行为新秀丽(Samsonite)约 600 万美元养老金账户建成第一只指数基金,初为约 1,500 只纽交所股票等权重,1973 年转向盯住标普五百;McQuown 于 2024 年 10 月去世,享年 90。Citywire / CFA Institute。来源 →(B)
1971 年最高法院“Investment Company Institute v. Camp”裁决,依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阻止商业银行向零售公众发售此类集合投资基金。Get Rich Slowly,“History of Index Funds”。来源 →(C,secondary)
博格尔 1950–1951 年普林斯顿本科毕业论文《投资公司的经济角色》(The Economic Role of the Investment Company),结论为基金“无法宣称自己优于市场平均”。Princeton University Library 馆藏检索辅助(Senior Thesis, MC206_c0087)。来源 →(A)
博格尔 1951 年加入惠灵顿管理公司并升任掌门,任职 23 年;其主导的合并在 1973–74 熊市中失败,惠灵顿股价由约 50 美元跌至约 4.25 美元;1974 年被董事会解雇;1974 年 3 月向基金董事会递交《惠灵顿基金集团的未来结构》。Financial Planning,“Jack Bogle’s impact on finance”。来源 →(B)
先锋集团于 1974 年 9 月 24 日注册成立;基金董事会同意新设的行政/会计公司由基金自身(而非外部股东)拥有,互助结构由此诞生。Britannica Money,“Vanguard Group”。来源 →(B)
互助/成本价所有权:The Vanguard Group, Inc. 由其管理的共同基金 100% 拥有,基金又由其持有人拥有;公司按“成本价”向基金提供服务。John C. Bogle, “Reinventing Mutual Funds” 演讲(vanguard.com/bogle_site)。来源 →(A)
1975 年先锋集团成形,“成本价”互助所有权结构获证券监管批准。Britannica Money,“Vanguard Group”。来源 →(B)
第一指数投资信托(后更名先锋五百指数基金)于 1976 年 8 月 31 日上线,承销仅募得约 1,130 万美元(对应 1.5 亿美元目标),被讥为“博格尔的蠢事”。Jason Zweig,“‘Bogle’s Folly’ Turns 40”。来源 →(B)
该基金被批评为“反美国”、通往“保证平庸”之路。Vanguard Canada,“50 years, 50 facts: indexing since 1976”;另见 Jason Zweig 同文。来源 →(B)
“成本至上假说”(Cost Matters Hypothesis)约 2003 年由博格尔提出:金融市场毛回报减去金融中介全部成本,等于投资者实际净回报;博格尔强调其不依赖有效市场假说,即便市场无效,低成本指数基金仍凭成本算术取胜。Bogleheads wiki / Morningstar(引 Bogle, “The Relentless Rules of Humble Arithmetic,” FAJ 2005)。来源 →(B)
内森·莫斯特(Nathan “Nate” Most),原商品交易员,1976 年加入美国证券交易所(AMEX)主管新产品开发;其时该所股票端日成交仅约 200 万股;他将共同基金视为“五六十年几乎未变”的未开垦领域。Institutional Investor,“Happy 20th Birthday, ETFs: A Look Back at Nate Most”。来源 →(B)
莫斯特的灵感源于商品仓单;他先向先锋的杰克·博格尔兜售该构想,博格尔以“挂牌交易会增加交易成本、与低成本理念冲突”为由拒绝;黑色星期一提升了监管接受度;整个审批约 6 年(3 年说服交易所、3 年走监管),获批的 1993 年莫斯特已 79 岁。Institutional Investor 同前。来源 →(B)
“实物申购/赎回”机制:仅“授权参与者”以一篮子成分股换取或赎回份额,避开券商佣金与传统共同基金的资本利得分配问题,并通过套利使市价锚定净值;莫斯特与律师 Kathleen Moriarty(“SPDR 女士”)说服全国证券清算公司(NSCC)建成基于股票发行份额的结算管道。Institutional Investor 同前。来源 →(B)
1987 年 10 月 19 日“黑色星期一”崩盘后,监管复盘指出市场缺乏可代表整体大盘的单一证券(仅标普五百期货可担此任),由此提升 SEC 对莫斯特依 1940 年投资公司法提交之豁免申请的接受度。SSGA,“How SPY reinvented investing”;另见 Wikipedia(SPDR S&P 500 ETF Trust)。来源 →(A/C)
道富环球投资管理(SSGA)1978 年于波士顿成立;最早产品包括一只国内指数基金、一只 MSCI EAFE 国际指数基金及一只短期投资基金。Wikipedia,“State Street Global Advisors”。来源 →(C)
SPDR 标普五百 ETF(SPY)—— 美国第一只交易所交易基金 —— 由道富与 AMEX 约三年合作打造;道富 30 周年官方稿将上市日记为 1993 年 1 月 22 日。State Street IR,30 周年新闻稿。来源 →(A)
SPY 以“SPDR Trust, Series 1”注册,种子资金约 653 万美元;部分史料将 1993 年 1 月 29 日记作首个交易日(与道富官方的 1 月 22 日上市日存在分歧,本章一并存照)。Wikipedia,“SPDR S&P 500 ETF Trust”。来源 →(C)
贝莱德 1988 年由拉里·芬克(Larry Fink)与七名合伙人创立,初在黑石集团旗下运作(初名“Blackstone Financial Management”),黑石提供约 500 万美元信贷并取约 50% 股权,后分拆改名贝莱德。Britannica Money,“Larry Fink”。来源 →(B)
2009 年 6 月 16 日,巴克莱 PLC 董事会接受贝莱德有约束力的报价,以 135 亿美元出售巴克莱国际投资管理公司(BGI,含 iShares)。SEC EDGAR —— Barclays/BGI 新闻稿(EX-99.1)。原文 →(A)
BGI 交易作价 135 亿美元(约 66 亿美元现金加股票),使贝莱德管理规模约由 1.4 万亿翻倍至约 2.7 万亿美元,成为全球最大资产管理公司(确切数额因 2009 年市场动荡的计量基准而有出入)。Reuters/Investing.com,“BlackRock to buy BGI, becomes top asset manager”。来源 →(B)
晨星 2019 年 8 月基金资金流向报告:截至 2019 年 8 月 31 日,美国被动股票资产(4.27 万亿美元)首次超过主动股票资产(4.25 万亿美元);当年前 8 个月被动美股净流入 +889 亿美元,主动美股净流出 −1,241 亿美元。Morningstar 新闻稿。来源 →(A)
博格尔《华尔街日报》评论“Bogle Sounds a Warning on Index Funds”(2018 年 11 月 29 日):指数基金已持有美国股票逾 17%,越过 50% “只是时间问题”,少数几家或掌握美国公司 30% 以上股份构成“有效控制”,他“不相信这样的集中会符合国家利益”。原文(ShareholderForum 复刻)→(A;WSJ 原文付费,引文据多个一致镜像)
博格尔于 2019 年 1 月 16 日在宾州布林莫尔去世,享年 89 岁(生于 1929 年 5 月 8 日)。CNN Business 讣闻。来源 →(B)
每年有两次,标普道琼斯指数公司会发布一份叫 SPIVA 的报告。这个缩写的全称是“标普指数对比主动管理”,做的事很简单:把一类一类的主动基金,拿去和它们各自该对标的指数比,数一数有多少只跑输了。它从二〇〇二年开始做,一做二十多年,覆盖美国、欧洲、印度、日本、南非等几十个市场。它最被人信任的一点,是它把那些中途清盘、被合并掉的“死基金”也算了进去——这一点后面会专门讲,因为它正是这份成绩单可信的关键。1
先看最近的一期。
二〇二五年年中那期,数据截到当年六月三十日。把全美所有大盘股主动基金拿去和标普五百比,结果是这样的:过去一年里,百分之七十二点六跑输了指数;拉到五年,百分之八十六点九跑输;十年,百分之八十六;十五年,百分之八十八点三;二十年,百分之九十一。2
把范围放大到全美所有的国内股票型基金——不分大中小盘——二十年的跑输比例是百分之九十三点八。多元市值那一类,二十年百分之九十三点二。3
这几个数字要一起读,才看得出它的形状。一年的跑输率是七成出头,听上去主动方还能挣扎;可时间每往后拉一档,这个比例就往上爬一截,到二十年,几乎封顶。它并非在某个年份突然变糟,而是随着时间单调地、几乎没有反复地恶化。这条曲线本身,就是这一章要解释的东西。
为什么时间会这样系统地站在被动这边?一个直觉上的解释,后面会用更硬的证据补全,但此刻可以先放在这里:跑赢市场,对一个主动经理来说,更像一次次抛硬币,而非一项可以年复一年稳定输出的手艺。某一年,他可能因为重仓押对了某个板块而大幅领先;可要在二十年里、年年都不落到指数后面,他得连着抛出许多次正面。哪怕每一年他赢的概率都略高于一半,连赢二十年的概率也会被乘成一个很小的数。成本则相反——成本是确定的、每年都发生的,它不抛硬币,只是稳稳地、年年地把主动方往后拽。时间越长,那个靠运气积累的领先越容易被磨平,那个靠结构存在的成本越是显形。短期看是技巧和运气的混战,长期看是成本对运气的稳定碾压。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不能用一两年的成绩单替主动管理翻案。任何一个短窗口里,总有一批主动经理在领先;可下一个窗口里领先的,大概率换成另一批人。把窗口拉长到能滤掉运气噪声的程度——二十年通常够了——剩下的就只有那条几乎封顶的跑输曲线。
如果再换一个更严的标尺,数字还会更难看。上面比的是绝对回报,也就是不管你冒了多大风险,只看最后赚了多少。但有些主动基金的高回报,是靠加大风险换来的——它赌得更凶,赢的年份就更亮眼。SPIVA 另有一张表,把风险也折算进去,比的是“每单位风险换来的回报”。按这个标尺,全美大盘主动基金的跑输率,五年是百分之九十点五,十年百分之九十四点四,十五年百分之九十八点二,二十年百分之九十六点二。其中大盘成长这一类,十五年的风险调整跑输率,是整整百分之百——没有一只活下来的基金赢过它的指数。4
把镜头转到美国之外,故事一样。同一期 SPIVA 里,新兴市场主动基金的二十年跑输率是百分之九十四,全球型基金十五年百分之九十二点九,国际型十年百分之九十点五。5新兴市场常被当成主动管理最后的避难所——那里信息不透明,定价粗糙,照理说用功的人更容易捡到便宜。可拉到二十年,那里活下来还能赢指数的主动基金,也只剩不到一成。
一年一期的 SPIVA,会偶尔给主动方留点面子;二十年那一栏,从不留。
看二〇二四年年末那期。那一年,标普五百涨了百分之二十五,全年创下五十七次收盘新高,是一九九八年以来最好的两年行情。但这是一波由少数几家超大市值科技公司领涨的行情,对那些为了分散风险而没敢押满龙头股的主动经理,反而是灾难。那一年,百分之六十五的大盘主动基金跑输了标普五百,比前一年的六成还差,也高过二十四年来约六成四的平均线。中盘有百分之六十二跑输。6
可就在这一年里,藏着一个例外。
全美小盘主动基金,那一年只有百分之三十跑输了它们的指数——也就是说,七成的小盘经理赢了。这是 SPIVA 二十多年记录里,小盘主动基金单年表现最好的一次。7债券那边也类似:二〇二四年,十六个债券类别里有十一个,多数主动经理跑赢了基准。8
这接上了第一章末尾留的那个口子——在小盘、债券、新兴市场这些信息更不对称的角落,主动管理确实还有机会。二〇二五年上半年也是一个对主动相对友好的半年:大盘跑输率降到百分之五十四,是二〇二二年以来最好的节奏,中盘只有百分之二十五跑输,小盘只有百分之二十二。9
诚实地说,这些都是真的。主动管理并非从不赢,它会赢,会一阵一阵地赢,会在某些品类、某些年份漂亮地赢。
值得停下来看一眼,二〇二四年那个小盘的胜场是怎么来的,因为它恰好示范了这类胜场的脾性。那一年的市场,是少数几家超大市值科技股领涨的市场,标普五百的涨幅高度集中在头部。一只对标小盘指数的主动基金,本来就不持有那些超大盘龙头,它的赛道在底下那一层;当上面那层涨疯、下面这层相对落后时,小盘指数本身就被拖累,而主动小盘经理只要稍微偏离指数、押对了底层的几只,就容易显得跑赢。那一年小盘主动的胜利,很大程度上是市场结构在某个特定年份送的礼,而非某种可复制的选股本领。礼物会收回——同样这批小盘经理,拉到十年、二十年,跑输率照样回到七成八、八成八的高位。一个靠特定年景成立的胜场,注定随年景的改变而消失。
但把同一份报告翻到长周期那几栏,刚才那点光亮就熄了。还是在二〇二四年年末这期里,那二十二个美国股票基金类别,过去十五年中,没有任何一个类别的多数主动经理跑赢了自己的基准——二十二个,零个。10那个二〇二四年赢得最漂亮的小盘类别也不例外:单年三成跑输,十年却是百分之七十八跑输,二十年百分之八十八。11
主动管理赢得短促而局部,输得漫长而全面。它能在某个年份、某个角落赢,却没有任何一个角落,能让它的多数经理在十五年、二十年的尺度上持续地赢。这一章要反复回到的,正是这两种赢的差别:一种是零星的、撞上某个年景或某个品类的赢,来了又走;另一种是经得起时间的、能在二十年里稳定兑现的赢。前者主动管理有过很多次,后者它一次都没拿出来过。
这个差别值得多花一点笔墨,因为整个争论的混乱,多半出在把这两种赢混为一谈。
一个买了某只主动基金的人,往往是被某段亮眼的短期业绩打动的——过去一年、过去三年,这只基金确实跑赢了指数,宣传材料上印着醒目的星级,基金经理上了财经节目,谈笑间都是他押对的那几只股票。这些都是真的,也都属于第一种赢。问题在于,买进的人,需要的其实是第二种赢——他要的是这只基金在接下来的二十年、三十年里,把他的养老钱稳稳地养大,而不是恰好在他买入前那三年闪了一下光。可恰恰是第二种赢,整个行业拿不出来。一年期七成跑输、二十年期九成跑输,这两个数字之间那条单调向上的坡,量的就是“短期偶尔的赢”如何被时间一点点磨成“长期几乎必然的输”。
到这里,一个本能的反驳会冒出来:就算多数人输,那总有人赢吧?我只要找到那批长期跑赢的人,跟着他们不就行了?
这个反驳听上去无懈可击,直到你去看另一份报告。
SPIVA 还有一份配套的“持续性记分卡”,专门追踪一件事:那些去年、前年表现顶尖的基金,过些年还顶尖吗?逻辑很简单——如果跑赢靠的是真本事,本事应该是稳定的,今年的好手过两年大概率还是好手;如果跑赢靠的是运气,那好手就会像抛硬币一样,这次正面下次反面,毫无规律。
二〇二四年年末这期持续性记分卡,给出的数字近乎冷酷。
把二〇二二年所有排进前四分之一的大盘主动基金挑出来,看它们两年后还在不在前四分之一。结果是:零。一只都没剩下。12这个零有多刺眼,要跟一个参照比——如果排名纯属随机、毫无技巧,纯靠抛硬币,那么一只去年的前四分之一基金,两年后碰巧还在前四分之一的概率,应该是百分之六点二五。真实结果是零。也就是说,去年顶尖基金延续顶尖的概率,比抛硬币还要低——连一枚公平的硬币都做得比它好。
换一个更长的窗口,结论一样。把二〇二〇年底所有被报告的国内股票类别里、排进前四分之一的基金都拿出来,看它们接下来四年还在不在前四分之一。答案还是:没有一只。二〇二〇年的顶尖大盘基金里,到二〇二四年底,没有一只仍然顶尖。13
放宽标准也救不回来。不要求一直待在前四分之一,只要求待在前一半——这已经是很宽松的门槛了——美国股票基金里,第一年在前一半、四年后还在前一半的,只有约百分之四点二一;大盘基金更低,约百分之二点四二。14哪怕只问“二〇二二年跑赢了基准的基金,接下来两年还能继续跑赢吗”,答案也只有约百分之八点三。15
这几个数字放在一起,画出的是一幅排名彻底洗牌的图景。今年的前四分之一,过两年大致随机地散落到四个区间里,仿佛它们当初进入前四分之一这件事,从未携带任何关于未来的信息。这正是“靠运气”在数据上的样子——如果是靠技巧,过往的名次应当对未来有预测力;可它没有,甚至连抛硬币那点微弱的延续性都没有。
标普自己给的结论是:主动基金的持续跑赢——无论是跑赢同行还是跑赢基准——和纯粹的运气,在统计上几乎无法区分。16
这个结论对整个主动基金的销售逻辑,是釜底抽薪。打开任何一只主动基金的宣传页,最显眼的位置一定是它过去三年、五年的星级评分和排名——这套展示方式默认了一个前提:过去的好成绩,预示未来的好成绩,所以你该买那些过去赢的。持续性记分卡测的,正是这个前提成不成立。它给出的回答是:基本不成立。买进去年的冠军,统计上得到的并不是一台延续夺冠的机器,而多半是一段好运的尾声——你接手的,往往是它即将向平庸回归的那一程。监管机构要求基金在每一份材料末尾印上“过往业绩不代表未来表现”,这句话常被当成免责套话一扫而过;持续性记分卡做的,是把这句套话量化成了一个接近于零的数字。
这件事对前面那个反驳是致命的。第一章里夏普的算术已经说过,主动这一群体注定整体落后;现在持续性记分卡补上了后半句:你也没法靠“事后挑出那个赢家、然后跟着他”来逃脱。因为赢家不稳定,去年的冠军不预示明年的冠军。你买进任何一只过去的明星基金时,你买的多半是它运气的尾声,而不是它本事的延续。挑赢家这个动作本身,统计上和闭着眼睛挑没多大差别。
为什么会这样?光有成绩单还不够,还得说清楚机制。机制有两层,一层人人都看得见,一层藏在数学的深处。
看得见的那层,是成本。
这是博格尔反复讲的“成本至上假说”:投资者作为一个整体,拿到的净回报,等于市场的总回报,减去中间所有人抽走的成本。它无关市场是否有效,只是一个会计恒等式——不管市场聪明还是愚蠢,被抽走的那部分就是回不来了。17主动基金抽走的成本远比指数基金高:典型的主动股票基金,光是管理费率往往就在百分之零点五到一以上,再加上频繁买卖产生的佣金、买卖价差,以及换手带来的资本利得税;而一只宽基指数基金,费率常低到百分之零点零三、零点零四。18
这里要把“成本”这个词拆得细一点,因为账面上那个管理费率,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主动管理的成本,至少由三层叠成。
第一层是明面上的管理费,也就是写在基金合同里、每年百分之零点几到一点几的那笔。第二层是交易成本,藏在水面下。主动经理之所以主动,就在于他频繁买进卖出——他看好了就买,看坏了就卖,一年里把组合翻动好几遍。每一次买卖,都要付佣金,更隐蔽的是要承担买卖价差:你想买的时候,市价已经被你这一买顶高了一点;你想卖的时候,市价又被你这一卖压低了一点,这一高一低的损耗不进任何账单,却实实在在从回报里漏掉。换手越频繁,这笔隐性损耗越大。第三层是税。一只换手率高的主动基金,会不断实现资本利得,而实现的利得要交税;一只买下整个市场后几乎不动的指数基金,把利得长期挂在账上不实现,税就一直递延着、继续替投资者复利。同样的税前回报,主动的版本被这三层一层层刮过,到投资者手里就薄了一截。
把这三层加起来,主动相对被动每年多损耗的,常常不止那个写在合同里的费率,而是更接近一到两个百分点。第一章已经算过一个百分点的差距三十年复利下来的窟窿——大致是把本该到手的财富削去四分之一左右。18这里只补一句博格尔的形容:业绩会来会走,成本却从不松懈。它每年准时发生,雷打不动地复利。一个跑输市场约一个百分点的主动基金,并不需要它的经理愚蠢,只需要它的费用、它的换手、它的税单一年年照常存在。
但成本这层,还不足以解释 SPIVA 那种九成、九成五的跑输率。如果差距只来自一个百分点的费用,长期跑输的比例不该这么悬殊。真正把比例推到极端的,是藏在更深处的第二层机制——它和单个经理的聪明与否毫无关系,而和股票市场本身的形状有关。
二〇一八年,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金融学教授亨德里克·贝森宾德发表了一篇论文,标题是个问题:《股票跑赢国债了吗?》19
他做的事,是把一九二六年七月到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之间,在美国证券价格研究中心数据库里出现过的每一只美国普通股都翻出来,一共两万五千九百六十七只,然后算每一只股票在它整个生命周期里的买入持有回报,再拿去和最稳妥的资产——一个月期美国国债——比。20
结果颠覆了人们对“股票长期跑赢”的直觉。
这两万五千多只股票里,整个生命周期的回报跑赢了一个月期国债的,只有百分之四十二点六。换句话说,每七只股票里有四只,长期回报还不如把钱放在国债里。21单只股票最常见的结局是亏损,不是赚钱——这些股票回报的中位数为负。
那市场整体那么多年的巨大涨幅,是从哪来的?
几乎全部来自极少数的股票。贝森宾德算出来,表现最好的那百分之四的公司——具体是排在最前面的一千零九十二只——贡献了美国股市相对国债的全部净财富增长,截至二〇一六年底约三十四点八万亿美元(到二〇一九年底更新到约四十七点四万亿)。剩下那约百分之九十六的股票加在一起,净贡献基本为零,只够打平国债。更极端的是,仅仅八十六只股票,就创造了这全部净财富的大约一半。22
这是一种极端的正偏态。绝大多数股票表现平庸甚至亏损,全部的财富由一小撮巨型赢家拉动。贝森宾德算出的偏度系数高达约一百五十五,远远偏离任何对称的钟形分布。23
这组数字之所以反直觉,是因为它和人们对“股票长期上涨”的常识看起来矛盾。常识没错——股票市场整体确实长期大涨。可“整体大涨”和“随便挑一只大概率涨”是两回事。市场整体的涨,是被极少数飞天的赢家把平均数硬拉上去的结果;具体到随手抽出的某一只股票,它最可能的命运是平庸或亏损,跑不赢一张国债。平均数被少数极端值主导时,平均数就不再代表典型。一个房间里站进一位亿万富翁,房间的人均财富立刻变成天文数字,可里面绝大多数人仍然口袋空空。股票市场的财富分布,正是这样一个站进了几位亿万富翁的房间。指数基金按市值买下整个房间,它自然把那几位亿万富翁也一并买下了;而一个主动经理从房间里挑一百个人组队,他挑中那几位亿万富翁的概率,并不比随手一指高出多少。
把这个形状和主动选股放在一起,SPIVA 那些九成五的跑输率,机制就显形了。
一个主动经理的工作,就是不去买下整个市场,而是精挑细选,集中持有他看好的几十只、上百只股票。可既然整个市场的回报,几乎全靠那极少数的巨型赢家撑起来,那么一个只持有市场一小部分股票的集中组合,从概率上说,极大可能错过其中关键的那几只。错过一只苹果、一只亚马逊、一只英伟达,差的就不止一点点,而是整整一段把市场平均拉起来的回报。贝森宾德在论文摘要里写得很直白:这些结果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分散不足的主动策略,往往跑输市场平均。24
主动经理跑输,多数时候无关他蠢不蠢,而要归因于他选了——而“选”这个动作,在一个由极少数赢家主导的市场里,本身就是高概率错过赢家的动作。
把这个机制落到一个具体的经理身上,会更清楚它有多难逃。
设想一位非常用功的基金经理,他读遍财报,跑遍公司,最后从几千只股票里精选出一百只他最有信心的,集中持有。一百只,已经是相当分散的主动组合了。可整个市场的财富,按贝森宾德的算法,集中在最顶尖的那一千来只股票身上,其中又有八十几只贡献了半壁江山。这位经理的一百只里,碰巧网住几只关键巨型赢家的概率有多大?并不高。而只要他漏掉了其中那么两三只——漏掉一只在他建仓时还其貌不扬、后来涨了几十倍上百倍的公司——他这一百只里其余九十多只表现再不差,整个组合的回报也会被那几只缺席的巨头死死压在指数之下。
更微妙的是,他越是“有信心地精选”,这个风险反而越大。一个经理选股的全部价值,本就在于敢于偏离市场、敢于重仓自己看好的、敢于回避自己看衰的。可正是这种偏离,让他更容易在某个未来巨头上判断失误——在它还便宜、还不起眼、还充满争议的时候,把它当成“看衰的那一类”剔出组合。市场里那些后来涨上天的公司,在早期往往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赢家:它们烧钱、亏损、被主流分析师唱衰。一个理性、用功、纪律严明的主动经理,恰恰最有可能在那个阶段把它们放掉。偏态惩罚的,恰恰是认真的选股者,而非懒惰的那个。
这里有一处必须讲清楚的紧张,否则容易把贝森宾德误读成“股票不该买”。
指数本身,靠的也正是那极少数股票。标普五百这些年的涨幅,同样几乎全压在英伟达、苹果、微软这些巨头身上;如果把它们抽走,剩下几百只公司的合力同样平淡。被动和主动,在“少数赢家撑起一切”这件事上,面对的是同一个市场、同一种偏态。
那为什么这个偏态偏偏惩罚主动、奖励被动?
差别只在一件事上:被动方一定持有那些赢家,主动方可能错过。一只复制标普五百的指数基金,机械地按市值买下全部五百只,谁是未来的英伟达它根本不需要判断——只要那只股票在指数里,它就一定持有,而且随着这只股票涨大,它在组合里的权重自动变重。它不可能“踏空”龙头,因为它从不挑。而一个主动经理,必须事前做出判断、做出取舍,他的每一次“看好这只、不看好那只”,都是一次可能把未来巨头排除在外的机会。在一个回报极度偏向少数赢家的市场里,“保证持有全部”是一个结构性优势,“挑选一部分”是一个结构性风险。
被动赢,靠的从来不是选得准,而是它放弃了选择,从而放弃了选错的可能。它用“什么都拿”这一个动作,锁定了那几只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的赢家。
这就把第一章和这一章接上了。第一章里夏普的算术说:主动整体只能分到市场平均,再扣掉更高的费用,整体必然落后。这一章的贝森宾德补上了:而单个主动经理之所以连“市场平均”都常常拿不到、跑输得如此普遍,是因为市场平均本身被极少数赢家垄断,而集中持有的组合大概率会与这些赢家擦肩。一个讲群体的算术,一个讲个体的概率,两个一拼,九成五的跑输率就不再神秘。
把话说回来,要让这份成绩单站得住,还得堵住两个常见的反驳。
第一个反驳:你看到的高回报基金少,会不会是因为输得太惨的那些基金,早就清盘消失、压根没进你的统计?这叫幸存者偏差。如果一个数据库只统计今天还活着的基金,它会系统性地高估主动管理的成绩,因为差生都被开除了。
SPIVA 恰恰在这一点上做了修正。它把统计期内中途清盘、被合并掉的基金也算进分母,而这些消失的基金,绝大多数正是表现差的。它的报告显示,单看一年,约百分之九十六到九十七的基金能存活;可拉到长周期,淘汰率相当可观。正因为把死基金也算了进来,那些九成的跑输率才不是靠幸存者撑出来的好看数字,反而是把差生也计入后的真实图景。25这也是 SPIVA 比许多券商自己的统计更可信的原因。
第二个反驳,藏在“主动”这个标签本身。很多挂着“主动”招牌、收着主动管理费的基金,实际操作上却紧紧贴着自己的基准指数,持仓和指数高度重合,不敢真正偏离——学界把这叫“主动份额”过低,俗称“抽屉里的指数基金”。这种基金近乎注定跑输:它既要付出主动的费用,又拿不到任何主动的差异化,最后跑输的幅度大致就等于它多收的那笔费用。26于是“主动基金跑输”这件事里,有相当一部分压根谈不上主动管理失败,问题出在它们假装主动、真收主动的钱、实则在偷偷抄指数。
这两个反驳,一个想把成绩单往好里粉饰,一个想为差成绩开脱,结果都反过来加重了对主动管理的结论。
把这两层反驳堵上之后,还得诚实地处理那个相反方向的反驳——主动管理在某些地方确实赢过,这一点前面已经承认,这里要把它说足,免得被读成一边倒。
最常被援引的,是“低效市场”论。它的逻辑站得住:在小盘股、新兴市场、高收益债、市政债这些角落,信息更不对称,研究覆盖更稀薄,价格更容易偏离价值,一个真正下功夫的主动经理,理论上更有机会捡到被市场忽略的便宜货。SPIVA 在短周期上部分支持了这个说法——二〇二四年小盘只有三成跑输,那一年十六个债券类别里十一个多数跑赢,二〇二五年上半年新兴市场和小盘也多数跑赢。9这些都是主动管理真实的胜场,应当被如实记下。
但同一份报告,也记下了这些胜场的有效期。把尺度从一两年拉到十年、二十年,连这些“低效角落”的优势也塌了:小盘主动基金十年跑输率百分之七十八、二十年百分之八十八,新兴市场主动基金二十年跑输率百分之九十四。11那个“信息不对称给用功者留了空间”的判断没有错,错的是以为这个空间能持久地、净费用之后地兑现成超额回报。在低效市场里,主动管理的优势是真的,也是短的;它来得比在大盘里更频繁,去得却一样彻底。
还有一个朝相反方向的学术批评,必须如实列上。克雷默斯等几位学者发表过文章,认为 SPIVA 的方法本身高估了主动基金的失败:它用等权重而非按规模加权来统计、基准的选取有时偏严、对死基金的处理方式也可作他议,这些都可能让主动管理显得比实际更糟。这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方法论异议,不该被略过。27但即便接受这些批评、把数字往主动方有利的方向修正一些,也动不了那个总形状:短周期里主动偶有胜场,可一旦把尺度拉到十年、二十年,跑输率仍然站在九成上下的高位,而二十二个类别十五年零个多数胜出的事实,不是统计口径能擦掉的。把误差棒放得再宽,那条随时间向上的坡还在那里。
现在可以把这一章合上了。
第一章给的是直觉和一场赌局——一个人,一道算术,一个漂亮的故事。这一章把故事换成了二十多年、几十个市场、上万只基金的连续记录,得到的是同一个答案,只是这次它来自账本而非奇闻:长线跑不赢,并非某些经理技不如人的偶然,而是两层结构叠加的必然。一层是夏普和博格尔的算术——主动整体只能分到市场平均,再被更高的成本啃掉一块;一层是贝森宾德的偏态——市场的全部收益被极少数赢家垄断,而集中持有的组合大概率与之擦肩。成本是确定的扣减,偏态是结构性的错过,两者相乘,就压出了那条随时间单调恶化、二十年逼近九成五的跑输曲线。
主动管理会零星地赢,在小盘、债券、新兴市场,在某个龙头领涨或落难的年份;可它经不起时间,没有任何一个角落能让它的多数经理在二十年尺度上持续领先,也没有任何一批明星能稳定地把今年的顶尖延续到三年之后。
这条结论里没有任何对个别经理的轻蔑。被这一章的证据击败的,不是某些人的智力或勤勉,而是两道他们个人无法挣脱的结构。一个再聪明的主动经理,也改变不了“主动作为整体只能分到市场平均”这条算术,也改变不了“市场的财富由极少数赢家垄断、集中持有大概率与之擦肩”这条偏态。他可以比同行更努力、更敏锐,他甚至可以在某些年份漂亮地赢;但他赢不过把他和所有同行加总之后必然落到的那个平均,也躲不开那个让认真选股反受其害的概率。这不是关于谁更行,而是关于游戏本身的形状。
而那个让被动稳赢的特征,值得在合上账本前再看一眼,因为它是这本书后面所有麻烦的种子。被动之所以不会错过赢家,正是因为它“什么都买、一只不挑、几乎不卖”。它不判断谁会成为下一个英伟达,它只是把每一家都买下来、长期攥住。在这一章里,这个“不挑”是一种纯粹的优点——它换来了无可争议的回报优势。
可一旦明白了这个动作就是它取胜的全部秘密,下一个问题就绕不开了:当成千上万亿的钱都被这条成绩单说服,都涌进“买下每一家公司、长期持有、从不卖出”这一个动作里,执行这个动作的那几家机构,手里会攒下什么?
它们买下每一家公司,并非看好谁,只因指数要求它们持有;它们几乎从不卖,因为卖了就偏离了那条让它们赢的策略。这意味着,赢得越彻底,它们攥着的所有权就越集中。这份成绩单越漂亮,就有越多的钱委托它们去执行“不挑”——而“不挑”的尽头,是“全有”。
这里头有一处值得记住的反讽。这一章花了大量篇幅论证:在股票市场上“选”是一件吃力不讨好、长期注定跑输的事,所以理性的钱纷纷放弃选择、转向被动。可正是这场对“选股”的集体放弃,把另一种“选”的权力,悄悄堆到了少数几家机构手上——它们不选股票,却开始替几乎每一家公司,选董事、定薪酬、表态于股东提案。在投资这一端被证明无效、因而被理性抛弃的“挑选”,从后门绕回来,变成了治理那一端无人设计、却越攒越大的“挑选”。一台为省钱而生的机器,在赢得回报之战的同时,顺手积累起一份它从未申请、也无人为之负责的权力。证据这一章能确证的,到这里就到头了;它能告诉你被动为什么稳赢,却告诉不了你,当稳赢的奖品是几乎所有公司的所有权时,该由谁、按什么规矩来行使它。
但在把它们写成股东之前,得先弄清一件更基础的事:这些基金号称“买下整个市场”,可“整个市场”到底是谁定义的?标普五百里那五百家,凭什么是这五百家而不是别的?下一章去看那个真正在选股、却不对任何人负责的角色。
SPIVA(S&P Indices Versus Active)记分卡由 S&P Dow Jones Indices 自 2002 年起每半年发布,覆盖全球多个市场,将主动基金净回报与对应指数比较,并对中途清盘/合并的基金做幸存者偏差修正。S&P Dow Jones Indices, SPIVA 主页。SPIVA →
全美大盘主动基金跑输标普五百比例:1 年 72.61%、5 年 86.91%、10 年 85.98%、15 年 88.29%、20 年 91.03%(绝对回报口径)。SPIVA U.S. Scorecard Mid-Year 2025(数据截至 2025-06-30),Report 1a。原文 →
全美国内股票型基金 20 年跑输 S&P Composite 1500 比例 93.81%;多元市值基金 20 年 93.17%。同上,Report 1a。原文 →
风险调整口径(Report 1b):全美大盘主动基金跑输率 5 年 90.50%、10 年 94.39%、15 年 98.16%、20 年 96.17%;大盘成长类 15 年风险调整跑输率 100.00%。同上。原文 →
国际类(Report 6a,绝对回报):新兴市场主动基金 20 年跑输 S&P/IFCI Composite 94.03%;全球型基金 15 年跑输 S&P World 92.86%;国际型基金 10 年跑输 S&P World Ex-U.S. 90.52%。SPIVA U.S. Scorecard Mid-Year 2025。原文 →
2024 全年:65% 大盘主动基金跑输标普五百(高于 2023 的约 60%,亦高于约 24 年 64% 的平均);62% 中盘基金跑输 S&P MidCap 400;标普五百 2024 年 +25%,全年 57 次收盘新高。SPIVA U.S. Scorecard Year-End 2024(数据截至 2024-12-31,约 2025-03 发布)。来源 →
2024 全年仅 30% 全美小盘主动基金跑输其指数,为 SPIVA 二十余年记录中小盘单年最低跑输率。同上 Year-End 2024。原文 →
2024 债券类:平均 1 年跑输率约 41%,16 个固定收益类别中有 11 个多数主动经理跑赢基准。同上。原文 →
2025 上半年(对主动相对友好):54% 大盘跑输(2022 年以来最佳节奏)、25% 中盘、22% 小盘跑输;投资级债券约 90% 跑输。SPIVA U.S. Scorecard Mid-Year 2025(叙述部分)。原文 →
截至 2024 年 12 月的 15 年期内,22 个美国股票基金类别中,没有任何一个类别的多数主动经理跑赢其基准(0/22)。SPIVA U.S. Scorecard Year-End 2024。来源 →
全美小盘主动基金跑输 S&P SmallCap 600:1 年 40.58%、10 年 78.42%、20 年 87.81%;2024 单年口径见注 7。SPIVA U.S. Scorecard Mid-Year 2025,Report 1a。原文 →
2022 年排名前四分之一的大盘主动基金,两年后仍处前四分之一的比例为 0%;纯随机情形下的期望值为 6.25%。S&P U.S. Persistence Scorecard, Year-End 2024(数据截至 2024-12-31)。原文 →
截至 2020 年底排名前四分之一的国内股票基金(所有报告类别),在随后四年中无一只仍处前四分之一(0%);2020 年顶尖大盘基金到 2024 年底无一只仍顶尖。同上 Persistence Scorecard YE2024。原文 →
前一半持续性:第一年处前一半、随后四年仍处前一半的美国股票基金约 4.21%,大盘基金约 2.42%。同上;分析见 TKer(Sam Ro)。来源 →
2022 年跑赢基准的主动股票基金中,约 8.3% 在随后两年中继续跑赢。同上 Persistence Scorecard YE2024(分析口径)。来源 →
S&P Dow Jones Indices 结论:主动基金的持续跑赢(相对同行与相对基准)在统计上与运气几乎无法区分。同上 Persistence Scorecard YE2024。原文 →
John C. Bogle 的“成本至上假说”(Cost Matters Hypothesis):投资者整体净回报 = 市场总回报 − 全部金融中介成本,独立于市场是否有效。提出于 CFA Magazine(2003),系统阐述见 “The Relentless Rules of Humble Arithmetic,” Financial Analysts Journal 61(6), 2005。概念 →
典型主动股票基金费率约 0.5%–1.0%+,外加换手产生的佣金、买卖价差与资本利得税拖累;宽基指数基金费率常低至约 0.03%–0.04%(先锋/iShares/道富多只全市场及标普五百基金为 3–4 个基点)。复利拖累示意:7% 毛回报、30 年下 1 美元约增至 7.6 倍,若每年少 1 个百分点降至 6% 净回报,则降至约 5.7 倍,约四分之一的终值被成本侵蚀(博格尔称成本“无情”即指此复利非对称)。综述见 Bogle CMH 文献。来源 →
Hendrik Bessembinder, “Do Stocks Outperform Treasury Bills?”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2018,原稿 2017)。SSRN →
样本:CRSP 数据库 1926 年 7 月至 2016 年 12 月的 25,967 只美国普通股,逐只计算生命周期买入持有回报并与一个月期美国国债比较。同上;亚利桑那州立大学 W. P. Carey 商学院项目页。来源 →
仅 42.6% 的股票生命周期买入持有回报超过一个月期国债(即约 57.4%、近七分之四跑输现金);单只股票生命周期回报中位数为负。Bessembinder(2018),摘要与正文。SSRN →
表现最好的 4.3%(前 1,092 只)贡献美国股市相对国债的全部净财富(截至 2016-12 约 34.8 万亿美元;至 2019-12 更新约 47.4 万亿);仅 86 只股票贡献约半数净财富;其余约 96% 股票合计仅打平国债。同上。来源 →
个股回报分布呈极端正偏态,标准化偏度系数约 154.8,远偏离对称分布;少数巨型赢家驱动全部财富。Bessembinder(2018)。SSRN →
论文摘要原意:正偏态的存在有助于解释为何分散不足的主动策略往往跑输市场平均(“The results help to explain why poorly diversified active strategies most often underperform market averages.”)。Bessembinder(2018),摘要。SSRN →
幸存者偏差修正:SPIVA 将期内清盘/合并的基金计入分母(这些基金多为表现较差者);单年存活率约 96%–97%,长周期淘汰显著。这使其跑输率不被幸存者粉饰。SPIVA U.S. Scorecard Mid-Year 2025(Report 2 与方法论)。原文 →
“抽屉里的指数基金”(closet indexing):许多名义主动、低“主动份额”的基金紧贴基准却收主动费用,近乎注定按其费用幅度跑输。标准参考为 Cremers & Petajisto 的 active share 文献。
方法论异议(为平衡计):Cremers, Fulkerson & Riley 认为 SPIVA 因等权重统计、基准选取与对死基金的处理等而高估主动失败程度;属值得认真对待的学术反方,但证据总体仍强烈倾向被动。How the SPIVA U.S. Scorecard Understates Active Fund Performance(SSRN, 2024/25)。SSRN →
二〇二〇年九月,有一件让很多人想不通的事。
特斯拉那时已经是全美市值最大的几家公司之一,连续四个季度盈利,把标普五百对一家新成员的硬性门槛——美国注册、足够的流通股、足够的成交量,以及最近四个季度合计盈利、且最近一个季度也盈利——全都满足了。1按理说,这样一家公司早该进了。可九月那次例行调整,标普道琼斯指数公布的新成员名单里,没有它。
做这个决定的,是一个叫“标普五百指数委员会”的机构。它不是一台机器,是一屋子人。2这屋子里的人有一个不寻常之处:他们的名字不公开。这个委员会全部由标普道琼斯指数的全职员工组成,但外界不知道具体是谁坐在里面,也不知道他们开会时说了什么。彭博社二〇二〇年那篇报道的标题,直接就叫《标普五百背后那个秘而不宣的委员会》。3
更不寻常的是,这个委员会按惯例不解释自己的决定。它有“几乎完全的裁量权”,可以加快或推迟一只股票的剔除,可以在特殊情况下网开一面,也可以自己决定提前多久通知、哪天生效。4一位市场人士的说法是,进入标普五百“是艺术和科学的结合”。5艺术那部分,没有公式,只有判断。而当一家符合全部条件的公司被挡在门外,委员会不需要给出任何理由——按报道里的说法,它“不必为自己的拒绝做任何解释”。6
所以那年九月,特斯拉为什么没进,外界只能猜。有一种合理的解读是,把一家市值排进全市场前十的公司一次性塞进指数,会引发的连锁反应太大,委员会想再等等、想分两次进。但这只是猜测。公开的事实只有一条:它够格了,委员会选择先不要它。
这样的拍板不是一次性的孤例。近些年还有别的例子摆在桌面上。二〇二五年前后,那家持有大量比特币、后来改名叫 Strategy 的公司(原名 MicroStrategy),按规模也具备资格,委员会却一次次没有把它纳入。49更早的时候,散户疯抢的游戏驿站(GameStop)能不能回到标普五百,外界报道时用的措辞,也是“落在那个匿名委员会手里”。50每一次,公开能看到的只有结果,看不到讨论;够格的公司被放在门外,没有谁需要站出来说明为什么。判断是人做的,过程是不透明的——这两件事叠在一起,就是这个委员会权力的形状。
这件事之所以值得停下来看,是因为它把一个被精心包装起来的真相露了出来。普通人对指数基金的想象,是一套冷静、客观、不掺人情的机器:市场上谁大谁就进,一切按规则自动运转,没有人在中间拍板。这个想象,对标普五百来说是错的。这个全世界被追踪资金最多的指数,从一九五七年诞生起,就一直由一个委员会用判断来管理。7它收录的,是“五百家最大的美国上市公司”——但官方自己的说法是,不一定是“最大的那五百家”。8
那些量化门槛——美国注册、足够的流通股和成交量、四个季度连续盈利——都是真的,也都要满足。但它们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8把所有条件凑齐,只是拿到了一张排队的资格,门开不开,还要看委员会那一关。这层区别很容易被忽略,因为它平时不显形:在多数情况下,市值够大、条件齐备的公司确实会被纳入,看起来就像规则在自动运转。只有在特斯拉这种被卡住的时刻,那只藏在规则背后的手才会露出来,提醒人们:这台机器的最后一道开关,握在人手里。
“最大的那五百家”和“五百家最大的公司”,差的就是那个委员会的手。
先把上一章和这一章接起来。
前面讲过,指数基金的核心动作是“买下整个市场”,照着一份名单,按权重持有每一只股票,然后基本不动。9但“买下整个市场”这句话里藏着一个被跳过的环节:那份名单是谁定的?基金经理拿到名单之后,确实没什么可“选”的了——他的工作是尽量精确地复制名单,让自己的回报和指数贴得越紧越好。这中间有些技术活:规模大、流动性好的指数,比如标普五百,一般会“完全复制”,把每一只成分股按权重都买齐;而那些动辄上千只、很多还买不太到的指数,比如宽口径的债券指数,就只能“抽样”,用模型挑出一小撮有代表性的券种,去近似整体。10
抽样不是免费的。有研究比较了用完全复制和用抽样的两类指数基金,发现抽样的那类交易次数多出三到四倍,费用高出三到五成,年回报反而低五十到七十个基点。11衡量这种偏离的指标叫“跟踪误差”,指的是基金回报和指数回报之间的差距。基金经理每天还要应付申购赎回带来的现金进出,把这些钱及时铺进去或者腾出来,又不能让组合偏离名单太远。12这些都是真本事,但它们全都发生在名单划定之后。基金经理是名单的执行者,不是名单的作者。
这里值得把那个常见的误会彻底说清。很多人以为,指数基金之间拼的是“谁选股选得好”,所以才有了费率高低、表现优劣的差别。其实在同一个指数下,所有基金面对的是同一份名单,谁也没有选股的余地;它们之间的差别,几乎全在复制得有多干净、成本压得有多低、跟踪误差控制得有多紧。换句话说,指数基金行业内部的竞争,是执行的竞争,不是选股的竞争。真正的选股,早在名单送到它们手上之前,就已经在上游做完了。这一点不弄清楚,就会一直在错误的地方寻找那个“选股的人”。
名单的作者,是指数提供商。
谁进、谁出、占多大权重,是它们说了算。一旦它们把一只股票放进标普五百,全世界追踪这个指数的基金就必须去买它——不是因为看好,是因为不买就偏离了名单,就违背了那套让它们赢的策略。反过来,把一只股票从名单里拿掉,这些基金就必须卖。于是指数提供商手里那支看不见的笔,落在哪个名字上,哪个名字就会迎来或失去一大笔机械的、不问价格的买盘或卖盘。
这就是为什么有学者把指数提供商称作“守门人”。
二〇二一年,三位学者佩特里、菲希特纳和黑姆斯凯尔克写过一篇论文,标题叫《引导资本:被动资产管理时代里指数提供商日益增长的私人权威》。他们的核心判断是:编制指数从来都带有政治性,绝非一项纯技术工作——一家公司、一个国家被放进还是被踢出某个指数,决定了它会收到资金的流入还是流出,而判断的标准,是由指数提供商自己定义的。在这个意义上,他们写道,指数提供商正在变成“行使事实上的监管权力的守门人”。13
这个说法需要小心拿捏。佩特里他们讲的是“事实上的”监管权力——不是法律授予的,没有任何成文法把这种权力交给指数公司,它们在监管上的身份,至今不过是一家数据供应商。但因为太多的钱跟着它们的名单走,它们划线的动作,产生了和监管相似的效果:它能决定一家公司、甚至一个国家能不能拿到被动资金的灌溉。这一章接下来要看的几件事,都是这支笔落下去之后的实际后果。
回到特斯拉。
九月被拒之后,事情在十一月变了。十一月十六日,标普道琼斯宣布,特斯拉将被纳入标普五百,生效日定在十二月二十一日。14这一次的规模是空前的:特斯拉是有史以来被纳入标普五百的最大一家公司,进去之后大约占指数百分之一点五的权重,是历来单只新成员里最高的。15
这个权重意味着什么,要从执行端看。所有追踪标普五百的基金,为了让自己的持仓和新名单一致,必须按这个权重把特斯拉买进来。把全市场这部分被动资金加在一起,要买的特斯拉股票大约值五百一十亿美元。16这不是有人看好特斯拉、主动下的单,而是一道指令被几千只基金同时执行的结果:名单变了,组合就得跟着变,没有商量的余地。从十一月十六日宣布到十二月二十一日正式纳入,特斯拉的股价涨了大约百分之七十——市场提前知道这五百多亿的买盘要来。17
这五百一十亿不是一笔抽象的数字,它要被分摊到每一只追踪标普五百的基金、每一个买了这类基金的普通人账户里。一个把退休金放进标普五百指数基金的人,并没有研究过特斯拉,也没投过票,但在十二月二十一日那天,他的钱里多出了一块特斯拉——只因为上游那个委员会点了头。被动策略的一个隐蔽特征在这里显形:选择被搬到了离储户最远的地方,储户却要无条件承接这个选择的全部后果。
把九月和十二月这两件事并排放,那支笔的分量就清楚了。同一家公司,同样满足条件,九月委员会说“不”,十二月委员会说“可以”。两个决定之间,公司本身没什么根本变化,变的只是一个不公开身份、不必解释理由的委员会的一念之间。而这一念,机械地驱动了大约五百一十亿美元的资金流向。值得一提的是,CFA 协会当时的分析还指出,若要在更早的时候纳入特斯拉,标普可能得放宽它“连续四个季度盈利”这条标准要求——也就是说,连那条看起来最硬的量化门槛,本身也留着可以被裁量松动的余地。14
值得一提的是,被这样浩浩荡荡迎进去之后,特斯拉在指数里的长期表现,并没有跑赢它所加入的这个指数。18这恰好说明,纳入这件事本身制造的那波买盘,和这家公司后来是不是一笔好投资,是两码事。被动资金涌进来,不是因为它会涨,只是因为它进了名单。
作为对照,可以看看另一套指数怎么做同一件事。罗素的那些指数——罗素一千、罗素两千——是机械的、按规则来的:到了每年重新编制的那一天,把公司按市值排个序,该谁进谁进、该谁出谁出,没有委员会的判断介入。19这种纯规则的好处是透明:谁都能提前算出名单会怎么变。坏处也正在这里——既然谁都算得出,套利的人就会抢在生效日之前先买进将要被纳入的股票、先卖出将要被剔除的股票,把价格提前推到位。
学者格林伍德和萨蒙研究过这件事,他们把论文叫作《消失的指数效应》。20过去,一只股票被纳入标普五百,会带来一笔可观的超额回报,因为指数基金的买盘是确定要来的。这个超额回报,在一九九〇年代平均约百分之七点四;到了二〇一〇年代,掉到了不足百分之一。21原因之一,正是这些变动越来越可预测,被各路套利者提前抢跑,买盘在生效前就被消化掉了;另一个原因是,越来越多的新成员是从标普中盘指数“升上来”的,而这些股票本就被很多基金持有过,纳入带来的增量买盘没那么猛。21指数效应的衰减本身,反过来证明了一件事:指数纳入是一个被全市场盯着的、可以下注的事件。
罗素那条机械路线的代价,可以从重新编制日的成交量上直观看到。这一天通常是全年成交最密集的日子之一。二〇二四年那次,纽约证交所和纳斯达克在收盘竞价里合计成交约两千一百九十六亿美元;其中纳斯达克的收盘竞价一笔就处理了约二十八点九亿股、约九百五十二点六亿美元,全部发生在大约零点八七八秒之内,是它有记录以来流动性最大的一刻。51这惊人的瞬时成交,背后并没有谁突然看好或看空哪家公司,只是几千只基金在同一天、按同一份新名单,把组合一次性对齐。机械、可预测、按日历来——这正是规则化指数的特征,也正是它把权力从委员会的判断,转移到了一张人人都能提前算出的时间表上。两条路线,一条把权力藏在沉默里,一条把权力摊在阳光下,但无论哪条,最终落到基金身上的,都是“名单变了就必须照办”的同一道指令。
裁量权落在一家公司头上是一回事;落在一项“价值观”上,又是另一回事。
二〇二二年五月,标普推出的另一个指数——标普五百ESG指数,做了一次调整。ESG指的是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这类指数号称把这三方面表现差的公司筛掉,留下表现好的。那次调整里,特斯拉被剔除了,而埃克森美孚——一家石油公司——被保留,另一家石油公司马拉松原油被新加了进来。22
一家造电动车的公司,在一个号称看重环境的指数里,输给了石油公司。这个结果让很多人觉得荒诞。
标普这边给了解释。负责北美ESG指数的玛格丽特·多恩列了几条理由:特斯拉没有公布低碳战略,商业行为准则偏弱,在弗里蒙特工厂面临种族歧视和工作条件方面的指控,还有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对其自动驾驶系统的调查。她的结论是,特斯拉“在用更宽的ESG视角审视时,已经落后于同行”。23
这里藏着一个不那么直观的机制。ESG评分是“同行业内相对”打分的:埃克森是和其他石油天然气公司比,特斯拉是和其他汽车公司比。24一家石油公司只要在石油公司里算干净的,分数就可能不低;一家电动车公司若在汽车同行里某些项目落后,分数就可能被拉下来。于是真正决定结果的,与其说是哪家公司更“绿”,不如说是方法论怎么设定行业、怎么给各项打分、怎么加权——这些设定,外人很难看清,全在编制者手里。
把特斯拉拒之门外的,是裁量;把ESG的算法定成这样,也是裁量。只不过前者藏在委员会的沉默里,后者藏在方法论的细则里。
被剔除的当事人没有沉默。马斯克在社交媒体上反应激烈,他写道:“埃克森被标普五百评为全世界环境、社会与治理(ESG)方面最好的前十名,而特斯拉根本没上榜!ESG是一场骗局。它已经被一帮虚伪的社会正义斗士拿来当武器了。”25这句话发表于二〇二二年五月十八日,此后马斯克成了反ESG阵营里声音最大的人之一。
这件事的另一层含义,是“纳入”和“剔除”在 ESG 这类指数里,被赋予了超出投资本身的意味。把一家公司放进一个叫“可持续”的篮子,等于给它发了一张道德通行证;把它请出去,则像一次公开的降级。可决定发不发这张证、怎么发的,是同一类编制者、同一套不完全透明的方法论。于是一个本来属于价值判断的问题——什么样的公司算“好”——被悄悄包进了一项看起来很技术的指数编制工作里,交给了几个并不以伦理裁判自居、也无须对公众解释的团队。
这本书不打算去评判ESG本身的是非,也不站任何一边。26值得记下的只是这个结构:一套由私人公司定义、细则不完全公开的方法论,可以把资金从一个行业引向另一个行业,而它产生的结果,连被它评判的对象都觉得说不通——偏偏没有谁需要为这个结果向公众负责。
如果说委员会能决定一家公司的命运,那么在国境线这个尺度上,指数提供商也能决定一个国家的命运。
先看中国。明晟(MSCI)是另一家大指数提供商,它编的新兴市场指数,是全球资金配置新兴市场的主要标尺。中国境内上市的A股,多年来一直被明晟挡在这个指数门外。明晟给出的条件很明确:要进,中国得先改市场规则——比如打通沪深港通这样的互联互通渠道,放宽境外机构的额度限制,还有收紧上市公司随意长期停牌的做法(明晟设了一条线,一只股票若在过去十二个月里停牌超过五十天,就不合格)。27
二〇一七年六月,明晟宣布将把中国A股纳入新兴市场指数,二〇一八年六月一日正式生效,首批两百多只股票,纳入因子定得很低,初始权重只占指数很小一块。28这之后,纳入的权重还在往上调。从最初的较低水平提到更高的过程里,触发条件之一,是中国大幅提高了互联互通的每日额度、并收紧了停牌规则——也就是说,一个主权国家为了换取更多被动资金的流入,按一家私人公司开出的条件,调整了自己的资本市场规则。29
这就是佩特里他们说的“事实上的监管权力”最锋利的样子:没有任何条约、没有任何官方授权,一家指数公司开出的门槛,成了一国监管者要去满足的清单。
如果说纳入是慢慢谈出来的,那么剔除可以快得吓人。
二〇二二年三月,俄乌冲突爆发后,明晟在投资者反馈“俄罗斯市场已无法投资”之后,把俄罗斯指数从“新兴市场”重新归类为“独立市场”,三月九日收盘生效。30几乎同时,富时罗素把俄罗斯从其所有股票指数里删除,三月七日开盘生效,并说明重新纳入不会是自动的。31前后不过几天,两家私人公司就把一个国家从全球被动投资组合里抹掉了。这个动作有它的现实理由——制裁之下,俄罗斯股票确实买卖不了——但能在几天内、靠两家公司的决定,把一国资产从全球资金的地图上擦去,这件事本身展示的,正是这种权力的量级。
中国那一头是慢慢谈出来的“纳入”,可以看作一种正向的杠杆:你改规则,我给你更多资金。俄罗斯那一头是几天之内完成的“剔除”,是同一种权力的反面。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就能看清这种权力的两个方向——它既能把资金引向一个愿意配合的市场,也能在判断某个市场“不可投资”时,让资金在几天内退潮。引向和退潮,用的是同一支笔。
要把话说严谨:这种权力是“事实上的”,不是“主权”意义上的。这两家公司不能立法、不能动用武力、不能征税,它们能做的只是划线。但因为太多的钱机械地跟着它们的线走,划线就有了接近规制的效果。佩特里等人用“私人权威”和“事实上的监管”来描述它,是有分寸的;本书沿用这个分寸,不往“准主权”的方向夸张。32
一种能引导万亿资金的权力,背后通常是一门好生意。指数提供商这门生意,好到什么程度,值得算一算账。
这是一个高度集中的市场。有研究统计,美国股票ETF市场里,最大的五家指数提供商——标普道琼斯、CRSP、富时罗素、明晟、纳斯达克——拿走了大约百分之九十五的份额;衡量集中度的赫芬达尔指数时序均值约为三千二百九十四,远在美国司法部和联邦贸易委员会判定“高度集中”的两千五百这条线之上。33其中标普道琼斯一家,就占了样本里全部ETF资产的约百分之五十三。34在欧洲,明晟、富时罗素、标普道琼斯三家合计握有八成以上的被动股票资产,单是明晟就约占百分之四十七。35
集中带来的是定价权。同一项研究估算,指数授权费大约占一只ETF总费用的三分之一,而这部分授权费里,大约百分之六十是纯粹的加价——平均费率约四点四个基点,估算的边际成本只有一点六个基点,勒纳指数(一个衡量市场势力的指标)高达约百分之六十三。36研究者推算,如果把这种市场势力拿掉、让市场充分竞争,ETF的费率能降下来约百分之三十,每年给投资者省下约七亿美元。37为什么这种加价能持续?答案多半是品牌:光是“谁家的指数”这个身份,就能解释约百分之二十一的ETF资产差异——投资者愿意为“标普五百”或“明晟”这几个字多付钱,跟付品牌溢价是一个道理。38
这种加价之所以能维持,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藏在“锁定”里。一只追踪标普五百的基金,要换掉指数提供商几乎是不可能的——它的名字、它的卖点、它和无数合约、衍生品、业绩比较基准的绑定,全都建立在“标普五百”这四个字上。换一家提供商,等于换一个产品。被授权方几乎没有还价的余地,授权方因此能稳稳地收那笔加价。这门生意的护城河,不在技术,而在路径依赖。
这些钱有多少,落在财报上看得见。标普全球的指数业务这一块,二〇二五财年报告收入约十八点五亿美元,调整后经营利润率约百分之六十八点八——这在整个金融业里都属于利润率最高的生意之一。39明晟同一财年总收入约三十一点三亿美元,同比增长约百分之九点七,增长主力正是按资产规模收取的指数费。40把整个行业算在一起,二〇二五年指数授权收入创下约七十二亿美元的纪录,相较二〇二一年的约五十亿美元继续走高。41一套不挑公司、不预测、几乎不操心选股的策略,省下了投资者交给主动管理者的费用,却在上游养出了一门利润率近七成的高墙生意。
面对这堵墙,付费的一方也在想办法绕。一条路是“自建指数”:规模够大的发行商干脆自己编指数,省下授权费——曾有统计,全球最大的那只ETF,二〇一七年一年的指数授权费就高达约六千九百一十二万美元。42另一条路是面向散户的“直接指数”:把一篮子成分股直接买到投资者自己的账户里,便于做税务优化和个性化。这个市场长得很快,到二〇二四年底已积累约八千六百四十三亿美元资产。43不过到目前为止,这些绕行还撼动不了那堵墙——七十二亿美元的纪录收入说明,定价权基本完好。
把这一章里的几件事摆到一起,会发现它们指向同一个被反复跳过的问题。
委员会能决定一家市值前十的公司九月进不了、十二月进得了,机械地推动五百多亿美元;ESG方法论能让石油公司留在“环境友好”的名单里、把电动车公司请出去;明晟能让一个主权国家为换取资金而改写市场规则,也能和富时罗素一起,在几天内把另一个国家从全球投资组合里抹掉。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每一件背后,都站着一个具体的、有判断也有局限的人或一小群人。
可是,当你问“谁为这些决定负责”,答案出奇地稀薄。
在美国,指数提供商的法律身份,至今只是数据供应商,不是受托人,不像基金经理那样负有对客户的信义义务。这是一个值得停下来想的错位:基金经理只是照名单执行,却要对客户负信义义务;而真正决定名单、决定钱往哪儿流的人,反倒不受这套义务约束。二〇二二年,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曾发出一份征求意见的文件,问的正是:指数提供商、模型组合提供商这类机构,是不是该按《投资顾问法》被当作投资顾问来监管?文件里点了一句——三家指数提供商占了市场三分之二以上,二〇二一年收入约五十亿美元。44这等于监管者自己确认了那个错位:这些机构握着类似投资顾问的权力,却不受投资顾问的规矩约束。但这份意见征询此后没有变成任何规则;到了二〇二五年,在新任主席之下,证交会撤回或搁置了一批前任时期的议程,这个针对指数提供商的动议事实上陷入停滞(截至二〇二六年六月)。45与此同时,印度的证券监管机构在二〇二四年专门出台了针对指数提供商的监管规定,欧盟也早有基准监管条例——美国反倒成了那个迟迟没有动作的。46
还有一个更尖锐、但至今属于争议的角度,必须谨慎地放在这里。前面说过,纳入标普五百曾经能带来可观的超额回报;对一家市值排在三百到七百名、还在门口徘徊的公司来说,进与不进,差的可能是真金白银。一旦“进”这件事既有价值、又由裁量决定,一个问题就很难不被提出来:这扇门,会不会和别的生意挂上钩?有一篇尚未正式发表的工作论文《指数成员资格可以出售吗?》正是冲着这个问题去的。它提出,那些向标普购买服务(比如信用评级)的公司,进入标普五百的概率,持续地高于条件相近、但用的是穆迪评级的公司,这种关联在市值排在大约三百到七百名之间的公司里最明显。47标普对此明确否认,称指数委员会与评级业务之间隔着一道“中国墙”,彼此独立运作;论文作者则认为,数据很难用“完全隔离”来解释。48这只是一篇工作论文,结论仍有争议,本书把它作为一个待检验的疑问列在这里,而不当作定论。它之所以值得记下,不在于它证明了什么,而在于它指向的那种风险:当一个有价值的决定由不公开、不问责的裁量做出,外界连排除利益冲突的办法都很有限——因为你看不见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把这些事放在一起,可以看出一个共同的形状。每一处,都有人在做选择——选哪家公司进、选哪个国家留、选什么算“可持续”;每一处,这个选择都牵动着巨额的、机械的资金流;可每一处,做选择的人都隐在某种屏障之后:委员会的匿名、方法论的细则、私人公司“数据供应商”的法律身份。选择越是重要,做选择的人越是看不见。效率胜利的那一面,被反复讲述、被广泛接受;而权力集中的这一面,安静地长在它的背面,几乎没有被纳入任何问责的框架。
回到这本书的那条暗线。上一章讲清了,一套“不挑”的策略为什么能赢;这一章想说的是,“不挑”这件事,其实只是把“挑”的动作,从基金经理那里,搬到了上游一个更小、更隐蔽、也更不受问责的房间里。几万亿美元放弃了自己选股,把这份选择权连同它的全部分量,交给了几家私人公司里的委员会和方法论团队。效率是真的,省下的费用也是真的;可与此同时,决定钱往哪儿流的那支笔,握得比从前更紧、也更不为人所见了。
而这还只是上游。顺着这套机器往下游走,那些买下整个市场的基金本身——先锋、贝莱德、道富——又攒下了另一种东西。它们不挑公司,于是几乎持有了每一家公司;而持有,会自动带来投票权。下一章先把这三家拆开看:同样一条“买下整个市场”的指令,是怎么长成三台基因不同、野心也不同的机器的。
标普五百成员资格的量化门槛(美国注册、流通股与流动性要求、最近四个季度合计盈利且最近一季盈利的“财务可行性”规则等),见 S&P Dow Jones Indices, Index Methodology — S&P U.S. Indices(官方方法论 PDF)。来源 → 证据等级 A(方法论)。
标普五百由“标普五百指数委员会”管理,委员会保留加快/推迟剔除、设例外、决定通知期与生效日的裁量权。同上方法论文件。证据等级 A。
委员会成员为标普道琼斯指数全职员工、身份不对外公开。Bloomberg, “The Secretive Committee Behind the S&P 500,” 2020-10-01。原文 → 证据等级 B(press)。
委员会拥有“几乎完全的裁量权”,可加快或推迟剔除、网开一面、自定通知期与生效日。S&P DJI 方法论;并见 Bloomberg(同上)。证据等级 A/B。
“进入标普五百是艺术与科学的结合”(Art Hogan)。Fox Business, “GameStop’s return to S&P 500 in hands of anonymous committee,” 2021-09-01。原文 → 证据等级 B。
委员会按惯例不解释其决定、“不必为自己的拒绝做解释”。Bloomberg(2020-10-01);Fox Business(2021-09-01)。证据等级 B。
标普五百于一九五七年推出,自诞生起即由委员会以裁量方式管理,而非纯公式。背景见 S&P DJI 方法论与公司资料。证据等级 A(方法论)/背景。
标普五百收录“五百家最大的美国上市公司,但不一定是最大的那五百家”;量化标准为必要不充分条件。Fox Business(2021-09-01)。原文 → 证据等级 B。
“买下整个市场、长期持有、几乎不卖出”作为被动策略的核心动作,见本书第一章及其引用(Sharpe 算术、Bogle 成本至上假说)。
完全复制(按权重买齐每只成分股)与抽样/优化(用量化模型只持有有代表性的子集)的区别;完全复制多用于标普五百、罗素三千这类大而流动的指数,抽样多用于成分众多且流动性差的指数(如宽口径债券)。etf.com, “How To Run An Index Fund: Full Replication Vs. Optimization”;justETF, “Physical replication of ETFs”。来源 → 证据等级 B。
抽样并非无代价:抽样型基金交易多三到四倍、费用高三到五成、年回报低约五十至七十个基点。Guest et al., “A Tale of Two Index Funds: Full Replication vs. Representative Sampling”(学术工作论文)。原文 → 证据等级 A(academic)。
跟踪误差为基金回报与指数回报之间的偏离;基金经理需在最小化跟踪误差的同时处理每日申赎带来的现金进出。etfdb / evidenceinvestor 释义。来源 → 证据等级 C(trade_explainer)。
指数编制“天生带有政治性”,指数提供商正成为“行使事实上监管权力的守门人”。Petry, J., Fichtner, J., & Heemskerk, E., “Steering capital: the growing private authority of index providers in the age of passive asset management,”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Economy 28(1): 152–176 (2021)。开放获取 PDF → 证据等级 A(academic)。
二〇二〇年九月委员会决定不纳入特斯拉;十一月十六日宣布纳入,生效日为十二月二十一日。CFA Institute, “Tesla and the S&P 500: What Could Have Been?” 2020;S&P DJI 新闻稿“Tesla Set to Join S&P 500”(2020-11-16)。CFA → ;S&P 新闻稿 → 证据等级 A。
特斯拉为有史以来纳入标普五百的最大公司,约占指数百分之一点五权重,为历来单只新成员最高权重;标普以单次(而非分两次)方式纳入。S&P Global / Indexology blog, “Tesla Added to the S&P 500”(2020-11)。来源 → 证据等级 A/B。
追踪标普五百的基金被要求买入约五百一十亿美元的特斯拉股票。同上 S&P / Indexology;另见 Bloomberg 相关报道。来源 → 证据等级 A/B。
从十一月十六日宣布到十二月二十一日纳入,特斯拉股价约上涨百分之七十。同上 S&P / Indexology;Bloomberg。证据等级 A/B。
纳入之后特斯拉长期表现不及标普五百本身。Bloomberg, “Tesla Is Getting Trounced by S&P 500 Three Years After Joining,” 2023-12-20。原文 → 证据等级 B。
罗素一千/两千为机械、按规则编制(重新编制日按市值排序),不同于裁量制的标普五百委员会。Fox Business(2021-09-01);LSEG/FTSE Russell, Russell Reconstitution 方法论。FTSE Russell → 证据等级 B / A。
Greenwood, R. & Sammon, M., “The Disappearing Index Effect,” NBER WP 30748 / HBS WP 23-025 (2022, rev. 2023)。NBER → 证据等级 A(academic)。
纳入标普五百带来的超额回报,从一九九〇年代的约百分之七点四,降到二〇一〇年代的不足百分之一;衰减原因之一是可预测的纳入被套利者提前抢跑。同上 Greenwood & Sammon。证据等级 A。
二〇二二年五月,标普五百 ESG 指数剔除特斯拉,保留埃克森美孚,并新增埃克森与马拉松原油。CNBC, “Why Tesla was kicked out of the S&P 500’s ESG index,” 2022-05-18;CleanTechnica(2022-05-21)。CNBC → 证据等级 B。
标普北美 ESG 指数负责人 Margaret Dorn 给出的剔除理由(无公布低碳战略、商业行为准则偏弱、弗里蒙特工厂相关指控、NHTSA 自动驾驶调查),及“以更宽 ESG 视角审视已落后于同行”一语。S&P DJI Indexology(Dorn);转引自 CNBC(2022-05-18)。来源 → 证据等级 A/B。
ESG 评分为“同行业内相对”打分:埃克森与油气同行比、特斯拉与汽车同行比,方法论设定(而非“绿色程度”)驱动结果。Michigan Ross, “How a Sustainability Index Can Keep Exxon but Drop Tesla”(2022);CNBC。Michigan Ross → 证据等级 B。
马斯克推文:“Exxon is rated top ten best in world for environment, social & governance (ESG) by S&P 500, while Tesla didn’t make the list! ESG is a scam. It has been weaponized by phony social justice warriors.”(2022-05-18)。经 CleanTechnica 等媒体引述。来源 → 证据等级 B(推文经媒体转载,原文逐字)。
明晟(MSCI)多年拒绝中国 A 股,纳入条件包括沪深港通互联互通、放宽 QFII/RQFII 额度、收紧停牌规则(过去十二个月停牌超五十天即不合格)。MSCI, China A-shares Inclusion Implementation Q&A(2018);Acadian 评论。MSCI Q&A → 证据等级 A/B(index_provider)。
明晟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日宣布纳入中国 A 股,二〇一八年六月一日首批生效(约两百多只股票,纳入因子低,初始权重很小)。MSCI;San Francisco Fed blog(2017-06-23)。SF Fed → 证据等级 A/B。
纳入因子由较低水平上调(5%→20%)的触发条件,包括中国大幅提高互联互通每日额度、收紧停牌规则——即主权国家按指数提供商条件调整资本市场规则。MSCI, “China A Shares: What Have We Learned?”;Acadian。MSCI → 证据等级 A/B。(“大幅提高额度”的具体倍数表述以 MSCI 原文为准。)
二〇二二年三月二日,明晟在投资者反馈俄罗斯市场“无法投资”后,将俄罗斯指数由新兴市场重新归类为“独立市场”,三月九日收盘生效。MSCI 新闻稿/Q&A。原文 → 证据等级 A。
富时罗素于三月七日开盘将俄罗斯从所有股票指数删除,列为“未分类”,并称重新纳入不会自动进行。Investment Executive;FTSE Russell。来源 → 证据等级 A/B。
“准主权”等措辞须以 Petry/Fichtner/Heemskerk 的“私人权威/事实上的监管权力”表述为限,本书不作夸张外推。Petry et al.(2021),同注 13。证据等级 A。
美国股票 ETF 市场高度集中:时序均值 HHI 约 3,294(高于 DOJ/FTC 的 2,500 高度集中线);五大提供商(S&P DJI、CRSP、FTSE Russell、MSCI、Nasdaq)占约百分之九十五。An, Y., Benetton, M., & Song, Y., “Index Providers: Whales Behind the Scenes of ETFs,”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149(3): 407–433 (2023);SSRN 3855836;哈佛法学院 CorpGov 摘要。Harvard CorpGov → 证据等级 A(academic)。
标普道琼斯一家约占样本内全部 ETF 资产的百分之五十三。同上 An, Benetton & Song(2023)。证据等级 A。
欧洲市场上 MSCI + FTSE Russell + S&P DJI 合计持有逾八成被动股票资产,MSCI 单家约百分之四十七。ETF Stream, “Can anyone disrupt the dominance of the ‘Big Three’ index providers?”(2023)。来源 → 证据等级 B。
指数授权费约占 ETF 总费用三分之一,其中约百分之六十为纯加价(平均费率 4.4 bps,估算边际成本 1.6 bps,勒纳指数约 63%)。系建模估算。An, Benetton & Song(2023)。证据等级 A([est] 建模)。
消除该市场势力(充分竞争)可使 ETF 费率下降约百分之三十,每年为投资者节省约七亿美元。系建模估算。同上。证据等级 A([est] 建模)。
标普全球“指数”分部二〇二五财年报告收入约十八点五亿美元,调整后经营利润率约百分之六十八点八。S&P Global FY2025 业绩(8-K)经分部追踪;Investing.com Q4 2025 资料。SEC 8-K → 证据等级 B(分部数字经追踪整理,建议与 2025 年 10-K 分部表核对)。
明晟二〇二五财年总收入约三十一点三亿美元(同比约 +9.7%),主要由按资产规模收取的指数费驱动。MSCI Q4/FY2025 业绩发布。原文 → 证据等级 A(index_provider)。
二〇二五年全行业指数授权收入创约七十二亿美元纪录,高于二〇二一年的约五十亿美元。ETF Trends(转引 Burton-Taylor International Consulting)。来源 → 证据等级 B/C(贸易媒体转引付费报告)。
自建指数以规避授权费;曾有统计,全球最大 ETF 二〇一七年一年指数授权费约六千九百一十二万美元(约 3 bps)。ETF Stream;WatersTechnology。来源 → 证据等级 B/C。
直接指数(面向散户、便于税务优化与个性化)资产到二〇二四年底约八千六百四十三亿美元。Cerulli Associates 新闻稿。来源 → 证据等级 B。(“二〇二五年突破一万亿美元”为预测/投射,非测得值,故正文未采用为已实现数据。)
美国证交会二〇二二年六月十五日发出征求意见文件(File S7-18-22 / Release IA-6050),询问是否应将指数提供商等按《投资顾问法》当作投资顾问监管,并指出三家指数提供商占市场三分之二以上、二〇二一年收入约五十亿美元。SEC 新闻稿 2022-109。原文 → 证据等级 A(regulator)。
该意见征询未推进为规则;二〇二五年在新任主席之下,证交会撤回/搁置一批前任时期议程,针对指数提供商的动议事实上停滞(截至 2026-06)。SEC(Atkins 2025 议程声明);Dechert 等。来源 → 证据等级 B(regulator/press)。
对照:印度 SEBI 于二〇二四年出台《SEBI(指数提供商)规定,2024》,欧盟另有《基准监管条例》(BMR),美国相对滞后。SEBI(官方)。原文 → 证据等级 A(regulator)。
工作论文《指数成员资格可以出售吗?》(Is Stock Index Membership for Sale?,Kun Li, Kelly Shue 等)发现:购买标普服务(如信用评级)的公司进入标普五百的概率持续高于条件相近、用穆迪评级的公司,市值约 301–700 名区间最明显。系尚未正式发表的工作论文,结论仍有争议,本书作为待检验疑问列出,非定论。 经 ETF Stream、Financial Advisor Mag、Business Standard 等转引。ETF Stream → 证据等级 B(学术工作论文经媒体转引)。
标普回应:指数委员会与评级业务由“中国墙”隔离、独立运作;论文作者则认为数据难以用“完全隔离”解释。Business Standard;ETF Stream(同上)。来源 → 证据等级 B。
近年裁量实例:委员会一再未将具备资格的 Strategy(原 MicroStrategy)纳入标普五百。Protos, “S&P 500 declines to add Strategy again”(2025)。来源 → 证据等级 C/B(press)。
GameStop 能否重回标普五百,报道称“落在匿名委员会手里”。Fox Business(2021-09-01)。原文 → 证据等级 B。
罗素重新编制日为全年成交最密集日之一:二〇二四年纽交所+纳斯达克收盘竞价合计约两千一百九十六亿美元,其中纳斯达克收盘竞价约二十八点九亿股、约九百五十二点六亿美元在约零点八七八秒内成交,为其历史最大流动性日。Nasdaq 新闻室;Traders Magazine;LSEG/FTSE Russell。Nasdaq → 证据等级 A/B(exchange)。
先从一个看上去像会计错误的结构说起。
先锋集团是一家资产管理公司,但它没有股东。准确地说,它的股东是它自己管的那些基金;而那些基金,又归买了基金份额的投资者所有。一句话:投资者拥有基金,基金拥有公司。1这个圈是闭合的,外面没有任何一个等着分红的老板。
这不是为了好听编出来的说法,它有法律后果。先锋的管理公司给旗下基金提供投资管理和行政服务,收费方式是“按成本”——只把自己花掉的钱摊回去,不在上面加一层利润抽给外部股东。省下来的、本该是利润的那部分,以更低的费率退还给投资者。2
这一个安排,决定了先锋这台机器只能朝一个方向走。
一家普通的资产管理公司,规模越大,赚得越多,多出来的利润进了股东口袋。先锋没有这样的口袋。它规模越大,固定成本摊在越大的资产上,按成本算出来的那个费率就只能往下掉。现任掌门人萨利姆·拉姆吉把这件事说得很直白:我们越大,它就越低。3先锋说,五十年里它把费率往下调了两千一百多次。4这不是某一年的促销,是结构逼出来的单向棘轮——只能松,不能紧。
竞争对手为什么没法照搬?因为它们都有那个先锋没有的东西:一个要回报的老板。一家上市的或私募持股的资产管理公司,存在的意义就是给股东挣钱;如果它永远只按边际成本收费,等于把自己赖以存在的利润清零。它们可以在某一只产品上把费率打到零,当成引流的赔本买卖——富达二〇一八年就推出过零费率指数基金——但它们没法把“按成本”变成整家公司的运行逻辑,除非先把自己的商业模式拆掉。5先锋的棘轮之所以是单向的,正因为它没有利润要保护。
这套结构压回去的钱,曾经被一个想告它的人,估出过一个具体数字。
二〇一三年,先锋的一名前税务律师大卫·达农举报了公司。他的逻辑是这样:美国税法要求关联方之间的交易按“公平交易”的市场价定价,而先锋的管理公司给自己旗下基金的收费,远低于市场上同行的水平,等于人为压低了应税利润。他向税务部门递交的报告估算,如果先锋按竞争对手那样的费率水平(当时约百分之零点七一到零点八二,而先锋约百分之零点二)收费,那么在二〇〇七到二〇一四这八年里,它本该多交约三百四十六亿美元的税。6这些诉讼后来大体被驳回或不予受理,从法律上讲达农没赢。但那个数字反过来读,是另一层意思:三百四十六亿美元,是这套结构没有变成利润、而是留在了投资者口袋里的钱。它把先锋“不替自己赚钱”这件抽象的事,换算成了一个能看见的金额。
先锋因此常被当成这个故事里“设计上的好人”。但好人也有自己的盲区,而且恰恰藏在它最自豪的那个结构里。
法学家卢西安·贝布丘克提醒的是另一面。先锋喜欢说,投出去的票背后是“投资者的钱,所以我们替他们负责”。贝布丘克和合作者哈斯特反驳说,这话回避了一个问题:那些票具体怎么投,是公司的管理层在决定,而管理层的激励,并不会因为公司归基金所有就自动对齐投资者。给所有指数基金都带来好处的那种尽责监督,花钱的是先锋一家,好处却被所有同行白白搭便车;而认真盯一家公司的治理,又可能得罪它背后那层养老金和企业客户关系。这两股力量都把人往“少花钱、多顺着管理层”的方向推。7更微妙的是,正因为先锋按成本运行,它连把尽责监督的开销当成利润转嫁出去的余地都没有,反而更没有动力去养一支庞大的监督队伍。8“按成本”治好了费用问题,没治好谁来替这份所有权负责的问题。
这套结构今天到了什么规模,可以用一只基金来标记。先锋的标普五百ETF,代码VOO,费率百分之零点零三,二〇二五年二月超过道富的SPY成为全球最大的ETF,又在二〇二六年六月二日,靠一天十七亿美元的流入,成为史上第一只资产突破一万亿美元的ETF。9整家公司截至二〇二五年九月底管着约十一点六万亿美元——先锋是私人持有的,不像上市同行那样按季披露,这个数字取的是它自己给出的口径。10一万亿美元装在一只每年只收三个基点的产品里。这是先锋这台机器的逻辑跑到极致的样子:最便宜的那个,赢了。
光环也有裂缝。二〇二〇年底,先锋把一只机构版目标日期基金的最低申购门槛从一亿美元降到五百万美元,大批机构客户从更贵的零售版基金转去机构版,这场撤离把巨额资本利得税单,砸给了留在零售版里那些应税的小投资者——恰好是先锋一向声称要服务的那群人。为此先锋在二〇二五年一月与美国证监会和解,赔付约一点零六亿美元,又在十月与多州监管机构以约一点三三亿美元和解。11那个把费用压到地板的圣徒,因为让普通储户吃了一记意外税单,被罚了款。
第二台机器,从一次亏损开始讲起。
一九八六年,拉里·芬克在第一波士顿主管抵押贷款债券业务。他的团队押注利率会上行,做了相应的对冲,结果利率反向下行,对冲全数失效,一个季度亏掉约一亿美元。12他后来的说法是:我们让公司亏了一大笔钱,一夜之间,我们从“合伙人”变成了“弃儿”。13大约两年后他被挤出局。
一九八八年,芬克带着七个伙伴,在黑石内部用一条约五百万美元的信贷额度起家,创办了后来的贝莱德。14这家公司的创立神话,就建在那次亏损上:它要做一家把风险测量和定价做到偏执的资产管理公司,好让自己永远不再被同一种意外打懵。日后它最值钱的那台引擎,正是从这个执念里长出来的。
那台引擎叫阿拉丁。
阿拉丁是一套统一的平台,管投资组合、管交易、管运营、管合规,而它的核心是风险分析:跑历史情景和蒙特卡洛模拟,做压力测试,每天把各类资产的头寸和敞口摊开给人看。15关键的数字来自《金融时报》二〇二〇年二月的报道:当时有约二十一点六万亿美元的资产“坐在”这个平台上,而这些资产只来自它二百四十家客户里的三分之一——也就是说,约八十家客户的账本,就相当于全世界股票和债券总和的约百分之十。16这些客户里有银行、保险公司、养老金、捐赠基金,也有央行,还有贝莱德自己的竞争对手。一家资产管理公司,替许多与它正面竞争的同行管着风险这套底层管线。
这就让阿拉丁从一个产品,变成了某种基础设施,也带来了一类新的担心。批评者问的是:如果全球很大一部分资产,都在读同一套阿拉丁发出的风险信号,那么一旦出事,几万亿美元会不会以同一种方式同时反应,形成危险的羊群。17前主信全球投资公司的负责人吉姆·麦考恩说得更重:风险管理上任何接近寡头垄断的局面,一旦系统里有任何薄弱环节,都会格外危险。18监管者也留过话: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二〇二一年警告,像阿拉丁这样庞大的组合与风险系统一旦失灵,可能“严重损害消费者利益”或“损害市场完整性”;美国金融稳定监督委员会更早在二〇一四年就提醒,各家公司“可能过度依赖同一批外部风险模型”。19贝莱德的回应来自首席运营官罗布·戈德斯坦:阿拉丁的风险工具是用来支持、而非取代投资经理的。20
同一台引擎,还让贝莱德两次被政府请去当系统的急诊医生。
二〇〇八年,纽约联储找上贝莱德,让它给危机里那些有毒资产估值并管理清算——承接贝尔斯登约三百亿美元资产的“缅街”系列实体,以及美国国际集团的相关债券组合,还就房利美、房地美等问题资产提供咨询。21这让贝莱德坐实了华盛顿危机管家的位置。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四日,疫情冲击下,美联储又雇了贝莱德的金融市场咨询部门,去执行它的紧急企业债购买计划,规模最高可达约七千五百亿美元。22
这次安排引来了尖锐的利益冲突质疑。一个由三十家倡导团体组成的联盟在三月二十七日致信美联储主席鲍威尔,指出贝莱德是“它将要为之做决定的许多公司的最大持有人”;而那个购债计划被允许买入投资级企业债ETF,包括贝莱德自家的iShares产品——这意味着它可以把自己的基金,卖进一个由纳税人兜底的工具里。23“既是买方又是卖方”,是当时最常被引用的一句概括。24几位国会议员要求加强监督。25贝莱德这边的辩词是:它在二〇二〇年这部分任务上放弃或限制了费用,公司内部设有防火墙,而且联储找它,恰恰是因为没有别人有阿拉丁这样的工具。两边的说法都该摆在桌面上。
把这家公司变成一个准政策声音的,还有芬克每年那封致企业首席执行官的公开信。
二〇一八年那封信叫《一种使命感》,要求企业承担社会责任。这条弧线在二〇二〇年一月达到顶点,那封信题为《金融的根本重塑》,里面写道“我们正处在金融根本重塑的边缘”,并给出了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气候风险就是投资风险”,还预言资本会比多数人预想的更早大规模重新配置。26那是资产管理人道德权威的高水位线。
退潮来得也快。到二〇二二、二三年,贝莱德同时被两边夹击:右翼骂它“觉醒资本主义”,红州扬言撤资;左翼骂它“漂绿”。二〇二三年六月的阿斯彭思想节上,芬克说他已经不再使用“ESG”这个词,因为它被“极左和极右双双武器化”,他对自己卷进这场政治化的争吵感到“羞愧”。27此后贝莱德把“ESG”悄悄换成了“转型投资”“财务韧性”这类措辞。话语在退,票也在退:贝莱德对环境与社会类股东提案的支持率,从二〇二一年的逾百分之四十,一路降到二〇二二年的百分之二十一、二三年的百分之七、二四年的百分之四,到二〇二五年已不足百分之二——那一年全球三百五十八项此类提案,它只支持了七项。28那个被描绘成强推ESG的霸主,更像是跟着政治风向走,而不是在定义风向。
芬克本人的位置,二〇二五年八月又添了一笔:克劳斯·施瓦布退出后,他被任命为世界经济论坛理事会的临时联合主席(与安德烈·霍夫曼共任)。29是临时联合主席,不是主席。
而这家公司正在变成的样子,也许比“被动巨头”这个标签所能容纳的更复杂。二〇二四到二五年,贝莱德花了约二百八十亿美元,一路买进高费率、不流动的另类资产和私募市场数据:二〇二四年十月收下全球基础设施合伙公司,组成约一千七百亿美元的基础设施平台;二〇二五年三月拿下私募市场数据商Preqin;同年七月完成对私募信贷机构HPS的收购,增加约一千一百八十亿美元资产。30它在二〇二五年六月的投资者日上立下目标:到二〇三〇年募集四千亿美元私募市场资金,让私募加技术业务占到收入的三成以上(这些是目标,不是已实现的数字)。31买下Preqin尤其说明问题——那是私募资产的数据与基准层,相当于私募世界的“彭博”。换句话说,名字本身就意味着“低费指数化”的这家公司,正想把它在公开市场用iShares做成的事,在私募市场用数据和指数再做一遍。截至二〇二六年三月底,贝莱德管着约十三点九万亿美元,创下纪录。32“被动指数管理人”这个标签,正在它脚下慢慢溶解。
第三台机器,发明了这一切,却始终是三家里最小的那个。
道富的资产管理部门,从一九七八年成立到二〇二五年六月三十日改名为“道富投资管理”之前,一直叫道富环球投资。33它截至二〇二六年三月底管着约五点六万亿美元,排在贝莱德(约十三点九万亿)和先锋(约十一点六万亿)之后,是三家里最小的。34可它名下有一件东西,几乎以一己之力开启了整个ETF时代:SPY。
SPY的故事,得从一个本不在金融行业核心的人讲起。
内森·莫斯特是个做过商品交易的人,一九七六年加入美国证券交易所,主管新产品开发。35当时交易所的股票一侧很冷清,每天只成交约两百万股,莫斯特到处找能挂牌的新东西,盯上了几十年几乎没变过的共同基金。36他的灵感来自商品仓库的仓单:仓库收下一批货,开出一张可以拆分、可以转手的凭证。把这套搬到证券上——把一篮子股票存进一个信托,再开出可交易的凭证——就成了ETF的雏形。37
这里有一个三家公司之间的交叉。莫斯特最早把这个想法拿去推销的人,是先锋的杰克·博格尔;博格尔拒绝了,理由是把基金挂到交易所上市会增加交易成本,与他只认低成本的那套理念相冲突。38定义了道富的那个产品,最初被递到了先锋创始人面前,又被他推了回去。
让ETF真正成立的,是一处不起眼的工程:实物申赎。所谓“授权参与者”,是一批大机构,它们存入或取出的是那五百只成份股本身组成的篮子,而不是现金。这一下子绕开了佣金拖累,也躲开了传统共同基金那个甩不掉的资本利得分配难题,还靠套利把ETF的价格牢牢拴在净值附近。39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九日那场“黑色星期一”崩盘,又从外部推了一把:监管者事后发现,市场缺一个能代表大盘的单一证券,于是对莫斯特的方案多了几分接受。40整件事从说服交易所到通过证监会前后花了约六年,SPY在一九九三年一月获批上市时,莫斯特已经七十九岁。41今天,SPY是全世界成交最活跃的证券,二〇二五年上半年成交额约四点六万亿美元,比巴西、法国、英国或意大利一年的国内生产总值还高。42一个七十九岁老人对粮仓的类比,长成了这个。
而道富留在这本书里最锋利的一幕,与SPY无关,与一尊雕像有关。
二〇一七年三月七日,国际妇女节前夜,道富在曼哈顿下城立起一尊小女孩铜像,叉腰昂头,正对着那头著名的华尔街铜牛。雕像由克里斯滕·维斯巴尔创作,广告由麦肯纽约操刀,是道富委托的。43它叫“无畏女孩”,用来宣传道富一项呼吁三千五百多家公司增加女性董事的运动,也是为了给它那只性别多元主题ETF(代码SHE)造势。44这尊像几乎瞬间成了全球符号。
几个月后,同一个公司家族里出了另一则消息。二〇一七年十月,道富同意支付五百万美元(四百五十万美元补发工资加约五十万美元利息),了结美国劳工部联邦合同合规办公室的调查认定:它在薪酬上亏待了自己的三百零五名女性高管和十五名黑人副总裁,差距出现在高级副总裁、董事总经理和副总裁等层级,覆盖二〇一〇到二〇一一年。45那个竖起全世界最著名性别平等雕像的公司,被查出在亏待自己的女员工和黑人员工。
这件事后来又发生了一次。二〇二四年七月,劳工部同一个办公室的又一次和解中,道富划出四百二十万美元,用于调整薪酬,起因是对其波士顿周边四处办公地点的例行合规审查,发现了女性董事总经理在基本工资和奖金上的差距(在此之前它已自行调整了约四十八万美元),违反了第11246号行政命令。46
到二〇二五年三月,符号本身被收了起来。在特朗普行政命令之后的反多元化政治压力下,道富取消了它的董事会多元化投票政策——废除了要求指数成份公司女性董事占比至少百分之三十的硬指标,撤掉了要企业设定多元化目标、披露董事会性别与种族构成的要求,从二〇二五年的代理投票指引里删去了数字化的多元目标,改用一句把决定权交还给“提名委员会”的措辞。47无畏女孩所象征的那场运动,除了那尊像,基本被退了回去。这条线索是清楚的:先做成符号,再被查出是它要纠正的那种歧视者,最后在风向转变时把符号本身放下。
道富也是三家里监督队伍最小的。它的资产监督团队历来人数最少,按《金融时报》引用的数字大约十一人(贝莱德约三十一人、先锋约二十人),却要在每年约两万场以上的股东会、约十九万到二十万项提案上投票。48十来个人,盯着几千家公司一年里的所有治理事务——这就是“稀薄的尽责监督”最极端的样子。它同样是得州牵头那桩煤炭反垄断诉讼的被告,称该诉讼“毫无根据、毫无道理”;先锋已在二〇二六年二月以二千九百五十万美元和解,道富与贝莱德仍在应诉。49
把三台机器并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执行的是同一条指令,却各自带着很不一样的来历。
先锋是一个被设计成不替自己赚钱的合作社,它的麻烦在于:连“替投资者负责地投票”这件事,它都没有足够的动力去认真养人来做。贝莱德是一个想成为整个系统操作系统的帝国,它的麻烦在于:它既替政府救市,又替对手管风险,还持有它要为之做决定的那些公司,越长越像一个没人说得清该归谁管的公用事业。道富发明了这套游戏的核心工具,又最先把一个口号变成全球符号,它的麻烦在于:它最经不起被人对照着自己的账本和投票记录来看。
三家的基因不同,野心不同,丑闻也不同。但它们手里攒下的那样东西,是一样的——几乎每一家美国大公司的一大块股票,和随之而来的一大票投票权。
这一章一直绕着一个没明说的事实在走:无论这三台机器各自想成为什么,它们要执行那条“买下整个市场”的指令,就都得去持有市场里的每一家公司。下一章要正面去看,这个谁都没有刻意设计的副产品,是怎么把三家原本只想帮人省钱的公司,变成了几乎所有人的最大股东。
先锋的互助所有权结构:管理公司由旗下基金所有,基金由份额持有人所有。The Vanguard Group,Ownership 页(公司自述):“Vanguard is owned by its member funds, which in turn are owned by fund shareholders.” 原文 →(A 级,企业披露)
“按成本”服务、利润以更低费率返还投资者;结构 1975 年获证监会批准。同上 Ownership 页;Britannica Money,Vanguard Group。 原文 →
拉姆吉关于“越大越低”的表述,见 Vanguard 历史与新闻材料综述;另见 Morningstar,“For US Asset Managers, Vanguard Fee Cuts Matter More Than Tariffs.” 原文 →(B/C 级)
“先锋效应”:五十年内累计降低费率逾 2,100 次。The Vanguard Group,Our History。 原文 →(A 级,企业披露)
盈利型同行只能把某一只产品的费率作为引流性赔本产品压到零(富达 2018 年推出 0 费率指数基金),却无法将“按成本”作为全公司运营逻辑。结构性分析见 Britannica Money,Vanguard Group;Morningstar 同上。(B 级,结构性推断)
大卫·达农 2013 年举报:按成本合约涉嫌违反美国税法“公平交易”标准;其报告估算若按竞争对手费率(约 0.71%–0.82%,先锋当时约 0.2%)定价,先锋 2007–2014 年本应多缴约 346 亿美元税款。诉讼大体被驳回/不予受理。CLS Blue Sky Blog(哥伦比亚法学院),“Too Big to Tax? Vanguard and the Arm’s-Length Standard,” 2015-11-25。 原文 →(B 级,结构性批评)
Bebchuk & Hirst 对“It’s their money”框架的反驳:投票由管理层决定,搭便车经济学与得罪企业客户之忧推动监督投入不足、过度顺从管理层。Lucian Bebchuk & Scott Hirst, “Index Funds and the Future of Corporate Governance,” Columbia Law Review 119(2019)。 原文 →(A 级,结构性批评)
按成本运行使先锋无法将尽责监督开销作为利润转嫁,反而更缺动力供养庞大监督队伍。同上 Bebchuk & Hirst(2019);另见 Harvard corpgov,“The Specter of the Giant Three.” 原文 →(A/B 级)
VOO(0.03% 费率)2025-02-18 超越 SPY 成为全球最大 ETF,2026-06-02 靠约 17 亿美元单日流入成为史上首只资产破万亿美元的 ETF。Bloomberg,“Vanguard’s VOO Hits $1 Trillion of Assets in ETF Industry First”(2026-06-03);ETF.com,“VOO Becomes the First $1 Trillion ETF.” 原文 →(B 级)
先锋 AUM 约 11.6 万亿美元(2025-09-30 口径;先锋为私人持有,不按季向证监会披露 AUM,此为公司自身口径)。Vanguard 2026 投资者信(Salim Ramji);另见基础数字综述。 原文 →(A 级,企业披露;范围/时点值)
2020-12 先锋将机构版目标日期基金最低申购额从 1 亿美元降至 500 万美元,引发零售版赎回潮,将巨额资本利得税单转嫁给留存的应税零售持有人;2025-01 与证监会和解约 1.064 亿美元(9,290 万美元返还 + 1,350 万美元罚金),2025-10 与多州监管以约 1.329 亿美元和解。和解不含认错。SEC press release 2025-21;Arizona Corporation Commission(2025-10-16);CNBC(2025-01-23)。 SEC → | 多州 →(A 级)
1986 年芬克在第一波士顿主管的抵押贷款部门单季亏损约 1 亿美元(押注利率上行,实际下行,对冲失效)。Euromoney,“Larry Fink: the pioneer who fought his way to the top”;Wikipedia, Larry Fink。 原文 →(B 级)
芬克自述:“We lost the company a lot of money. And all of a sudden, we went from ‘partners’ to outcasts.” 来源同上。(B 级)
贝莱德 1988 年在黑石内部以约 500 万美元信贷额度、七名伙伴起家。Wikipedia, Larry Fink;基础史料综述。 原文 →(B/C 级)
阿拉丁(“Asset, Liability, Debt and Derivative Investment Network”)统一组合管理、交易、运营、合规与风险分析,跑历史与蒙特卡洛情景、压力测试,提供每日头寸/敞口透明度。Wikipedia, “Aladdin (BlackRock)”;BlackRock Aladdin 产品页。 原文 →(B 级)
《金融时报》2020-02-24 报道:约 21.6 万亿美元资产坐落于阿拉丁平台,仅来自其 240 家客户中的约三分之一,相当于全球股票与债券的约 10%。(注:后续坊间“25 万亿”为博客级数据,本书不采。)Financial Times(Wigglesworth & Walker),经 Finadium 摘要。 原文 →(A 级,原始 FT 报道)
拥挤/羊群风险:若大量资金对同一阿拉丁风险信号做出反应,“数万亿美元会以同一种方式对事件作出反应,造成危险的羊群行为”。来源同上 FT/Finadium。(A/B 级,批评观点)
前主信全球投资公司负责人 Jim McCaughan:“Anything close to an oligopoly in risk management would be especially dangerous if there were any weakness in the system.” 来源同上。(A/B 级)
英国 FCA(2021)警告“像阿拉丁这样庞大的组合与风险系统”失灵可能“严重损害消费者利益”或“损害市场完整性”;美国 FSOC(2014)提醒各公司“可能过度依赖同一批外部风险模型”。Wikipedia, “Aladdin (BlackRock)”(引 FCA/FSOC,印前建议核对原始监管文本)。 原文 →(B 级,引监管)
贝莱德首席运营官 Rob Goldstein 的回应:“Aladdin’s risk tools are designed to support, rather than replace, portfolio managers.” FT,经 Finadium。 原文 →(A 级,企业回应)
2008 年纽约联储委托贝莱德为危机资产估值并管理清算(承接贝尔斯登约 300 亿美元资产的“缅街”实体、AIG 相关债券组合),并就房利美/房地美等提供咨询。Federal Reserve(Maiden Lane 页);Wikipedia, “Maiden Lane Transactions.” 原文 →(A 级 Fed / B 级二手)
2020-03-24 美联储雇用贝莱德金融市场咨询部门执行企业债购买计划(SMCCF/PMCCF),规模最高约 7,500 亿美元;该计划可买入投资级企业债 ETF(含贝莱德自家 iShares)。American Prospect(D. Dayen);Common Dreams。 原文 →(B 级)
30 家倡导团体 2020-03-27 致信鲍威尔:贝莱德是“它将要为之做决定的许多公司的最大持有人”;并指该计划可买入其自家 ETF。Common Dreams 新闻稿。 原文 →(B 级,以批评者主张表述)
“既是买方又是卖方”的概括,见 American Prospect,“BlackRock Is Buyer and Seller in Federal Reserve Bailout.” 原文 →(B 级)
国会议员 Pressley、García、Tlaib 就贝莱德–美联储合约要求加强监督与透明度。pressley.house.gov。 原文 →(B 级)
芬克 2020-01 致企业首席执行官信《金融的根本重塑》:“we are on the edge of a fundamental reshaping of finance”;“Climate risk is investment risk”;预言资本将“比多数人预想的更早”大规模重新配置。BlackRock(原始信);Harvard corpgov 转载。 原文 →(A 级)
2023-06 阿斯彭思想节,芬克称已停用“ESG”一词,因其被“极左和极右双双武器化”,并对卷入政治化争论感到“羞愧”;贝莱德随后以“转型投资”/“财务韧性”替代“ESG”。Fortune(2023-06-26);Investing.com。 原文 →(B 级)
贝莱德对环境与社会类股东提案支持率:逾 40%(2021)→ 21%(2022)→ 7%(2023)→ 4%(2024)→ 不足 2%(2025),2025 年全球 358 项中仅支持 7 项。ESG Dive(2025);底层为 BlackRock 2025 Voting Spotlight。 原文 →(B 级,底层企业披露为 A 级)
2025-08-15 施瓦布退出后,芬克被任命为世界经济论坛理事会临时联合主席(与 André Hoffmann 共任);为临时联合主席,非主席。The National(2025-08-16)。 原文 →(B 级)
2024–25 年贝莱德约 280 亿美元买入另类资产与私募数据:Global Infrastructure Partners(2024-10-01 完成,约 1,700 亿美元基础设施平台)、Preqin(私募市场数据,2025-03-03 完成)、HPS Investment Partners(私募信贷,2025-07-01 完成,+约 1,180 亿美元 AUM)。BlackRock 8-K(SEC EDGAR);Yahoo Finance。 GIP 8-K →(A/B 级)
2025-06-12 投资者日目标:到 2030 年募集 4,000 亿美元私募市场资金,私募加技术业务占收入三成以上(均为目标/愿景,非已实现值)。Bloomberg;Crowdfund Insider。 原文 →(B 级,目标值)
贝莱德 AUM 约 13.89 万亿美元(2026-03-31,创纪录)。BlackRock Q1 2026 earnings 8-K(SEC EDGAR)。 原文 →(A 级)
道富资产管理部门 1978 年成立,原名道富环球投资(State Street Global Advisors),2025-06-30 改名为道富投资管理(State Street Investment Management)。State Street IR 改名新闻稿;Wikipedia, State Street Global Advisors。 原文 →(A/C 级)
道富投资管理 AUM 约 5.6 万亿美元(2026-03-31),为三家中最小(贝莱德约 13.9 万亿、先锋约 11.6 万亿)。State Street Q1 2026 earnings 8-K(SEC EDGAR)。 原文 →(A 级)
内森·莫斯特,前商品交易者,1976 年加入美国证券交易所主管新产品开发。Institutional Investor,“Happy 20th Birthday, ETFs: A Look Back at Nate Most.” 原文 →(B 级)
莫斯特最早向先锋的杰克·博格尔推销该想法,博格尔以“挂牌上市会增加交易成本、与低成本理念冲突”为由拒绝。来源同上:Bogle 称“listing mutual funds on an exchange would add trading costs and wouldn’t work.” 原文 →(B 级)
实物申赎机制:由“授权参与者”以成份股篮子(而非现金)申购/赎回,绕开佣金拖累与资本利得分配难题,并靠套利将价格锚定净值;律师 Kathleen Moriarty 与 NSCC 搭建股票化发行管线。来源同上。(B 级)
1987-10-19“黑色星期一”崩盘后,监管者发现市场缺一个代表大盘的单一证券,提高了对莫斯特方案的接受度。SSGA,“How SPY reinvented investing”;Wikipedia, SPDR S&P 500 ETF Trust。 原文 →(A/C 级)
从说服交易所到通过证监会约六年;SPY 于 1993 年 1 月获批上市(State Street 口径为 1993-01-22;部分史料记首个交易日为 1 月 29 日),莫斯特时年 79 岁。Institutional Investor;State Street 30 周年新闻稿。 原文 →(A/B 级)
SPY 为全球成交最活跃证券,2025 年上半年成交额约 4.6 万亿美元,超过巴西、法国、英国或意大利的一年 GDP。Nasdaq/Zacks;SSGA insight。 原文 →(A/B 级)
“无畏女孩”铜像 2017-03-07(国际妇女节前夜)立于曼哈顿下城,正对“华尔街铜牛”;雕塑家 Kristen Visbal,广告由麦肯纽约(McCann)操刀,道富委托。Wikipedia, “Fearless Girl”;SSGA Fearless Girl 页。 原文 →(B 级)
雕像宣传道富呼吁逾 3,500 家公司增加女性董事的运动,并配合其性别多元主题 ETF(代码 SHE)。Wikipedia, “Fearless Girl.” 原文 →(B 级)
2017-10 道富支付 500 万美元(450 万补发工资 + 约 50.8 万利息),了结美国劳工部 OFCCP 认定其在薪酬上亏待 305 名女性高管与 15 名黑人副总裁(覆盖 2010–2011,涉 SVP/MD/VP 层级);时点在“无畏女孩”数月之后。Boston Globe(2017-10-05);Pensions & Investments。 原文 →(B 级)
2024-07 第二次和解:道富划出 420 万美元调整薪酬,起因为对波士顿周边四处办公地点的合规审查发现女性董事总经理薪酬差距(此前已自行调整约 48.3 万美元),违反第 11246 号行政命令。WBUR(2024-07-23);美国劳工部 OFCCP 新闻稿。 原文 →(A/B 级)
2025-03 道富取消董事会多元化投票政策:废除女性董事占比不低于 30% 的硬指标,撤销 DEI 目标/披露要求,删除数字化多元目标,改以将决定权交还“提名委员会”的措辞。Fortune(2025-03-05);Georgeson 政策分析。 原文 →(B 级)
道富资产监督团队历来为三家中最小,约 11 人(贝莱德约 31、先锋约 20,均为 FT 引用口径/某时点值),却在每年约 2 万场以上股东会、约 19 万–20 万项提案上投票。FT,经 dpn-online;SSGA Stewardship Report 2024。 原文 →(B 级)
道富为得州牵头煤炭反垄断诉讼(2024-11/12 起诉)被告,称其“毫无根据、毫无道理”;动议驳回于 2025-08-01 被否;先锋 2026-02-26 以 2,950 万美元和解,道富与贝莱德继续应诉。和解不含认错;诉讼进行中,措辞截至 2026-06。ESG Dive。 原文 →(B 级)
打开任何一家美国巨型上市公司的代理投票文件,翻到列着主要股东的那几页,你会一次又一次撞见同样三个名字:先锋、贝莱德、道富。苹果是这样,微软是这样,埃克森美孚是这样,摩根大通也是这样。不论这家公司做芯片还是卖石油、开银行还是造飞机,名单最上面那几行,几乎总是这三家。一个想认真研究某家公司“谁是主人”的普通人,会很快得到一个反常识的印象:这几百家彼此毫不相干、甚至相互竞争的公司,最大的股东居然高度雷同,像是被同一只手攥着。
这只手并不存在。没有人坐在某处,决定要同时持有这几百家公司。这份雷同,是一道算术指令的副产品。把这道指令拆开看,那个反常识的印象就会变成一件几乎不可避免的事。
先把那道指令拆开看。
一只标普五百指数基金的承诺,是让你的钱跟住那五百家公司的整体表现。要兑现这个承诺,基金经理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按每家公司在指数里的权重,把它们一家一家买进来。苹果占指数的百分之七,基金就把百分之七的钱投进苹果;某家市值很小的公司占万分之几,基金就投万分之几进去。它不能挑,挑了就会偏离指数;它也几乎不能卖,卖了同样会偏离。这套策略之所以能在前几章那道算术里赢,靠的正是这种近乎机械的彻底——不预测、不交易、不退出。1
一个人这样投,无足轻重。他买下的每家公司那一小片,小到可以忽略。
但执行这条指令的,不是一个人。当成千上万亿的储蓄被同一道算术说服,都涌进“买下整个市场”这个动作里,而执行它的又主要是先锋、贝莱德、道富这三家时,那些原本可以忽略的小片,就被汇集、叠加,最后在每一家公司的股东名册上,垒成了厚厚的一摞。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反差。一个主动基金经理如果看好某家公司、想成为它的大股东,他得主动出手——研究它、押注它、把别的仓位腾出来给它。被动基金的大股东地位,恰恰相反,是“不出手”换来的。它持有一家公司一大块股票,不是因为它判断这家公司好,而是因为这家公司在指数里,而指数要求它持有,且策略要求它别动。它对这家公司没有任何特别的看法,甚至可能从没有哪个人仔细看过这家公司的财报——这是它便宜的原因,也是它能做到这种规模的原因。可它就这样,在毫无意图的情况下,成了那家公司挥之不去的大股东。
“不能卖”这件事,还要再多说一句,因为它和普通人印象里的大股东很不一样。一个传统大股东,如果对一家公司失望,可以走人——把股票卖掉,用脚投票。被动基金没有这个选项。只要那家公司还在指数里,基金就得一直持有它,业绩再差也得拿着,丑闻缠身也得拿着。它被锁在每一家成份公司里,锁到那家公司被剔出指数为止。这种“想退也退不出”的处境,会怎样反过来影响它对待这些公司的方式,是后面几章争论的一个焦点;这里只需先记住一点:它的大股东身份不是一次选择,而是一种持续的、几乎无法解除的状态。
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细节,进一步说明这份所有权有多“身不由己”。指数按市值给每家公司分配权重,公司越大、市值越高,在指数里占的份额就越大,基金被迫投进去的钱也就越多。这意味着一家公司越成功、越值钱,被动基金反而越要往它身上堆更多的持仓——不是因为基金看好它的未来,而是因为它已经大了。24市场上最大的那几家公司,于是同时也是被动基金里仓位最重、所有权最深的那几家。规模本身在自动召唤更多的所有权,与任何判断无关。
所以这份所有权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古怪的性质:它是“不挑”的副产品,不是“看好”的结果;它是“退不出”的处境,不是“押重注”的决心;它是市值算术的自动结果,不是哪个人拍板的决定。把这几点记住,后面所有的数字才不会被误读成一场精心策划的收购。
那么,这份副产品到底堆到了多高?
一个常被引用的测算来自荷兰阿姆斯特丹的一个研究团队。Fichtner、Heemskerk 与 Garcia-Bernardo 把三家的持股加在一起,发现它们合起来,是标普五百里大约百分之八十八的公司的最大单一股东。2也就是说,在那五百家美国最重要的上市公司里,每十家就有将近九家,翻开股东名册,排在第一位的那个名字,是这三家合在一起。
这个数字传播得极广,常被通俗读物说成“这三家公司拥有美国企业界”。3但必须把它的年份钉住:它是基于二〇一七年前后数据的测算,到现在已经将近十年。2它是这个领域被引用得最多、也最经典的一个数,可它同时是其中比较旧的一个。引用它,是因为它干净、直观地点出了集中的事实;但它具体的百分比,不该被当成今天的实时读数。
这里值得多停一句,因为它关系到怎样诚实地使用一个旧数字。一个测算越是漂亮、越好记,就越容易被人从它诞生的那一年里拔出来,当成永远成立的“常识”到处引用——“百分之八十八”就是这样一个数。负责任的做法不是把它扔掉,也不是假装它就是当下,而是把它放回它的年份里:它告诉我们的,是二〇一七年前后那个时点的一张快照。后面会看到,更新一些的数据——持股的中位数、投出的票数——口径不同,但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量级也相近。所以真正稳的,是“三家合起来已是绝大多数大公司的最大股东”这个判断;至于究竟是八十八,还是八十五,还是九十,那个小数点后的精确,反倒是这件事里最不重要、也最容易过期的部分。
要理解这个数为什么值得停下来看,得先知道它打破了一段什么样的历史。
二十世纪大半段时间里,美国大公司的所有权是高度分散的。一家典型的上市巨头,股票散落在成千上万个互不相识的小股东手里,没有谁的份额大到能对管理层构成约束。经济学家把这种局面叫“所有权与控制权的分离”——名义上公司属于股东,实际上日常说了算的是职业经理人,因为分散的股东谁也凑不出力量来管他们。20这是上世纪三十年代以来美国公司的标准图景,几代商学院学生都是这么被教的。
被动基金的崛起,在所有权这一端,悄悄逆转了这个长达几十年的分散过程。2股票重新被归拢起来,只不过这一次,归拢到的不是某个创始家族或某个野心勃勃的并购者手里,而是三家替几千万陌生人持股的机构手里。这是一种以前从没出现过的所有权形态:高度集中,却没有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主人”——攥着股票的机构,自己也只是替别人代持,它名下那几万亿,归根结底是几千万退休账户、教师养老金、普通家庭储蓄的总和。集中与分散,在这里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叠在了一起:底层是空前分散的几千万储户,顶层是空前集中的三家名字。
集中是怎么发生的,看一条时间线最清楚。
哈佛的 Bebchuk 与波士顿大学的 Hirst 在那篇被反复引用的《巨头三人组的幽灵》里算过:三家合起来在标普五百里的持股,从一九九八年的百分之五点二,涨到了二〇一七年的百分之二十点五。4二十年,翻了大约四倍。一九九八年,它们合起来还只是个不大不小的机构投资者,谁也不会觉得它们能左右什么;到二〇一七年,它们手里攥着的,已经是这五百家公司整整五分之一的股权。
到了更近一点的口径,他们在二〇二二年又给出一组以二〇二一年底为准的数字:三家合起来,在标普五百各家公司里的持股中位数,是百分之二十一点九。5中位数这个说法值得停一下——它的意思是,把五百家公司排开,正中间那一家,三家合起来持有它约百分之二十二的股票。不是个别公司的极端值,是中间地带的常态。
百分之二十二,听上去不像“控股”——离百分之五十还远。可在一家股权高度分散的大公司里,这是一块谁也比不过的筹码。剩下的股票散在成千上万的小股东、其它机构、指数同行手里,没有任何一方能凑出与之抗衡的份额。在股东会的投票里,百分之二十二常常就是那张最重的票。所有权的集中之所以要紧,不在于它够不够“控股”那条线,而在于它在一个分散的盘面上,意味着什么样的相对优势。
把视角换到证券监管的尺度上,这个量级会显得更扎眼。美国法律规定,任何人或机构持有一家上市公司超过百分之五的股份,就得专门向监管机构申报——百分之五,已经被视为一个值得公开示警的“大额持股”门槛,因为它大到可能影响一家公司。21三家合起来在中位公司里的持股,是这条门槛的四倍出头。也就是说,在一家典型的标普五百公司里,它们各自的持股可能就已逼近或越过那条申报线,三家叠在一起,更是把那条“值得警惕”的线远远甩在身后。这不是某一两家明星公司的特例,是五百家里中间那一家的常态。
到这里,一件更微妙的事情浮出来。
它们持有多少,和它们能投出多少票,并不是一回事——后者比前者更大。
还是那组二〇二一年底的数据:三家合起来持股中位数是百分之二十一点九,但在那些公司的年度股东会上,它们实际投出的票,占到了所有投出选票的大约百分之二十四点九。5投出的票,比持有的股,高出好几个百分点。这个差额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有一个很具体、也很少被讲到的来源:散户大多不投票。
公司股东会的选票,理论上每一股都有份。但绝大多数散户拿到那一沓代理投票材料后,根本不会去填、不会去寄。材料又厚又难懂,投出去的一票在几亿股里也几乎看不出影响,对一个普通持有者来说,花时间研究每一项提案、再逐项表态,回报低到接近于零。理性的反应就是把那叠纸扔进抽屉。一个被反复引用的估计是,散户持有的股票里,只有约百分之二十九最终被投了出去。4剩下那七成多,等于自动弃权了。
机构则不一样。像三家这样的大机构,几乎会把手里每一股的票都投出去——一方面有受托责任的要求,另一方面它们有专门的团队在做这件事(这套团队到底有多小,下一章会专门讲)。于是结果就成了:在“实际参与投票”这个缩小了的盘子里,三家的分量被放大了。它们持有的或许是五分之一的股权,但因为另外那一大批股票的主人集体缺席,它们投出的,是被投出去的全部选票里的近四分之一。所有权先在前台堆高,又在投票这道环节上,被散户的沉默二次抬升。
换一个人来描述同一件事,画面更直白。法学者 John Coates 把这种局面概括成一个说法,叫“十二个人的问题”——他指的是,少数几家这样的机构,合起来能在几乎每一家上市公司的治理里说上重话。他算的口径里,把富达也加进来凑成“四大”,结论是这几家“控制着标普五百公司超过百分之二十的选票”。6“十二个人”不是一个精确的人头统计,而是一个刻意夸张的意象:它要说的是,决定权小到了一个可以围着一张桌子坐下的数目。Coates 那套关于这种集中是否危险、是否“政治上不稳定”的论证,是后面章节的事;放在这一章,只取它对规模的那个朴素描述:能在几乎每一家美国大公司里投出重票的机构,确实已经少到了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这和历史上其它“大块持股”的情形,有一个根本的不同,值得说破。过去也有人攥着一家大公司很大一块股票——创始家族、敌意收购的“门口的野蛮人”、伺机而动的维权投资者。但那些大块持股,几乎总是冲着某一家特定公司去的,带着明确的意图(要么守住它,要么改造它,要么吞下它),而且随时可能因为目的达成或落空而退出。三家的大块持股,每一条都和这相反:它不指向任何特定公司,没有针对哪家的意图,也几乎不会退出。它是同一道指令在几百家、几千家公司身上同时落下的结果。历史上那种集中是“点状”的、有目的的、会消散的;这一种是“面状”的、无目的的、长期固定的。正因为它无目的,人们一开始很难把它看成一种“权力”——可它覆盖的面,比历史上任何一次点状的集中都要广得多。
它们手里的股权为什么能堆这么高,钱的流向给了最直接的答案。Bebchuk 与 Hirst 算过,在到二〇一八年为止的那十年里,所有流进美国基金的净新增资金,有超过百分之八十二,流进了这三家。7换个说法:那十年里普通人每往基金里多投五块钱,就有四块多进了这三家的口袋。这不是它们抢来的,是那道“低成本、不挑选”的算术,把钱一笔一笔地领到了它们门前。
值得留意的是,这条资金流并不是被三家均匀分走的——它高度偏向于谁更便宜。这就把前几章讲过的那台降费机器,和这一章讲的所有权集中,接到了一起。一个储户被那道算术说服,要找一只尽量便宜的指数基金;他货比三家,最后多半落到费率压得最狠的那一两家头上。于是“为投资者省钱”这件无可指摘的好事,和“把所有权往少数几家归拢”这件令人不安的事,成了同一笔交易的两面:他省下的每一分费用,都意味着他的钱、连同那份所有权,又往这少数几家多挪了一步。省钱越彻底,集中越深。
把这一切落到一场具体的股东会上,画面会更清楚。设想一家典型的标普五百公司开年度股东大会,要表决一批董事人选和几项提案。在场的“票”里,散户那一大块大半缺席了,没寄回投票卡;剩下真正被投出来的票里,三家合起来那一份,常常就是单一最大的一坨。于是会出现一种乍看奇怪、细想必然的局面:三家既没有“控股”、也从没想过要控制这家公司,可在那一天那个会场里,它们手中的票,往往足以左右一项提案是过还是不过、一位董事是留还是走。所有权的中位数是五分之一,可在投票这件具体的事情上,它们的话语权被放大到了近四分之一——而且是在一个大多数人沉默的房间里。它们不需要多数,只需要在所有真正出声的人里占最大的一份,就够了。
这股资金流今天还在继续,而且在朝最便宜的产品集中。二〇二六年六月二日,先锋的标普五百 ETF(代码 VOO,年费仅百分之零点零三)成为史上第一只资产突破一万亿美元的 ETF——一笔约十七亿美元的当日净流入,把它推过了那道线。8一只单一产品,规模就抵得上许多国家一整年的经济总量,而它做的事,不过是机械地持有那五百家公司。每流进一块钱,就在那五百家公司的名册上,又多压一点分量。
赢得越彻底,进来的钱越多;进来的钱越多,它们在每一家公司名册上的那一摞就越厚。这条链子的每一环,都只是上一章那套策略在更大规模上的重复。
把这三家放在一起看,学界给了它们一个名字:universal owner,可以译作“全体所有者”,或者更贴字面一点,“无所不持的所有者”。9
这个词点出的,是一种和传统大股东根本不同的处境。过去一个大股东,通常重仓某个行业、某几家公司,它的利益和那几家绑在一起。一个押注石油的投资者,盼着油价涨;一个押注航空的投资者,盼着油价跌——两人立场天然对立,各自只为自己那一摊操心。三家不是。它们按市值持有几乎每一家上市公司,从航空到银行,从科技到能源,从制药到零售。它们的组合,约等于整个市场本身。它们关心的,不再是某家公司的输赢,而是整张盘面的涨跌——因为整张盘面,差不多就是它们的资产。
最值得停下来的,是这句话的一个推论:它们在一家公司里是大股东,在这家公司的直接竞争对手那里,同样是大股东。在可口可乐里有一大块,在百事里也有一大块;在一家航空公司的股东会上有票,在和它抢同一条航线的另一家航空公司的股东会上也有票。传统的反垄断想象里,一家公司的股东会希望它把对手打垮、独占市场;可一个同时持有所有对手的“全体所有者”,从对手的失败里得到的,和从这家公司的胜利里得到的,可能彼此抵消。这种“什么都持有一点、且彼此竞争的公司都持有”的奇特处境,会引出后面几章里最棘手的几个争论——它到底是让竞争变软了,还是根本没有可操作的机制让它这么做。这里只需先记下这个结构事实本身:它们的视野天然横跨整个经济,跨越每一组竞争关系,没有哪个传统投资者站过这样的位置。
这份横跨,今天有多重,看它们管的钱便知。
截至二〇二六年三月底,贝莱德管理的资产总额约为十三点九万亿美元,是全球最大的资产管理公司,且仍在创纪录地增长。10先锋次之,约十一点六万亿——这个数得说明一下口径:先锋是一家不上市的公司,不像贝莱德那样按季披露一个统一的资产总额,这个数来自它公开口径与第三方统计,落在“约十一点六到十二万亿”这个区间,应当当作一个诚实的区间,而不是精确到某一天的官方读数。11道富的资产管理部门最小,约五点六万亿——这家在二〇二五年六月底把名字从 State Street Global Advisors 改成了 State Street Investment Management。12三家相加,量级在三十万亿美元上下浮动。
这些数字大到失去了实感,不妨换一个角度看它是怎么被喂大的。
先锋的增长引擎,根子上是一种特殊的所有权结构:先锋本身由它旗下的基金持有,而那些基金又由基金的持有人——也就是几千万储户——持有。它按成本价为这些基金提供服务,赚到的利润不分给外部股东,而是以更低的费率退还给储户本身。13正是这个结构,让它五十年里把基金费率往下压了两千一百多次,把行业的费率天花板一点点拆掉。它管的钱越多,运营成本摊得越薄,费率就压得越低;费率越低,又吸引来更多的钱。14截至二〇二六年初,它旗下基金的平均运营成本约为百分之零点零六——投一万块,一年六块钱。15这是一台自我加速的机器:便宜带来规模,规模又允许更便宜。贝莱德则是另一条路径,近年靠收购把版图往私募市场扩张——二〇二四年到二〇二五年间陆续买下基础设施投资公司 GIP、私募数据商 Preqin、私募信贷机构 HPS,AUM 因此又抬高了一大截。22两家的扩张方式不同,但在“摊进市场的所有权”这一端,效果是一致的:管的钱越多,被动那一部分按市值分摊到几千家公司身上的,就越多。
这里还要补一句关于“宽度”的话,否则容易把这件事想小了。前面所有的数字,都围着标普五百打转,因为那是最常被研究、数据最齐的样本。但三家的指数基金远不止盯着这五百家。它们跟踪的指数从全美股票一路铺到全球,覆盖的上市公司数以千计——美国的中盘、小盘,欧洲、日本、新兴市场的成份股,只要进了它们某只宽基基金的篮子,就同样被按权重持有、长期不卖。所以“标普五百里约九成公司的最大股东”这个说法,其实是把这件事说窄了:它描述的只是这片所有权里最显眼的一角。真正的版图,是几千家公司,横跨多个国家的市场。
十三点九万亿、十一点六万亿、五点六万亿——这些总额本身没有意图,加起来约三十万亿美元,已是一个和美国全年经济总量同一量级的数字。可它们一旦被那道指令摊进市场,就在每一家公司那里,变成了一块谁也绕不开的所有权。
那么,这条曲线还会往哪里走?
Bebchuk 与 Hirst 顺着前面那条增长线,向前推了一把。他们的测算是:如果过去的趋势延续下去,三家投出的票,可能在十年内达到标普五百选票的约百分之三十四,二十年内达到约百分之四十一。16到那时,他们写道,这三家将“在几乎所有重要的美国公司里,大体主导股东投票”。
这两个数得格外当心地读。它们不是测得的事实,是趋势外推——明确建立在“假设过去的趋势继续”这个前提上的投射。16这条假设有它的道理:过去二十多年,被动确实在稳定地从主动那里夺取份额,那条从百分之五点二到百分之二十点五的线,斜率一直没怎么松动,把它顺势往前画,是最自然的做法。可它也有它的脆弱:被动渗透总有一个上限,越接近那个上限,增速越可能放缓;新的低费玩家可能从三家口里分流资金;监管可能介入;后面几章会讲到的“把投票权按比例还给投资者”的安排,也可能在不动所有权的前提下,把投票的集中稀释掉一部分——三家近年都推出了让部分投资者自选投票方针的机制,只是到目前为止,真正去用它的散户少之又少。23换句话说,百分之四十一不是一个预言中的终点,它是一个“如果什么都不变”的推演。把它当成已经发生的事来引用,会是一种误导;可把它完全无视,又会错过这条曲线一旦延续、会通向何处的警示。它的分量,恰恰落在“投射”这两个字本身——它标记的是一个方向,不是一个结果。
有意思的是,对这条曲线发出最重一声警告的,不是它的批评者,而是把这台机器造出来的那个人。
杰克·博格尔,先锋的创始人,一辈子的事业就是把指数基金从一个被华尔街嘲笑的异端,推成普通人省钱的常识。可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他对这台机器越长越大这件事,越来越不安。早在二〇一七年,他就说过一句被广泛转引的话:如果所有人都去买指数,“能用来形容的词只有混乱、灾难……市场会失灵”。17那还只是关于市场定价的隐忧。真正把矛头指向所有权集中的,是一年后那篇文章。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博格尔在《华尔街日报》发表了一篇短文。他先摆出事实:指数基金当时已经持有美国股市超过百分之十七的份额,而二〇〇九年这个比例还是百分之九,二〇〇二年只有百分之四点五。他写道,指数共同基金越过百分之五十那条线,“似乎只是时间问题”。然后他给出了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判断:如果三家最大的指数管理公司有朝一日合起来持有“美国股市百分之三十或更多”,那就构成了“有效的控制”,而“我不相信这样的集中会符合国家利益”。18
这是一段需要静下来掂量的话。
博格尔比任何人都更有理由为这台机器辩护——它是他造的,它替几代普通人省下了被华尔街抽走的钱。可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这篇文章发表不到两个月后,二〇一九年一月,他去世了19——他选择留下的,不是一句对自己发明的颂词,而是一句警告。他没有说指数基金错了;他到死都相信它对普通投资者是好的。他指出的是另一件事:一个对每个储户个体都正确的选择,汇集到极大的规模之后,会在所有权的层面累积出一种他认为不该由三家私人公司握有的集中。发明者亲手为自己的发明,标注了一条他不愿看到被越过的线。
值得注意的是,他划那条线的方式很克制。他没有谈“控制”二字背后可能的滥用,没有指控任何人有不良企图,也没有说这三家做错了什么具体的事。他只是说,仅仅是这份集中的规模本身——一旦越过某个点——就不再是私人公司该独自承担的东西。他担心的是结构,不是动机。这和后来接过这条线的学者们的措辞是一致的:他们争论的,几乎从来不是这三家“想干什么坏事”,而是“一份这么大的权力,握在这么少的、几乎不对公众负责的手里,本身意味着什么”。这一章把这份权力的规模摆出来,正是为了让后面那场争论有一个共同的事实底座——无论你站哪一边,这个底座是双方都得先承认的。
把这一章的数字收拢起来,能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台机器。它从“买下整个市场”这条最朴素的指令出发;这条指令要求持有每一家公司,于是几千万人的“不挑”,被汇集成了三家对几乎每一家大公司的“全有”——是约百分之八十八公司的最大股东(这是二〇一七年的测算2),是中位约五分之一的股权、近四分之一的投出选票(这是二〇二一年的口径5),是一条还在向上、按其作者的投射可能通向四成的曲线(这是趋势外推,不是测得值16)。这中间没有阴谋,没有夺权的剧本,只有复制市场这件事本身的算术副产品。连发明它的人,到最后都更像一个忧心忡忡的旁观者,而不是一个志得意满的征服者。
但所有权只是把权力放到了桌上。它本身还不是权力的行使。手里攥着近四分之一的选票,是一回事;用这些票去选董事、定薪酬、回应一桩桩股东提案,是另一回事。这份攒在三家桌上的巨大投票权,究竟是被谁、用什么样的机制、在每年的代理投票季里一笔笔投出去的——那是下一章的事。它会带出一个让人意外的画面:行使这份横跨整个经济的权力的,常常是少得不成比例的一小群人。
每年的四月到六月,是美国上市公司开股东大会的旺季。董事改选、高管薪酬、各路股东提案,几千家公司挤在同一段时间里把要表决的事情摊到桌面上。对绝大多数股民,这件事远在视野之外——他们买的基金账户里,那一票一票早已被代为投出,连通知都未必看一眼。真正落笔的,是大洋这头某栋写字楼里,一支小得不成比例的团队。
先看一组对不上的数字。
二〇二四年,贝莱德旗下基金在全球六十多个市场,出席了一万八千三百多场股东大会,对其中十六万七千多项提案逐一投了票,另外还和三千三百八十四家公司做了正式沟通。1同一年,先锋系基金出席了两万一千多场会议,投了十八万多项提案,沟通了一千六百多家公司。2道富的资产监督团队,每年也要在两万场上下的会议、二十万项左右的提案上表态。3
这些数字累在一起,很容易让人麻木。换个角度看会更清楚:一万八千场会议,意味着一年里平均每个工作日要开七十多场;而美国公司的股东大会高度集中在每年四到六月,所谓“代理季”,真正密集的投票其实压缩在更短的几个星期里。十六万七千项提案,平摊到这段时间,是每天上千项要表态的事。董事选谁、薪酬批不批、要不要把某项股东提案否掉,每一项背后都是一家具体公司里具体的人和具体的钱。
再看另一组数字。
负责把这些票投出去的人,少得出奇。按英国《金融时报》几年前的统计,贝莱德的投资监督团队大约三十一名分析师,先锋大约二十名,道富大约十一名。4这些数字是某个时点的报道值,要谨慎对待:三家这几年都在扩编,确切现值各家也不一律披露,所以它该被当成量级,而不是精确人数。但即便把这些数字翻一倍、再翻一倍,量级也没有变——都还停在“几十个人”这个区间,没有一家是“几百上千人”。把会议数除以人头,一个分析师一年名义上要对上千场股东大会负责,每场会议背后又是十几、几十项要表态的提案。这是个粗糙的算法——团队里还有别的角色,很多票走的是预先定好的准则、并不逐案细读——但它给出的量级是可靠的:几十个人,对着几十万项提案。
投票之外的那部分——和公司管理层坐下来沟通——同样能看出这个比例。贝莱德二〇二四年说自己做了三千三百八十四次公司沟通,先锋是一千六百多次。1听上去不少,可分母是它们持股的上万家公司。绝大多数被它们持有的公司,一整年里和这位最大股东之间,连一次正式对话都没有;所谓“沟通”,集中在那几百家规模最大、争议最多、最容易上新闻的公司身上。对剩下成千上万家,这位最大股东的全部参与,就是代理季里那几张按既定准则投出的票。
这种悬殊本身,就是治理批评者反复引用的证据。在贝布丘克和赫斯特那一派看来,团队这么小,恰恰说明三家在尽责管理上的投入,远低于它们的最终受益人——也就是那几亿储户——真正需要的水平。5这是一种解释,后面会看到还有另一种。眼下只需先记住这个对不上的比例:一边是几乎覆盖整个市场的所有权,一边是几十个人、几千次对话。
公司治理里有个不太起眼的术语,叫 stewardship,常被译成“尽责管理”或“投资监督”。它指的是基金作为股东,去行使投票权、和公司管理层沟通、就董事选举和高管薪酬之类的事情表态。在散户的想象里,这件事或许是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坐在董事会对面,逐个公司地审议、博弈。真实的画面要朴素得多,也奇怪得多:几十个人,一个春天,几十万项提案。
值得先把误会摆平。说团队小,不等于说这些人不专业,更不是说他们偷懒。投资监督的分析师,多是受过严格训练、懂治理也懂行业的人;他们处理得了这个量,靠的不是草率,而是把可预测的部分交给标准化流程、把精力集中在少数有争议的票上。问题不在个人是否尽责,而在结构:当一个体量级的所有权,对应着一个数量级的人手,无论这些人多能干,他们能为之深思熟虑的,都注定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其余的,只能交给规则和默认。
这就是这一章要拆开看的那台机器。它的输入端,是上一章讲过的那份所有权——三家公司合起来,是标普五百里近九成公司的最大单一股东,二〇一八年平均投出了约百分之二十五的选票。6这个百分之二十五,还高于它们约百分之二十点五的持股比例,原因不复杂:三家几乎对自己持有的每一股都投票,而散户手里的股份大量弃权——二〇一七年的代理季,散户持有的股份只有约百分之二十九真正投了票。7沉默的散户,把权重悄悄让渡给了那些每票必投的机构。机器的输出端,是每年代理季里那几十万个“赞成”或“反对”。而中间这段,把巨大的所有权翻译成具体一票一票的过程,才是问责最稀薄的地方。
要理解这几十个人怎么可能投得过来,得先知道一件事:他们并不是从零开始读每一份材料的。
每年股东大会要表决的事情,绝大多数是高度程式化的——续聘审计师、批准例行的董事连任、走个过场的薪酬投票。真正有争议、需要逐案判断的,是少数。这一点很重要,它部分解释了几十个人怎么可能投得过来:大量的票是可预测的,能靠一套预先定好的准则快速处理。但即便把这些例行公事都摘出去,剩下的体量也远超一个几十人团队能逐一细读的极限。补上这个缺口的,是两家几乎没什么名气、却握着关键开关的公司:ISS 和 Glass Lewis。
这两家叫“代理顾问”。它们的生意,是替机构投资者研究每一项股东大会议案,然后出一份推荐——这项该投赞成,那项该投反对。一份代理材料动辄几十上百页,里面是董事候选人的履历、薪酬方案的结构、股东提案的措辞;代理顾问把这些读完、对照自己一套公开的评判标准,给出一个“支持”或“反对”的结论,再连同理由打包卖给机构客户。它们合起来占了美国代理咨询市场超过百分之九十七的份额,在全球也超过九成五。8两家公司,几乎垄断了“告诉机构该怎么投票”这门生意。换个说法:当一个几十人的团队要在几个星期里处理十几万项提案,它几乎不可能不依赖某个上游来替它把材料嚼碎、给出一份起点。在美国,能提供这份起点的,实际上只有这两家。
它们的推荐有多大分量,有一些被反复引用的估算。比如,一项议案如果拿到 ISS 的“反对”推荐,客户跟着投反对的概率会明显上升;高管薪酬投票里,ISS 推荐赞成时支持率约九成五,推荐反对时会掉到七成上下。9同一份薪酬方案,仅仅因为代理顾问的一句话,支持率就能差出近三十个百分点。这些数字大多来自学术研究和国会听证,本身带着立场,精确幅度有争议,近两年还卷进了党派斗争,但方向是清楚的:代理顾问的一句推荐,能撬动相当一批机构的选票。
更尖锐的指控,针对的是一种叫“机器人投票”(robovoting)的做法——有些规模较小的机构,干脆把投票指令和代理顾问的推荐做了自动绑定,推荐什么就投什么,中间没有人再看一眼。10对这些机构来说,所谓“行使投票权”,已经退化成把外包来的判断原样盖个章。这件事在三家巨头身上要复杂些。它们都强调自己有独立的投票准则,分析师会自己判断,并不照搬推荐——这一点大体可信,它们确实在不少争议票上和顾问的推荐分道扬镳。但即便不照搬,代理顾问仍然是它们的信息底座:是顾问的研究报告,先一步划定了哪些议案值得团队多花时间细看,哪些可以按既定准则快速过去。议程,在材料送到分析师案头之前,就已经被部分设定了。
于是一个有意思的位移发生了:人们以为权力在那三家手里,可在很多程式化的票上,真正设定议程、提供默认答案的,是上游这两家代理顾问。这层关系,让“谁该为这些票负责”这个问题,又往前推了一道——它一部分坐在基金公司的桌上,一部分坐在 ISS 和 Glass Lewis 的报告里。这也是后来一些研究者替基金辩护时用到的逻辑:如果连投票的默认答案都来自外包的顾问,那把“控制每一家公司”的帽子完全扣在三家头上,至少是扣偏了——真正的议程设定权,有一部分散落在那两家代理顾问的算法和准则里,而它们对谁负责,是个更模糊的问题。11
把这条链条理一遍,问责稀薄在哪里就清楚了。几亿储户把钱交给基金,基金被指数要求持有每一家公司,于是攒下了投票权;可投票这件事,由几十个分析师处理,分析师又大量依赖两家代理顾问的研究做起点;而代理顾问,是一门连储户名字都不知道的纯生意。从出钱的人到落笔的人,中间隔了好几道,每一道都把责任稀释了一点。谁也没有作恶,每一环都在按各自的激励理性行事,可合起来,就是一份巨大的权力,找不到一个清晰的负责人。这一章不打算把这写成阴谋——它更像一台没人专门设计、却自己长成了这副样子的机器。
在往下走之前,得先说清楚这些票到底在决定什么,否则容易把它想得太轻或太重。股东投票管不到一家公司的日常经营——它不决定明天卖什么产品、定什么价、招谁裁谁。它管的是一层之上的事:谁来当董事,从而由谁来监督管理层;高管那份动辄上千万美元的薪酬该不该批;公司要不要回应某项股东提案,比如披露气候风险、改改董事会的结构。这些事一年只表决一次,平时不起眼,可它们决定了公司由什么样的人、按什么样的约束在管。三家手里那约百分之二十五的选票,落点正是这一层:谈不上天天插手,却在每年那一两次关键投票上,有足以左右结果的分量。
这里要停下来,处理一个比团队人数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这三家公司一定要投票?放着不投,或者卖掉了事,不行吗?
答案藏在它们的策略本身。一只指数基金,被设计成复制整个市场。它不能因为不看好某家公司就把它卖掉——卖了就偏离了指数,就背叛了那套让它在第一章里赢下赌局的纪律。这件事在公司治理里有个专门的说法,叫“退出与发声”(exit vs. voice)。一个普通股东对管理层不满,有两条路:要么用脚投票,把股票卖掉走人(退出);要么留下来,行使投票权去施压(发声)。对绝大多数投资者,退出这条路永远敞开着——一只主动基金的经理觉得某家公司烂透了,转身就能清仓。可对一只追踪指数的被动基金,退出这条路是封死的:只要那家公司还在指数里,它就必须一直持有,哪怕它再不看好这家公司的董事会。
退出被封死,会带来什么后果?这是治理辩论里两派吵得最凶的地方,而吊诡之处在于,两派盯着的是同一个事实,却推出了两套相反的结论。
一派以哈佛的卢西安·贝布丘克和波士顿大学的斯科特·赫斯特为代表。他们的论文《巨人三的幽灵》是“危险论”的经验内核。12他们的看法是:不能退出,反而强化了顺从。理由要顺着钱看。一只指数基金,无论怎么投票,都得继续持有这家公司;它从用心投票里能多赚的钱,少得可怜——管理费本就压到极薄,认真做尽责管理却要养团队、要花时间,成本是实打实的。它收的钱,只是它创造的价值里极小的一块,所以它做尽责管理的动力,远低于背后受益人真正希望的水平。更麻烦的是搭便车:它若花大力气改善了某家公司的治理,所有追踪同一个指数的竞争对手,不花一分钱就跟着沾光,因为它们持有的是同一批股票。于是行业内部的竞争,不但没有激励谁多花钱做监督,反而在惩罚这么做的人。13再叠上别的因素:基金公司往往还想接这些公司的别的生意,比如替它们打理员工的退休金账户,得罪人家的管理层并不划算;持股一旦超过百分之五,采取对抗姿态还会触发额外的监管义务和成本;真要硬来,更可能招致管理层的反弹和监管层的关注。几股力量加在一起,贝布丘克他们说,理性的选择就是少花钱、多顺从——跟着管理层投,省事,也安全。
另一派以宾夕法尼亚大学的杰尔·菲施等人为代表,他们那篇《华尔街的新巨头》是这套辩护的主力。14他们盯着同一个“不能退出”,得出了相反的结论:正因为卖不掉表现差的公司,发声就成了被动基金唯一能用来创造价值的杠杆。被动基金之间几乎只能拼净回报和成本,产品本身高度同质,谁也没法靠选股拉开差距;既然手里的烂公司一只都卖不掉,那么把公司治理搞好、让它别拖累指数,就成了它们仅有的主动空间——这反而给了它们认真投票、认真沟通的真实动机。他们还补了一句反驳:基金本身被锁死在指数里,可基金背后的投资者没有被锁死,投资者随时可以把钱从贝莱德挪到先锋、再挪到道富,这种用脚投票的自由,本身就在约束着三家把尽责管理做得不至于太差。在他们看来,那些主张干脆剥夺被动基金投票权的呼声,建立在对这门生意如何运转的误解之上。
同一个“封死的退出”,在一派眼里是顺从的温床,在另一派眼里是发声的引擎。值得注意的是,这两派还能援引同一组投票数据来各说各话:三家有九成以上的票投给管理层。贝布丘克读出的是“理性的顺从”,菲施读出的是“多数管理层议案本就无可争议,加上价值最大化的发声”。哪一种读法更接近真相,很难单凭一个支持率数字断定——一项议案没争议时投赞成,和因为懒得对抗而投赞成,在统计上长得一模一样。这也是为什么这场争论会僵在那里:双方手里的事实是同一份,分歧在于如何解释它。这场争论至今没有定论,本书无意替任何一方拍板。可以确定的,只是那个被双方共享的事实:这三家公司,确实没法一卖了之。它们被自己的策略,按在了每一家公司的股东名册上,必须年复一年地投票——区别只在于,这份被迫的投票权,到底被它们用得多用心。
抽象的争论之外,有一个具体的事件,被几乎所有人拿来当例证——尽管各方从里面读出的寓意截然相反。
二〇二一年五月,一家叫 Engine No. 1 的小基金,向埃克森美孚的董事会发起了挑战。它要把自己提名的几位董事候选人,塞进这家石油巨头的董事会,理由是埃克森在能源转型上的迟钝正在损害长期股东价值。Engine No. 1 当时手里的埃克森股票,少得近乎一个笑话——按后来得州那份诉状引用的口径,大约只有百分之零点零二,即便按更宽松的算法,直接持股也不到百分之一。15对埃克森这种体量的公司,这点持股连提名董事的资格都要靠规则恰好够得着,遑论赢。
它真正押的,不是股份,而是一套能说服人的说法。Engine No. 1 花了大半年时间,反复向各大机构股东陈述同一件事:埃克森过去十年在资本配置上糟糕的成绩,正在让长期持有它的人受损,而一个固守旧业务、对能源转型反应迟钝的董事会,是这个问题的根源。它把这套说法递到了那些没法卖掉埃克森、只能靠发声改善公司的大股东面前——而那些大股东里,分量最重的,正是贝莱德、先锋、道富。
那年五月二十六日的股东大会上,Engine No. 1 赢了三席,进了这个十二人的董事会。
一家持股零点零二的小基金,怎么可能撼动埃克森美孚?答案就在这一章的机器里。Engine No. 1 自己那点股票什么都决定不了,决定这场仗的,是贝莱德、先锋、道富手里的票。它们当时合起来持有埃克森相当可观的一块,而在这一次,它们把票投给了挑战者一方,于是三个席位易主。16这是迄今为止最干净的一次证明:三家巨头的选票,可以是决定性的。它把前面那些抽象的“潜在权力”,一次性翻译成了一个看得见的结果——埃克森的董事会,因为三家的一次表态而换了三个人。约翰·科茨在他那本讲“十二个人难题”的书里,正是拿这件事当作三家拥有真实权力的铁证。17
但这件事能证明什么,需要划清边界,否则就成了另一种夸张。
它首先是个孤例,而且是一桩气候议题和财务表现恰好交缠在一起的特殊战役——挑战者既能讲减排,也能讲埃克森这些年实打实糟糕的资本回报,两条线一起说服了机构。在那之后,三家在环境和社会类提案上的支持率不升反降:贝莱德对环境社会类股东提案的支持率,从二〇二一年的四成以上,一路掉到二〇二五年的不足百分之二;先锋二〇二四年对这类提案的支持,干脆是零。18埃克森那一仗不是某种新潮流的开端,放回时间线里看,更像潮水退去前的一个浪尖。也有学者专门撰文,认为这场胜利的实际影响被高估了——拿下三个席位,并不等于改变了一家石油公司的航向。19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尾声:把“股东民主”这面旗举得最高的 Engine No. 1 自己,后来悄悄走开了。它不再高调搞维权,转而发了一只名叫 VOTE 的指数基金产品,把“投票”做成了一桩生意;再后来把重心挪到了“让美国重新工业化”这类主题上;当年那场仗的关键操盘手查理·彭纳,二〇二四年离开,另起炉灶成立了新的基金。20那个被无数次援引、用来证明小股东也能撬动巨头的样板,它的缔造者基本放弃了这套打法。这件事提醒人别把那一夜的胜利读成趋势:它更像一次特定条件下的偶合,而不是一扇就此打开的门。
所以埃克森这一仗到底证明了什么,得分两层说。它确凿地证明了一件事:三家的票,能决定一家美国顶级公司的董事会构成——潜在的权力是真实的,不是纸上谈兵。但它没有证明三家会经常这么用,更没有证明这是一股持续上升的力量。恰恰相反,它们随后在同类议题上的全面收缩,说明那一次出手,是特定条件下的一次例外,而非常态的开端。把“能”和“常常会”混为一谈,是读这件事时最容易犯的错。
同一桩埃克森董事会改选,科茨拿它证明三家手握真实权力;而二〇二四年那桩由十一个州检察长发起、控告三家公司的诉讼,把同一件事读成了“气候卡特尔”联手操纵市场的罪证。21一个事实,两种道德结论。这正是这台机器最难评判的地方——它的每一次出手,都同时可以被讲成尽责和越权两个版本,取决于讲的人站在哪一头。
如果这台机器的问题,是几十个人替几亿股民做了太多决定,那么一个看起来顺理成章的修法方向是:把投票权还给股民。
三家这几年的主要回应,正是沿着这个方向。它们陆续推出了“投票选择”计划——让符合条件的投资者,自己挑一套投票政策,基金再按客户选的政策去投。贝莱德把它叫 Voting Choice,二〇二二年推出,先给机构和单独管理账户,后来扩到一部分零售 iShares 账户;道富叫 Proxy Voting Choice;先锋的版本叫 Investor Choice,二〇二三年开始试点。22纸面上,这是把集中在三家桌上的权力,重新打散回成千上万个账户——一种自我设限式的退让。
落到数字上,故事要复杂得多,而复杂之处恰恰是关键。
先看机构这一端。到二〇二五年六月底,贝莱德旗下符合条件、可以行使投票选择的指数股票资产约三点三万亿美元,而实际选择行使的客户,对应的资产约七千八百四十亿美元——大约是合格规模的四分之一,比上一年又涨了一截。23道富那边,按它自己的口径,投票选择已覆盖其合格指数股票资产的八成以上。24这一层的参与是真实而且在涨的:拿走投票选择权的,往往是养老金、捐赠基金这类本身就有治理诉求的大机构。
零售端则是另一幅景象。先锋的试点,二〇二五年代理季把资格扩大到了约四百万名投资者,对应一万多亿美元资产;实际参与的,有八万两千多人——这个数字已经比上一年翻了一倍多,先锋也乐于强调这个增速。但放在四百万的分母上,参与率仍然只有百分之二上下。25也就是说,把选票递到散户手里,绝大多数人看都没看就放下了。这并不奇怪:让一个普通人为名下一只指数基金里成百上千家公司的董事选举操心,本就违背了他当初买指数基金的初衷——图的就是省心。把权力还给一个不想要这份权力的人,权力并不会真的转移。
就算那百分之二用了,也未必真把判断权夺了回来。投资者能选的那几套政策,很多本身就是 ISS、Glass Lewis 的现成菜单,或者干脆是“跟随公司董事会”的选项。先锋公布的二〇二四年试点数据里,选先锋自家政策的占四成三,跟随公司董事会的占三成,选第三方 ESG 政策(即 Glass Lewis)的占两成四,明确不投票的占百分之二点三;到二〇二五年,先锋的说法是没有任何单一政策的得票超过三成五。26这意味着,这套改革更像是把票在几份不同的外包脚本之间重新分配,而不是真的让每一个投资者长出自己的判断。多数票,最后还是流回了那几条熟悉的管道——要么是基金自家的准则,要么是代理顾问的菜单。科茨本人就对这条出路持保留态度:他说,他们提出的方案,无非是让自己的投资者按比例挑一套政策,而“在很多投票上,这种政策层面的穿透其实改变不了什么”。27
这里还藏着一个不易察觉的矛盾。投票选择被当作问责的解药,可它真正解决的,是“集中”这一面——把权力从三张桌子摊回成千上万个账户;它并没有解决“稀薄”那一面。一个散户即便选了某套政策,他对那套政策背后逐一议案的判断,依然是一无所知的;他只是在几份外包脚本里挑了一份,把信任从基金的分析师,转给了代理顾问的算法。换句话说,把投票权还给散户,并不会凭空制造出几百万个认真读完代理材料的人。问责的稀薄,根子不在权力集中在谁手里,而在于没有谁真的为每一票的内容负责——这一点,再精巧的穿透设计也补不上。
把这件事讲公道:投票选择是个真实的让步,它确实在稀释那个“单一声音”,让贝莱德不再是对每一票都用同一个大脑作答。但它稀释的方式,是把声音分给另几份预设好的脚本,而不是凭空长出几百万个独立的判断。集中的权力被重新分配了,却没有被解散——它换了几个出口,仍然汇流在差不多的几处源头。
二〇二五到二〇二六年,这台机器还经历了一次更直接的改装,方向有点出人意料:这一次,三家做的是把集中的声音主动拆开,而非进一步收拢。
贝莱德从二〇二五年一月一日起,把原来统一的投资监督部门拆成了两个:一个管指数基金(仍叫 BIS),一个管主动基金(新设的 BAIS),两支团队各有各的投票政策。28先锋在二〇二六年初为新一季代理季完成了类似的拆分,把尽责管理分成 VCM 和 VPM 两套,各自独立定策。29带来的直接后果是:同一家基金公司,旗下不同的基金,现在可能对同一项提案投出不同的票。过去那个“一个贝莱德、一种声音”的形象,正在被它自己拆掉。
为什么要把好不容易统一起来的声音,主动拆散?
这背后是连续几年从两端同时压来的政治压力。一边是延续自进步派的反垄断思路——同一批股东持有相互竞争的公司,可能软化竞争;另一边是右翼对 ESG 的反扑,指三家借投票推行政治议程。两股本来方向相反的力量,在二〇二四年底那桩得州诉讼里撞到一起:十一个共和党州的检察长,用一套本属于进步派的反垄断理论(共同所有权、克莱顿法第七条),去指控三家公司就煤炭企业搞气候协同、人为减产。30二〇二五年五月,联邦贸易委员会和司法部联名提交了一份意见书——这是联邦层面第一次在法庭上正式表态,认为资产管理人若把交叉持股用于反竞争目的,可能触犯反垄断法,而社会目的不构成抗辩。31贝莱德则回应称这些指控“前所未有、缺乏依据”,强调持股是被动投资、并非为了控制。截至二〇二六年六月,案件仍在进行中。同年十二月,一道针对代理顾问的行政令直接点了 ISS 和 Glass Lewis 的名。32
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个声音投出所有票”从一项效率,变成了一项风险。一个统一的、对每家公司都说话的声音,太容易被描成“辛迪加”“卡特尔”。把团队拆开、让旗下基金各投各的,既是治理上的回应,也是政治上的减压——它让“三家串通”这个指控更难成立,因为现在连一家内部都未必只有一个声音。
这里有个值得停一下的反讽。前面几年,批评者担心的是权力太集中,呼吁的恰恰是把它分散;如今三家真的开始分散了,可推动它们这么做的,与其说是被这些治理论证说服,不如说是被政治和法律风险逼的。一项本可以出于审慎自觉去做的改革,最后是在压力下、为了自保才发生。它究竟把权力还给了谁,还很模糊:拆成两支团队,权力仍在公司内部,只是不再共用一套政策。对一个担心“几十个人决定太多事”的人来说,把几十个人分成两组,并不必然让事情变好。
至于这次拆分能不能真正补上问责的稀薄,现在下结论太早。把一支几十人的团队拆成两支,分母变了,每个人头上摊到的会议数却没怎么变;它们仍然依赖同样的代理顾问,仍然挤在同一个春天里投完所有的票。那道横在“巨大的所有权”和“一票一票投出去”之间的鸿沟,依然在那里——只是中间多了一道隔断。
这一章只想说清楚机器是怎么转的,没打算评判它转得对不对。但有一条暗线,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从巴菲特那个“什么都不挑”的赌注开始,这套策略每赢一步,攒下的所有权就重一分;而把这份越来越重的所有权兑换成具体决定的,始终是几十个人、两家代理顾问、一个挤在春天里的代理季。赢得越彻底,真正为这份权力署名负责的人,反而越少。
这台机器到底在多大程度上算“危险”,是下一章的事。把警报拉到最响——理性的顺从如何变成一种系统性的失声、十二个人能不能在一个房间里决定整个市场的事、共同所有权会不会悄悄抬高你买机票和存银行的价格——那是另一道题,也是这本书绕不过去的那道题。
BlackRock Investment Stewardship, 2024 Annual Stewardship Report / 2025 Global Voting Spotlight:2024 年贝莱德旗下基金在 60 多个市场出席 18,300+ 场股东大会、就 167,000+ 项提案投票、完成 3,384 次公司沟通。BlackRock,2025。原文 →(另见 Harvard corpgov 转载 https://corpgov.law.harvard.edu/2025/06/16/investment-stewardship-annual-report/)。证据等级 A(公司披露)。
The Vanguard Group, 2024 Investment Stewardship Annual Report:先锋系基金 2024 年出席 21,000+ 场会议、投票 180,000+ 项提案、沟通 1,600+ 家公司;当年对环境社会类股东提案支持为零。2025。原文 →。证据等级 A。
State Street Global Advisors, 2024 Asset Stewardship Report:SSGA 每年在约两万场会议、约 19 万至 20.5 万项提案上投票(2022 年约 22,500 场会议 / 约 205,000 项提案为可比口径)。全年 2024 总数未能干净提取,量级取 A/B 级。来源 →。
团队人数:贝莱德约 31 名、先锋约 20 名、道富约 11 名投资监督分析师,数据来自英国《金融时报》报道(约 2017–2023),经 dpn-online 转引。为某一时点报道值,三家近年均在扩编,应视为量级而非精确现值。来源 →。证据等级 B。
贝布丘克与赫斯特将团队规模相对于覆盖面的悬殊,用作尽责管理“结构性投入不足”的证据。Lucian Bebchuk & Scott Hirst, The Specter of the Giant Three, BU L. Rev. 99:721, 2019;理论见同作者 The Agency Problems of Institutional Investors, JEP 31(3), 2017。来源 →。证据等级 A;属争议性解读。
三家合计为标普五百约 88%(2017 年口径,须标注年份)公司的最大单一股东;2018 年平均投出约 25.4% 的选票,高于约 20.5% 的持股。Lucian Bebchuk & Scott Hirst, The Specter of the Giant Three, BU L. Rev. 99:721, 2019。原文 PDF →。证据等级 A。
三家投票占比高于持股的机制:它们几乎对全部持股投票,而散户大量弃权——2017 代理季散户持有的股份仅约 29% 实际投票(Broadridge/PwC 数据,经 Bebchuk & Hirst 引用)。同上 The Specter of the Giant Three,2019。来源 →。证据等级 A。
ISS 与 Glass Lewis 合计占美国代理咨询市场 97% 以上(全球 95% 以上)。Stanford GSB, Seven Questions About Proxy Advisors;另见美国国会众议院听证证词转载。2024–2025。来源 →。证据等级 B(数字含立场,幅度有争议)。
代理顾问推荐对投票结果的影响估算:ISS“反对”推荐显著抬高客户反对概率;高管薪酬投票在 ISS 推荐赞成时支持率约 95%、推荐反对时约 68%。来源同上 Stanford GSB 及国会听证。数字来自学术研究与听证,幅度争议较大,取 B 级。来源 →。
“机器人投票”(robovoting)指部分机构将投票指令与代理顾问推荐自动绑定。Manhattan Institute, Proxy Advisors and Market Power: A Review of Institutional Investor Robovoting;另见 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 R48691。2023–2025。来源 →。证据等级 B。
“真实议程设定权可能部分坐在代理顾问而非基金手中”是一种部分免责性的解读,见 Manhattan Institute / CRS R48691 同上。三家均声明拥有独立投票准则、不照搬推荐(见各自 stewardship 报告)。证据等级 B,属争议性解读。
Lucian Bebchuk & Scott Hirst, The Specter of the Giant Three, BU L. Rev. 99:721, 2019,及配套论文 Index Funds and the Future of Corporate Governance: Theory, Evidence, and Policy, Columbia L. Rev. 119:2029, 2019。原文 PDF →。证据等级 A。
“代理问题”五机制(费用/价值捕获极小、搭便车、商业关系如 401(k)、≥5% 门槛成本、监管反弹风险)导致管理人理性地少投入尽责管理、过度顺从管理层。Bebchuk & Hirst, Index Funds and the Future of Corporate Governance, Columbia L. Rev. 119:2029, 2019;基础理论见 Bebchuk, Cohen & Hirst, The Agency Problems of Institutional Investors, JEP 31(3), 2017。来源 →。证据等级 A;属争议性解读(contested interpretation)。
Jill Fisch, Assaf Hamdani & Steven Davidoff Solomon, The New Titans of Wall Street, 168 U. Pa. L. Rev.(2019/2020):无法退出反使“发声”成为被动基金唯一的价值杠杆,因而给予其真实(虽受费用约束)的参与动机;基金被锁定但投资者可换基金公司,约束尽责管理质量;主张剥夺被动基金投票权的呼声建立在“误解”之上。SSRN →。证据等级 A(贝/赫论文在激励问题上的主要学术反驳)。
Engine No. 1 持有埃克森美孚约 0.02% 股份(得州诉状口径;亦常被表述为直接持股不足 1%)。见得州等诉 BlackRock 等诉状(2024-11-27,E.D. Tex.),Harvard corpgov 复制本。来源 →。证据等级 A。
2021-05-26:Engine No. 1 赢得埃克森美孚 12 席董事会中的 3 席,决定性原因是贝莱德、先锋、道富把票投向挑战者一方。Harvard corpgov, Was the Exxon Fight a Bellwether?,2021。原文 →。证据等级 A/B。
John Coates, The Problem of Twelve: When a Few Financial Institutions Control Everything(Columbia Global Reports, 2023)以埃克森 2021 案为三家拥有真实影响力的概念证明。来源 →。证据等级 B。
贝莱德对环境社会(E&S)类股东提案的支持率由 2021 年的 40% 以上降至 2025 年的不足 2%(2022 约 21%、2023 约 7%、2024 约 4%);先锋 2024 年对该类提案支持为零。ESG Dive,2025;先锋 2024 stewardship 报告。来源 →。证据等级 B。
对埃克森一役“成功被高估”的批评,见 Bernard Sharfman, The Illusion of Success: A Critique of Engine No. 1’s Proxy Fight at ExxonMobil,2021。SSRN →。证据等级 B,属争议性解读。
Engine No. 1 此后转向:发行 VOTE(Transform 500)ETF(2021),淡出维权,重心移向“美国再工业化”;关键操盘手 Charlie Penner 于 2024 年离开,另创 Ananym Capital。综合公开资料。来源 →。证据等级 C。
得州等 11 个共和党州检察长 2024-11-27 在 E.D. Tex. 起诉 BlackRock、State Street、Vanguard,援用克莱顿法第七条共同所有权理论,指三家就煤炭企业“组成辛迪加”、借 NZAM 与 Climate Action 100+ 推动减排=减产;诉状把埃克森 2021 案列为例证。截至 2026-06 案件进行中,和解不含认错。来源 →。证据等级 A。
三家“投票选择”计划:BlackRock Voting Choice(2022 推出,后扩至部分零售 iShares 账户)、State Street Proxy Voting Choice、Vanguard Investor Choice(2023 试点)。BlackRock →。证据等级 A(公司披露)。
截至 2025-06-30:贝莱德可行使投票选择的指数股票资产约 3.3 万亿美元(其指数股票 AUM 约 6.9 万亿美元),实际选择行使的客户对应资产约 7,840 亿美元(约为合格规模的 24%;2024 年为 ~$2.6tn 合格 / ~$452bn 行使)。BlackRock, 2025 Global Voting Spotlight / Voting Choice 页面。来源 →。证据等级 A。
道富 Proxy Voting Choice 至 2024 年覆盖其合格指数股票资产 80% 以上;2025 年 Q1 报告采用“强劲且持续增长”。SSGA。来源 →。证据等级 A/B。
先锋 Investor Choice 试点:2025 代理季资格扩至约 400 万名投资者 / 约 2,500 亿美元,实际参与 82,000+ 人(较 2024 翻倍有余)跨 12 只基金 / 逾 1 万亿美元。82,000 / 约 400 万 ≈ 2%,零售参与率极低。Vanguard 2025-09-09 新闻稿。来源 →。证据等级 A。
先锋 2024 试点政策分布:先锋自家政策 43%、跟随公司董事会 30.3%、第三方 ESG(Glass Lewis)24.4%、不投票 2.3%;2025 年“无任何单一政策得票超过 35%”。Vanguard 2024-09-17 / 2025-09-09 数据披露。来源 →。证据等级 A。
Coates 对穿透式投票持保留:所提方案“是让自己的投资者按比例选一套政策”,而“在很多投票上,这种政策穿透其实改变不了什么”。Coates, Mercatus Macro Musings 访谈,2023。来源 →。证据等级 A/B。
贝莱德自 2025-01-01 起将尽责管理拆为 BIS(指数)与 BAIS(主动)两支独立团队、各有投票政策。CLS Blue Sky, The End of Unified Stewardship and the Rise of Fragmented Governance,2026;Cooley 2026-01-22。来源 →。证据等级 A/B。
先锋于 2026 年初为 2026 代理季完成尽责管理拆分(VCM 与 VPM,各自独立政策);后果是同一管理人旗下不同基金可对同一提案投出不同票。Cooley, Key Updates in BlackRock’s and Vanguard’s 2026 US Proxy Voting Guidelines,2026-01-22。来源 →。证据等级 A/B。
得州等案:进步派反垄断理论(共同所有权 / 克莱顿法第七条)被共和党用于指控三家就煤炭企业气候协同;左右两端的政治压力在此案相撞。诉状见 ref-21;左翼框架另见 Equitable Growth, Common Ownership in the U.S. Economy,2024。来源 →。证据等级 B。
FTC/DOJ 于 2025-05-22 提交意见书——联邦机构首次在联邦法庭就共同持股的反垄断含义正式表态:资产管理人若将交叉持股用于反竞争目的,可能触犯克莱顿法第七条,社会目的不构成抗辩;建议法院驳回撤案动议。BlackRock 回应称指控“前所未有、缺乏依据”,持股为被动投资、非为控制。FTC 新闻稿,2025。来源 →。证据等级 A。
2025-12-11 一道行政令《保护美国投资者免受外资及政治化代理顾问影响》点名 ISS、Glass Lewis,指示 SEC/FTC/DOL 审查,触及 Rule 14a-8、DEI/ESG;另有得州 SB 2337(被临时禁令暂停,2026-02 庭审)及多州检察长调查。Harvard corpgov,2025。来源 →。证据等级 A/B。
先把那场仗讲完,因为它是后面所有担忧的起点。
二〇二一年春天,一家成立才几个月、名叫“一号引擎”(Engine No. 1)的投资公司,向埃克森美孚发起了一场代理权争夺。它要做的事情听起来近乎荒唐:换掉这家市值几千亿美元的石油公司的几名董事,理由是公司在能源转型上走得太慢,长期股东价值受损。按通常的剧本,这种挑战连水花都溅不起来——一号引擎手里的埃克森股票,按后来得克萨斯州诉状里的说法,只有“埃克森流通股的百分之零点零二”。1千分之零点二的持股,去叫板一家百年巨头,这本该是个笑话。
结果,一号引擎赢了三个董事席位,埃克森董事会一共十二个席位。2
它赢,不是因为它说服了多少散户,也不是因为它买到了多少股票。它赢,是因为先锋、贝莱德、道富——埃克森最大的几个股东——把票投给了它提名的人。三家加起来,在这种公司里通常持有两成上下的股份,而且因为散户大多不投票,它们实际投出的选票比例还要更高。3一场由千分之零点二的持股者发起的反叛,最后由三家被动指数公司在波士顿、纽约和马尔文的几间办公室里,靠按几个表决键,替它落了地。
把这件事的比例摆出来,更能看清它的分量。一边,是一家持股千分之零点二、连给全体股东寄一封信都要精打细算的小公司;另一边,是埃克森美孚,美国市值最大的能源企业之一,董事会里坐着的都是声名显赫的人物。常识里,前者撼动后者,需要一场旷日持久、花费巨大的舆论战。可实际发生的,是几家被动指数公司的治理部门各自做了一个决定,然后这件事就成了。决定一家巨头的董事会由谁组成,所需要的不是亿万资金,也不是千万股东的集体意志,而是几间办公室里的几个判断。
这件事被反复引用,因为它干净利落地证明了一件原本只停留在理论里的事:这三家公司的票,是能决定结果的。它们平时几乎从不主动推动什么,可一旦它们想,或者只是被一个外部挑战者借了势,一家全美最大的公司的董事会构成,就能在一个表决季里被改写。要紧的不是这一次它们用这份权力做了什么——能源转型本身是另一个话题——而是这一次坐实了:这份权力是真的,它能动。
科茨把这件事当作他那本书的引子之一。4他要问的不是埃克森该不该减排,而是一个更冷的问题:什么时候开始,决定美国最大那些公司由谁掌舵的权力,落到了这么少的几只手上?
最早把这种担忧整理成一套严密论证的,是哈佛法学院的卢西安·贝布丘克和他的合作者斯科特·赫斯特。他们在二〇一九年发表的《巨型三家的幽灵》里,给出了这套论证的事实底座。5
数字是这样的。先锋、贝莱德、道富三家合计持有的标普五百成分股,从一九九八年的百分之五点二,涨到二〇一七年的百分之二十点五——二十年翻了两番。6到二〇一八年,它们在标普五百公司投出的选票占到约百分之二十五点四,比它们的持股比例还高,因为它们几乎把手里每一股都投了,而散户持有的股份只有约百分之二十九真正参与了投票。7这十年里,流入基金行业的所有新钱,有超过百分之八十——确切说是百分之八十二——进了这三家的口袋。8
然后贝布丘克和赫斯特做了一个外推。如果过去的趋势继续下去,这三家投出的标普五百选票,在未来十年内可能达到约百分之三十四,二十年内约百分之四十一——到那时,它们将“在几乎所有重要的美国公司里主导股东投票”。9这里要把话说清楚:百分之四十一是一个趋势投射,不是测得的数字。它的前提是“假设过去的趋势继续”,而趋势会不会继续,本身就是后面要打的官司。但即便把它当成一个上限来看,它指向的方向也足够清楚:投票权在向一个越来越窄的入口收拢。
二〇一八年,杰克·博格尔——先锋的创始人、被动投资的布道者——在去世前几个月,于《华尔街日报》上写下一段警告:如果三家最大的指数管理人将来持有超过百分之三十的股市,“这不符合国家利益”。10说这话的人,正是亲手造出这台机器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让这套策略赢下去,和让这份权力越攒越大,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到这里,担忧分出了两条岔路,而这两条路在方向上几乎是相反的。这种内部的紧绷,恰恰是这个难题最真实的样子。
科茨担忧的是潜在的权力——一群人“理论上可以”做的事。贝布丘克担忧的却是另一种失败:这群人太被动了。他在另一篇与赫斯特合写的、发表于《哥伦比亚法律评论》的长文里,把后一种担忧拆成了一套代理问题的论证。11
他的出发点是一个最朴素的问题:替你管钱的人,和你,利益并不完全一致。你希望你持有的每一家公司都被管得更好,因为你是它最终的受益人;可替你拿着这些股票、替你投票的基金经理,赚的是另一笔钱,操的是另一份心。基金经理有他自己的算盘,而那个算盘,会系统性地把他推向两个方向——一是在公司治理上少花力气,二是过度迁就被投公司的管理层。贝布丘克列出了五个具体的机制,每一个都不是道德指控,而是冷静的利害计算;把它们叠在一起,就能看出“不作为”为什么是这套结构里最划算的选择。
第一,他们从自己创造的价值里,只能分到极小的一块。指数基金经理赚的是管理费,而管理费“只是其管理资产的一个很小的百分比”。假设一家指数基金通过认真监督某家公司,让那家公司的市值涨了一个亿,可这家基金只持有这家公司的一小部分股份,而它从这部分增值里又只按那个很小的费率抽成——最后落到基金经理自己口袋里的,是九牛一毛。于是他们“投入治理的激励,远低于其背后真正的投资者所希望的水平”。12认真看管一家公司是有成本的,而回报小到不值得付这个成本。
第二,搭便车。假设贝莱德真的花了大力气,把某家公司的治理改好了,公司因此涨了。问题是,所有追踪同一个指数的别家基金,手里也持有这家公司,它们什么都没做,却一分不少地享受了这份增值——“无需任何自己的支出”。13你花钱办的事,对手免费搭车。在这种结构里,竞争非但不会逼着基金更用心地监督,反而提供了零激励:凭什么我出钱出力,让追踪同一指数的对手白占便宜?
第三,生意往来。这些基金管理人和它们投资的公司之间,存在着“现有的或潜在的业务关系”。14最常被举的例子,是企业的退休金计划——美国公司的 401(k) 养老金账户,往往就委托给这几家大资产管理人来打理。这是一门很大的生意。如果贝莱德在某家公司的股东大会上和它的管理层对着干,那它去争取或保住这家公司退休金管理合同的机会,会变得怎样?这层关系,给了基金管理人一种“采取迁就公司管理层的原则、政策和做法”的激励。15你不会轻易得罪一个既是你投资对象、又可能是你大客户的人。
第四,百分之五这条线。美国证券法里,持股越过某些门槛会触发一连串额外义务——比如持股达到或超过百分之五,如果你被认定有意影响公司控制权,就要承担更繁重、更昂贵的披露责任。指数基金的持股恰恰常常就在这条线附近甚至之上。于是一种不迁就的、积极介入的姿态,“会触发那些带来大量额外成本的义务”。16规则本身,就在惩罚“太上心”。
第五,监管和政治反弹的风险。如果这三家真的摆出一副要主导公司的强硬姿态,贝布丘克写道,这“很可能遭到公司管理层的强烈抵制,从而制造出相当大的监管反弹风险”。17一个管着十几万亿美元、持有几乎每一家大公司的机构,最不想要的,就是把整个企业界和华盛顿都推到自己的对立面。安静、温和、迁就,是风险最小的活法。
把这五条放在一起,贝布丘克的结论是:基金经理“有少花钱搞治理、并过度站在公司管理层一边的激励”。18这不是说他们坏,而是说,在这套激励结构里,一个理性的、追求自身利益的基金经理,本来就该选择不作为。这套理论,他和合作者更早在二〇一七年的《机构投资者的代理问题》里就打过地基。19
这套“理性地不作为”,在数字上留下了痕迹。这三家每一家,每年要在大约一万八千到两万两千场股东大会上投票,处理十六万到二十万项以上的提案;而它们各自负责治理的团队,人数都只在几十人这个量级——按一些时点的统计,贝莱德约三十一人,先锋约二十人,道富约十一人。20把提案除以人头,平均每个分析师一年要面对一千场以上的股东大会。一个人,一千场会,几万项议案——要对每一家公司的每一项决议都认真研究、独立判断,是物理上不可能的。于是这套天量的投票,在很大程度上要依赖外部的代理投票顾问给出的建议,而这个市场几乎被两家公司——ISS 和 Glass Lewis——垄断,它们合计占据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份额。21这意味着,真正为这几万项投票设定议程的,有时未必是那几十位分析师,而是这两家咨询公司。一份权力,集中到了无法被它的持有者认真行使的程度——贝布丘克所说的“投入不足”,在现实里就长成了这副样子。
值得注意的是,即便提出这套最尖锐批评的贝布丘克,给出的药方也相当克制。他和赫斯特开出的五项改革——鼓励基金多投入治理、处理业务关系带来的扭曲、披露私下的接触、重新设计百分之五的持股披露规则、对单一指数基金可以持有一家公司多大比例的股权设上限——其中没有一项是禁止指数基金投票,也没有一项是强制把投票权下放给最终投资者。22他明确反对剥夺这些基金的投票权,认为那样做适得其反。连最严厉的批评者都不主张缴掉它们的枪,这本身说明了问题的微妙:危险不在于它们做了什么坏事,而在于这份权力的归属和它被行使(或不被行使)的方式,找不到一个负责的人。
如果说贝布丘克担忧的是这群人太懒,那么科茨担忧的是这群人本可以太强。
约翰·科茨当过哈佛法学院的教授,后来短暂出任过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代理首席会计师和公司金融部主任。他在二〇一八年的一篇论文里,提出了一个后来成了书名的说法——“十二人难题”。23
这个说法的意思,他在一次访谈里讲得很直白。十二这个数字,“就是来自——它是个小数字。它要捕捉的,是这样一个想法:十二个人,如果他们理论上愿意的话,可以坐进一间屋子里,把事情定下来”。24他接着说,当你有了十二个人,“在指数基金这种情况下,能够强有力地影响每一家上市公司的治理;在私募股权基金那种情况下,能够完全掌控经济的三分之一——从政治上说,这不是一个稳定的位置”。25
科茨的核心论证,不是说这十二个人正在干坏事,而是说这种权力的结构本身有问题。他算的是一笔更大的账:把富达加进来凑成“四大”,这四家“掌控着标普五百公司超过百分之二十的投票权”。26这种集中之所以是新东西,是因为它附带着投票权——“当你买入股权,你就得到了一票”。他说,这些基金“大多数时候并不会真的去伸手告诉公司该怎么做某个具体决定,但它们确实拥有巨大的影响力。这是一件真正新鲜的事”。27
他真正的论点关乎合法性与问责。科茨说,指数基金和私募股权“在侵蚀美国资本主义的合法性与问责性这件事上,做得即便不是更多,也至少一样多”。28一种能影响几乎每一家上市公司的权力,却没有经过任何民主授权,不对任何选民负责,不需要为任何具体后果承担责任——它只是作为“买下整个市场”这个动作的副产品,悄无声息地攒了起来。
科茨给出的历史判断最有分量:每一次“我们走到这么大的金融权力和金融集中,都会引来一场政治与法律上的回应”。29这是一个关于美国历史的经验观察。十九世纪末,铁路和标准石油把市场攥到少数人手里,回应是《谢尔曼法》和此后对标准石油的拆分;二十世纪初,少数几家纽约银行的资金枢纽地位引出了对“货币托拉斯”的国会调查;大萧条之后,是一整套针对金融机构的新监管。每一回,权力集中到某个临界点,社会都没有让它静悄悄地待着,而是以反垄断、以立法、以诉讼的形式,把它重新拽回到某种问责之下。科茨的意思是,这一次也不会例外。一个不稳定的均衡,终究会被某种力量打破——区别只在于,是谁、用什么名义、在什么时候来打破它。
至于该怎么办,科茨的态度同样克制。他倾向于“更多的披露、低成本的披露……比直接掐死这个行业要好”。30他不主张拆分,不主张起诉。他甚至对“把投票权下放给最终投资者”能解决问题表示怀疑——他说,这些公司提议的,“是让它们自己的投资者按比例……挑一个政策”,而“在很多投票上,这种政策下放其实改变不了多少”。31换句话说,连这个看起来最温和、最民主的补救办法,在他看来也可能只是把同一份权力重新分配一下,而不是真正稀释它。
把科茨和贝布丘克放在一起,这个难题的完整面貌才显出来:这三家公司,在潜在能力上是强大的,在日常实践中却是迁就的。潜在的权力和实际的怠惰,两样都是问题——一种不对任何人负责的权力,当它被行使时,要么是懒散地行使,要么是在关着的门后行使。这才是这套警报最经得起推敲的版本,它不需要假设任何人在密室里操纵世界。
到此为止,讲的都是公司治理——谁来掌舵美国的大公司。但危险论还有第二条战线,它问的是一个更直接戳到普通人钱包的问题:当同一批股东,同时是相互竞争的几家公司的大股东时,这些公司还会不会拼命竞争?
这就是“共同所有权”的问题。
要先把这里的逻辑讲清楚,再交代它的争议地位。设想美国所有大型航空公司——它们本该在每一条航线上抢客、压价、互相厮杀。但如果先锋、贝莱德、道富同时是其中每一家航司的大股东呢?对这样一个股东来说,A 航空打价格战从 B 航空那里抢来的客人,并不会让它更高兴——因为它两家都持有,一家多赚的,正是另一家少赚的。从这个股东的角度看,最好的局面不是惨烈的价格战,而是大家心照不宣地都把票价定得高一点,一起多赚。它不需要召集各家 CEO 开会串通,只需要在投票、在高管薪酬激励、在对“激进扩张”的态度上,传递出一种微妙的、不鼓励厮杀的信号。
这个推断有一个让它显得格外有力的地方:它不需要任何人犯法,不需要一通密谋电话,甚至不需要基金经理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一个理性的、利润最大化的公司管理层,本来就会去揣摩自己最大股东想要什么。如果这位大股东同时重仓持有你和你所有对手,那么“为股东创造价值”这句话的含义,就悄悄从“打败对手”变成了“别太用力打对手”。激励是经由薪酬、经由投票、经由股东对扩张计划的冷淡反应,一点点渗进去的,而不是经由任何一道指令。
二〇一八年,何塞·阿萨尔、马丁·施马尔茨和伊莎贝尔·特库三位学者,在顶级期刊《金融学杂志》上发表了一项研究,把这个理论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数字。他们研究美国航空业,发现在共同所有权程度更高的航线上,机票价格要高出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十一。32同样一条航线,仅仅因为竞争对手们背后站着同一批大股东,乘客就要多掏百分之三到十一的钱。航空业是一个很合适的检验场:航线相对独立,竞争者数得过来,价格数据公开透明,而美国几大航司的股东名单上,恰恰反复出现同样几个名字。
这不是孤例。阿萨尔后来和拉斐尔·拉伊纳、施马尔茨一起,把同样的方法用到了银行业,发现共同所有权程度越高的地方,银行存款账户的各项费用也越高——而且,传统衡量市场集中度的指标和费用没关系,唯有把共同所有权计入后的指标,才和费用对得上。33
把这套经验发现推到法律结论的,是哈佛法学院的艾纳尔·埃尔豪格。他在二〇一六年《哈佛法律评论》上的长文《横向持股》里直接断言:这种横向持股反竞争地抬高了价格,而且“在现行反垄断法下已经是非法的”——它违反了《克莱顿法》第七条。34《克莱顿法》第七条禁止那些可能实质性削弱竞争的股权收购。埃尔豪格的论点是:当机构投资者横跨同一行业的多个竞争对手大量持股,其效果正是削弱竞争,因此它落在这条法律的射程之内。他还把这种结构和一些更广的后果联系起来——比如与行业整体表现挂钩的高管薪酬如何鼓励了这种默契,比如它如何加剧了不平等。在埃尔豪格看来,这不是一个需要新立法才能处理的灰色地带,而是一个早已违法、只是没人去执行的现实。
这里必须把话说到位:以上这套共同所有权抬价的发现,在学术界是有争议、有激烈反驳的。航空业那个百分之三到十一的数字,是这个领域里被攻击得最多的一个数字;对它的方法、对它背后是否真有一条可信的传导机制,都有分量很重的反对意见。这些反驳——以及阿萨尔等人的再反驳——将在下一章里完整展开。在那里会看到,这场经验之争至今没有定论。但在这一章,任务是把危险论讲到它最强的样子,所以这里只标明它的争议地位,而把判断留到后面。35对持危险论的一方来说,这套逻辑链条是完整的:理论上说得通,经验上有顶级期刊的支持,法律上有现成的条文可以套用。
把治理那条线和竞争这条线合起来看,危险论的全貌就清楚了。
一边,是科茨的十二个人:决定谁掌管美国大公司的权力,收拢到了极少数几只手上,这份权力没有民主授权,不对任何选民负责,而历史告诉我们,这种程度的金融集中“总会”招来一场政治与法律的回应。另一边,是贝布丘克的代理问题:行使这份权力的人,由于五条冷静的利害计算,理性地选择了少作为、迁就管理层——于是权力既是集中的,又是怠惰的,两头都没人真正负责。再加上共同所有权这条争议中的战线:同一批股东横跨整个行业,理论上、也可能在经验上,软化了本该激烈的竞争,让普通人为机票、为银行费用多付了钱。
而埃克森那一仗证明了,这套权力不只是纸面上的。当三家公司想,或者只是顺势而为,一家全美最大公司的董事会,就能在一个表决季里被改写。潜在的能力是真的,平时的怠惰也是真的——危险恰恰在于,没人能预先知道,下一次它会以哪一面示人。
这套论证里的每一环,都不需要假设有人在密室里操纵世界。它只需要算术:买下整个市场,就必然持有每一家公司;持有每一家公司,就必然攒下每一家公司的投票权;而把这份投票权交给一个理性自利的基金经理,他既有能力左右一切,又有充分的理由什么都不做。效率的胜利攒下了这份权力,而这份权力悬在“潜在的巨大”和“实际的服从”之间,找不到一个为它负责的人。
这正是危险论一方反复强调的那个词——问责。一个民选官员,干得不好可以被投票赶下台;一个企业 CEO,业绩不行会被董事会换掉,而董事会背后站着股东。可这三家公司投出的那几万张选票,是替几千万素未谋面的储户投的,这些储户买指数基金的初衷,只是省下被华尔街抽走的费用,绝大多数人既不知道、也不关心自己的钱在哪一家公司的股东大会上投了什么票。这份权力没有一条清晰的问责链条通回到任何人身上。它既不像政府那样要面对选民,也不像传统大股东那样要为自己的判断盈亏自负——因为它根本不做判断,它只是持有。一种规模空前、却又无人认领的权力,这是科茨说“不稳定”时,真正指向的东西。而历史给出的经验是,这样的权力,迟早会被某种政治或法律的力量来认领。
这是危险论能讲出的最有力的版本。它有顶级法学评论的论证,有顶级金融期刊的数据,有一场真实发生过的、改写了埃克森董事会的代理权战争作为证据。它把“赢得越彻底,越没人为这份权力负责”这条暗线,推到了它的尽头。
但这套论证有一个它自己没有正面回答的弱点,就藏在贝布丘克和科茨的分歧里:如果这群人真像贝布丘克说的那样懒散、那样迁就管理层,那么科茨担忧的那种“十二个人坐进一间屋子决定一切”的局面,到底有多大可能真的发生?一个连认真监督一家公司都嫌不划算的基金经理,会去主动行使那份足以改天换地的权力吗?埃克森那一仗,究竟是这份权力的预演,还是一次再也没有重复的例外?
下一章,把“杞人忧天”这一面也讲到它最强的样子。
得克萨斯州等诉 BlackRock/State Street/Vanguard 一案诉状称,一号引擎(Engine No. 1)持有“埃克森流通股的百分之零点零二”却赢得三个董事席位。诉状于 2024-11-27 在得州东区联邦法院提交,由 11 名共和党州总检察长发起。Harvard Law School Forum on Corporate Governance 转载与摘要。原文 →(A 级)
2021 年 5—6 月,一号引擎在埃克森美孚共 12 个董事席位中赢得 3 席。Harvard Law School Forum on Corporate Governance, “Was the Exxon Fight a Bellwether?”,2021-07-24。原文 →(A/B 级)
一号引擎之所以获胜,决定性因素是 BlackRock、Vanguard、State Street 将选票投给其提名人;三家在此类公司通常合计持股约两成,且因散户多不投票,其实际投出的选票占比更高。同上 Harvard corpgov 分析;持股与投票占比另见下注 6—7。(A/B 级)
John Coates 在其著作中以一号引擎/埃克森一役作为“巨型机构投票具有决定性”的概念验证。Coates, The Problem of Twelve, Columbia Global Reports, 2023。出版方页面 →(B 级)
Lucian A. Bebchuk & Scott Hirst, “The Specter of the Giant Three,” Boston University Law Review 99:721, 2019。原文 PDF →(A 级)
Big Three 合计持有的标普五百成分股从 1998 年的 5.2% 升至 2017 年的 20.5%。同上《Specter of the Giant Three》。[EMPIRICAL](A 级)
三家在 2018 年投出约 25.4% 的标普五百选票,高于其约 20.5% 的持股比例(因其几乎投出全部持股,而散户持股仅约 29% 参与投票)。同上。[EMPIRICAL](A 级)
截至 2018 年的十年里,基金行业全部净流入中超过 80%(约 82%)流向 Big Three。同上。[EMPIRICAL](A 级)
投射(非测得值)。 贝布丘克与赫斯特“假设过去趋势继续”外推:三家投出的标普五百选票可能在十年内达约 34%、二十年内达约 41%,届时将“在几乎所有重要的美国公司里主导股东投票”。原文:“could well reach about 34% of votes in the next decade, and about 41% of votes in two decades.” 同上《Specter of the Giant Three》。[PROJECTION](A 级)
John C. Bogle, 《华尔街日报》评论,2018:若三家最大指数管理人持有超过 30% 的股市,“would not serve the national interest”。(B 级)
Lucian A. Bebchuk & Scott Hirst, “Index Funds and the Future of Corporate Governance: Theory, Evidence, and Policy,” Columbia Law Review 119:2029, 2019——代理问题五机制与五项改革的出处。原文 →(A 级)
机制一(价值捕获极小):指数基金经理收取的费用“只是其管理资产的一个很小的百分比”,因而“投入治理的激励远低于其背后真正的投资者所希望的水平”(“much more limited incentives to invest in stewardship than their beneficial investors would prefer”)。同上 Columbia L. Rev. 文。[CONTESTED](A 级)
机制二(搭便车):监督带来的增值会被追踪同一指数的对手基金“无需任何自己的支出”(“without any expenditure of their own”)地享有,竞争因此提供零监督激励。同上。[CONTESTED](A 级)
机制三续:典型例子为企业 401(k) 退休金计划的管理业务;此类关系“给了指数基金管理人采取迁就公司管理层的原则、政策和做法的激励”(“give the index fund managers incentives to adopt principles, policies, and practices that defer to corporate managers”)。同上。[CONTESTED](A 级)
机制四(5% 门槛成本):在持股达到或超过 5% 时,不迁就的、意在影响控制权的行动“会触发那些带来大量额外成本的义务”。同上。[CONTESTED](A 级)
机制五(监管/政治反弹风险):不迁就的姿态“很可能遭到公司管理层的强烈抵制,从而制造出相当大的监管反弹风险”。同上。[CONTESTED](A 级)
结论:基金经理“有少花钱搞治理、并过度站在公司管理层一边的激励”。同上;亦见下注 19 的理论基础。[CONTESTED](A 级)
理论基础:Lucian Bebchuk, Alma Cohen & Scott Hirst, “The Agency Problems of Institutional Investors,”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31(3):89–112, 2017。原文 →(A 级)
规模不对称:三家每家每年在约 1.8 万—2.2 万场股东大会上投票、处理约 16 万—20 万项以上提案,而其治理团队人数仅在数十人量级(某些时点统计:BlackRock 约 31、Vanguard 约 20、State Street 约 11,数据约为 2017—2023 年间);折算下来平均每位分析师每年面对一千场以上股东大会。dpn-online / FT 报道。原文 →(B 级;[EMPIRICAL])
代理投票顾问市场由 ISS 与 Glass Lewis 两家高度垄断,合计份额约 90% 以上;规模较小的机构常依赖其建议“机械投票”(robovoting),使部分议程设定权落到顾问而非基金本身——这一点对基金经理部分是开脱性的。Manhattan Institute;美国国会研究服务局 CRS R48691。原文 →(B 级;[EMPIRICAL/CONTESTED])
五项改革:鼓励治理投入;处理业务关系造成的扭曲;披露私下接触;重新设计 5% 持股披露规则;对单一指数基金可持有一家公司股权的比例设上限。作者明确反对禁止指数基金投票或强制将投票权下放给最终投资者。同上 Columbia L. Rev. 文。[CONTESTED](A 级)
John Coates, “The Future of Corporate Governance Part I: The Problem of Twelve,” SSRN 工作论文,2018。原文 →(A 级)
定义(逐字):“12 people that can sit around in a room and decide things if, in theory, they want to.” Coates 在 Mercatus Macro Musings 访谈中的表述,2023。原文 →(A/B 级)
Coates:当十二个人能“强有力地影响每一家上市公司的治理”(指数基金)或“完全掌控经济的三分之一”(私募股权),“从政治上说,这不是一个稳定的位置”(“that’s not politically a stable place”)。同上 Mercatus 访谈。[CONTESTED](A/B 级)
Coates:将富达计入的“四大”,“掌控着标普五百公司超过百分之二十的投票权”(“control more than twenty percent of the votes of S&P 500 companies”)。Coates, The Problem of Twelve, 2023。出版方页面 →(B 级)
Coates:集中之所以是新东西,因为“当你买入股权,你就得到了一票”;这些基金“大多数时候并不会真的去伸手告诉公司该怎么做某个具体决定,但它们确实拥有巨大的影响力。这是一件真正新鲜的事”。同上访谈/著作。[CONTESTED](A/B 级)
Coates:指数基金与私募股权“在侵蚀美国资本主义的合法性与问责性这件事上,做得即便不是更多,也至少一样多”(“erode the legitimacy and accountability of American capitalism”)。同上。[CONTESTED](B 级)
Coates 的历史判断:“Every time we’ve gotten to that much financial power and financial concentration, there’s been a political and legal response.” 同上访谈/著作。[CONTESTED](A/B 级)
Coates 的应对(克制):倾向“more disclosure, cost-effective disclosure… better than squashing the industry”;不主张拆分或起诉。同上 Mercatus 访谈。[CONTESTED](A/B 级)
Coates 对投票下放(pass-through)持怀疑:各公司提议的是“让它们自己的投资者按比例……挑一个政策”,而“在很多投票上,这种政策下放其实改变不了多少”(“on a lot of the votes, this policy pass-through is not really going to change much”)。同上。[CONTESTED](A/B 级)
José Azar, Martin C. Schmalz & Isabel Tecu, “Anticompetitive Effects of Common Ownership,” Journal of Finance 73(4):1513–1565, 2018——共同所有权程度更高的航线机票价格高出 3%–11%。该因果解读存在争议,反驳见第九章。 原文 →(A 级;[EMPIRICAL/CONTESTED])
José Azar, Sahil Raina & Martin Schmalz, “Ultimate Ownership and Bank Competition,” Financial Management, 2022——银行存款账户费用随共同所有权上升;传统 HHI 与费用无关,计入共同所有权的 GHHI 才相关。争议中。 原文 →(A 级;[EMPIRICAL/CONTESTED])
Einer Elhauge, “Horizontal Shareholding,” Harvard Law Review 129:1267, 2016——主张横向持股反竞争地抬高价格,且在现行反垄断法(《克莱顿法》第七条)下“已经是非法的”。该法律结论存在争议。 原文 →(A 级;[CONTESTED])
争议地位提示。 上述共同所有权抬价的经验发现与法律结论,均存在分量很重的方法论反驳(如航空业结果是否由“市场份额成分”而非所有权驱动、是否存在可信传导机制等);2024 年《Annual Review of Financial Economics》的综述判定该领域证据“混杂、识别脆弱、量级偏小”。完整的反驳与再反驳见第九章。原文 →(A 级;[CONTESTED])
要检验“木偶大师”这个说法,最直接的办法不是听谁说了什么,而是去数票。
美国上市公司每年开股东大会,每一项议案——选董事、定高管薪酬、要不要采纳某项股东提案——都要投票。这些投票记录是公开的,按法规要逐条披露。把先锋、贝莱德、道富三家的记录拉出来,会看到一个不太符合“野心家”形象的模式:它们在绝大多数议案上,跟着公司管理层投。
研究这套记录的学者给出的数字是:三家与管理层站在一起的比例超过九成。1更刺眼的是另一个对照。在那些真正有人挑战管理层的场合——所谓代理权之争,外部股东提名自己的董事候选人,跟现任董事会抢席位——被动基金支持挑战者的概率,比主动基金低大约九点五个百分点。2换句话说,碰到要不要给管理层添麻烦的时刻,被动这一方反而比主动那一方更倾向于不添。
如果这三家真有一套自己的议程要强加给上万家公司,它们手里握着最便宜的工具——投反对票。可它们用得比谁都少。支持股东提案的比例,三家长期排在机构投资者的末端,贝莱德、先锋常年在百分之十几徘徊。3
这就引出了这一章要反复用到的一个区分。一个人手里有权力,和一个人在行使权力,是两回事。上一章讲的是前者——潜在的、巨大的、无人为之负责的投票能力。这一章要面对的是后者——当真去看它们怎么投的时候,那个“主动强加议程”的形象,找不到落点。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 ESG。
有一段时间,“贝莱德要用全美国公司的选票推行气候议程”几乎成了一种共识——批评者这么骂,支持者这么夸,连贝莱德自己的年度公开信都给人这种印象。如果哪个领域能抓到三家“主动操盘”的现行,应该就是这里。
数字讲了一个相反的故事。
贝莱德对环境和社会类股东提案的支持率,二〇二一年还在百分之四十以上;到二〇二五年的代理季,跌到了百分之二以下。4先锋同期也从百分之十几落到大约百分之二。5四年时间,从“高得扎眼”到“几乎全投反对”。同一份记录还显示,在反对管理层这件事上,主动投资者反而比被动投资者更积极。6
一个真在推行气候议程的权力中心,不会在四年里把支持率砍到几乎为零。这条曲线的形状,更像是一家机构在政治压力下后撤——它对外部环境的反应,盖过了它对任何“议程”的坚持。后面讲清算那一章会回到这股压力是从哪来的。这里只需记住一点:把三家描成“ESG 霸主”的那个版本,恰恰被它们自己的投票记录推翻了。7
这里要小心,别把话说反。投票记录证伪的是“主动强加一套议程”,不是“它们没有权力”。一家机构能在四年里让自己的立场掉头一百八十度,本身说明它的票分量极重——只是这份分量在跟着风向走,而不是在领着风走。
为什么会这样?有一个看起来矛盾、其实顺理成章的解释,来自批评阵营自己。
提出“巨人三巨头”警报的贝布丘克和赫斯特,在论证危险时,给出的核心机制并不是“它们太想操控”,恰恰相反,是“它们太不想花力气”。8他们列了几条理由,说明为什么一个理性的指数基金管理者,会系统性地在“尽责管理”上投入不足、并且过度迁就公司管理层:管理费只是资产规模的极小一个百分比,认真监督一家公司创造的价值,绝大部分落不到自己口袋;就算花力气改善了治理,好处会被跟踪同一指数的竞争对手白白搭便车拿走;和被投公司之间还可能有别的生意往来——比如替它们管理员工的退休金计划——这些关系让管理者更倾向于不得罪人。9
把这套逻辑摊开,会发现“危险论”内部其实拧着劲。同一批学者,一边说三家的权力大到威胁公司治理的根基,一边又论证它们的经济激励指向消极、迁就、能不管就不管。这两件事并不互相否定,但合在一起,画出的不是一个主动的操盘者,而是一个被动的、算计着把成本压到最低的看门人。值得一提的是,连最尖锐的批评者也明确反对剥夺指数基金的投票权,他们认为那样做适得其反。10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信号:危险的不是它们投了什么,而是没人真正盯着它们怎么投。
费舍、哈姆达尼和所罗门三位学者把这条线往前推了一步,给出了“被动”的一个善意读法。11指数基金最大的特点是不能退出——一只股票再烂,只要还在指数里,就得拿着,不能像主动基金那样一卖了之。常识会觉得这是弱点。这三位的论证反过来:正因为不能用脚投票,“发声”——投票和沟通——就成了它们唯一能给投资者创造额外价值、从而留住资产的杠杆。它们彼此竞争的,是扣费后的整体业绩;一个跟踪整个市场的基金,理论上有动机让整个组合的治理变好。所以那些要求剥夺被动基金投票权的呼声,在他们看来,建立在对这门生意如何运转的误解之上。12
这里有一个微妙的地方值得停一下:同一个事实——九成以上随管理层投票——两边都能拿来用。在贝布丘克那里,它证明的是理性的迁就;在费舍那里,它跟“价值最大化的发声”以及“绝大多数管理层议案本就没什么争议”完全相容。13一个数字,两种道德。这一章不替任何一边盖棺,但要把这件事讲清楚:能被双方同时引用的事实,恰恰说明“主动操盘”这个判断,下得太快了。
把镜头从治理转到竞争,“反证”会变得更硬,因为这里牵涉一个更要命的问题:机制。
上一章提到,有研究发现,当几家航空公司被同一批大股东共同持有时,机票价格会高出百分之三到十一。14这个结果一度被当作“共同所有权抬高物价”的铁证。但它在这个领域的最顶端,正被激烈地质疑,而且质疑来自和原作同级别的期刊。
丹尼斯、杰拉迪和谢诺内在《金融学杂志》上复制了原研究,结论是:那个“价格随共同所有权上升”的相关性,并不是由所有权本身驱动的,而是来自测量指标里夹带的市场份额成分。15剥掉市场份额这一层,所有权和价格之间的关系就站不稳了。肯尼迪、奥布莱恩、宋和韦勒用一个结构化的寡头竞争模型重新估算,找不到共同所有权抬高航空票价的证据。16还有一组研究指出,原模型有好几个可疑的假设,纠正其中任意一个,统计显著性就消失了。17
原作者并没有认输,他们写了反驳,对方又写了再反驳,来回交锋持续到二〇二二年之后。18二〇二四年《金融经济学年度评论》上的一篇综述,给这场争论下了一个尽量中立的判词:证据是混合的,识别脆弱,效应即便存在也很小。19公允的说法是:共同所有权产生反竞争激励,这个理论本身被广泛承认;但在航空和银行业,那个数量上的效应到底有多大、是否真实存在,至今没有定论。
但比“数据吵不清”更根本的,是一个关于机制的疑问。
设想一个真正分散的指数基金,它按市值持有整个市场——所有的航空公司,也持有这些航空公司的乘客(其他行业的公司)、它们的供应商、它们的竞争对手。如果它真去“指挥”航空公司少竞争、抬票价,结果会怎样?票价涨了,航空公司这一格的利润是多了一点;可机票变贵,会拖累所有要靠出差和差旅的其他行业,而那些行业,这只基金也全都持有。算总账,一个持有整个市场的所有者,被反竞争的高价损害的部分,多过它受益的部分。20这是行业基金行业的同业组织和一批经济学家反复强调的一点:一个以压低费率为生、按市值持有一切的指数基金,没有任何可信的渠道,去告诉旗下几百家公司“你们别那么卖力地竞争”。21它的钱赚在规模和费率上,赚不到行业合谋上。
这并不意味着反竞争完全不可能——理论上的激励确实存在,监管机构也开始认真对待。但“被动基金正在让市场少竞争”这个具体指控,缺一个让人信服的传导路径。没有路径,再大的相关性也只是相关。
最后一块“反证”,关于价格发现。
一个流行的担忧是:越来越多的钱涌进不看财报、只买整个市场的指数基金,那还有谁在认真给股票定价?如果买股票的人都不研究公司,价格岂不是变成了一堆没有信息的数字?二〇一九年,因为做空次贷一战成名的迈克尔·伯里,把被动投资比作下一个泡沫,说指数化“抽走了价格发现”。22
这个比喻很有冲击力,但它没能扛住证据,应该被降级处理。
科尔斯、希思和林根伯格用罗素指数每年重新编制成分股这件事,做了一个干净的自然实验:哪些股票被划进指数、哪些被划出,带有一定的外生性,正好用来观察“指数化程度上升”会发生什么。23他们发现,指数化确实降低了关于一只股票的信息生产——针对它的谷歌搜索少了约百分之三点八,监管文件的查阅量少了约百分之十四,分析师报告少了约百分之十一。但关键在于:衡量价格效率的各项指标——异象错价、盈余公告后的漂移——并没有变差。24
为什么信息生产下降了,价格效率却没坏?机制是自我调节的。被动占比上升时,留在场上的那些主动投资者,面对的竞争对手少了,能赚到的超额回报反而上升;回报上升,就会吸引足够的主动力量留下来或进来,把价格重新校准到有信息的水平。这正是格罗斯曼和斯蒂格利茨在一九八〇年讲清的那个道理:完全有效的市场不可能存在,因为那样就没人有动力去做研究了;市场只需要保留足够的错价,去补偿那些做价格发现的人。25含义是:被动还能增长很长一段路,才会逼得主动重新占上风,因为被动占比越高,做主动的诱惑就越大。
那是不是说指数化对市场毫无影响?不是。有一个更严谨的担忧,但它指向的是另一回事,必须分清楚,不能混为一谈。
加贝克斯和柯伊延提出的“非弹性市场假说”发现:往股市里多投一美元,会把整个市场的总市值推高大约五美元(倍数估计在三到八之间),而被动基金和受指令约束的持有者增多,降低了市场的弹性。26这是对那份担忧的部分支持——但它说的是“资金流动会大幅撬动价格”,是一个关于脆弱性和波动的问题,不是说被动毁掉了股票之间的相对定价。27伯里的“泡沫”说和这个发现常被混在一起,但它们是两码事:一个讲整个市场在大资金进出时会不会剧烈晃动,一个讲单只股票的价格里还有没有信息。把波动当错价,是把这场讨论带偏的最常见方式。
把这一章和上一章并排放,会得到一幅更别扭、也更诚实的图景。
那个“十二个人坐在房间里,主动给全美国公司下指令”的形象,在证据面前是立不住的。它们九成以上随管理层投票;碰到真正的挑战者,比主动基金更少站到挑战者一边;它们对环境社会提案的支持,四年里从四成以上掉到百分之二以下——这是后撤,不是进军。共同所有权抬高物价的那个标志性结果,正在领域顶端被严肃质疑,而且缺一个可信的传导机制:一个持有整个市场的所有者,被高价所害多过所受益。价格发现也没有像“泡沫论”担心的那样崩坏,因为主动与被动的配比会自我调节。提出“巨人三巨头”警报的人自己都论证,这些机构的激励指向消极而非操控;而“剥夺它们投票权”的主张,在最仔细的分析里,被认为建立在对这门生意的误解之上。28
但这幅图景里,有两样东西完整地活了下来,一点没被反证擦掉。
第一样是潜在的权力。一家机构能在四年里把自己的投票立场掉头一百八十度,证明的不是它没有权力,而是它的权力大到可以随风转向。今天它选择被动、选择迁就、选择后撤;这些都是选择,而做出选择的能力,就是权力本身。它现在很被动,不等于它必须一直被动,更不等于它没有能力在某一天变得不被动。被动是一种当下的姿态,不是一种结构性的约束。
第二样是问责真空。这才是反证擦不掉、也最该被记住的东西。无论你把这三家读成消极的看门人,还是潜在的操盘者,有一件事两种读法都成立:替几千万、几亿储户投出上万家公司选票的,是低至几十人的团队,他们既不由这些储户选出,也不对这些储户负责,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外人很难追究。29“它们其实很被动”恰恰让这个真空更刺眼——一份谁都没真正在用、却谁都没法拿走、也没人能问责的巨大权力,悬在那里。30
所以这一章不是要收回前面三章。前面三章讲的是这份权力有多大、攒得有多集中、由多小的团队行使;这一章讲的是,到目前为止,它们用这份权力的方式出奇地克制。两件事都为真,而且都令人不安——一个是因为权力太大没人负责,一个是因为克制随时可以收回。
下一章,这份悬而未决的权力会被推到聚光灯下。从二〇二四年起,得克萨斯州的检察长、联邦的反垄断机构、白宫的行政令,开始从不同方向同时拉扯这三家——而它们最珍视的那个标签,“被动”,正是在这场拉扯里,第一次开始溶解。
帕克斯顿的起诉书里,有一段证据写得格外用力。
它讲的是二〇二一年五月,一家叫“一号引擎”的微型对冲基金,只握着埃克森美孚约百分之零点零二的股份,却把三名董事送进了这家石油巨头十二人的董事会。它能做到,唯一的原因是先锋、贝莱德、道富把手里那一大块票投给了挑战者。1这是本书第七章用过的同一个故事,在那里它是“三家的票具有决定性”的最干净证明。
奇妙的地方在于,给埃克森这场战役赋予意义的,不止帕克斯顿一个人。
哈佛法学院的约翰·科茨,在他那本《十二人的难题》里,把同一件事当作“三家手里攒着真实权力”的样板——一小撮机构,理论上可以坐在一个房间里,决定几乎每一家上市公司的治理走向。2科茨是民主党人,关心的是问责与合法性。帕克斯顿是共和党人,关心的是这份权力被用来推行气候议程。两个立场相反的人,引用同一个事实,读出两套截然不同的寓意。
这件事本身,就是这一章要讲的全部故事的缩影。一份关于“被动巨头权力过大”的警报,原本是学院里的左翼反垄断思潮——埃因纳·埃尔豪格二〇一六年在《哈佛法律评论》里就主张,竞争对手被同一批股东共同持有,会软化竞争,这在现行《克莱顿法》第七条下已经违法。3这套说法被沃伦一系的进步派、被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前任领导层接了过去。它属于那个担心资本过度集中、想给大金融机构套上缰绳的传统。
然后,它被搬了家。
共和党人发现,“共同所有权软化竞争”这把刀,恰好可以反过来砍向他们厌恶的那个东西——三家被动巨头牵头的气候联盟。同一套逻辑,原本指向“它们合谋抬价、损害消费者”,现在被改写成“它们合谋减排、推高电价、损害消费者”。受害人的位置没变,加害的内容从垄断换成了气候。一个进步派造出来约束华尔街的工具,就这样被保守派捡起来,用来攻击华尔街替进步派议程做的事。这把刀换了握法,刀刃没变。
这不是修辞上的巧合。它说明本书前九章描述的那份权力,确实大到任何一方都想动用它、或者怕它被另一方动用。当一份所有权集中到这个程度,它就不再只是一个公司治理问题,它变成了一个谁都想抢、谁都没把握抓住的政治筹码。
还有一个细节,让这桩“双方都引用同一事实”的官司更耐人寻味。被两边轮流当成证据的那场埃克森董事会战役,它的发动者——“一号引擎”——后来并没有沿着“股东民主”这条路走下去。它在战役之后就对激进维权沉默了,推出了一只投票主题的交易所交易基金,把自己重新定位成“让美国重新工业化”的推手;主导那场战役的核心人物查理·彭纳,二〇二四年离开,另立门户。41那个被反复援引为“小股东能撬动巨头”的样板案例,连它的主角都已经放弃了那套打法。一个被诉状当作“卡特尔正在运转”的铁证、被学者当作“权力真实存在”的样本的事件,本身其实是个没有续集的孤例——三家自那以后在环境社会议题上一路退守,再没有第二个埃克森。事实可以被两边引用,恰恰因为它的含义从来就没被钉死。
得州那份起诉书的法律骨架,是反垄断;它瞄准的靶子,是煤炭。
起诉书称,三家公司“组成了一个辛迪加”,在主要煤炭企业里持有从百分之八点三到百分之三十四点一九不等的股份——阿奇煤炭百分之三十四点一九、皮博迪百分之三十点四三、康索尔百分之二十八点九七——然后通过两个气候联盟,逼迫这些煤企把碳排放削减一半以上。按原告的讲法,减排就是减产,减产就是压低供给、抬高电价,于是这构成了《克莱顿法》第七条意义上的非法产出限制。4那两个气候联盟,一个叫“净零资产管理人倡议”,一个叫“气候行动一百+”。
把联盟拽进案子,不是孤立动作。
二〇二四年六月和十二月,众议院司法委员会的共和党人接连放出两份报告,标题一份叫《气候管控》,一份叫《可持续性敲诈》。它们指控资产管理人和气候活动团体结成了一个“气候卡特尔”,串通推进脱碳,违反反垄断法,调查范围覆盖了六十多家机构。5这两份报告本身带着明显的党派色彩,作为证据要打折扣;但它们的政治效果是实打实的。压力很快见效:贝莱德、先锋以及一长串机构相继退出“净零资产管理人倡议”,七十多家投资者退出了“气候行动一百+”。6
这里有一层需要看清的因果。三家加入这些气候联盟,本是上一轮政治风向的产物——二〇二〇年贝莱德的拉里·芬克还在致首席执行官的信里写下“气候风险就是投资风险”,预言资本会比多数人预想得更早地大规模重新配置。7风向一转,到二〇二三年,芬克已经说自己不再用“ESG”这个词,因为它被“左右两端都武器化了”,他甚至“为身处这场政治化争论而羞愧”。8同一个人,同一家公司,三年里从气候议程的旗手退成了想要置身事外的人。那个曾被第八章警报派当作“协同治理”证据、被反证派当作“虚张声势”靶子的气候联盟网络,在政治压力下开始解体。退出联盟,既是表态,也是在拆掉对方诉状里的证据。
三家公司当然否认。截至二〇二六年六月,案子还在审理。贝莱德称这些指控“前所未有、不合逻辑、缺乏支撑”,强调投资决策各自独立、持股只是被动财务投资、并非为了控制。9道富说这桩诉讼“毫无根据、没有道理”。10
值得分清的是,共同所有权抬高价格这个命题,在学界远没有定论。最有名的实证——共同持股的航空公司票价高出百分之三到十一——被一批后续研究反驳,称那个相关其实来自市场份额而非所有权;二〇二四年《金融经济学年评》的综述给出的判断是:证据混杂,识别脆弱,效应量很小。11反对者还有一个更釜底抽薪的诘问:一个持有整个市场的分散化股东,若真去推动某个行业涨价,受损的是它在其他行业的持股,它没有任何动机这么做。12理论上的反垄断激励被广泛承认存在,可它在现实里到底有多大,至今悬而未决。
但诉讼不必等学界吵出结果。
二〇二五年八月一日,法官杰里米·克诺德尔驳回了三家公司联合提出的撤案动议。13
这一步比它听上去重要。撤案动议被否,意味着法院认定:即便原告的事实主张全部成立,这套从未在联邦法院真正立住过的共同所有权反垄断理论,至少有资格进入下一阶段。一个二十年里多数时候只活在法律评论和经济学论文里的论点,第一次在法庭上没有被当场打发掉。
它能走到这一步,背后还站着联邦政府。
二〇二五年五月二十二日,联邦贸易委员会和司法部联合提交了一份“利益声明”。文件本身罕见:这是两家联邦反垄断执法机构第一次在联邦法院里,就共同持股的反垄断含义表明正式立场。它说,资产管理人如果把交叉持股用于反竞争目的,可以根据《克莱顿法》第七条承担责任;社会目标——比如应对气候变化——不能作为豁免理由;并敦促法院驳回撤案动议。14
这句话需要读两遍。一个曾经几乎只是学术争鸣的命题,被联邦执法机构在法庭上认领为一条活的反垄断原则。它不再只是论文里的假设。
这里有个不该被政治色彩盖住的细节:提交利益声明的,是一届共和党执政下的联邦贸易委员会和司法部。也就是说,一个最初由左翼学者锻造、用来约束大资本的反垄断理论,如今被一届保守派政府正式带进联邦法院,去支持一桩由共和党州总检察长发起、针对气候合作的诉讼。理论的发明者和它的执行者,分处政治光谱的两端。“被动巨头权力过大”这个判断,成了眼下华盛顿少有的、左右两边都点头的事——只是两边想用它做的事,正好相反。
不过得说清楚边界。截至二〇二六年六月,并没有一桩由司法部或联邦贸易委员会直接提起、并据以确立共同所有权反垄断责任的完整执法案件落地;真正在法庭上推进的载体,仍是帕克斯顿牵头的这桩州层面的煤炭诉讼。15联邦机构是以“利益声明”的方式介入别人的官司,而不是自己当原告。这个区别不该被抹掉。
二〇二六年二月二十六日,三个被告里,先锋先松了口。
它和得州等十一个州达成和解,支付两千九百五十万美元,不承认任何不当行为。16钱不是重点,附带的条件才是。和解协议要求先锋:把“投资者选择投票”扩展到任何美股占比超过一半的基金,二〇二七年六月前落实、维持到二〇三二年六月;不再加入以气候为主题的投资或受托人团体;承诺“被动”——不指导组合公司的经营战略、不主张减排;不提名董事、不提交股东提案;并把它在美国的业务撤出“联合国负责任投资原则组织”。17
把这份清单连起来读,会看见一件意味深长的事。
一家公司为了了结一桩反垄断诉讼,主动用白纸黑字承诺自己会更“被动”——不主张、不提名、不施压、退出一切可能被解读为“协同”的组织。本书前九章一直在追问的那个问题——这份“被动”到底是真的什么都不做,还是一种带着选择的不作为——在这里被一份法律文书给出了一个荒诞的回答:被动可以成为和解条款,可以被要求、被承诺、被监督。一种本是策略副产品的姿态,如今要靠合同来保证。
这件事还有一个反讽的侧面。第八、第九两章里,警报派和反证派为一个问题争得不可开交:三家到底是在用手里的票推动议程,还是大多数时候随管理层、什么都不真正主张。先锋的和解,等于让一方在合同里赢了——它正式承诺成为反证派描述的那种公司:不指导战略、不主张减排、不提名董事、不交提案。可它不是因为被说服才这么做的,是因为继续主张的法律风险太高了。被动在这里不是一种信念,是一种避险。
也要把和解的分量说准:先锋不承认任何不当行为,付钱了事,本质上是用确定的成本换掉不确定的诉讼风险。它没有承认那套共同所有权理论成立,更没有承认自己合谋过什么。把和解读成认错,是一种误读。
先锋走了,贝莱德和道富留下,继续打。18截至二〇二六年六月,这桩案子对它们仍未了结。对仍在应诉的两家来说,先锋的退场是把双刃剑:它移走了一个共同被告,却也让“行业老大自己都签字认了被动”成了对方手里的一张牌。
法庭只是三条战线里的一条。
第二条在银行和能源监管这边。二〇二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和先锋签了一份“被动性协议”,禁止它在持股达到或超过百分之十的银行里影响董事提名,并附带内外部审计。19贝莱德被要求签一份类似协议,期限从一月十号推到二月十号,它一度想拖到三月底。20能源这边,联邦能源管理委员会二〇二五年四月续批了贝莱德持有公用事业公司投票证券(上限百分之二十)的一揽子授权,先锋也申请延期;但委员们在附议里写明,委员会“也许并不具备充分工具”来评估这些庞大被动管理人对公用事业的影响。21两个监管口子盯的是同一件事:一个号称被动、却在每家受监管企业里都握着百分之十以上股份的股东,凭什么相信它真的不会动用这份影响力。它们的解法也一样——让对方签字承诺被动。
这里出现了本章反复撞见的那个词:“被动性”。在巴菲特的赌局里,被动是一种投资策略;在第一章的算术里,被动是一种放弃努力换来的优势;到了监管文件和和解条款里,被动成了一项需要被监督、被审计、被法律强制的义务。同一个词,从一家公司用来描述自己赚钱方式的形容词,变成了监管者用来约束它的紧箍咒。当先锋和贝莱德被要求签署“被动性协议”,被要求证明自己不会影响一家银行的董事提名时,“我们只是被动持有”这句过去用来撇清治理责任的辩词,被原封不动地拿来当成了套在它们脖子上的承诺。它们说了二十年的“我们什么都不做”,现在要靠法律来逼它们真的什么都不做。
第三条战线在政治顶端。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十一日,特朗普签署了一项行政令,标题是《保护美国投资者免受外资控制和政治动机驱动的代理顾问之害》。它点了两家公司的名——ISS 和 Glass Lewis,这两家加起来占据代理咨询市场九成以上——指示证券交易委员会、联邦贸易委员会、劳工部展开审查,矛头对准多元化与 ESG 议题,以及允许股东提案的第 14a-8 规则。22这条战线打的不是三家本身,而是三家投票时所依赖的那套外部建议系统——第七章讲过,三家上万家公司的选票,背后是极小的团队借着这两家顾问的菜单作出的。23掐住顾问,等于掐住了那台投票机器的一个关键接口。
行政令不是孤军。得州另立了一部 SB 2337,专门要求代理顾问披露其建议背后的依据,这部法律一度被法院的禁令拦下,二〇二六年二月进入庭审;佛罗里达、密苏里、得州的总检察长还各自对 ISS 和 Glass Lewis 展开调查。22把这些放到一起,会发现攻击的角度变了:早几年的反 ESG 行动,多半是直接喊话三家、威胁撤走州政府的养老金委托;如今的打法更精巧,它绕到三家身后,去拆它们投票所凭借的那套基础设施——顾问、联盟、政策模板。直接掰不动这台机器,就去拧松它的螺丝。
这一连串动作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背景。把“被动巨头权力过大”从一篇法律评论变成一场全国性的政治攻势,靠的是左右两端在不同年份、不同口径下持续向同一个目标加码:左边担心它损害竞争与问责,右边担心它推行政治议程。两股力量从未协调,却奇异地合流,把同一个对象推上了被告席。
被三股力量同时伸手去够之后,三家公司给出的部分答案,是把那个“单一声音”拆开。
最直接的工具是穿透式投票。贝莱德和道富较早推出“投票选择”,先锋随后跟进,让基金背后的投资者可以自己挑一套投票政策,把决定权部分还给受益人。24这套设计的吸引力在于,它直接回应了批评者最锋利的那句话——你们手里这份票,本就不是你们的,是几千万储户的。把投票权部分还给储户,听上去正好对症。
可数字讲了另一个故事。机构端采用率确实在涨——到二〇二五年年中,贝莱德有约百分之二十四的合格资产用上了它,道富覆盖了超过八成合格资产。但零售端冷清得多:先锋约四百万合格投资者里,只有约八万二千人真正选了,比例约百分之二。25绝大多数普通储户,要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个权利,要么知道也懒得行使——这恰恰是当初他们买被动基金的理由,他们买的就是“不用管”。把一份“不用管”的产品,配上一个“请你来管”的投票选项,多数人的回答是沉默。
更要紧的是,即便选了,大多数选票仍然从同一批 ISS/Glass Lewis 的菜单里流出。投资者挑的是一套预设政策,而政策的设计者,还是那两家代理顾问。它更像把集中的权力重新分配,而不是把它溶解掉。科茨本人就不看好这条路,他说在很多投票上,这种政策穿透“其实改变不了什么”。26
更彻底的拆解发生在治理结构里。
二〇二五年元旦,贝莱德把受托管理拆成两支——指数一支、主动一支,两支独立运作,可以投出不同的票。27大约一年后,先锋为二〇二六年代理季完成了类似的拆分。28连代理顾问 Glass Lewis 也宣布,二〇二五年十月起不再维持单一的“基准”投票政策。29那个曾经令人警惕的“一个声音指挥一切”的形象,正在政治压力下被它的拥有者亲手打碎成许多个声音。
这是个值得停一下的反讽。第八章里,集中是危险的核心——一小撮人能左右几乎所有公司。如今为了卸掉这份危险,机器开始把自己拆散。可拆散之后,那个更老的问题并没有走开:当一份权力被刻意分得谁也说不清落在哪儿时,出了事,又该由谁来负责。
而且要看清,这些拆分多半不是出于对集中风险的真心忧虑,而是出于避险。“一个声音”在政治上太扎眼,太容易被画成“卡特尔”的指挥棒。把它拆成两支、三支独立运作、可以投不同票的队伍,对方就更难指认出一个统一的“协同者”。所以分散声音首先是一种法律和公关上的自我保护。它也许顺带缓解了集中,但驱动它的不是这个目的。第七章描述的那台投票机器——几十个人为上万家公司投票——并没有因此变大多少,它只是被重新切分、贴上了不同的标签。
如果说前五节是三家在为“被动”这个标签辩护、缴费、退让,那么真正让这个标签溶解的,是它们自己正在离开被动。
最清楚的样本是贝莱德。
二〇二四到二〇二五年,它一口气买下三家公司,把重心从低费率的被动指数,决然推向高费率、主动、不流动的私募市场。基础设施巨头“全球基础设施合伙人”二〇二四年十月一日交割,合并后平台约一千七百亿美元规模;私募市场数据商 Preqin 二〇二五年三月三日交割,给了贝莱德私募资产的数据与基准层,被称作“私募市场的彭博”;私募信贷公司 HPS 二〇二五年七月一日交割,一举添了约一千一百八十亿美元资产。30二〇二五年六月十二日的投资者日上,贝莱德定下目标:到二〇三〇年,私募市场募资达到四千亿美元;私募市场加技术,占公司收入的比例从二〇二四年的百分之十五提到至少百分之三十。31
这台机器是靠“什么都买、从不卖、几乎不收费”长成今天这个样子的。现在它最大的那台,正把增长的赌注押在恰好相反的东西上——精挑细选、深度介入、收取高额费用、把资金锁在看不见报价的资产里。“被动巨头”这个称呼,对二〇二六年的贝莱德来说,越来越只描述它的过去。
这个转向有它的商业理由。被动指数的费率已经被压到接近于零,靠它再赚更多钱,只能靠规模无止境地膨胀;而私募市场——基础设施、私募信贷、未上市股权——费率高出一两个数量级,资金一锁就是好几年,正好是利润最厚的地方。贝莱德二〇二四年一年就花了约二百八十亿美元在另类资产和数据上。32从被动到私募,是一家把效率做到极致的公司,去寻找下一片还能收费的水域。
但这件事对本书的母题有一层更深的含义。私募市场恰恰是那种没有每日报价、没有公开持仓、没有代理季投票的地带。当一个治理问题——三家在公开市场里握着所有人的投票权——还没等到有人想清楚怎么办,最大的那家已经开始把重心挪向一个连“投票权”这个概念都不适用的领域。科茨在《十二人的难题》里同时点了被动指数和私募股权的名,理由正在于此:前者强势影响每一家上市公司的治理,后者干脆“整个地经营着三分之一的经济”,而且后者更隐蔽、更难问责。2清算的对象还停在公开市场,被清算者已经在往私募走。
而它的过去,并没有因此停下。
就在贝莱德转身走向私募的同时,那台被动机器还在以它惯有的方式扩张。二〇二五年二月一日,先锋宣布了它五十年历史上最大的一次降费,覆盖八十七只基金、一百六十八个份额类别,单年为投资者省下估计超过三亿五千万美元;到二〇二六年,它的基金平均运营成本降到百分之零点零六——每一万美元一年六块钱。33新任首席执行官萨利姆·拉姆吉给这件事一句注脚:我们越大,它就越低。34这正是第一章那道算术的终局:成本被压到趋近于零,于是钱继续涌进来。
二〇二六年六月二日,先锋的标普五百 ETF——代码 VOO,费率百分之零点零三——成为有史以来第一只资产突破一万亿美元的交易所交易基金,一笔约十七亿美元的流入把它推过了这道线。35它在二〇二五年二月刚刚超过 SPY,成为全球最大的 ETF;一年多后,它独自跨过了一个以前整个行业都未曾有过的刻度。
这三家公司本身,也在这两年里悄悄换了模样。先锋二〇二四年七月迎来了它历史上第一位从外部空降的首席执行官萨利姆·拉姆吉,他来自贝莱德,正是当年把贝莱德指数与 ETF 业务做大的人。道富则在二〇二五年六月三十日把旗下资产管理部门更名,三十年来头一回换招牌,从“道富环球投资管理”改叫“道富投资管理”。42这些更替本身不起眼,但放在清算的背景里看,它们像是一家家公司在风暴里重新调整站姿——换帅、改名、拆队、转向,没有一个动作是孤立的。
把这些放在一起看,二〇二六年六月的图景是矛盾的。一边,法院、银行监管者、能源监管者、国会、白宫,五个方向同时在向“被动巨头”施压,逼它们承诺被动、撤出联盟、拆散声音、缴费和解;另一边,那台造出它们权力的机器照旧轰鸣——费率创新低,单只基金破万亿,截至二〇二六年三月底,贝莱德管着约十三点八九万亿美元,先锋约十一点六万亿,道富资产管理约五点六万亿,全是各自的纪录或接近纪录。36三家加起来,按一份被反复引用、数据停在二〇一七年的研究,是标普五百里约百分之八十八的公司的最大单一股东。37
到这里,本书追了十章的那条暗线,可以摊开来看了。
它起于一道近乎作弊的算术:什么都买、从不卖、几乎不收费,长线就能赢过几乎所有选股的人。这道算术太对了,对到几万亿美元都被它说服,涌进同一个动作——买下整个市场、长期持有。可“买下整个市场”翻译成操作,就是成为每一家公司的大股东;“长期持有”翻译成治理,就是成为每一家公司挥之不去的投票人。效率的胜利和所有权的集中,从来是同一个动作的两面。“不挑”,一步步变成了“全有”。
而“全有”带来的那份权力,从没有人真正想要过,也从没有人被指派去为它负责。它悬在“潜在的巨大”和“实际的服从”之间:三家多数时候随管理层投票,在股东提案上比主动基金还保守,对环境社会议案的支持从二〇二一年的四成以上塌到二〇二五年的不足百分之二——按一种读法,它们被动得近乎缺席。38
这份“服从”本身,正是问责真空的核心。卑尔丘克和赫斯特那一派的论证是:被动基金的管理人之所以倾向于随管理层、少花心思在治理上,不是懒,是理性——它们从所管理的资产里只抽极小一笔费用,认真治理创造的价值绝大部分归了别人,搭便车的同行还能白白享受成果,加上和组合公司之间盘根错节的业务往来,于是它们有充分理由对企业管理层客气、对治理投入吝啬。39反方——费什等人——把同一个事实读成相反的故事:正因为被动基金卖不掉手里的烂公司,“发声”就成了它们唯一能为客户增值的杠杆,所以它们其实有真实动机去认真投票和介入;要剥夺它们的投票权,是误解了它们的生意。40同一份“多数时候随管理层”的数据,一方读出理性的怠惰,一方读出价值最大化的克制。这场争论,直到清算降临都没有定论。
可正因为这份权力大到没有边界、又散到没有归属,当它终于被人盯上时,盯上它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法院、监管者和政治同时伸出的手——而且左右两端伸出的,竟是同一只手里的同一把刀。值得留意的是,连最严厉的批评者卑尔丘克本人,也没有主张剥夺这些基金的投票权——他担心那样反而更糟。39也就是说,连警报派内部都没有一个现成的、谁都认账的解法。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份权力,没有人手里攥着一把公认能拆它的钥匙。
把这十章连起来,会看见一个奇怪的对称。这套策略当年作为异端被嘲笑,正因为它“什么都不做”——不研究、不选股、不预测,看上去笨得近乎认输。它最终大获全胜,靠的也正是这份“什么都不做”。可胜利把它推到一个位置上,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不再是一种谦逊的策略,而成了一种谁也说不清边界的支配:你持有了所有公司,你就握着所有公司的票,哪怕你从不主动用它,这份票的存在本身就重新定义了那些公司面对的是谁。效率走到极致,长出了权力;而这份权力又因为它“被动”的出身,找不到一个该为它负责的主体。基金经理说我只是替储户复制指数,储户说我只是想省下手续费,没有任何一个环节里,有人举手说这份对整个公司美国的影响力是我要的、由我负责。
清算之所以来得这样混乱,根子就在这里。一份没有主人的权力,谁都可以声称自己有资格处置它。最后这一章想留下的,不是一个结论,是一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一份没有人寻求、也没有人负责的权力,如今被所有方向同时争夺:有人要拆掉它,有人要规训它,有人要借它打另一场仗。与此同时,造出这份权力的那台机器,一边继续把费率压向零、把规模推向新高,一边已经悄悄转过身去,朝着私募市场那片更不透明、更难问责的地带走远了。等到法院、监管者和政治终于想清楚该拿这份“被动的权力”怎么办时,那台机器,会不会早已经不在原地了。
这道题,第一章那把加减乘除算不出来。它至今没有标准答案,也至今没有人,真正负起责任去解。
写这本书的过程里,我最常被问到的一句话是:“所以,谁是坏人?”
这个问题很自然。我们习惯了这样的故事结构——有一桩看上去不对劲的事,背后总该有个人在算计,找到他,把他拎出来,事情就讲清楚了。三家公司握着几乎所有大公司的投票权,听上去就该有这么一个人。
可我越往里看,那个人越找不到。
不是说这三家公司里没有强势的人物,也不是说它们的高管个个清白无辜。是说,把美国大公司的所有权归拢到三张桌子上的那股力量,根本不出自任何一个人的意志。它出自一道算术题——前面几章讲过的那道,夏普写下来、博格尔反复念叨的那道——和几千万个被这道算术说服的储户。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这辈子没听说过夏普,也分不清先锋和贝莱德。他们只是在某个下午,对着退休账户里两只基金的费率,选了便宜的那只。
把这几千万个“选便宜的那只”加起来,就是这本书的全部内容。
所以这本书写的是结构,不是阴谋。这不是一种姿态,是被材料逼出来的选择。每当我想往“黑手”那个方向多写一句,手里的证据就把我拽回来。这三家在股东大会上九成以上的时候跟着管理层投票;它们对环境和社会类提案的支持率这几年不升反降;它们的治理团队小得可怜,几个人要照看上万家公司的投票。这些都不是一个有议程、想统治的庄家会有的样子。它更像一个被塞了太多钥匙、又懒得开门的看门人。
写一个看门人,远不如写一个庄家好看。但我宁可要那个准确的、扫兴的版本。
我也想过,把这本书写成结构的故事,是不是一种回避——把责任摊给“结构”,听上去总有点像谁都不用负责。我后来想明白,这恰恰是这件事最该被看清的地方。有些麻烦确实没有作恶者,它们是无数个正确选择的副产品。承认这一点不是放过谁,而是别再把力气花在找一个不存在的人上。一本书如果硬要给这样的事配一个反派,它会读起来痛快,却会把读者引向错的方向——让你以为只要换掉某个人、查办某家公司,问题就解决了。问题不在人,所以也不会因为换人而消失。
有一个画面,从我动笔到现在,一直没从脑子里走开。
发明指数基金的人,在生命最后的几个月里,公开指控了自己的发明。
二〇一八年底,杰克·博格尔——这套让普通人省下无数费用的办法的创造者,先锋的创始人,被尊为“指数基金之父”的那个人——在报纸上写道,如果这东西继续这么长下去,三家最大的机构可能合起来持有美国股市三成以上,形成“实际控制”,而他“不相信这样的集中符合国家利益”1。几个星期后,他去世了。
我反复想这件事,是因为它把整本书的难处压成了一个画面。
如果博格尔是个骗子,事情就简单了:发明者自己都不信,可见这是个骗局。可博格尔不是骗子,他到死都相信指数基金对普通投资者是对的——他自己的钱也几乎全在里面。他警告的不是这个办法不好,恰恰是因为它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该用,于是所有人都用了,于是“所有人都用了之后会怎样”这个问题,第一次变得无法回避。一个东西好到这个份上,它的成功本身就成了新的麻烦。
发明者临终前指控自己的发明,这件事比任何爆料都让我在意。它意味着问题不藏在某个人的坏心里,而摆在结构的明面上。你没法靠抓住一个坏人来解决它,因为根本没有坏人;你也没法靠让大家别买便宜基金来解决它,因为让大家多付费才是真正荒唐的建议。一个对每个个体都正确的选择,汇总起来,造出了一个没有人想要、也没有人负责的结果。这种别扭,我没有办法替读者抹平,只能尽量让它保持原样地呈现在这里。
正因为没有反派,我得格外小心,别在别的地方偷偷塞进一个。
所以请允许我把这本书“没有证明”的东西,一条条说清楚——这些话在前面的章节里也说过,但放在结尾再讲一遍,是因为读完一本讲权力集中的书,人很容易记住骨架、忘掉那些挡在结论前面的限定词。
第一,这本书没有证明这三家滥用了它们的权力。它证明的是权力集中这个结构事实——所有权和投票权确实归拢到了三张桌子上。可“集中”不等于“滥用”。从公开的投票记录看,这份权力大部分时间是被搁置的、随大流的,而不是被拿去推行什么议程的。我写的是一种问责的真空:一份巨大的权力悬在那里,潜在的影响力和实际的克制之间,隔着一道谁也没去填的缝。真空本身值得担忧,但担忧真空,和指控有人在真空里作恶,是两回事。把后者当成前者来写,是这类题材最常见、也最省事的滑坡,我尽量没让自己滑下去。
第二,“共同持有抬高了物价”这件事,学界没有定论,我也不会假装有。有一派经济学家拿出模型和数据说,当同一批股东同时持有相互竞争的几家航空公司或几家银行,这些公司就少了拼命压价抢客户的动力,最终由消费者埋单2。另一派则质疑他们的数据口径和因果推断,认为那个效应要么很小,要么根本是统计幻象。这场争论我在正文里把两边都请上了场,没替读者选边。到今天为止,它仍然悬而未决,谁要是告诉你已经板上钉钉,无论说的是哪一边,都走得比证据远。
第三,那个流传很广的恐慌——“被动投资买股票不看价格,迟早会把市场的定价功能搞坏”——被目前最好的证据驳倒了3。价格发现并没有崩溃。真正值得认真对待的问题是另一个,也更技术、更不耸人听闻:当越来越多的钱长期锁定、几乎不交易,市场对资金进出的反应会不会变得更剧烈、更脆弱。这是个关于弹性的问题,不是关于末日的问题。把它写成末日,就又造了一个假反派。这三条限定词,每一条都让书的结论显得不那么过瘾。可一本书的价值,有时正落在它不肯说的那些话里。
把这三条放在一起,你会发现这本书的结论比它的书名听上去要冷静。书名叫《被动的权力》,讲的是一份真实存在、真实巨大、却大体处于休眠状态的权力。它的危险不在于已经发生了什么,而在于没有人为“万一它醒过来”这件事做好安排。
我也该交代这本书是怎么做出来的,以及它因此做不到什么。
这是一本完全建立在公开材料之上的书:学术论文、监管文件、法庭卷宗、公司年报、严肃媒体的深度报道,还有这三家公司自己披露的东西。它的好处是,每一句话你都能顺着来源自己去查;它的限制也正在这里——隔着公开材料能看到的,终究只是这台机器朝外的那一面。
有些门,公开材料推不开。
这三家公司的治理团队,在真正决定怎么投一张关键的票之前,内部是怎么讨论的,跟被投票的那家公司的高管私下通了什么气,哪些考量上了台面、哪些没有——这些都不在任何披露文件里。指数公司那个决定谁进指数、谁出指数的委员会,开会时到底怎么权衡,外人也看不到。我能告诉你的是这些房间存在、它们重要、它们不透明;我没法告诉你房间里发生了什么。这本书止步于公开记录的边缘,再往里,得靠另一种功夫——靠人,靠现场,靠那些愿意开口的知情者。那不是坐在材料堆里能完成的活,这本书也就没有假装自己完成了它。
我把这一点摆出来,不是为了给自己开脱,而是因为一本讲权力的书,最该诚实的地方就是交代自己的视野到哪里为止。看得见的我尽量看清了,看不见的我标出来留给后来人,这是我能做到的全部。
最后,我想说说那个一直让我没法轻松收尾的念头。
在人类的历史里,谁拥有那些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向来是靠剧烈的方式来重新安排的——战争、革命、立法、收购、家族的兴衰。所有权易主,通常伴着冲突,伴着输家和赢家,伴着某个可以写进编年史的时刻。
而这一次,美国大公司的所有权发生了或许是几代人以来最大的一次转移,过程却安静得近乎无聊。
没有谁攻占了哪里。没有一项法律被通过,没有一笔世纪交易被签下,没有一个可以载入史册的日子。有的只是几千万个普通人,在几十年里,一个接一个地,对着自己的退休账户做了同一个朴素到不能再朴素的决定:少付一点费用。每一个这样的决定都小得可以忽略,每一个都无可指摘,每一个都是教科书会夸奖的理性选择。可它们累加起来,悄悄重排了谁拥有美国公司这件大事。
我没有一个干净的判断来收住这件事。要说它是坏事吧,让普通人省下被华尔街抽走的钱,怎么会是坏事;要说它没事吧,把全国公司的投票权攒到三张桌子上,又确实不像没事。这本书从头到尾,试图守住的就是这个不舒服的中间地带——既不替这台机器欢呼,也不把它写成怪物,只是尽量准确地描出它的形状,连同它身上那些至今没有答案的地方。
让我久久放不下的,其实是这件事透出的那个更大的东西。我们这个时代很多最要紧的变化,恐怕都是这样发生的:不是某个人在某处按下了按钮,而是无数个各自合理的小决定,在没有人统筹、也没有人负责的情况下,汇成了一个谁都没有选择过的大结果。它没有作者,所以也找不到可以问责的人。面对这样的事,愤怒往往落空,因为愤怒需要一个对象。这本书没能给你那个对象,我想,这本身就是它想说的一部分。
如果读完这本书,你对“谁拥有美国公司”这件事的感觉,从一个清晰的答案变成了一个更复杂、也更诚实的问号,那么它就做到了我希望它做到的事。剩下的,留给比公开材料走得更远的人。
先把话说在前头。
前面的章节里,凡是落在纸面上的数字、日期、引文,都尽量做到了可回溯:要么来自同行评审的研究,要么来自监管申报、法庭文件或一手言论。这本书没有在任何地方依赖“据知情人士透露”。这是它的长处,也是它的边界。
一套追踪证据等级的简单约定贯穿全书:A 级是同行评审或一手申报(SEC 文件、法庭卷宗、署名公开发言);B 级是严肃媒体对一手材料的转述,或基于 A 级研究的二次测算;C 级是结构上合理、但缺少可公开核验的直接证据的推断;D 级是业内广泛流传、却几乎无法用公开材料证实或证伪的说法。前面六章里出现的判断,绝大多数停在 A 级和 B 级。但有几处只能停在 C 级,恰恰是这台机器最要害的几处。它们要问的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人是怎么想、怎么决定的”。公开材料对房间外的行为留下了清晰的脚印;对房间里的过程,几乎沉默。
下面六节,就是沿着这道沉默走一遍。
有四个判断,是整本书里最想说清、却最说不透的。
判断一:三家的投票,到底是自己拿主意,还是跟着代理顾问走。
公开能看到的是结果——三家每年投出的票,约九成跟随管理层。能看到的还有投入:三家的负责治理的团队,小到不成比例,约三十一人、二十人、十一人,却要覆盖上万家公司的股东大会。能看到的也包括,代理咨询市场上 ISS 和 Glass Lewis 两家合计占了九成以上。把这三件事摆在一起,一个推断几乎是自然的:这么少的人,管这么多的票,恐怕在相当程度上依赖外部建议,甚至存在所谓“机器人投票”——拿到代理顾问的推荐就照单全投。但这是一个 C 级判断。三家都坚称自己独立分析、不外包决策,并各自建有内部投票指引。公开材料无法分辨:哪些票是真正逐案研判的,哪些是流程化套用了模板,哪些事实上复制了某一家代理顾问的推荐。
田野能提供的,是这间房间里的工作流。一位做过此事的前分析师,能讲清一张选票从进入系统到投出,经过几道人手、几次真正的讨论、多少时候“例外上升处理”、多少时候默认走指引。这能把“是否依赖代理顾问”从一个由外部数字反推的猜测,变成一个有过程证据支撑的描述。
成本与伦理:访谈对象多有保密义务与竞业约束,须匿名处理、避开仍在任职者的当期内幕,只取已离职者对一般流程的回忆,不碰具体某公司某次投票的未披露细节。
判断二:投票权下放(pass-through voting)真正落地后,改变了多少结果。
三家近年陆续推出让部分投资者自选投票方针的机制。公开披露给了采用率:机构层面在上升,散户层面极低。但采用率不等于影响。一个无法从公开材料回答的问题是:当一部分票被分流出去,最终的票数结果有没有因此改变过?还是说,被分流出去的票,方向上仍与三家原本会投的高度一致,于是分流只是把同一个结果换了条路走?这是 C 级。回答它,需要把分流前后的投票明细按议案逐条比对,而完整的、可归因到具体投资者选择的明细,并不公开。
田野能提供的,是平台运营方或大型养老金(它们是 pass-through 的早期采用者)手里的端到端数据:谁选了哪套方针、最终怎么投、与不分流的反事实差多少。这能把“分流是否真的稀释了集中”从一个机制上的可能性,变成一个有量级的事实。
判断三:共同持有真正的机制问题——有没有哪个被投公司的高管,真切地感到来自一个多元化大股东的压力。
这是全书最难、也最值得做的一处。学界关于共同持有是否抬高了价格的争论悬而未决,前面已把双方都请上了场。但那场争论大多停在数据相关性上:价格、利润、市场份额的统计关系。它绕过了一个更朴素的问题——机制问题。如果共同持有真的削弱了竞争,那总得有一条传导的路径:要么大股东主动施压让企业别太拼,要么高管自己揣摩出“我们的大股东同时也持有对手,所以我不必把价格压到底”。这两条路径,目前都是 D 级:业内有人言之凿凿,但几乎没有可公开核验的直接证据。反方学者正是抓住这一点,拿不出机制,相关性就可能是别的原因造成的。
田野能提供的,是这条路径存在或不存在的直接证言。访谈一批不同行业的公司高管和董事,问一个具体的问题:在定价、扩张、薪酬这些决定上,你有没有任何一刻,意识到、或被提醒到,你最大的几个股东同时也持有你的竞争对手?如果大量、独立的访谈一致地回答“从没想过这件事”,那本身就是对抬价说的有力一击;如果出现了哪怕少数可信的“想过”,那就是机制存在的第一手痕迹。这处田野的价值在于:它能把一场打了十年的统计学口水仗,拉回到人到底怎么想这个最实的地方。
成本与伦理:高管访谈极难约到,且涉及反垄断敏感话题,受访者有强烈动机给出经过法务过滤的答案。须大量样本、交叉印证,并明确区分“个人感受”与“可证行为”。
判断四:“机器人投票”的真实范围。
这与判断一相邻,但更具体。它问的不是“是否依赖代理顾问”,而是“有多大比例的票,事实上未经独立判断、直接复制了某家代理顾问的推荐”。学界有人用投票数据的时间模式(比如在推荐发布后短时间内集中投出、且与推荐高度吻合)来估算这个比例,但那是从外部行为反推。C 级。真正的范围,只有掌握内部流程的人说得清。这处与判断一可以合并去做,但值得单独标出,因为它直接关系到“代理顾问到底有多大权力”这个本书反复触及、却始终只能侧写的问题。
以角色排序,不点名个人。越往后,越重要,也越难约到。
离职的治理团队分析师。最可达的一类——人数在增加,离职后约束相对放松,且往往乐于澄清外界对“机器人投票”的简化想象。他们能解码判断一、判断四,是整张路线图里性价比最高的入口。
代理顾问的现任与前任员工。ISS、Glass Lewis 的分析师。重要性极高——他们站在权力出口的咽喉处。可达性中等:现任受保密约束严,前任较松。
选择了投票权下放的养老金首席投资官。他们既是 pass-through 的实际采用者,又掌握自己那部分票的完整明细,是判断二最直接的数据持有人。可达性中等偏上:公共养老金有信息公开义务,相对开放。
被投公司的投资者关系主管与总法律顾问。他们是直接接住三家“接触”(engagement)的人——三家每年派人与公司沟通,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就是这些人。他们能解码 E 节里“接触”到底意味着什么。可达性中等。
指数编制委员会的现任或前任成员。真正的选股者坐在这里。重要性极高,可达性极低——这是全书最不透明的一层(一次委员会决定能迫使被动基金买入数百亿美元,前面已述)。能约到一位前成员,价值难以替代。
共同持有争论双方的反垄断经济学家。相对可达(学者乐于受访),但他们提供的是解读而非新事实。价值在于帮助田野设计前几类访谈的提问,以免重复那场已经打过的统计学之争。
被投公司的董事与高管。重要性最高(判断三的唯一直接来源),可达性最低。放在最后,不是因为最不重要,恰恰因为最重要也最难。
代理投票季与股东大会现场。每年春天,几千场股东大会密集召开,权力在此一笔笔投出。可观察密度极高,但信息独占性低——结果终将公开披露。它的价值不在“看到结果”,而在看到结果之前的走廊与会场里,谁与谁交谈、票是怎样被动员的。
三家与公司之间的接触会议。信息独占性最高的场域——这些闭门沟通几乎不留公开记录,而 E 节里全部“内部话语”的解码都系于此。可观察密度低(外人极难在场),但任何一次合规的、经同意的旁听或会后复盘,都是独此一份的材料。
指数再平衡的交易台。当一只股票被纳入或剔除某个大指数,被动基金被迫在生效日附近买卖巨量头寸。这里的可观察密度高、节奏清晰,能直接看到“上游一个委员会的决定如何机械地传导成下游的买卖”。信息独占性中等。
公司治理行业会议。可达性最高、独占性最低的场域。它本身提供不了独家事实,但它是结识前面 B 节里那几类人的现实入口——把它当成通往其他场域的门厅,而非目的地。
四套数据,能分别把前面几个 C 级判断钉死。
逐票的理由数据。不只是“投了赞成还是反对”(这部分已公开),而是每一票背后的内部理由记录——它是逐案研判的,还是套用了指引,还是复制了代理顾问的推荐。这套数据直接判定判断一与判断四。
接触日志。三家每年与上千家公司接触,公开报告只给汇总数字与几个精选案例。完整的接触日志——谈了什么、提了什么要求、对方如何回应、是否有后续——能让 E 节里“接触”一词从公关辞令落到可考的行为上。
基金—代理顾问的非公开对应关系。哪些基金把投票事实上委托给了哪一家代理顾问的哪一套推荐。这张映射表不公开,却是“代理顾问究竟有多大权力”的核心证据。
委员会内部审议记录。指数编制委员会增删成份股时的讨论纪要。它能揭开“他们到底是怎么选的”——前面已经指出,这层选择常常是人工裁量而非纯规则,但裁量的具体过程,外界完全看不见。
有两套词,公开报告里频繁出现,但它们在房间里的实际含义,与字面意思之间隔着一道缝。解码这道缝,只能靠私域观察。
第一套:“接触”(engagement)。三家的年度治理报告把“接触”讲成一项主动、有分量的工作——谈了多少家公司、覆盖多少议题。但“接触”在操作层面到底是什么?是一通例行电话、一封模板邮件,还是一次真的让公司改了主意的施压?同一个词,可以指一次三十分钟的礼节性通话,也可以指一场迫使董事会让步的硬谈判。公开报告用同一个词覆盖了全部光谱,于是这个词的真实重量无法从纸面判断。坐在桌子另一头的投资者关系主管和总法律顾问(B 节第 4 类)最清楚这道缝有多宽。
第二套:“被动承诺”(passivity commitments)。监管机构近年要求三家做出“保持被动”的承诺——不寻求控制、不干预经营。这些承诺写在协议里,措辞克制。但“被动”在实践中划在哪条线上?接触算不算干预?投票反对一位董事算不算?一份写在纸上的被动承诺,与三家治理团队每天实际做的事之间,存在一片需要解释的地带。这片地带,公开材料只能描出轮廓,填不进内容。
最后,把这本书能做到与不能做到的,老实讲清楚。
公开材料能告诉读者的,是这台机器的结构与它在房间外留下的全部脚印:三家管着多少钱、是多少公司的最大股东、投出了多少选票、那些票投向了哪边、监管与法庭如何回应、学界为此吵了些什么。这些都是可回溯、可核验的,也足以支撑本书的母命题——效率上的胜利与权力上的集中,是同一台机器的两端。前面六章没有一处结论需要靠未公开的内幕来成立。
公开材料不能告诉读者的,是房间里的过程:那一小群人具体怎么决定一张票,代理顾问的推荐在其中究竟有多大分量,投票权下放有没有真的改变过结果,以及——最关键的——有没有哪个高管真切地因为大股东的多元化持有而松了竞争的劲。这些问题之所以悬而未决,不是因为做功课的人偷了懒,而是因为回答它们所需的证据,本就不在任何人能公开取用的地方。它们藏在闭门会议、内部流程、未披露的明细和高管的脑子里。
把它换个说法,便是结构性风险与问责真空的另一面:一份横跨整个经济的权力,它最要害的行使过程,恰好落在公开监督够不着的暗处。本书把能照亮的都照亮了,并诚实地标出了那些仍在暗处的地方。把这张路线图交给愿意走下去的人,那是另一本书的事,也是为这份无人认领的权力补上问责的一种可能的开始。